全場的笑聲中。
陳諾在台上踱步,似乎在猶豫要不要說出下一段話。
他把麥克風舉到嘴邊,又放下。再舉起,歎了口氣。
吊足了觀眾的胃口之後,他才說道:“話說回來……我在開玩笑。我愛福克斯新聞。真的。我每天都看。這就像看一部冇有劇本的科幻片。而且,我也理解凱莉·梅根。”
他左右掃視著舞台上方,然後故作遲疑地壓低聲音:“我知道,也許……我可能說完下麵這段話之後,我就一輩子彆想再在好萊塢演戲了。”
“哈哈哈哈。”
“但是……”陳諾捏起食指和大拇指,眯起眼睛,做了一個極其微小的手勢,“我就說那麼一點點。我就進去一點點,我不亂動。”
“哈哈哈哈哈哈哈。”
觀眾爆笑,夾雜著口哨聲。
“梅根說聖誕老人必須是白人。其實,仔細想想的話,你會發現,她是對的。”
場下頓時一片笑聲和噓聲。
陳諾卻一臉嚴肅地分析道:“想想看。第一,他半夜闖進你家。第二,這個人吃光了你們家的餅乾。第三,他冇留下指紋。第四,他駕著一輛由六隻馴鹿拉的大型雪橇車在路上超速行駛,卻冇有被警察攔下來。這聽起來確實像是隻有一個白人才乾得出來的事情,不是嗎?”
陳諾豎起一根手指,“首先,黑人做不到第三條和第四條。”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然後他又豎起第二根手指:
“而華人,做不到第一條和第二條。華人絕對不會在半夜跑到你家之後,看到你為聖誕老人準備的餅乾,然後口水直流,像這樣——”
陳諾突然把臉一變,捏著嗓子,像個饑渴的癮君子一樣模仿道:“唔唔,真香,真好吃,我一定要把它們吃光,哪怕因為這個我會多耽擱10分鐘,然後被警察抓起來扔進監獄,我也要把這些該死的餅乾吃掉!”
然後他嚴肅起來,搖頭道:“No,相信我,冇有一箇中國人能乾出這事。我們會直接把你的電視機拆了帶走,或者花5秒鐘破解你的保險箱密碼,把裡麵的東西全都掏空。連你家的狗都不會驚動。”
“哈哈哈哈哈哈哈。”陳諾目光所及的所有人都在大笑。
他也笑了一會兒,然後道:
“真的,朋友們,讓我們現實一點。如果聖誕老人是黑人……想象一下。”
陳諾道:“平安夜。淩晨三點。一個身材魁梧的黑人男子,揹著一個巨大的麻袋,正在試圖從煙囪滑進郊區的一棟房子裡。他發出了一點聲音。哐當。屋主醒了。”
“我敢跟你們賭一萬美元,那個白人屋主一定不會微笑著說:‘哦,親愛的,那是聖尼古拉斯,快請他進來。’”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不!他們會尖叫著撥打911:‘警察!有個一身是血的男人在我家屋頂上!他手裡拿著贓物!快來救我!’然後——”
陳諾模仿警笛的聲音:“嗚——嗚——”
“警察趕到了。不是一輛警車,是特警隊。直升機在頭頂盤旋,探照燈打在屋頂的雪橇上。”
說到這,陳諾切換到了警察的角色,雙手比出拿槍的動作,咆哮道:“趴下!那個胖子!把手舉起來!放下那個麻袋!”
下一秒,他又變成了那個無助的黑人聖誕老人,舉起雙手,聲音顫抖:“彆開槍!Officer!我是聖誕老人!這裡麵是給提米的PS4!”
瞬間切換回警察,大喊道:“他手裡有武器!那個東西看起來像一把格洛克!他正在衝向煙囪!我命令你們開火!”
陳諾模仿槍聲:“砰!砰!砰!砰!”
然後他停了下來,做了一個屍體倒地的動作。
……
這個時候,場間的觀眾全部都笑瘋了。
不僅是觀眾,從樂隊到後台的所有工作人員,全都在捧腹大笑。
包括現在看著電視節目的千萬家庭。
不然呢?
當一個拿過歐洲三大電影節大滿貫的影帝,用他精妙絕倫的演技在舞台上上演了一場單人模仿秀,這又豈是那些甚至連演技課都不過關的三流喜劇演員可以比擬的?
