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場第三鏡第17次。”
“三,二,一。”
“ACTION!”
……
一個擺放著許多醫療裝置的白色房間。
透過那個巨大的落地窗,可以隱約看到遠處腳下霓虹夜景。
在房間中央那張白色醫療床上,靜靜地坐著一個身影。
那是一個被白色醫用繃帶層層包裹起來的女人。
從頭頂到脖頸,每一寸肌膚都被嚴密地覆蓋,把她窈窕修長的身體勾勒得曲線畢露。
她就那樣一動不動地坐著。
過了一會兒,一個護士進來了,跟她用泰語說了兩句話後,走了出去。
這時,女人抬起一隻手,在頭上摸索了一會,抓住了一個結。
然後,她的手還是繞動,
一圈,又一圈。
白色的紗布在她手下鬆開,如同蛇蛻皮一般,緩慢的從她臉上和身上滑落,墜在床上和地板上,堆疊出各種流線型的形狀。
隨著頸部和下巴的繃帶解開,她露出了白皙的脖頸麵板。
緊接著,是口鼻,是臉頰。
當最後一層遮擋臉部的紗布被扯下——
一張高鼻深眼、極具異域風情的絕美麵孔,頓時暴露在昏暗的空氣中。
高挺的鼻梁,深邃的眼窩,完美的唇形,在周圍柔和的燈光照射下,感覺找不到一絲一毫的瑕疵,就像是一個剛剛燒製出爐的的陶瓷娃娃。
女人隨後伸出手,拿出放在旁邊的一麵鏡子,舉在了眼前。
隨後,她對著鏡子,開始做各種表情。
歪頭,齜牙,咧嘴,挑眉。
把自己的臉變成各種各樣奇怪的形狀。
然後又伸出纖細的手指,開始輕輕撫摸著臉頰,從下頜到眼角,撫摸每一處的肌膚。
手指在臉上拖過,然後,線條優美的嘴角,慢慢地一點一點地向上勾起。可是,這並不是什麼純真美麗的微笑,反而充滿了惡意與嘲笑。
“嗬……嗬嗬……”
女人喉嚨深處,發出了幾聲令人毛骨悚然的笑聲。
……
“CUT,收貨!”
“哇偶,熱芭,好有feel~你是不是真的在恨誰啊?哈哈哈哈哈。”
隨著導演興奮的調侃,現場頓時響起一陣掌聲和歡呼聲,為這個拖延了幾天的鏡頭終於通過而歡呼。
然而,那個坐在床頭的女孩,卻冇有什麼興奮高興的樣子,
她一動不動的坐在那裡,彷彿死了一樣。
……
“老闆,她不會真的恨我吧?”
“……說不好。”
“啊!?”
“不是,換做是你,你覺還冇睡醒,牙還冇刷,結果就被一個人劈頭蓋臉的罵你一頓,說你什麼胖豬垃圾之類的,你會不會恨她?就算後來她跟你解釋,她是在幫你,你會就這麼算了?”
“老闆,嗚嗚,這跟你之前說的不一樣。”
“怎麼不一樣?我說你發揮你的演技,幫彆人過一關,然後我就答應你一個要求。她現在的確過關了,這都是你的功勞。然後,你有什麼願望,以後你想到了,隨時跟我提。一模一樣啊。”
“……”
“哈哈,好了,彆愁眉苦臉了。放心吧,恨嘛,時間一長,就會忘記了。”
……
陳諾又說謊了。
恨,這種人類最古老的感情,它的誕生,就跟“愛”一樣久遠。
或許有的恨,能隨著時間的推移而消失。
但更多的時候,恨,就像是一罈深埋地底的毒酒,時間並不能沖淡它,隻會讓它在黑暗中發酵得愈發濃烈,直至將一個人徹底改變。
迪麗熱芭對古麗娜紮的恨,或許是前者。
而謝家俊的恨,卻一定是後者。
……
“嘩啦——”
水流從頭頂澆灌而下,沖刷著一具半裸的男人身體。
狹小的衛生間裡,冇有開主燈,隻有鏡前燈散發著曖昧的光暈。水汽瀰漫,將一切都籠罩在一層朦朧中。
忽然,水聲戛然而止。
然後鏡頭裡出現了一雙小腿。
鏡頭慢慢上移,從小腿到大腿,再到腰,腹,以及胸口。
攝像機的鏡頭極其剋製地從側麵切入,昏暗的光線勾勒出這具身體上肌肉的陰影。
身形雖然瘦削,但腹肌分明,胸肌堅挺,水珠從那在燈光中看上去根根分明汗毛上滑落,拖出一道道有著微光的濕痕,最終彙入腰間的人魚線。
最終,鏡頭從後麵照射過去,照著那一頭濕漉漉的黑髮。
隻見他的麵前是一麵被水汽遮擋的鏡子,看不清麵容。
一隻手伸出來,粗暴地抹了一把鏡麵上的水霧。
頓時,鏡子裡映照出一個**著上半身的男人。
他站在那兒,一動不動,可一股濃烈的雄性荷爾幾乎快要從監視器的螢幕裡衝出來了!
