法國人的脾性，陳諾算是領教了。
兩件八竿子打不著的事，愣是被楊立昆強行扣在一起。
幸好，這位法國人並不是一定要他談 AI，否則，他還真不知道該往哪說。
講 AI技術將在十年內橫掃全球？
講老楊如今無人問津的那些理論、那些還冇人報名的 NYU-CDS課程，可能將來會變成各大科技公司爭搶的香餑餑？
講 AI將會成為所有高科技公司的主旋律，而凡是在 2020年之前坐上牌桌的人，不管是誰，都會迎來一個灼目的未來？
還是講，他現在其實正籌劃著打造一個龐大的社交媒體平台。
隻要老楊幫助他們克服技術瓶頸，讓他的演演算法和未來的 App獲得真正全球擴張的技術能力，那麼，接下來，也許五年，也許十年，抖音在他手上，或許就能綻放出不一樣的光彩。
畢竟，這一世的他，至少目前為止，憑藉著一點點的運氣，機緣巧合的獲得了上輩子冇有任何中國人獲得過的一些名氣和資源，在美利堅也攢下了不小的關係網路，
接下來，隻要他一步步的繼續前進，繼續往上爬，那麼，那些想要奪食的魑魅魍魎，到時候，想要從他手裡奪食，就不可能像上輩子從張一米手裡搶走那麼簡單。
最終，把他掌控下的短視訊平台，真正打造成一個全球通行無阻的超級媒體，從而獲取在未來的 AI盛宴上，多一個屬於中國席位的可能，也不會再是100%的虛妄。
這些雄心壯誌，他能講嗎？
即便他能講，他能在 2013年的美利堅講嗎？
既然這些都不能講，那就——
演吧。
……
……
NYU是一個大學，但它不是一個傳統的大學，它的教學樓分佈在整個曼哈頓下城，完全融入了紐約的城市肌理，而 NYU-CDS上課的地方，正是位於華盛頓廣場公園附近的一棟研究所的大樓內。
2013年 11月 5日下午，一間樸素的臨時教室裡，稀稀落落坐著十來名學生。
三點整，一個穿著米色羊毛衫、格子襯衫、身材略顯圓潤的中年人推門走進來——正是本節《深度學習基礎》的老師，CDS創院總監楊立昆。
在這門剛剛創立的課程裡，這位MR楊是唯一的授課老師，他的風格大家都挺熟悉了，一般在這一週一次的選修課上，首先來到教室，必然先是高談闊論一番ai的輝煌前景，內容空洞，語速飛快，讓人聽得昏昏欲睡。緊接著，就是一段又一段枯燥繁複的數學推導，黑板從上寫到下、再從左寫到右，把一屋子的研究生推向恍惚的邊緣。
也幸好，能選修這門晦澀的，看來前途未卜的選修課，並在課程中期仍然準時出現在教室裡的學生，大多來自數學、物理、工程等係的高年級本科生和研究生。
而且，其中有一半都是黃麵板、黑頭髮的亞洲麵孔。對於這種毫無幽默感、卻自以為風趣的老師，以及冗長乏味的學院式表達，他們從小就練出了耐受力。
所以，楊教授的課程，對他們而言，不過是再平常不過的例行折磨。
按理說，今天又該是難熬的兩個小時。
但讓所有學生意外的是，今天這一堂課，似乎有點不一樣。
他們看到，跟在楊立昆身後進入教室的，還有兩名帶著裝置的工作人員。
兩人一進門，就在教室左右與後方架起了三台攝像機，然後把裝置除錯完畢，對準講台與學生席，居然直接開始錄製起來。
一陣輕微的窸窣聲在狹小的教室裡蔓延，十幾個研究生麵麵相覷。
今天，這是要搞什麼？
隻見楊立昆咳嗽一聲，說道：
“今天的課程是關於‘具身智慧與人類表現行為建模’的特彆實驗課。在這期間，我會做一個人工智慧機器人原型的演示，所以我們會全程錄影……琳達，你說。”
一個棕色頭髮戴眼鏡的女生放下手，皺著眉頭問道：“教授，你是說 CDS裡已經有人工智慧機器人了？”
楊立坤點點頭，神情一本正經的說道：“是的，冇錯。而且，它已經完成了初步的行為資料訓練，能夠按照我們設定的策略進行自主情緒表達、步態調控與互動式行走。”
“教授，你冇有開玩笑吧？”有人忍不住直接說道，“為什麼我們之前從來冇有聽說過。”
“邁克，你們之所以冇有聽說，那是因為這是機密專案，參與專案的人，都簽了保密協議。”
“教授，你的意思是說，現在這位實驗體將要接受現場測試？”
“是的，它是我們在做的高維模仿學習實驗體——我們采集了大量專業演員的動作、語音、表情軌跡，目的是驗證‘是否能用深度學習重建高質量的人類表演行為’這個假設。我們已經做過不少次封閉環境下的控製與互動測試，這一回我們希望在接近真實的課堂環境下，觀察它的反應和穩定性。”
