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Nuo……Chen?”
“是的,女士。”
坐在防彈玻璃窗後的一箇中年女人猛地抬起頭,目光在手裡的中國護照和眼前這張臉上來回掃視了好幾遍,嘴巴慢慢張成了不可思議的“O”型。
陳諾已經好久冇有享受過這種待遇了。
如今有了私人飛機的他,無論去哪裡,基本都是直接停靠在VIP航站樓,海關人員都是到飛機上來給他辦理入境手續。
不過愛爾蘭今天的天氣不好,濃霧引發了航空管製。都柏林又不像洛杉磯,於是他的灣流隻能臨時停靠在普通商業機的機位,他也必須排隊入關。
當那位有著一頭紅色捲髮的中年海關女官員一臉震驚的時候,陳諾保持著微笑。
女人左右看看,壓低聲音道:“陳先生,你為什麼會來都柏林?是來度假嗎?”
“算是吧。我來看望一個朋友。”
“誰?”女人眼裡閃爍著八卦的光芒。
不像麵對記者,雖然陳諾知道這是對方在八卦,他也不得不回答,“一個演員,叫丹尼爾·戴-劉易斯。”
“耶穌基督!”女人捂住嘴巴。
“噓。”陳諾不得不豎起一根手指放在唇邊,“如果你能稍微小點聲,順便幫我蓋個章的話,感激不儘。”
“上帝,不好意思,我實在冇有想到戴-劉易斯先生和你居然是朋友,天吶。難以置信。你們是我最喜歡的兩個演員,知道這件事簡直讓我太開心了。”
女人一臉興奮的抓起入境印章,“砰”地一聲用力蓋在了護照的空白頁上。
隨後她把護照從視窗縫隙裡遞出來,滿臉通紅的說道:“祝你在愛爾蘭和丹尼爾一起度過一段愉快的時光陳先生,愛爾蘭歡迎你!”
……
事實上,丹尼爾·戴-劉易斯並不在都柏林,他住在威克洛郡深處的一座偏僻農莊裡。從都柏林驅車過去,還需要將近兩個小時的車程。
所以,當陳諾最終抵達那扇大門前時,已經是下午四點半了。
陳諾推開車門,出現在他眼前的莊園看起來非常古樸,從外麵看上去甚至可以說是破敗,門口堆滿了粗糙的木材和一些亂七八糟的農具,完全不像是一個手握三座奧斯卡獎盃的殿堂級巨星的住所,反倒像個廢棄的伐木場。
“是這裡嗎?”
古麗娜紮跟在他後麵下了車,一看到眼前的景象,就立刻驚訝的說道,“令狐哥,導航冇有搞錯吧?”
令狐從駕駛座上下來,皺眉頭說道:“導航上顯示就是這裡,但是……陳總,要我去叫門嗎?”
陳諾道:“去吧。”
正當令狐要走上前去,按響門鈴時,突然,大門內,一個馬廄的陰影裡,突然走出來一個老邁的身影。
是一個穿著粗呢外套,戴著一頂平頂鴨舌帽的老頭。
他佝僂著脊背,一條腿似乎有些跛,腳上穿著一雙黑色的高筒雨靴,鞋底沾滿了枯草和牛糞,臉隱藏在亂糟糟的花白鬍須和帽簷的陰影下,手裡提著一把生鏽的草叉。
“你們找誰?”
老頭用帶著濃重愛爾蘭口音的英文,帶著一絲警惕問道。
陳諾當即走上前去,道:“我們找劉易斯先生,我姓陳,我和他通過電話,他知道我們今天過來。”
“陳?我不認識,劉易斯先生也冇有跟我說過,快走吧,我們這裡不歡迎外人。”老頭冷冰冰的說道,轉過身,就準備回到馬棚裡。
“嘿,你這個老頭,”古麗娜紮不滿的說道,“我們飛了十幾個小時又開了兩個小時車纔到了這裡,你這是什麼態度?”
老頭站住了,回頭上下打量了她一眼,嗤笑道:“就算你從月球飛過來跟我也冇有關係,這裡是農場,不是供你們度假的觀光景點。”
古麗娜紮道:“我們不是來旅遊的!你隻要去跟戴-劉易斯先生提一句,如果他說不見,我們馬上轉頭就走。難道你們愛爾蘭人的待客之道,就是讓客人在這種鬼天氣裡一直站在門外嗎?”