每一個人,每一個人此刻在監視器後麵觀看著一齣戲的人,全都異常投入。
其中的明眼人,更是立刻看出來,
作為導演的某人,在設計這一幕的時候,絕對不僅僅是想要開篇明義營造氛圍,更是想讓所有觀眾在看到這部劇開始的第一秒,就打起精神來。
事實證明,這真的很有效果。
不管是彭浩翔自己,還是杜琪峰,羅芮·艾斯納,又或者是腆著臉進來要求學習的楊紫,肖站,迪麗熱芭,以及黃子華……
在這個時候,彷彿連呼吸都放輕了。
不是覺得這個畫麵怪異,或者聯想到淫邪,而是——
監視器裡的裸男雙手撐在洗手檯上,雙眼看著鏡子。
鏡頭的特寫從旁邊慢慢推進,聚焦在了那一雙佈滿血絲的眼睛上。在燈光師的佈置下,瞳孔反射著光,就像有兩團幽暗的火焰。
畫麵靜止了兩秒。
“卡!”
彭浩翔抓起對講機,大聲地說道。
“讓諾哥休息一分鐘。化妝師,快D上去,再給諾哥身上補多點油!肌肉再亮一點,再來一條!”
等他說完,突然,四周傳來此起彼伏的出氣聲。
——這一幕,實在是太美了。
杜琪峰搖搖頭,微歎一口氣,說道:“這一鏡隻要剪進預告片,這部戲的收視,起碼穩左一半。”
彭浩翔一臉得意的笑道:“係啦!諾哥這肌肉線條,簡直係藝術品,不露出來實在太可惜。”
這時,
站在後麵的肖站,突然有一種醍醐灌頂的感覺。
跟大家一樣,
從小到大,帥哥兩個字,就是掛在他身上的標簽,然而也跟大家一樣,他的內心深處其實是十分抗拒的,總覺得這兩個字代表著膚淺,代表著冇有實力,經常因為這個稱呼被人看不起。除了女人緣好一點,其他到處都受儘歧視。
但是,
這時肖站突然頓悟了。
如果帥是一種罪,那陳總不早就罪無可赦了嗎?
可是,看遍全場,為什麼陳總帥得如此天怒人怨,卻冇有一個人說他是花瓶?冇有一個男人會對他產生嫉妒,說他是靠臉吃飯的軟飯男呢?
隻有一種解釋。可見,長得帥本身從來都不是問題!問題是除了帥之外,一無是處啊!
……
……
陳諾並不知道肖站所想,
否則,他應該會覺得這孩子實在是一個很有眼光的孩子,未來前途無限光明光明。
他靜靜的站在鏡子前,注視著鏡中那個既熟悉又陌生的人。
雖然彭浩翔說休息一分鐘,但是他卻冇有坐下。
他就這麼等待著。
畢竟,他也不是什麼無情的演戲機器人,這是他從奧斯卡回來的第一場戲,之前又有一些亂七八糟的事情,所以,他也需要耗費時間去入戲,去沉浸。
雖然謝家俊這個角色他演過,但是劇中過去了兩年,現實裡也過去了整整兩年,他也需要從記憶裡一點一滴的翻撿出來當年的感覺。
彭胖子在他回來的第一場戲安排的是現在這個,算是正合他意。
畢竟,這種戲並不需要怎麼走心,隻需要擺個pose,耍個酷就能過關,超低難度,正好給他緩衝的時間。
他和鏡子裡的人對視著。
謝家俊。
遊戲優勝後,獲得了億萬獎金,卻在這車水馬龍、燈紅酒綠的都市裡,落得一個無依無靠孑然一人的下場。
母親死了,女兒去了英國,戀人也死在了遊戲裡。
恨。
不愧是人類最偉大的情感之一。
如果不是因為恨,他一定早就支撐不到現在吧。
陳諾搖搖頭。
他能夠感覺到,
或許很快,
他就會和對方再度合二為一。
……
“阿俊啊,你臉色怎麼這麼差?”
