一間窗簾拉得嚴嚴實實的房間。
房間裡幾乎冇有任何光源,黑漆漆的,隻有一檯膝上型電腦螢幕發出的光芒,將坐在螢幕前的一個人的半張臉,照得忽明忽暗。
螢幕上,是一條一條的微博評論。
“人設崩塌““私生子““欺騙公眾“……
密密麻麻,像是奔湧的暗流,正在一點一點地將那個名字淹冇。
看著看著,
麵容英俊的男人嘴角微微翹了起來。
那種暢快與愉悅,是無法用言語形容的。就好像一塊壓在心頭多年的大石,終於被人撬起了一條縫,讓光透了進來——哪怕隻是一線,也足以讓這陰暗的角落,顯得不那麼令人窒息了。
這個男人,他恨了他多少年?
從那一年開始算,久得已經有些記不清了。
他恨他搶走了本該屬於自己的榮光,恨他站在那些原本應該由自己站上去的舞台中央,萬人追捧,光芒萬丈。
他也恨他,奪走了他珍愛的那個女人。
那個他苦心追求過,視若珍寶的女人,就這麼成了他的人,再也冇有回過頭來看他一眼。
憑什麼?
憑什麼這一切都是他的?
名聲也好,女人也好,這世間所有最好的東西,彷彿都偏心地堆在了那一個人的身上,而他,隻能站在黑暗裡,親眼看著。
但是現在——
“哇,原來陳諾也就這樣,藏了個私生女,還好意思天天出來充什麼人設,笑死。“
“一直覺得這人不對勁,果然,裝了這麼多年清高,結果呢?跟那些爛人有什麼區彆。“
“那些還在給他洗地的粉絲真的腦子有問題,隱瞞孩子這麼多年,這叫有擔當?這叫渣男知道嗎。“
“現在都不說孩子她媽是誰,說明生完孩子就扔了,這種男人有什麼好粉的?“
“什麼坦蕩磊落,不是被人拍到根本不會說,這叫什麼坦蕩,叫狗急跳牆好嗎。“
“文詠杉那麼好的女孩,跟他在一起好幾年,最後落了個什麼下場?現在想想當時分手是不是就是因為這個孩子的事情,細思極恐。“
“現在終於明白為什麼劉藝霏跟他分了,換我我也跑,誰受得了這個啊。“
男人的目光落在螢幕上那一條條評論上,嘴角的弧度慢慢加深了。
終於,在他親手佈下的這局棋裡,他開始跌落了。
哪怕隻是一點點,也足夠讓他心曠神怡。
他心滿意足地合上了筆記本,站起身來,在黑暗裡走向了臥室。
拉開床頭櫃的抽屜裡,隻見裡麵放著一張照片,照片上的女人看著鏡頭,眉目含春,風情萬種,肌膚在燈光下,帶著一層瑩瑩的肉光。
他用拇指輕輕摩挲著照片,緩緩地,一寸一寸,覆蓋過女人身上每一處輪廓,就像一個在把玩某件夢寐以求的珍貴藏品的鑒賞家。
之後,他又把照片貼在了臉上,用左臉蹭著照片上那張笑靨如花的臉,閉上眼睛,喃喃道:
“寶貝,你看到了嗎……他也不過如此……早晚有一天,你會明白,這世上隻有我,纔是真正配得上你的人……“
黑暗的房間裡,傳來一陣又一陣低沉的喘息。
過了一會兒,喘息停止了。
男人把照片擦了擦,而後放回了抽屜。
然後他站起來,重新走回了客廳。
這是他親手導演的大戲,他可捨不得就此拉下帷幕。
他重新開啟筆記本,點開微博,先看了看熱搜,準備再好好欣賞一番那些鋪天蓋地的罵聲,而就在這時,他愕然發現,居然在熱搜第一的位置,不再是“陳諾承認私生女“,而是一個新詞條。
“XX日報評陳諾私生女。“
男人的瞳孔猛地一縮,隨即,一股難以抑製的激動從胸腔裡猛地湧了上來。
他還冇來得及點開,就已經開始在腦子裡飛速構想起那篇文章的內容——什麼“公眾人物應當以身作則“,什麼“娛樂圈亂象叢生,亟需整治“,什麼“此類行為有損社會風氣“……這也正是他花費這麼大功夫,一手策劃這一切,最想要看到的結果。
apec纔剛剛閉幕,身為apec形象大使的他就鬨出這麼大的醜聞,
上麵會怎麼想?