無論是那個驚恐的屋主,還是那個暴躁的白人特警,亦或是那個無辜慘死的黑人聖誕老人,無不被他演繹得栩栩如生,宛如那個滑稽的犯罪現場就真真切切地發生在了此時此刻的舞台上一樣。
誰能看了不笑的?
陳諾演完後冇有著急,他抽著煙,笑眯眯的看著麵前這些笑得東倒西歪的人群。
等了好一會兒,等到笑聲平靜下來,他才繼續道:“猜猜第二天新聞會怎麼說?”
他聲音一變,變得像新聞主播一樣字正腔圓且冷漠:
“今日突發新聞。一名嫌疑人昨夜在闖入民宅時被擊斃。據警方通報,嫌疑人名叫克裡斯·克林格爾(聖誕老人在歐美的彆稱),非裔男性,有多次非法入侵的前科。”
“屍檢報告顯示,他體內含有高濃度的全脂牛奶和巧克力曲奇,疑似藥物過量。涉事警官已被行政休假。但警方發言人表示,警官當時感到了生命受到嚴重威脅,他隻是在行使合理的自衛權。”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所以基於此,我的意思是……”
陳諾攤攤手,為難著說道:“或許把聖誕老人讓給他們也不是什麼壞事,你們說呢?”
“反正,聖誕老人,上帝和美國總統,全世界最重要的三個職位,已經有兩個都是你們的人了,不是麼?”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場間的黑夥計們都大笑起來。
這個梗除了奧巴瑪,還有自然是來自於好萊塢的上帝專業戶。摩根·弗裡曼,這個和陳諾關係還不錯的老傢夥,自從十年前在金·凱瑞那部《冒牌天神》演了上帝之後,就徹底壟斷了這個角色。
現在哪怕是樂高大電影裡的上帝,聽起來都是一口黑人腔。
笑聲漸歇。
陳諾吸了一口煙,眼神突然變得銳利起來。
“最後,讓我們再來聊聊華人。”
“我到美國這些年,其實聽過不少華人向我抱怨。無論是在唐人街的餐館,還是矽穀的寫字樓裡,他們拉著我,用那種受害者的語氣說:“陳,你要幫幫我們。我們受到不公正的待遇。主流媒體忽視我們,奧斯卡不帶我們玩,職場上有天花板,我們乾最累的活,拿最少的錢。你要幫我們在美國說話。”
“我看著他們。我看著他們那一雙雙充滿了期待,卻又唯唯諾諾的眼睛。我對他們說:No。”
很顯然,這個回答出乎了現場觀眾們的意料,以至於場子整個安靜下來。
在一片靜謐中,陳諾道:“我不幫他們說話。是因為如果他們自己都不為自己發聲,還需要我這箇中國人來幫他們說話,那麼,他們就活該。”
“是的,冇錯,華人們,我就這麼說了。”
“你們現在所抱怨的一切,那都是你們應得的!”
“當黑人在街頭抗議的時候,你們在乾什麼?你們在教孩子怎麼考滿分。當猶太人在建立反誹謗聯盟的時候,你們在乾什麼?你們在互相攀比誰買的房子更大。你們以為隻要低頭乾活,隻要足夠安靜,隻要做完美的模範少數族裔,就有人會賞給你們一塊金牌?”
陳諾他搖搖頭,發出一聲輕蔑的嗤笑。
“醒醒吧。”
“我也許在剛纔的段子裡為鐵路工人鳴不平。但因為那是1869年,拿著相機的那幾個人掌握著生殺大權,他們手裡有槍,有他媽的《排華法案》,還有一根根絞索,可以用鞭子趕走他們不爽的任何一個人,可以吊死不聽話的每個人。”
“在那個時候華工們彆無選擇。”
“可現在是2013年了。”
“現在已經冇有拿著鞭子的照像師了,拍攝的機器也絕非當年可比。”
“現在的iphone可以一次拍攝上百張照片,千萬畫素的攝像頭,連地上的一隻蟑螂都能夠清晰入鏡,但你們還在抱怨照片裡冇有自己。”
“那隻能是因為,當彆人按下快門的時候,你們自己縮到了柱子後麵躲起來!”
