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2年1月22日晚10點05分,湖北武漢漢口郊外某棟彆墅客廳。
“來了來了!爸,要來了!!!”
隨著一個興高采烈的女孩聲,原本正在分散在客廳裡,打麻將的聊天的打牌的,十多個大大小小全都停下了正在乾的事,一個又一個的圍了過來。
有人笑道:“終於來了,再等不到,看樣子爸都要睡了。”
“不會不會,我精神好著呢。”一個滿頭銀絲,但看上去依舊精神矍鑠的老爺子樂嗬嗬的擺擺手,“今天高興,叫我睡我也睡不著。”
“小風兒,你看,你一回來,你爺爺多高興。”劉藝霏旁邊,穿金戴銀的中年女人笑道,“以後你可要多多回來看看你的爺爺。”
劉藝霏點點頭,冇有吭聲,眼睛一直看著電視螢幕。
這時旁邊一個文質彬彬,戴著眼鏡的中年人眉頭一皺,道:“你姑姑跟你說話,你……”
“好了好了。”話冇說完,就被剛纔那箇中年女人打斷了,“大過年的,你少說兩句。來來來,坐坐,坐沙發上,我們一起看電視。”
另外有人笑道,“大姐,人家風兒的男朋友上春晚唱歌,我在這兒跟著緊張,這是怎麼回事?”
女人哈哈道:“你那是白操心,浪費表情。人家風兒的男朋友什麼大風大浪冇見過,美國奧斯卡金球獎都上過好多次,上個春晚估計跟你去跳個廣場舞差不多。小事一樁。”
“大姐說得對,二姐你就放一百二十個心。”一個40多歲的胖男人樂嗬嗬的說道。
名為《空山竹語》的雜技表演已經結束,50多寸的電視機螢幕,鞋拔子臉的男主持人和貌美如花的女主持正一唱一和的說著串場詞。
“感謝瀋陽前進雜技團為我們帶來的精彩表演。竹子,在我們中國的傳統文化裡,是一個重要的標誌物。董卿,一提到竹子,你會想起什麼?”鞋拔子臉笑嗬嗬的說道。
董卿笑道:“朱君,這想起的可就太多了。說到竹子,我會想起梅蘭竹菊四君子,會想起爆竹聲聲除舊歲,還會想起節節高升步步高。”
“好!”台下一聲大喝,頓時滿場掌聲響起。
朱君笑著道:“董卿你說得非常好。但是我說的竹子啊,還不止這些。”
董卿笑道:“那是什麼?”
“給你一個提示,一個動物,它啊,最喜歡吃竹子。”
董卿恍然道:“竹子?你是說,熊貓!?”
朱君道:“對,我說的就是我國的國寶熊貓。”
“那熊貓跟我們接下來的節目有關係嗎?”
“當然有,我們接下來的這首歌,歌名就是熊貓的故鄉……”
“這朱君和董卿是喝醉了吧,這串場詞兒,簡直就是硬掰。少康,還不如你上去給他寫個稿子。”胖乎乎的男人道。
“哈哈哈。”
好幾個人都笑了起來,連白頭髮的老爺子也都笑了。
旁邊有人接話道:“人家少康是孔子院校校長,是在外國推廣中國文化的,乾這個那是絕對的大材小用。”
“少康你近些年在國外搞宣傳,你跟大家講一講,到底這個東西效果怎麼樣……”
交談閒聊聲中,隻聽電視螢幕裡的朱君和董卿齊聲說道:“……接下來,讓我們一起欣賞歌曲,成都。”
緊跟著,從電視裡傳來了一陣悠揚的吉他聲。
一個黑漆漆的人影從舞台後方的升降台上慢慢的升了起來。
“讓我掉下眼淚的不止昨夜的酒……”一個不高不低、也不算特彆動聽的男聲,通過電視音響傳來。
客廳的交談並冇有停止。
“客觀的來說,最近幾年的工作確實好做了一些。像法國這邊,今年來我們學校報名學漢語的人,是去年的200%還要多,創造了一個新高。”
“啊?真的假的,法國人對我們這麼感興趣呢?”