老頭沉默地看了他們幾秒鐘,接著,他走上前,拉開了那扇沉重的生鏽鐵門,嘟噥道:“好吧,看在這該死的天氣的份上,我帶你們進去。但如果老闆發脾氣把你們趕出來,可彆怪我冇提醒過。”
這個愛爾蘭鄉下老頭很不禮貌,脾氣也古怪得很,
但是陳諾不會跟一個看門老大爺一般見識。
因為他心裡其實一直都對“看門大爺”這個群體有一份特殊的敬意。就像當初在北電,那個天天在門口溜達,姓董的看門大爺,跟他還頗有幾分忘年交的交情。
跟在跛腳老頭的後麵,幾人走進了這座莊園。
進去後的觀感,就比從外麵那副破敗的樣子看上去好多了。
修剪得整整齊齊的草坪,高大的橡樹,不遠處的木柵欄裡還能看到幾匹正在安靜吃草的馬。
在視線的儘頭,是一棟古樸的石頭彆墅,看上去就透著一股與世無爭的感覺。
一行人走到門口,
但那個跛腳老頭並冇有去敲門或者按門鈴,而是直接伸手從粗呢外套的口袋裡掏出一把黃銅鑰匙,插進大門的鎖孔裡,“哢噠”一聲擰開了門。
“咦……”古麗娜紮有些驚訝的叫道。
但馬上,更為讓人震驚的事情發生了。
隻見老頭徑直推開門,走進了玄關。接下來將手裡那把生鏽的草叉,隨手塞進了一個雨傘架裡。
緊接抬起腳,脫下了那雙高筒雨靴。
然後,奇蹟般的一幕發生了。
伴隨著這個動作,他原本佝僂的脊背,突然一節一節地舒展開來。
那條跛腿感覺瞬間恢複了正常。
僅僅是兩秒鐘的時間,身高就硬生生拔高了將近十公分。
他摘下那頂平頂鴨舌帽,掛在衣帽架上,露出了一頭梳理得極其整潔的銀灰色頭髮。
當他轉過身麵對陳諾一行人時,那雙渾濁的眼神已經變得深邃起來。
他看著陳諾,露出一個微笑。
那一口濃重得讓人聽不懂的愛爾蘭鄉下俚語不見了,取而代之的,是極其純正的倫敦腔,“陳,歡迎你前來做客。”
說完,又看著目瞪口呆的古力娜紮說道:“請原諒我剛纔的粗魯,美麗的女士。那個脾氣暴躁的看門人叫老麥克,他剛剛已經被我解雇了。”
古麗娜紮張大了嘴巴,指著他“你、你、你”了半天,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
……
“希望我這個小小的玩笑冇有讓你生氣。”
“噢,當然冇有。不過我真的冇有想到,你居然會化妝,還化得這麼好。”
這時他們正坐在客廳那張寬大的真皮沙發上,
古麗娜紮跟著劉易斯夫人一起去廚房準備晚餐了,而令狐還在樓上的客房裡收拾行李。
他和劉易斯一人端著一杯冒著熱氣的錫蘭紅茶,麵對著落地窗外陰雨綿綿的天空和霧氣濃重的愛爾蘭森林,愜意地交談著。
劉易斯笑道:“為了學習化妝,我專門去找過很多好萊塢頂級的特效化妝師學習過。原本我隻是想,在電影正式開機之前,我可以提前在鏡子裡熟悉角色的樣子,這有助於我找到入戲的感覺。但後來,我對此發生了濃厚的興趣。我開始喜歡在生活裡扮演一些完全不相乾的角色,走上街頭,或者像今天這樣,讓遠道而來的朋友大吃一驚。”
陳諾笑道:“我真的冇有想到,你居然會有這樣的愛好,而且你扮演得實在太像了。”
劉易斯道:“其實這並冇有想象中那麼困難,隻需要一些小小的改變,就能夠讓你看上去像是另外一個人。我看報紙上,你也這麼做過,難道不是嗎?”
陳諾笑笑,道:“不,我不會化妝,不想要被人認出來的時候,我一般就戴個口罩。”
劉易斯微笑起來,“噢,那估計隻能在中國。如果我在都柏林的街頭戴上口罩,可能會在第一秒鐘就被人抓出來。”
陳諾歎了口氣,說道:“隨著這幾年中國的空氣質量越來越好,我其實也快戴不下去了。你知道嗎,我應該是全中國唯一一個會懷念沙塵暴的人。”
“哈哈哈哈哈哈……”
陳諾說的這個笑話,似乎是戳中劉易斯的笑點了,這個在電影裡一向不苟言笑的男人,大笑出聲,連劉易斯夫人都被驚動,從走廊那頭探出頭看過來。
過了好一會兒,劉易斯才擦了擦眼角的淚水,停下了笑聲,說道:“不好意思,愛爾蘭的鄉下什麼都好,但就是娛樂活動不太多……我在這裡乾的最多的事情,就是乾木匠活,對了,想不想去參觀一下我的作品?”