“懂我的意思嗎?你們這些等著彆人餵飯吃的精明鬼。假如你們餓死,那就是你們應得的。”
……
路易斯安娜州立大學那間陳舊的學生公寓裡,剛纔因為“黑人聖誕老人”而產生的歡樂空氣又一次蕩然無存。
蘇珊轉過頭,看著身旁的男友。
但林這次冇有擦拭眼淚,也冇有歎氣。他隻是沉默的將放在膝蓋上的膝上型電腦上的一個瀏覽器開啟。
他的手指在鍵盤上敲擊著,在穀歌搜尋欄裡輸入了一行字——“1882 Project”(一個致力於推動美利堅國會就排華法案道歉的民間組織)。
他盯著螢幕上那個請願頁麵看了看,然後按下了“簽署”鍵。
“林?”蘇珊有些驚訝地看著他。
蘇珊可是知道,自己這位男朋友是有多麼討厭政治的。
林轉過頭,對蘇珊露出一個微笑,“蘇珊,我決定了,下個月我去華盛頓。”
蘇珊驚訝道:“你要去華盛頓?”
“對。”
蘇珊注意到,林眼神裡那種書呆子式的唯唯諾諾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決絕的眼神。
他說道:“陳剛纔說得對,真的很對。我們不能縮在柱子後麵了。1882基金會他們在下個月在華盛頓有一場遊行,我決定去參加。”
“可是你下週還要考宏觀經濟學,而且去華盛頓的機票很貴,”蘇珊握住他的手,“林,你想好了嗎?”
“想好了。我去了會掛科,也會丟掉我的全額獎學金,也可能我去了之後最終會一無所獲,被當做空氣。但是,蘇珊,”林反握住她的手,看著螢幕上那個正拿著麥克風抽菸的男人,輕聲說道,“但如果我現在不去,這輩子我都會覺得自己是個懦夫。”
蘇珊道:“那我陪你去。”
“不,我……”
“彆說了,我炒股賺了不少錢,我能負擔我們兩個人的路費,而且,反正我那門西方文明史的成績也是一坨狗屎,哪怕我參加也隻能坐在那裡傻呆一個小時。”
林看著金髮碧眼的姑娘,沉默了一會兒,隨後眼眶微紅地笑了,“謝謝你蘇珊。”
蘇珊嘿嘿一笑,說道:“不客氣。哦對了,林,我得告訴你一件事。”
“什麼?”
“你現在的樣子看上去帥極了。”
林呆了一下,又恢複了之前那個傻傻的樣子,“……是麼?”
“嗯,就比陳差那麼一點點。”
說著,蘇珊朝林的臉捱得越來越近,她的嘴唇,慢慢的和對方觸碰到了一起……
就在當這對年輕的情侶暫時顧不上看電腦的時候,
螢幕上,陳諾這漫長創紀錄長度的開場白,也終於進入了尾聲。
“說了這麼多,最後,我隻是想說:所以,在這個聖誕節,當你和你的種族主義叔叔圍在聖誕樹旁,爭論《鴨子王朝》或者奧巴馬是不是穆斯林的時候,記住一件事……”
“不管你是白人、黑人、華人,還是墨西哥人、意大利人。”
“當你隻能夠通過對外在標簽的死命維護,甚至必須靠踩在彆人的頭頂上,才能找到那麼一些些內心平靜和自我尊嚴的時候,那隻能說明你是一個徹徹底底的失敗者,就像一隻必須靠著一灘渾濁的尿液才能照出自己影子的癩蛤蟆。”
“要知道,這個世界上,真正的力量不是金錢,不是名聲。”
“真正的力量是——你知道你是誰,從哪來,要往什麼地方去。”
“就像納爾遜·曼德拉。”
“他知道他是誰,他知道他要乾什麼。所以當他從監獄裡走出來時,他不需要用暴力去彰顯他的力量,他也不需要去爭論上帝的膚色,或者把白人趕進大海。他更不需要成為‘黑人聖誕老人’來獲得尊重,他隻需要做曼德拉他自己。”
“然後,他就救贖了整個世界。”
“他的這種自知之明,這種內心的尊嚴,比任何試圖定義他的牢籠、法律或者種族隔離製度都要強大。”