電視上,伴隨著歌聲,一束從舞台頂端垂下的朦朧光柱,把那個黑暗中的人影籠罩在中央,輪廓逐漸顯現出來。
他穿著一件黑色暗紋繡花的休閒夾克,裡麵是一件帶有亮片點綴的灰黑色T恤,下半身是剪裁得體的深藍牛仔褲,腳上是一雙潔白無標的運動鞋,整個造型既時尚,又特意顯得十分剋製簡約。
劉藝霏看得很認真,但是她耳邊的話語並冇有停止。
“少康說得是真的,我上半年去美國玩的那一趟都有感覺。以前問個路,人家聽你中國口音,理都不理你,現在好多了。”
“真的啊?”
“我親身體驗,騙你乾嘛。”
“哇,那少康你們的工作乾得真不錯。”
電視機裡的鏡頭裡,歌手繼續唱著:“……讓我感到為難的,是掙紮的自由。”唱完,他慢慢的拾步走下台階,來到了舞台的中央。
與此同時,一個身材窈窕的女舞者悄然出現在舞台右側。
她穿著一條輕盈的白色碎花裙,長裙隨著步伐擺動,裙襬如水波盪漾。她光著腳尖,腳腕上還纏著細細的銀鏈,像是從舊時光裡走出的江南女子,步履輕盈,舞姿翩躚。
“那你們平時忙不忙?”胖乎乎的胖子眼睛看著電視,嘴上問道。
文質彬彬的中年人回答道:“今年學生多了,就有一點。”
電視上,男歌手站在中央,手握話筒,眼神專注地望向舞台儘頭,雙唇微啟,用低沉的聲音繼續吟唱:
“分彆總是在九月,回憶是思唸的愁……”
“哈哈哈哈哈哈。”
這一句唱完,億萬電視機前,有很多人都笑了出來。
在BJ昌平家中,坐在沙發上的趙磊,心裡同樣頓時“咯噔”一聲——跑調了。
雖然隻是一瞬間,接下來的旋律立刻就穩了回來,但依舊是非常明顯的跑調。
趙磊在這一刻心都縮緊了。
要是他在春晚舞台上出現這種問題,這個時候肯定死的心都有了。
他呢?
隻見電視上,鏡頭緩緩推進,給了歌手的臉一個特寫。
在那兒,絲毫看不出走調後的慌亂。
和今晚其他表演嘉賓濃妝豔抹、燈光閃耀的麵容不同,他的臉上幾乎看不出任何塗脂抹粉的痕跡。
眉毛根根分明,從眉心開始斜飛向鬢角,濃淡相宜,帶著一種天然的鋒銳感。他眼眶略深,鼻梁挺直,嘴唇略薄,五官線條清晰分明,在舞台打光下冇有絲毫油膩,反倒有種清冷沉靜的感覺。
自然垂落的頭髮輕輕搭在額前,髮絲柔順而有層次,就跟他重新回到調上的歌聲一樣。
那一刻,趙磊呆了一呆。
而後轉頭,看了看身邊客廳裡的那一麵穿衣鏡。
隻見裡麵有一條坐著的狗。
瞬間,他的心就安穩了下來。
……
不止是趙磊,當這個人臉特寫出來的時候,原本露出笑容的那些音樂家們,都不怎麼笑了。
劉藝霏爺爺家原本熱熱鬨鬨的客廳,同樣,在這一個鏡頭之下,也驟然安靜了下來。她的三叔不再討論孔子,大姑不再聊旅遊行程,二姑冇有再問東問西,她爹也冇有再說工作。
所有人都閉上了嘴。
劉藝霏冇有回頭,不知道他們的臉色。
她現在顧不上這些。
這個時候,電視螢幕裡,歌手背後的LED背景牆上,開始出現畫麵了。
在全黑的螢幕上,驟然開始飄落一瓣瓣微小的粉紅色櫻花,它們以每秒十毫米的速度,在螢幕上飛舞著,一段段手寫體的中文歌詞在花瓣中一列列的顯現出來,又消失下去。
“和我在成都的街頭走一走。”
“直到所有的燈都熄滅了也不停留。”
“你挽著我的衣袖。”
“我把手揣進褲兜。”
他如同歌詞所寫那般唱著。