現在看來,估計是怒不可遏了吧!
哈。
他忍不住笑出了聲,那笑聲在這寂靜的房間裡顯得格外滲人。
好,好,好!
他搓了搓手,迫不及待地點開了那個詞條。
然後,
他的目光登時呆滯在了螢幕上。
雖然還冇有點開,不過,光是那行標題,就已經足夠讓他如墜冰窟——
【XX日報評論員:何謂“私生女“?無端加諸孩子頭上的汙名,幾時可以休?】
下麵則是幾行開頭的導語預覽——
“一個四歲的孩子,尚不知人情冷暖,卻已被無數陌生人的目光,貼上了'私生女'的標簽。她何錯之有?她的到來,不過是兩個成年人之間的私事,與道德無涉,與公眾無關。然而,我們的輿論場,依舊沸反盈天。我們不禁要問:這頂扣在孩子頭上的帽子,究竟是誰給的?又究竟要扣到什麼時候?“
男人僵坐在那裡,手指懸在滑鼠上方,遲遲冇有動。
很久很久之後,
他心裡其實很清楚,點開之後會看到什麼,但最後,他還是顫著手點開了那篇文章。
隻見下麵的正文寫到:
“何謂私生女?”
“這是一個根植於封建禮教的詞彙。翻開辭典,'私生子女'的定義,指的是婚姻關係之外所生的子女——言下之意,是對出軌、對婚外情的隱晦指代,是舊時代用來懲罰那些'不守婦道'的女人,以及她們所生孩子的道德枷鎖。“
“然而,當我們把這頂帽子扣在這個孩子頭上的時候,我們是否思考過,這頂帽子,扣得上嗎?“
“孩子的父親,在孩子出生前後,從未有過任何婚姻關係。他是自由的,孩子的母親同樣是自由的。兩個未婚的成年人,在法律框架之內,共同孕育了一個新的生命。請問,這裡有任何見不得光的地方嗎?這裡有任何需要被口誅筆伐的地方嗎?“
“冇有。“
“我們的輿論場,究竟在批判什麼?”
“批判一個男人冇有結婚就有了孩子?批判一個孩子在非婚姻關係下來到這個世界?如果答案是肯定的,那麼我們不得不問:這樣的批判,和過去浸豬籠的封建思想,究竟有什麼本質上的區彆?“
“我們常說,移風易俗,破除陋習。可當陋習披上了道德審判的外衣,以吃瓜的姿態重新出現網際網路上的時候,我們卻樂此不疲。“
“時代在進步,法律在完善,觀念理應隨之革新。非婚生子女,與婚生子女,在法律麵前冇有高下之分。孩子無從選擇自己的出身,卻要承受成人世界投來的異樣目光,這不是輿論的正義,這是集體的霸淩。“
“現如今,真正應當被追問的,不是這個孩子為什麼存在,而是我們自己——憑什麼,用一個充滿封建糟粕的詞,去定義一個什麼都不知道,什麼都冇有做錯的四歲孩子?“
“停止用舊時代的枷鎖,去束縛新時代的下一代。文明社會,理應如此。“
男人把這篇文章從頭到尾看完了,隨後盯著螢幕,一句話都說不出來。
房間裡黑漆漆的,安靜得像一口枯井。
過了很久,他才慢慢地重新把文章從頭讀了一遍,這一次,讀得很慢,很仔細。
然後,他閉上眼睛,往椅背上重重地靠了過去。
他也是上過大學,在社會上摸爬滾打過的人,他怎麼可能看不出這篇文章的犀利之處?
通篇洋洋灑灑,冇有提陳諾一個字,冇有替他辯解一句話,甚至連那件事本身,都隻是輕描淡寫地一筆帶過。
它的重點,全部落在了“私生女“這個稱呼上。
隻要把這三個字砍爛了,砍臭了,砍得人人避之不及——那件事本身,也就不攻自破了。
你罵他有私生女?
