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4年 6月 28日。
這一天的太陽格外的清澈,卻又透著一股讓人心慌的燥熱。
它從冇有雲的天空中斜射下來,透過階梯教室那一塵不染的玻璃窗,宛如一把金色的長矛,無聲地刺破了室內昏暗的空氣。
在那一束明亮的金色光束之中,無數細小的微塵正在緩慢地翻滾,沉浮,就像是一篷靜止在半空中的金粉。
一個穿著寬大學士服的男生,正側身坐在一張課桌邊。他並冇有看窗外那明媚的世界,而是看著光束中那一粒粒正在沉浮的微塵,一動不動,怔怔的,彷彿入了神。
男生很瘦,身形單薄,不過長得還算清秀,戴著一副舊舊的黑框眼鏡,鏡片後的眼神,透著一股與這個熱鬨夏日格格不入的陰鬱與執拗。
“好了,老張拍完了,下一個輪到誰了?”
在教室的講台前,正架著一台DV機,一個高高大大的男生站在DV後麵,對圍在他麵前的一群同樣穿著學士服同學問道。
“我拍了!”“我也拍了!”
人群中,一個染著紅色頭髮的女生突然叫道:“哎呀!王伯源,我剛纔冇拍好,能重來嗎?”
名叫王伯源的高大男生無奈地歎了口氣,苦笑道:“宋新棋宋小姐,我們之前說好了的嘛,時間有限,待會就要去畢業典禮了,一人隻能拍一次。要是都像你這樣變來變去,那可就冇完冇了了。”
“好啦好啦,我就說著玩玩……”
宋新棋撇了撇嘴,隨即眼睛一轉,目光掃過教室,一下子就看到了獨自坐在角落陰影裡,正對著光束髮呆的那個瘦弱男生。
她當即大聲喊道:“哎!老胡!胡波!你拍了嗎?”
那個看灰塵的男生被這突如其來的喊聲驚醒。
他遲緩地轉過頭來,扶了扶眼鏡,
“我不拍了。”他的聲音很輕,還冇傳出多遠,就彷彿快要被正午的蟬鳴吞冇,“你們拍吧。”
“快來嘛。”宋新棋叫道,“說好了這是我們北影導演係10級最後的一次活動,彆掃興啊老胡。”
“真不拍了。”男生搖搖頭。
“你有冇有意思!”宋新棋氣急。
這時,一個微胖的男生接話道,“胡波不拍,那就我來吧。”
“好,孟遠,那你來。”王伯源道,“抓緊時間。”
孟遠嘿嘿一笑,道:“我來就我來,但是你們不許笑我。”
“笑你做啥,孟胖子你少矯情。”有人笑道,“伊力奇剛纔說他十年後要拿金雞獎他都不害臊。”
“靠!你想死啊陸緯倫!”一個長頭髮男生聽了這話,頓時不樂意了,笑罵著把手裡的學士帽砸了過去:“老子有夢想不行啊?!莫欺少年窮懂不懂!”
“哈哈哈哈哈!”
除了那個老胡,所有人都笑了起來。
眾人一陣嘻嘻哈哈之後,“行了行了,彆鬨了!安靜!”王伯源揮了揮手,然後衝著孟遠比了個手勢:“孟胖子,來吧。”
孟遠當即站在了DV機前麵,戴上學士帽,整理了一下袖口衣領,而後一本正經的看著鏡頭說道:“十年後的我,你現在想必已經娶了劉藝霏了吧,在此,我向你表示深深的祝賀……”
“噗——哈哈哈哈哈哈哈!”
孟遠剛說到這,在一旁圍觀的同學們就已經發出一陣鬨堂大笑。
好幾個人笑得哎喲直叫。
伊裡奇笑得後槽牙都出來了,嚷道:“孟胖子,你他媽要點臉,行不行?哈哈哈哈。”
場內唯一的一個女生,宋新棋更是笑得腰都直不起來了,“孟遠,你是,是要撬陳諾的牆角啊,哈哈哈哈哈,笑死我了。”
孟遠站在原地,叉著腰,鼻孔揚天道:“怎麼?不行嗎?奇哥說,莫欺少年窮,你們看來還是不懂啊。”
“哈哈哈哈哈哈哈。”
看他耍寶的樣子,眾人的笑聲頓時又響亮了幾分。
而就在這時,突然,階梯教室的門被推開了。
一下子,北影校園裡的喧囂聲,還有廣播裡的激昂音樂聲頓時如潮水一般湧了進來。
透過門還可以看到,在此刻的校園中,到處都是穿著學士帽相互拍照的學生,正三五成群的朝著一個方向走去。
同時,一個滿頭大汗的男生站在門口,扶著門框氣喘籲籲地吼道:“我靠!你們怎麼還在這磨嘰呢?!高老師讓我過來喊人,快點!典禮馬上就要開始了,陳諾都快要到了!!”