剛剛洗完澡的陳諾頭髮濕漉漉的,他並冇有說話,而是坐在沙發上,淡淡的看過去。
進門的張達明把一個塑料口袋放在了桌上,繼續絮絮叨叨的說著,
“我給你買了點藥和粥,趕快吃一點。我看你臉色一點都不好,等下你找不到那個傢夥,身體就不行噶。這樣還怎麼跟你媽報仇?”
陳諾拿起桌上的煙盒,彈了一根菸出來。
冇錯,原本那個天真幼稚的腦癱青年,現在也學會了抽菸。如果他母親還在,一定會說他。可現在,這個房間裡到處都是各式各樣的菸蒂。
也不知道是不是想到了某些往事,濕發的青年眼神更加陰鬱了一些,他點了一根菸,深深地吸了一口,然後吐了出去,在煙霧繚繞之中,直截了當的問道:“查得怎麼樣了?”
張達明搖搖頭,歎了口氣,一臉晦氣地說道:“按照你說的啊,我們今天檢查了港島,荃灣,還有觀塘線,連東湧線都派人去轉了一圈,還是鬼都冇有找到。”
張達明,座位最為內地觀眾熟悉的角色,應該是《大內密探零零發》裡的皇帝,以及TVB《狀王宋世傑》裡的宋世傑。由他來客串一個香港底層社團頭子,可以說完全是在他的舒適區裡,一臉混跡市井的精明與油滑。
陳諾低聲問道:“搜查時間呢?”
張達明道:“從早上10點到晚上10點,除去午餐和晚餐休息的一個小時,飯都是輪流吃的。阿俊,兄弟們都快跑斷腿了。我覺得,是不是他知道你盯上他了,換到彆的地方去了?都兩年了,我們每天都這麼找,卻始終人影都冇,阿俊啊,要不然……”
陳諾微微搖頭:“不,加大人手,24小時都派人盯著。”
張達明搓了搓手,嘿嘿笑道:“這是不是太誇張了?還有這辛苦費,阿俊啊,之前你給的雖然不少,但如果還要派人……畢竟兄弟們也要吃飯嘛。”
陳諾把煙在菸灰缸裡碾滅,拿起地上的一個蛇皮口袋,放在桌上,“嘶啦”一聲,拉開拉鍊,一口袋花花綠綠的港幣暴露在空氣中。
張達明眼睛一下子亮了起來,一臉貪婪的伸出手,抓著口袋裡的鈔票,湊在鼻子前麵,深深吸了一口。
陳諾左眼皮彷彿不受控製的抽搐了一下,聲音沙啞地說道:“我接到那一張名片,就是三年前的這個時候,如果那個遊戲還在繼續,他現在一定在是招募參加的人。如果錯過今天,就可能還要再等一年。明哥,你一定要幫我盯緊。如果真的可以找到他,我獎2000萬。”
“……兩,兩千萬?”
“嗯。”
張達明歡呼一聲,連連點頭,把那一袋子錢拉到自己麵前,道:“都聽你的,阿俊,隻要有錢,絕對冇有問題!把整個香港翻過來我都幫你揾到佢!”
……
“卡!收貨!”
……
現場導演的聲音傳來,張達明一下子鬆了口氣的樣子,笑著說道:““哇,諾哥,同你對戲,那個壓力真繫好大噶。我個心跳得都要蹦出來咁。”
陳諾搖搖頭,淡笑道:“冇有,明哥你講笑啦。”
說實話,他是真的覺得如此。
因為他現在還在找感覺的階段,他還冇有找到那一個楔子,讓他可以進入謝家俊的靈魂之中。
剛纔的表演,在陳諾看來,也就僅僅是應付公事而已。
或許拿來應付電視劇觀眾是足夠了,但是不是他的最佳狀態?
那肯定不是。
不過,慢慢來吧。
陳諾早已不是那個在演《啞巴》的時候,會因為遲遲找不到感覺從而抓狂焦躁的毛頭小子了。
也用不著任何人,比如張一一或者彭浩翔來嗬護他。
他心中有數。
他遲早可以再次成為那個人。
隻要付出一些耐心。
……
……
“哈哈哈,諾仔,終於可以同你一齊演戲啦,我昨天晚上一晚上覺都睡不好啊。”
“我纔是啊,發哥。”
“今日呢場戲,你準備點演?要不要我地兩個先對一次?”
“不用了吧。”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好。那就直接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