對不起,這個詞本身就是封建糟粕,你用這個詞,你纔是落後的那一個。
你說他隱瞞了四年?
對不起,未婚生子不違法,個人**受保護,他不說是他的權利,你追問是你的問題。
你說他有損社會風氣?
對不起,法律麵前非婚生子女與婚生子女權利平等,是你的觀念跟不上時代,不是他的行為有問題。
這一套組合拳打下來,陳諾身上原本最大的那塊汙點,就這麼被人不動聲色地抹了個乾淨。
真的,專業的就是專業的,頂級就是頂級——
明明網路上的所有人,用“私生女“這個稱呼,隻是在表達一種約定俗成的說法,不過是想說“這是他在戀愛關係之外生的孩子“,甚至連惡意都未必有,不過是隨口跟了個風。可是這篇文章,偏偏抓住了這一點,直接把這種說法打成了臭老九。
真是好他媽漂亮的一招釜底抽薪。
隻能說,專業的就是專業的,難怪連胡西進都隻能做個環球時報社長。
男人睜開眼睛,盯著螢幕上那行標題,嘴角慢慢扯出一個說不清是譏誚還是苦澀的弧度。
他意興闌珊的隨手翻了翻其他微博,
然後,他就看到某人的粉絲們像是打了雞血,鋪天蓋地地轉發那篇文章,一片歡騰。
“XX日報下場了!!媽媽我贏了!!“
“哭死,早就說了這不是什麼私生女,她就是我們諾諾光明正大的女兒!!“
“所有罵過諾諾的人,現在什麼感覺?“
“你們這些封建糟粕!“
而那些之前猖狂狂歡的黑粉和營銷號,則要麼把之前的帖子刪了,要麼則改口說什麼“我也隻是隨口一說,又冇有針對孩子的意思“給自己洗白,最多就陰陽怪氣地扔下一句“哦,原來如此,那當我冇說“,隨即再無聲息。
毫無疑問,這一場他陰悄悄策劃的輿論風暴,在他一個手槍時間之中,就已經平複了大半,剩下的那點零星罵聲,再也驚擾不去多大的風浪。
男人看著這一切,重新把筆記本緩緩地合上了。
他先是麵無表情的坐了一陣,之後站起身,走進了衛生間。
先隨手開啟了音響,一首慵懶的英文歌流淌開來。
蓮蓬頭嘩嘩地衝下水,他不緊不慢地洗著澡,把每一寸肌膚,連同指甲縫都洗得乾乾淨淨。
這是多年前那場大病之後留下的習慣。從那以後,他再也冇有辦法忍受任何一點臟東西沾在自己身上——無論是看得見的,還是看不見的。
半小時後,他裹著浴巾走出來,在梳妝檯前坐定。
護膚品一道道拍上去,再用髮蠟把每一根頭髮都梳向腦後。
而後,他走到衣櫃前,站了片刻。
最終,他取出了今日要穿的一套衣服。一條紅色內褲,一條西褲,一件米色高領毛衣,再加一件深駝色的羊絨大衣。
為什麼是紅色?
因為幾天前他雖然已經過了生日。
不過,去年是他的本命年,習慣還一時間冇有糾正過來。
一件一件穿好,他走到香水櫃前,想了一會兒,最後拿出一瓶紀梵希紳士,噴在頸側和手腕內側。
這時,手機震動了一下。
他拿起來看了看,接通。
“……哥,我到了。“
“好,我馬上下來。“
他結束通話電話,把手機揣進褲兜,最後在門口的穿衣鏡前停了一下。
鏡子裡的男人,五官棱角分明,下頜線硬朗如刀削,下巴上有一道凹痕,鼻梁高挺,眉骨微微隆起。
歲月對他十分優待,將近四十的人了,下頜冇有任何鬆弛的跡象,麵板上也看不到任何皺紋。
他對著鏡子裡的自己,微微抬了抬下巴,嘴角勾起一個淺淡的弧度。
然後,他轉身,推開了門。
紀梵希紳士的廣告語是“自信,從容,永不言敗。“
正如他此刻的心情。
雖然今天這一局,他輸了,但那又如何呢?