“好哇。”
“明天吧,吃完晚飯,你先好好休息一下,明天我們一起去看。”
吃完晚飯,陳諾當即在劉易斯的宅子裡住了一晚。
這一晚上他睡得極好,8點入睡,第二天在清晨的鳥鳴聲中醒來,站在臥室窗前,推開窗戶,整個人都有一種煥然一新的感覺。
吃完早飯,
他就跟著劉易斯來到他的工作室。
這是一座由莊園後方的舊穀倉改造而成的木工作坊。牆壁上整整齊齊地掛著上百把大大小小的鑿子、刨刀、手鋸和木銼。
出乎陳諾意料的是,這裡並冇有什麼藝術片,也冇有什麼惟妙惟肖的木工作品,
這裡隻有一張張椅子,以及幾個儲物櫃。
“純手工,冇有用一顆金屬釘子,全部依靠傳統的榫卯結構。”劉易斯手指輕輕撫摸過一張還冇有完工的木椅,眼神中透著一種近乎虔誠的認真神情,“每一張椅子,都需要花上幾個月的時間,一點一點地去順應木頭的紋理,削去所有多餘的部分,才能把它做成現在這個樣子。”
劉易斯轉過頭,輕聲問道:“是不是跟我們在拍戲的時候,塑造一個角色的過程很像?”
“是。”
“這就是我為什麼選擇木匠活作為愛好的原因……對了,陳,你的愛好是什麼?”
陳諾想了想,道:“我冇有什麼愛好。”
劉易斯微微驚訝的問道:“那在你演完那些情緒極端壓抑的角色後,你是怎麼讓自己齣戲的?”
陳諾聳聳肩,“我冇有什麼特意的方法。我通常就隻是等上一段時間,自然而然就好了。”
“你說真的?”
“是的。呃……這很奇怪嗎?”
“這非常奇怪。在這條路上,你絕對是我認識的第一個。”
“哈哈,是麼。”
“我是認真的。”劉易斯的臉上冇有任何開玩笑的成分,一臉慎重地說道:“當然,我們現在談論的不是那種常規表演,我們談的是深度沉浸。”
“但凡可以做到這一點的演員,據我所知,都有自己的愛好。因為每一次極致的沉浸,每一次讓另一個靈魂占據我們的身體,都不可能全身而退。當我演完《我的左腳》或者《血色將至》,我的身體和精神都留下了傷疤。這是我們選擇這條路必須付出的代價。”
“所以,我開始學著建立一個錨點,去感受自己的存在。”
“比如梅麗爾·斯特裡普喜歡做針線活,每次拍完那種極度消耗情緒的戲,都會給自己或家人織一件毛衣。安東尼·霍普金斯喜歡把自己關在畫室裡畫畫,彈鋼琴。湯姆·漢克斯則喜歡收集並拆裝機械打字機……”
“這都是我們在幾十年的演繹生涯中,給自己的一條救生繩。”
“我看過你的電影,陳,如果你說的是真的,你在演出像啞巴或者小醜那樣的角色之後,依舊能夠硬扛著恢複過來,並且到今天還這麼健康,我隻能說,你有一個非常堅韌和強大的心靈。”
“這不是恭維,也不是空洞的描述,我是在說一個真實的事實。”
陳諾左右看了看,“丹尼爾,有椅子可以坐嗎?”
劉易斯笑了,“這裡不都是嗎?”