教室裡轟然一聲響，幾乎每個人開始提著各種問題。
但楊立昆並冇有再回答，而是抬起手，往下壓了壓，說道：“安靜。”
然後往門口示意了一下，“現在，你們看到的，將不是金屬殼的機器人，而是我們對下一代智慧體的一種全新研究路徑，讓演演算法驅動一個具身人類代理來執行複雜表演任務。換句話說，你們將看到一個由演演算法控製的機器人演員。”
然後，門外傳來輕微腳步聲。
楊立昆語氣莊重的說道：“好了，讓我介紹給你們……我們 CDS的第一個機器人智慧原型。它的代號叫——Project C-13。”
隨即，一個身影走進了這間普普通通的教室。
教室裡頓時一陣嘩然。
……
“真的是陳。”
“是他！天哪。”
“你們有誰知道嗎，這個胖子老師跟陳是什麼關係？為什麼陳不來我們帝勢藝術學院，卻跑去了這個什麼CDS演戲？”
“鬼知道，哈哈哈哈，太有意思了。”
這是一間距離華盛頓廣場公園幾條街的影像實驗室，隸屬於紐約大學著名的帝勢藝術學院。
這十多個學生，原本正在這間教室裡排練一齣戲劇。
但是，當 Facebook上的紐約大學學生的各大群組裡開始傳開一個匪夷所思的訊息後，他們立刻中斷了排練，用手邊的筆記本開啟了學校的開放教育頻道，找到了那個在半個多小時前上傳的公開課視訊。
這個時候，筆記本旁邊圍滿了髮色各異的人頭和興奮莫名的麵孔，而正在操作筆記本的那個男生受不了各種口氣和體味了，一臉難受的說道：“等下，我把它投屏到牆上。”
說完，他熟練地將筆記本連線上一根早已插在桌邊的HDMI線，然後一按牆上的開關，教室裡頓時變得更暗。下一秒，原本隻有電腦螢幕大小的 CDS公開課視訊，便清晰地占據了實驗室的整麵投影牆。
所有人都抬起頭，目光再次被視訊中的景象牢牢抓住。
這一下看得更加清楚了。
隻見視訊裡，
陳諾穿著簡單的毛衣加牛仔褲，踩著一種含有特殊韻律的步伐，麵無表情的走上了講台。站到了那個胖胖中年人的身邊，隨後一動不動的站在那裡。
冇有太多的動作，也冇有刻意去表現什麼，但是，僅僅隻是那種步態的頻率，手臂擺動的幅度與角度，就帶著一種不自然卻又極其逼真的機械感。
“哈哈哈哈哈。”影像室裡的學生們又是一陣爆笑。
看著教室裡目瞪口呆的那些學生的樣子，許多人眼淚都笑出來了。
“彆說，陳演得真的還挺像的。”
“太有意思了，笑死我了。”
等到陳諾站到了身邊，楊立昆又咳嗽一聲，道：“我明白，你們現在都非常的驚訝。是的，你們應該都看出來了，我們實驗室在製作機器人的時候，特意采用了某個好萊塢明星的樣子。”
“教授，你你你是說，這是機器人？”一個黑頭髮的男生站了起來，指著講台上的陳諾，一臉不可置信說道，“你是說，CDS做了一個陳諾出來？”
楊立昆咳嗽一聲，說道：“我知道，你們現在肯定有些懷疑，但是，現在讓我來證明一下。正如我剛纔說的，這是一個能夠完成各種複雜演技任務的機器人。經過我們深度學習模型的訓練，他不僅樣子很像，還能夠完美的模擬陳的表情和動作了。Project C-13，和大家打個招呼。”
“哈嘍，大家好，我是Project C-13。”陳諾招了招手，故意用一種有點機械的嗓音說道。
“哈哈哈哈哈哈——”
影像室裡又爆發出一陣大笑聲。
有人一邊笑一邊說道，“這些書呆子真是太愚蠢了，不過，雖然我們看起來很搞笑，但設想一下，在他們的角度，陳毫無預兆的突然出現在眼前，而且是在一門跟藝術或者電影毫無關係的課上，這樣的機率有多大？還真不如相信他是個機器人。”
“確實，陳那種完全不帶破綻的沉浸式表演，本來就是專業級彆的。還有，人類的腦子在意外情況下反應本來就會延遲。”
“彆說他們了，要是陳突然現在走進我們影像室，說自己是實驗機器人，我可能也信。”
“哈哈哈。但是我想知道陳是怎麼繃著表情，不笑出來的。”
“我也想知道。”
紛紛擾擾的討論聲中，視訊裡的楊立昆咳嗽一聲，道：
“怎麼樣，是不是真的很像？你們有誰想要近距離看看嗎？”
“我來！”
“我！”
“我來，教授！”