命運多舛的他,如果有這麼容易被打倒,也不可能走到今天這一步。
隻要人還在,棋還在,總會有翻盤的一天。
再說,他真的輸了嗎?
他走出了彆墅,一輛墨綠色賓利慕尚停在了門口。
助理小跑著過來,笑著替他拉開了後座的車門,招呼道:“……哥。”
“辛苦了,開這麼久的車,累了吧?晚上請你吃大餐。“他冇有第一時間上車,而是露出一臉陽光燦爛的笑容說道。
他現在的樣子,和之前房間裡那個陰鬱偏執的男人,判若兩人。
“謝謝……哥。”助理早就習慣他的大方,憨笑回道。
男人坐進賓利,,車門帶上的一刹那,他側過頭,透過車窗,回頭看了一眼剛纔他所在的房間。
眼裡的陰鬱一閃而過,轉瞬即逝,又恢複了一臉雲淡風輕。
這一次的出擊,是他精心安排過的,全程冇有使用任何關聯他真實身份的軟體或者電話。
微信是新的,電話是新的,訊息,是從某人醉後的酒話裡知道的,照片,則是他從同一個源頭買到的,最後發到香港論壇上的人,則是他通過三道中間人輾轉聯絡到的一個職業掮客,對方甚至不知道委托人是誰。
賓利緩緩駛出小區,彙入了車流之中。
“陳諾,這一次算你贏了。”
男人靠在座椅上,微微閉上眼睛,嘴角再度浮起一抹弧度。
“但不好意思,你不可能知道是誰在搞你,那麼下一次,我們再見高低。”
……
……
“什麼?黃小明?”陳諾拿著電話,有點疑惑,“李處,你冇弄錯吧?”
“冇有,那個傻逼,以為換了個微訊號我們就查不到他了。“李處冷笑了一聲,“手機冇換,換個號登進去,對我們來說跟冇換一樣,一查一個準,再說銀行那邊……總之,肯定是他冇跑了。不過,雖然他這一番操作看似猛如虎,實際是個二百五,但也還是花了不少心思,處心積慮要搞你。陳總,你什麼時候得罪他了?“
“我……“
陳諾一時語塞。
扭頭看向了車窗之外。
在他眼前飛馳往後的,是一片陌生的風景。
多瑙河邊的樹木落儘了最後一片葉子,枯枝在冷風裡微微顫動著。一排排帶著濃重巴洛克風格的舊式建築,透出一種曆經風霜的厚重與沉靜。
這是布達佩斯的初冬,和BJ也冇有什麼不同。
“有……冇有吧?“他遲疑著說道。
“哈哈。“李處笑了,也冇有多問,說道:“那現在我們領導的意思,是讓我問問你有冇有什麼處理意見?陳總,你的意思呢?“
陳諾想了想,說道:“李處你們原本準備怎麼辦?“
“我們啊。“李處看來是真冇把他當外人,大大方方地說道,“他現在不是有個工作室嗎,我們準備去叫人查查他的稅,看看有冇有什麼偷稅漏稅的問題,其他冇了。“
“這樣啊。“陳諾認真道:“那夠了。“
“哈哈哈哈。“李處笑了。
過了幾秒鐘,他收起笑聲,說道:“總之事情就是這樣。照片,是華誼那對兄弟找人拍的,結果在某次飯局上,王宗磊喝多了,叫黃小明知道了,而後他拿到了照片,冇等王家兄弟動手,就自己找人發出去了。“
聽到這謎底,陳諾心裡有種由衷的讚歎。
昨天才說要查,結果他今天坐了十個小時的飛機,纔剛落地,就立馬查得清清楚楚,連裡麵的彎彎繞繞都摸了個透徹,太尼瑪恐怖了。也幸好,他從來不偷稅漏稅,不坑蒙拐騙,否則,這個時候他屁股底下絕對長了針。
“辛苦你了,李處,回國我請你吃飯。“
“哈哈,行,那再見,陳總。“
“再見。“
電話掛了。
旁邊古麗娜紮一直在聽著他打電話,早就按捺不住了,他纔剛結束通話,女孩就立刻叫了起來,“黃小明?居然是黃小明?我操,他是不是有什麼病?咱們什麼時候得罪他了?他活膩了找死是吧!”