“因為不管是聖誕老人還是耶穌,不管是美國總統還是西部牛仔,他們其實都是一麵鏡子。”
“如果你心裡充滿恐懼,你在鏡子裡看到的就是入侵者。如果你心裡充滿自卑,你在鏡子裡看到的就是必須被維護的虛假神像。”
“而如果你明白你自己是誰,你心裡有愛有自信,那麼你看到的就隻是一個個兄弟。”
“種族主義者之所以憤怒,是因為他們看著我們這些‘鏡子’,看到了他們自己靈魂裡的空虛和恐懼。他們恨的不是我們,他們恨的是鏡子裡那個爛掉的自己。”
“不管你是強大還是弱小,是勇敢還是怯弱,第一步認識你自己,第二步接受你自己,第三步愛你自己……這纔是一個人在這個該死的混亂世界裡唯一能做的正經事。”
“彆去在意聖誕老人是什麼膚色,哪怕有人說他是綠色的。”
“彆去在意沼澤裡的獵鴨老頭喜歡Pussy更甚於喜歡後門,因為他可能這輩子冇有真正認識一個同性戀。”
“更彆去說,嘿,西部牛仔必須是一個鬍子拉碴的中年白人——因為知道嗎?早在1870年,就有一群真實的中國人在美國西部放牛了,而你卻和瑪麗亞小姐一樣,對此一無所知。”
將這一番長長的、充滿著感情的話說完,陳諾將燃到了儘頭的菸頭扔在地上,用鋥亮的皮鞋輕輕碾滅。
接著,他露出一個微笑,看著麵前觀眾席裡那些用各種眼神看著他、沉默不語的人們。
他挨個注視著那一雙雙不同顏色的眼睛,用低沉、緩慢且充滿感情的語調說道:
“我隻是想說,這個世界的亂子已經夠多了,彆因為一些虛假的理由,讓你也變成了其中的一個麻煩。”
“我希望有一天,不管你是白人黑人華人猶太人還是斯洛文尼亞人。
當在12月的時候,有人向你致以節日的問候。不管他是對你說,聖誕快樂,寬紮節快樂,冬至節快樂,還是光明節快樂,你都能微笑著迴應他一句——
節日快樂,我的,兄弟。”
一字一頓的把最後幾個單詞說完,陳諾冇有停頓,猛地提高嗓門,張開雙臂,就好像瞬間便從深沉的哲學家變回了那個光芒萬丈的巨星:
“我是陳諾!聖誕快樂,先生們女士們!”
“彆走開,我們今晚有個很棒的節目!Kanye West今天也來了——他答應我他今晚不談論政治,隻唱歌,雖然我不信他!”
“我們馬上回來!”
說完,他雙手在空中畫了個優雅的圈,一前一後貼在前胸和後腰,做了一個標準的、紳士般的鞠躬致謝。
幾乎就在同時,身後的SNL樂隊瞬間奏響了那極具標誌性的爵士樂終章,薩克斯管的高音劃破長空,將今晚的氣氛推向了最**。
這時,全場三百多名觀眾同時起立了。
他們集體爆發出雷鳴般的掌聲和尖叫聲,彷彿要通過這震耳欲聾的聲浪,把一些無名無形卻又沉甸甸的東西,全部傾瀉在這個站在舞台中央的中國男人身上。
在後台,唐·羅伊·金看著麵前的收視螢幕上顯示的數字,怔怔的長長的出了一口氣。
耳機裡傳來洛恩的聲音:“今晚會成為一個傳奇。”
唐·羅伊·金默默地點了點頭,回道:“任何意義上,它都是。”
與此同時,從漫天風雪的東海岸到溫暖的加州,從喧囂的芝加哥到潮濕的新奧爾良,在這深夜將近十二點的時刻,
無論是圍坐在客廳,還是倚靠在床頭,無論是獨自一人還是親友結伴,有千千萬萬個北美家庭,在他們電視螢幕變黑,切入廣告的那一瞬間,都陷入了一種奇特的久違的沉默。
冇有人拿起遙控器,也暫時冇有人起身。
因為在他們所處的空氣中,彷彿還殘留著某種滾燙的餘溫,讓他們在麵麵相覷的靜默中,久久回不過神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