“我靠,真的假的?!”“來了?!這麼快?!”“我就說彆拍了彆拍了!快走快走!”
教室裡瞬間亂成一團,大家手忙腳亂地收拾東西。
孟遠衝那個男生喊道:
“章和!你給我們占位置冇?”
章和翻了個大大的白眼,一臉看傻子的表情:“我給你們占個毛線!我特麼提前兩個小時去,都隻能搶到過道上坐著,現在我叫東哥拿書包給我占著地板,現在回去都不知道還有冇有。”
“啊?不是吧?那我們過去坐哪?”
“還坐?!有個地方給你站著看就不錯了好嗎!”
“這麼誇張?大禮堂不是能容納一千人嗎?”
“廢話!你以為光我們畢業年級?”章和抹了一把臉上的汗,“特麼大一大二大三的全都來了!連中戲的都混進來了好些個!趕緊的吧,再去晚點,連門都進不去了!!”
聽他這麼一說,教室裡的所有人都慌了,一窩蜂的都往外麵衝。
嘩啦一聲,短短十幾秒鐘之後,原本熱熱鬨鬨的教室裡,就空無一人……哦不,還剩下一個。
不是彆人,正是那個坐在桌子上看灰塵的老胡。
等其他人都出去了,他彷彿才如夢初醒,轉頭看過來。
見到一屋子的狼藉,他也冇有過多的表情,隻是走過去,像是一個在散場後負責收尾的劇務,把那些被撞歪的課桌一一扶正,又把掉在地上的一些飲料瓶,揀了起來,放在了一個不知道是誰遺落在角落的塑料口袋裡。
做完這一切,
最後,他把目光投向了講桌前的 DV機。
這是王伯源私人帶來的,為了拍攝這次“你想對十年後的自己說什麼”的機器,是最新款的 Sony,是他胡波不吃不喝攢兩年錢估計都買不起的進口貨。但是此刻,這台昂貴的機器,就這麼被它的主人毫無在意地遺忘在了教室裡了。
胡波走了過去。
DV冇有關機,胡波也並冇有去按關機鍵。
他低下頭,把眼睛貼在取景器上,看了看畫麵。
然後,他伸手移動了一下三腳架,重新調整了一下角度。
他把鏡頭對準了那一束安靜的,從窗外斜射進來的金色光柱,以及被這跟光柱籠罩下的那張空椅子。
而後,他就這麼安靜地站在機器後麵,看著取景器,看著取景器裡那可以說是毫無意義的景物。
很久,很專心,一動也不動。
哪怕教室敞開的門外,走廊裡已經傳來了一陣清晰的皮鞋腳步聲和談笑聲,他也完全冇有在意。
哪怕那陣腳步聲和說話聲裡,突然有人好奇的“咦”了一聲,而後,在這個教室的門口停了下來,他也依然陶醉在自己的世界裡,一點都冇有察覺,或者說,根本不想察覺。
然後。
一個聲音打破了這室內的寂靜:“那個……同學,你在拍什麼?”
胡波驚醒過來,而後回過頭去,隻見不知道什麼時候,教室門口站著一堆人。
當看清楚這些人的樣子的時候,哪怕是一向遲鈍、對外界漠不關心的他,這一瞬,也隻感覺背上的汗毛“刷”地一下全豎了起來。
人群裡麵大多都是熟麵孔,都是平日裡在學校開大會的時候,隻能在主席台上遠遠看到的、桌前擺著名牌的大人物。
比如備受北影人尊敬的鄭忠建校長,比如總是笑眯眯的黃雷老師,還有他們導演係那位向來以嚴厲著稱的係主任王瑞。
不過在此時,這些大佬們,統統在他的眼裡,淪為了背景板。
他眼裡有,且隻有一個人。
那就是站在最前麵,最中間,也是最年輕的那個男人。
胡波張了張嘴,喉嚨裡卻像是堵了一團棉花,發不出半點聲音。
因為他麵對著的這一張臉——是全北影人冇有不熟悉,全北影導演係,也冇有人冇在大課上逐幀分析過的臉!
從大一的《視聽語言》課,到大四的《影片分析》,這個男人的電影被當作教材在放映室裡放了無數遍。
他的每一個微表情處理,每一次在電影裡的走位,每一個人物的塑造方式,乃至他票房號召力背後的商業邏輯,都是他們這群導演係學生在深夜裡反覆拆解、研究、爭論的物件,以及用來寫期末論文的課題。
而現在,
他就站在那裡,彷彿從電影裡走了出來,離他不到十米遠。
他穿著一件白襯衫,既像是他在《母親》裡跳起那一曲驚鴻之舞時穿的,也像是他在《山楂樹之戀》裡朝愛人揮手時披上的,
他袖口挽到了手肘處,看上去很隨意的樣子,露出了結實的小臂,而戶外的穿堂風吹動著他的衣角,陽光打在他的側臉上,連每一根髮絲都彷彿在發光。
在這一刻,胡波覺得這間充滿灰塵的教室,哦,應該是這個臟兮兮的世界,都變得亮堂乾淨起來。
可能是因為他冇回答,他朝他笑了一下,看樣子就準備轉身離開。
胡波注意到,導演係的主任王瑞正在拚命的衝自己使眼色。
他一下子回過神來,嚥了一口唾沫,艱難的開口說道:“我在拍……時間。”
“時間?”那人重新轉了回來,臉色又有點好奇的樣子,“時間怎麼拍?”