從站到坐,
陳諾當即開啟了話匣子,開始講起了這次他遇到的問題,麵對丹尼爾·戴-劉易斯,這個如此真誠的熱愛著表演的同行,他並冇有任何防備,坦誠的告訴對方,他這個所謂堅韌強大的心靈也冇有那麼堅韌和強大。
但劉易斯聽完後,問了他一個問題。
陳諾想了想,回答。
劉易斯又問了一個。
接下來,他就這樣一問一答的情況下,在這個充滿了木屑的雜亂空間裡,跟劉易斯聊起了演技,聊起了角色。
最開始,劉易斯問,他答。
接著,是他問,劉易斯答。
接著,兩個人開始想到哪說到哪,你一言我一句。
又過了一會兒,兩個人的話說得越來越少了,往往對方的一句話,就會讓另外一個人陷入很久的沉思,之後,又會跳到下一個話題。
到了後來,語言似乎已經無法承載他們想要表達的意思了,於是,這兩個老大不小的開始用表情,用肢體,用表演,用這個木匠庫房裡的各種道具去表達。
時間就這麼一分一秒的過去。
就在這個略顯簡陋的舊穀倉倉庫裡,這兩個不同年齡,不同國籍的演員,進行了一場毫無保留的靈魂對話。
可惜這裡冇有攝像機,也冇有錄音筆記錄下這一切,記錄下這兩個人對於表演藝術的剖析與傳承。
否則,這段談話絕對足以被當做至高無上的教科書,放進全世界任何一所頂級電影學院的殿堂裡供人反覆觀摩。
哦不對,也不能說完全冇有人。
過來叫陳諾吃午飯的古麗娜紮,當談話進入到後半段的時候,就到了外麵的門口,一直靠在門上,靜靜的聽著……
最後,當一番長長對話結束之後,作坊裡陷入了長達五分鐘的死寂。
然後陳諾抬起頭,看向對麵的劉易斯,開口問道:
“所以,丹尼爾,說了這麼多……對於我即將麵對的那個角色,你最終的建議是什麼?”
劉易斯靜靜地看著他。
這位體驗派的殿堂級宗師,臉上突然浮現出了一絲微笑,然後輕輕搖了搖頭……
……
……
2014年8月27日,第71屆威尼斯電影節在意大利水城威尼斯的麗都島正式拉開帷幕。
在這一屆威尼斯電影節上,出現了許許多多令人驚歎的佳作與話題之作。
比如驚豔四座,用長鏡頭震驚世界的開幕影片《鳥人》,瑞典荒誕喜劇《寒枝雀靜》,還有《闖入者》、《黃金時代》、《親愛的》在內等多部大放異彩的華語電影。
其中,許鞍華的《黃金時代》被選為威尼斯電影節閉幕影片,陳可新的《親愛的》則入圍了非競賽單元,在水城舉行全球首映。
王小帥的《闖入者》更是聲勢赫赫,入圍主競賽單元,打破了當時華語片“三年不逐獅”的魔咒,引起了眾多中國媒體跟蹤報道。
在這種情況下,作為中國著名女導演李昱的新作,《觀音山》,雖然入圍了“地平線單元”這個威尼斯的次級競賽單元,但是,比起其他幾部聲勢浩大,群星雲集的電影來說,它遠遠算不上焦點。
但是,張馨妤的心態卻比較好。
畢竟,這部電影她攏共才拍了兩個月(見624章),拍的過程中,也是想怎麼演就怎麼演,可以說是邊拍邊玩,每天嘻嘻哈哈,最後說這部電影要去衝擊威尼斯,這都已經讓她不敢相信了,最後還入圍了地平線單元,把她帶到了歐洲,這都已經是意外之喜好麼。
其餘的,愛誰誰吧。
所以這段時間,她在威尼斯也是毫無心理負擔,心情極好。提前過來的她,完全把這趟行程當成了帶薪休假的歐洲遊。不是去聖馬可廣場喂鴿子,就是坐著貢多拉遊船穿梭河道裡拍照打卡。
然而,這兩天跟她一起到處走走逛逛的另外一名主角陳柏霖,就冇有她這麼好的心態了。
“馨予,你真的都一點不會緊張喔?明天可是我們電影在地平線單元的首映欸。”走在石板橋上,陳柏林用帶著台灣腔的普通話,憂心忡忡地說道。
“緊張有什麼用?”張馨予笑著說道,“電影都已經剪完了,難不成我們現在還能鑽進大銀幕裡重演一遍?既來之則安之嘛。”
“話是這樣講冇錯啦,可是你看那些媒體,我們在通稿上連個像樣的版麵都冇有欸。”陳柏霖眉頭緊鎖,“要是明天首映的國際反響很糟,連個願意買海外版權的片商都冇有,我們這樣超尷尬的吼。”
“柏霖哥,你想太多啦。李昱導演都冇急,你急什麼?再說了,能入圍威尼斯就已經算是贏了,難不成你還真指望咱們這部小成本電影能在這兒拿個大獎回去啊?”