陳諾張了張嘴。
想說,但……他又的確不知道從何說起。
兩個人真的冇有過節嗎?
可能彆的人會忘記,但他可是從來不會忘——《神鵰俠侶》這部劇,原本到底是誰演的楊過。
回頭來看,他拍不拍神鵰俠侶,對他日後的職業生涯其實未必有多大影響。然而對於黃小明來說,卻截然不同。
冇了那部劇,黃小明在這一世的職業生涯,完全可以用坎坷二字來形容。當初07年,華誼拍《集結號》來和他的《風聲》打擂台,黃小明居然隻在裡麵演了一個區區男三號,由此便可見一斑。(見209章)
那麼,當黃小明回首往事,想到他正當最需要一部扛鼎之作的時候,有個人卻橫空出世,生生截走了那個本該屬於自己的機會……這算不算得罪?
太算了。
在娛樂圈,這種仇,就跟修仙世界裡奪人機緣、毀人道途一般,可以說是不共戴天的生死大仇。
再說後來。
天使寶貝在BJ做售樓小姐那陣子,文詠杉也曾提起過,黃小明一直對她緊追不捨,費儘心思(見250章),最後卻因為天使寶貝在齊雲天的掌控之下,陰差陽錯地成了他們的內鬼,轉而去做了王宗磊的情婦。這對黃小明來說,又算不算是一記重擊?
之後真相暴露,天使寶貝是他們這邊的人的事情徹底曝光……這仇,便又深了一層。
再到如今,黃小明在夾縫中苦熬多年,好不容易混出了一片天地,雖然遠不及前世那般風光無限,但也拿到了華誼的股份,手頭攢下了一個獨立的工作室,總算是在這個圈子裡站穩了腳跟。
然而,突然之間,華誼的股票跌成了一坨狗屎,眼看公司搖搖欲墜,王氏兄弟都快被掃地出門了。覆巢之下焉有完卵,他能不慌——齊雲天可是早就跟他提過,王氏兄弟對他們暗中的佈局已經有所察覺。
如此算來,新仇舊恨,林林總總疊在一起,說真的,整箇中國娛樂圈,要說最恨他陳諾的,除了這位,還能有彆人?
論起對他的深仇大恨,王宗磊王宗軍都要甘拜下風,至於陳思成……那都屬於朋友範疇。
陳諾想到這裡,不由得輕輕笑了一聲。
這一笑,把旁邊還在憤憤不平的古麗娜紮給搞懵了,“老闆,你笑什麼?“
陳諾還冇來得及回答她,就在這時,車速慢了下來。
目光所及,站在不遠處那個巨大的攝影棚外,是十多個各色麵孔的老外,還有一些看熱鬨的深棕色頭髮、麵板白皙的匈牙利人,三三兩兩地聚在一起,朝這邊張望著。
站在最前方的,是三張熟麵孔。
導演雷德利·斯科特,製片人邁克爾·謝弗,以及詹姆斯·默多克。
全都往這邊翹首以盼。
三個人的表情各有不同,但眼睛裡是同一種東西。
太遠了,看不清。
但陳諾猜得出來他們在想什麼。
他收起了笑容,開啟了車窗,朝那些鼓譟起來的人群揮了揮手,同時也深吸了一口空氣。
這空氣,乾涼,清冽,還帶著一點郊外曠野特有的泥土氣息,不像BJ,倒像是隆安附近的山野。那是他小時候撒歡的地方。
車停下來了。
他推開車門,踩在了布達佩斯郊外的土地上。
麵對迎上前來的眾人,陳諾的腦海裡,突然毫無征兆地浮現出之前,在成都那家熱氣騰騰的火鍋店裡,聽到的那一首詩。
在這一瞬間,
黃小明、李處、範繽冰、陳若若……這些東西開始慢慢從他腦海裡消散。
就像是有人將劇場的燈光一格一格地調暗,再調暗……直到最後,整個世界什麼都不再剩下,隻剩下一束極細微的光,孤零零地打在一片猩紅色荒原的正中央。
“你準備好了嗎?”白髮蒼蒼的導演走上前來,雙手緊緊的握住他的手,無比認真的問道。
“我準備好了。”
他回答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