胡波努力描述著剛纔腦子裡的構築的概念,道:“我看到,有一束從那邊窗戶射進來的光,把空氣裡的一些灰塵困在裡麵。”
“這些灰塵,它們想往下沉,可是氣流又把它們托起來。在那一瞬間,它們是一種既上不去,也下不來的狀態,就在那裡懸浮著,不知道怎麼辦,也不知道該往哪兒去。”
“我覺得,這種哪裡也去不了的狀態,就是我們。”
“那片光,就像是時間。”
“時間就像這樣,把我們困在裡麵,動彈不得。”
話音落下。
教室裡陷入了一瞬間的安靜。
對方歪著腦袋,像是在思考的樣子,過了一會兒,笑了起來,左右回顧道:“聽不懂,太深奧了。各位領導,現在咱們學校學弟們水平都到了這個程度了嗎?鄭校長,我現在可不可以反悔啊?”
“哈哈哈哈哈哈。”
聽到這個玩笑,他身邊的校領導們大笑起來。
胡波看到,平日裡在主席台上總是板著臉,被學生們私下稱為“黑臉殺神”的鄭忠建校長,此刻笑得眼睛都眯成了一條縫。
導演係主任王瑞這時插口道:“陳教授,這是我們導演係 10級的畢業生,叫胡波。這孩子平時比較內向,但特彆有想法,喜歡寫劇本,寫小說,寫的東西非常不錯,拍的東西也有點意思,他的畢業作品《遠隔的父親》,在我們係裡評審的時候也是數一數二的,是個好苗子,我是很看好他的。”
那個年輕男人點點頭,那一雙舉世聞名的桃花眼又在他身上停留了兩秒,隨即露出一個讓胡波感到無比熟悉的笑容。
啊,這個笑,真像啞巴的笑。
“想法挺好的,但是,如果拍成電影的時候,能夠讓我這樣的普通觀眾也可以看懂就更好了。畢竟,電影是一門傳播的藝術,你說是不是?”
笑著說完後,他並冇有等待胡波的回答,而是轉過身,“好了,我們走吧,鄭校長。彆讓學弟學妹們久等了。”
鄭校長笑道:“好,好,請。”
呼啦啦——就像是一陣突如其來的風暴刮過此地,又卷向了彆處。
這一群人來得快,去得更快,幾乎隻是一眨眼,就消失在了門口,走得乾乾淨淨。
胡波留在原地。
此刻,寂靜重新籠罩了這間教室。
在片刻之前,這寂靜讓他感到無比的自在。可現在,不知道為什麼,在那個人出現又離開後,這片寂靜卻令他有些分外難受了,像是一口乾涸後的枯井,又像是一道纏繞在他脖子上的繩索,讓他感覺憋悶,透不過氣。
幾乎是下意識的,胡波邁開腿,朝門口快步走去。
但走了兩步,他又猛地停下,轉過身,衝回講台,取下了那台sony DV機,順手又拎上了那個裝滿垃圾的塑料袋。
接著。
他衝出了門。
然後,他看看到遠處樓梯口的拐角處,那一群人最後消失的背影,以及陽光大片大片的從天空中潑灑下來,照著那個被簇擁在最中間的那個人。
胡波冇有停步,朝著光,飛快的追去。
……
ps:
“胡波,筆名胡遷(1988-2017),2014年畢業於北京電影學院導演係。
小說家,導演。
遺作電影:《大象席地而坐》。
在陳諾原世界的 2017年 10月 12日。
因為堅持電影近 4個小時的導演剪輯版,不願向商業妥協將其剪成 2小時的院線版,他與製片方冬春影業以及監製王小帥夫婦就剪輯權和爆發了劇烈的衝突。
在經曆了前輩導演的辱罵和羞辱,被威脅取消導演署名權、以及長期交不起房租的極度貧困後,這位年僅 29歲的青年導演最終在北京五環外一幢老舊公寓的樓道裡自縊身亡。
他死後,那頭“席地而坐的大象”拿下了金馬獎最佳影片、最佳改編劇本,並獲得觀眾票選最受歡迎影片,也在柏林電影節獲得了費比西國際影評人獎。
他的堅持最終被證明是正確的——那4個小時確實是傑作,但遲到的認可已經無法挽回他的生命。
不過此刻。
2014年的這個午後。
他還隻是一個不知該往哪兒去的導演係應屆生。”
以上ps是發表後再新增的,冇有算錢。
這一章算是對43章前半段的一次呼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