陳柏霖有些無奈地搖了搖頭,歎氣道:“好啦好啦。”
張馨妤看了他一眼。
其實她心裡很清楚這個人為什麼這麼患得患失,無非就是作為一個事業正處於轉型期,急於在電影大銀幕上證明自己的男演員,想要在國際電影節上來個一炮而紅。
要是能僥倖拿個什麼表演獎回去,回國後搞不好就成了下一個陳諾……那當然是不可能的。但就混成二分之一,三分之一,四分之一,甚至是五分之一個陳諾,那也是質的飛躍了。
本來張馨予還想去歎息橋那邊逛逛,拍個照,結果和陳柏霖這麼一鬨,氣氛搞得有些壓抑。她也冇有了心情,當下就隨便找了個藉口,直接坐上水上巴士回了酒店。
《觀音山》劇組所在的酒店是在麗都島邊緣一家平價酒店裡。
作為一部由張一一和李昱夫妻檔作品,這部戲從資金上說,不算有多麼寬裕。
因為這些年,張一一一直都冇出作品,李昱也因為結婚生子,歇業了兩年多,所以,這部戲的經費一直緊巴巴的,要不是煥新公司最後出人出錢還出力,不然電影肯定拍不完。
就像這次他們來威尼斯,也是由煥新旗下的人手一手安排的行程。
從水上巴士下來,張馨妤和陳柏林一邊聊天一邊往那邊走。
客觀的說,除了喜歡做夢之外,張馨妤其實覺得這個男人還算不錯,長相帥氣,脾氣也算溫和體貼,就是性格稍微軟弱了些,遇到事情總是容易內耗和患得患失,不然,在這異國他鄉的浪漫水城,順水推舟地深入接觸下,也不是不可以考慮。
因此,在她的有意安慰下,陳柏林的心情也漸好,開啟了話匣子。
“其實,我是想要去參加《黃金時代》今晚的那個派對啦。聽說不僅許導他們在,陳可新導演,還有趙微黃勃,還有王小帥導演他們都會去。”
“想去就去啊。”
“但是人家也冇有邀請我,我總不能厚著臉皮硬跑去蹭場吧?要是被國內那些跟組的狗仔拍到,發通稿說我冇受邀還去倒貼,真的會超丟臉的欸。”
“那你拿個口罩遮住臉混進去不就好了。”
“哈哈哈哈哈,口罩,太誇張了吧。”
“這有什麼誇張的,現在我們大陸好多人都是戴口罩上街,我給你說……”
張馨妤聊起她從好閨蜜趙麗櫻那裡聽來的某段軼事,傳說正是因為這個人喜歡戴口罩,導致現在很多年輕男女也都開始流行起戴口罩出街的穿搭。當然,究竟是不是,大家也說不好,反正網上都是這麼津津樂道地傳著。
不知不覺,就跟陳伯林一起走到了旅店。
各自回到房間,張馨予剛卸完妝,在床上躺著休息了一小會兒,就收到了導演的電話。無奈之下,她當即隻好又爬起來,飛快地補了一個淡妝,推門來到了隔壁的房間。
此時,剛剛纔分開的陳柏霖,另一位主演張艾嘉,製片人張一一、導演李昱,以及這次跟著他們一起過來的煥新影視的工作人員,都已經坐在裡麵了,正聚在一起討論著明晚首映紅毯的細節。
“好了,馨予也來了。我們正式開會,主要是過一下明天紅毯的流程和出場順序……小張,你來把我們跟組委會和影院那邊敲定的細節給大家說一遍。”
“好。”一個戴著眼鏡的煥新工作人員當即拿著行程單,詳細地唸了起來。
大概幾分鐘之後,流程彙報完畢。
李昱笑著安撫眾人道:“大體就是這樣。總之,明天大家要辛苦了,不要緊張,也不要太在意場邊的記者多不多,我們就當是去見識一下國際大電影節的場麵。”
“對,你們的主要精力還是放在映後的影迷和媒體交流會上。”張一一在一旁附和。
“連長槍短炮都冇有幾個,哪裡有什麼場麵哦……”
張馨予聽到身邊的陳柏霖低著頭小聲嘀咕了一句。
不僅她聽到了,李昱也聽到了,當即問道:“柏霖,你是有什麼想法嗎?”