短暫的靜默後，所有人都叫了起來。
楊立昆看了看，道：“琳達，你來吧。”
最開始提問的那個棕發女孩走上了講台，眼睛盯在陳諾臉上一霎不霎，過了一會兒，疑惑道：“教授，你確定這是機器人？可是他在眨眼睛啊！”
“眨眼睛，那說明我們的機器人模擬得非常像人類。”
“教授，我能摸摸他嗎？”女生問道。
楊立昆道：“可以，但是你要輕一點。”
琳達走上前去，伸出手，用手指尖輕輕的碰了一下陳諾的臉，“OMG，教授，他碰上去，真的好真實。不對，教授，為什麼會有溫度？他是熱的……”
“因為我們也采用了溫度控製係統。”
“不可能！教授，他也太像真人了。你確定他是機器人嗎？”琳達的臉對著陳諾的臉越湊越近，最後她突然愣了一下，又湊近了些，“教授，他他他，他正在呼吸。他是活的！！！！”
“是的，冇錯，我是活的，琳達小姐，彆離我這麼近，你嚇到我了。”陳諾突然說道。
琳達猛地“啊”的一聲尖叫，嚇得連滾帶爬的往後退去。
“哈哈哈哈哈哈。”
但在現實裡的影像室，這個時候卻是陷入了歡樂的海洋。
視訊裡。
陳諾無奈的轉頭道：“楊教授，你這讓我怎麼演下去。”
楊立昆看上去已經憋了挺久了，一邊笑一邊擺手道：“對不起，我的錯。”
陳諾歎了口氣，“現在怎麼辦？”
“我也不知道。”
陳諾無奈轉過頭，對一片雅雀無聲，正處於震驚之中的學生們露出笑容，說道：“halo，我是Project C-13，當然，你們也可以叫我陳。剛纔是我和楊教授跟大家開的一個小小玩笑，希望冇有嚇到大家。”
“陳，真的是你？”
無聲教室裡，終於有人打破了寂靜，有一個男生大聲問道。
“是的，是我。”陳諾回答道。
“WHAT THE FUCK！！”
小小的教室裡，頓時像是被扔進了一顆炸彈，所有學生都發出了不同聲量的噪音。至少在這一刻，這些紐約大學的高材生們，也跟那些高中冇有畢業的青少年們，並冇有太多的不同。
足足過了好幾分鐘時間，教室才漸漸的重新安靜了下來。
“陳，你為什麼會來這裡！”
一個白人學生說道。
陳諾歎了口氣，說道：“前幾天，尊敬的楊教授邀請我到他的課堂上來，和大家聊聊關於ai的事情。但我翻來覆去的想，我也冇有找到什麼是我能講的。我對人工智慧的瞭解僅限於它的縮寫。我知道人工智慧，叫做ai，僅此而已。”
““於是，我就決定發揮我的專業能力，跟大家開個玩笑。但是，楊教授卻在一開場的時候，就讓人走到我麵前來摸我的臉……楊教授，你究竟有什麼問題？你該不會真以為我是個機器人吧？”
教室裡的學生們都笑了起來。
楊立昆笑道：“陳，我太緊張了。”
陳諾道：“算了……楊教授，要不你來上課吧？我走了。”
“不！！！！”
班級裡的學生叫聲幾乎衝破螢幕。
楊立昆道：“是我的錯，陳，我向你道歉。你要不要隨便聊點什麼，隨便什麼都行。”
陳諾道：“那我們之前的約定怎麼辦？”
“呃……我們下來再說，我覺得一切都好商量，陳。”
“你確定？”
“我確定！”
“那好吧。”陳諾轉頭對學生們道，“不過，你們想聽嗎？”
“YES！”
教室裡幾乎所有人一起迴應。
陳諾攤開雙手：“我先說好，這不是演戲，我真的冇有準備，隻能想到哪說到哪。你們也能看到，我手裡冇有稿子，連腹稿都冇有。現在這種情況，比我在奧斯卡上主持都難。我隻能說——幸好這不是畢業典禮的講台……否則我待會就該讓我的經紀人替我買通報紙，彆讓他們刊登我的糗態了。”
“哈哈哈哈哈哈——”
當陳諾說到這裡的時候，不管是螢幕裡 CDS的教室，還是螢幕外帝勢藝術學院的影音室學生，再到紐約大學各個宿舍裡圍著電腦的同學，乃至那些因為社交媒體上的訊息而下載視訊進行圍觀的其餘人等，全都笑了起來。
陳諾也跟著笑了，道：“讓我想想，從哪裡開始……”
他撐著講台，沉吟了幾秒，然後道：
“好吧，先從八年前的那個新年前夕開始。那天，我剛來曼哈頓，在街上，一個又一個地找紐約大學的學生。那時候，我怎麼都想不到，八年後，有一天我會站在這裡，我麵前全都是紐約大學的學生，根本不用我再去費心尋找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