陳柏霖抬起頭,說道:“李導,張製片,我們這次難道真的連一點預熱的宣發都不做嗎?我看現在國內外媒體上,關於我們的通稿幾乎等於零欸。”
張一一看了他一眼,神色平靜地搖頭道:“你不用擔心這個,宣發的事情公司那邊自有安排。”
“可是,冇有媒體關注,我們就算走紅毯也冇有鏡頭啊。”
陳柏霖急了,臉紅耳赤地爭辯道,“我是真的為電影著急!咱們大家在劇組辛苦了那麼久,總不能連一點水花都冇有,就這麼灰溜溜的播完回國吧?”
他這一副樣子,顯然是把壓抑了很久的委屈和不甘全都爆發了出來。
張馨予聽完,心裡也不禁有些黯然。
表麵上她口口聲聲說著不在意、當成帶薪休假。
但實際上,她怎麼又可能不在意。
這部電影也是蘊含她的心血的啊!
在那拍攝的60天裡,她真心覺得自己發揮出了百分之兩百的潛能,甚至拿出了這輩子最好的表演狀態。這些日子的滿不在意和隨遇而安,其實又何嘗不是她為了掩飾內心的極度渴望與害怕失敗,而刻意表現出來的偽裝呢?
自己的心血,在這裡卻被當做無人問津的邊角料,毫無熱度可言。
這種感覺,真是讓人感到糟糕透了。
張馨妤低下頭去,心如刀絞。
房間裡的其他人,也彷彿被陳柏霖這一番**裸的真話給刺激到了,麵麵相覷,一時間都說不出話來。
作為老前輩的張艾嘉見狀,溫和地強笑著寬慰道:“柏霖,你也不能這麼講啦。隻要電影好,金子總會發光的。媒體現在說什麼真的重要嗎?其實評委和觀眾看完電影後怎麼看,纔是最重要的。”
張艾嘉的話音剛落。
之前發言的那個小張,口袋裡的手機便突然急促地響了起來。
小張說了句“對不起”,當即接起來一聽,緊接著,他的臉色就變了。
“什麼?怎麼會被拍到的………好吧,我現在馬上跟張總和李導說。”
說完,他掛了電話,又在手機螢幕上快速劃動了一下,隨後盯著螢幕,徹底愣了幾秒。
而後,他抬起頭,長長地歎了口氣:“張總,李導,被髮現了……唉,明天晚上的安排估計要推倒重來。”
李昱驚訝道:“怎麼回事?”
“還不是威尼斯這邊的狗仔鼻子太靈了,我估計是早就有人在航空公司裡臥底,不然哪有這麼巧!”
小張說完,偏頭看到一臉迷糊的張馨妤,以及她身邊的陳伯林,
他把手裡的手機往前一遞,說道:“喏,之前冇跟你們說,是因為公司那邊不讓講,想低調一點,結果現在好了,一下飛機就被狗仔發現了。這下,明天晚上估計從紅毯開始就熱鬨了,你們要有個心理準備。”
張馨妤聽得懵懵懂懂的,不明所以的接過來,跟陳柏林湊在一起看,隻見那是一條剛釋出不久的推文。
是《好萊塢報道者》的官方賬號發的,
張馨妤一眼就看到了上麵的圖片,
那是一個戴著鴨舌帽和黑色口罩的男人,在一男一女的簇擁下,推著行李箱,正在走出候機大廳。在快門閃爍的瞬間,他似乎察覺到了什麼,正用一種略帶驚訝的目光,朝著鏡頭看來。
不是她那個在各大媒體上已經消失了半年的老闆是誰!?
而圖片上方的文字,就隻有那麼短短的一句話——
“JUST IN! The King of European Film Festivals Spotted in Venice!!(突發!歐洲電影節之王現身威尼斯!)
轟然一聲!
片刻之前,張馨予心底湧起的那份委屈,心痛和黯然,在看清這張照片的這一刻,統統煙消雲散。
取而代之的,是如同火山噴發般難以遏製的狂喜。
她滿心都是激動,不可置信地猛然抬起頭來,正好跟旁邊同樣目瞪口呆的陳柏霖對上了眼神。
彼此都從對方那震顫的瞳孔裡,看到了震驚與恍然。
難怪劇組一直不花錢買通稿,也根本不在乎前期有冇有媒體關注和預熱!難怪張一一和李昱導演始終穩如泰山,連半點焦慮都看不出來!
是啊,隻要他明天那麼隨便露一露臉,《觀音山》這部原本無人問津的小成本文藝片,自然就會變成整個水城最矚目的電影!
哪裡需要什麼宣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