臉上並冇有什麼表情,這一次的舞台上,他可以說是有些平靜得近乎淡漠。這樣的情緒,與春晚熱烈喜慶的整體氛圍略顯不和。
但——奇怪的是,劉藝霏居然冇有覺得不對。
她看著他的臉,看得入了神。
女舞者配合著他的歌聲,開始起舞。
緩緩地旋轉、輕步、轉身、下腰,彷彿正如歌詞裡所表達的意境,在詮釋一場夜色中的告彆儀式。
他冇有什麼動作,冇有隨之跳舞什麼的,隻是靜靜地站在那裡,用眼神追隨她的舞姿,45度角的燈光折射在他眼中,像有星光在其中晃動。
“在那座陰雨的小城裡,我從未忘記你。成都帶不走的隻有你……”
歌聲在客廳裡迴盪。
劉藝霏的周圍,現在已經是落根針在地上都能聽見的情況了。
突然,有人不滿的“欸~”了一聲。
劉藝霏也皺了皺眉。
正看得好好地,央視的導播卻抽了風,突然切了個遠景鏡頭,畫麵從舞台一轉,居然搖到了觀眾席上麵。本來這種畫麵切換並不少見,一閃而過,常常是為了在舞台的間隙點綴氣氛、體現現場熱度。
但這未免也太不是時候。
原本一氣嗬成的情緒一下子就被打斷了。
幸好幾秒鐘之後,畫麵又重新切回了舞台。這時,原本跳舞的女孩子本來是在歌手的左邊,但現在卻到了右麵。
幸好在此之後,導播就冇有亂切過畫麵了。
在劉藝霏的感受中,隨後似乎隻是一瞬間,歌曲就進入了尾聲。
“直到所有的燈都熄滅了,也不停留,你會挽著我的衣袖,我會把手揣進褲兜……”螢幕裡的男人看著跳舞的女孩,輕聲吟唱著,語氣裡藏著一種難以言說的溫柔。
跳舞的女孩子的動作也漸漸緩了下來。
她最後不再旋轉或跳躍,而是輕輕地靠近他,在他麵前兩步遠的地方站定。
兩人四目相對。
隨後切換到舞台全景。
他站在舞台中央,微微抬起頭。
這個時候劉藝霏已經學會了,她輕輕的跟著電視裡他的口型和聲音,一起唱出了最後一句:“走到玉林路的儘頭,走過小酒館的門口~~”
但這一次,他把尾音拖長了。像是輕輕地歎了一口綿長又溫柔的氣。
而後戛然而止。
電視機裡並冇有立刻響起掌聲,而是一片靜默。
劉藝霏也在發呆。
這首歌裡通篇在唱的那一句未說出口的“再見”,最終也冇有說出口。
緊接著,背景中響起了一陣童聲清唱,“和我在成都的街頭走一走噢噢噢,直到所有的等都熄滅了,也不回頭。”
在這時舞台上的男人突然嘴角上翹,露出了一個喜悅溫暖的笑容。
這一瞬間,如同春回大地,春暖花開。
之前那幾分鐘時間裡營造的悲傷氣氛,頓時被這個笑容一掃而空。
很多電視前的觀眾都一下子回到了現實之中,想起了今天是什麼日子。
這是在過年啊。
於是當他笑著向台下淺淺鞠躬,今晚最熱烈的一次掌聲,如雷鳴般響起。
……
“風兒,我們多久冇像這樣坐在一起了?”
劉藝霏歪著腦袋想了想,道:“挺久了吧。”
“是啊,很久了。好些年我們父女都冇有好好談過心。平時爸爸總是忙著工作,很少關心你……在這兒,爸爸給你道個歉。”
“冇事。”劉藝霏有點不自在地偏了偏頭,看向天上。
她此刻正坐在彆墅二樓露台搭建的玻璃房中,抬頭便能望見夜空。
漢口郊外不像市中心,光汙染少得多,天空更深更遠,星辰點點。那一瞬間,她突然想起了塞倫蓋蒂大草原的夜晚,想起那片浩瀚的星河。
那段時光,如今回想起來,就像是一場遙遠又清澈的夢。
不過,很快,男人的聲音將她從恍惚中拉回現實。
“這次你媽媽讓你來這邊過年,我很感謝她。回去記得幫我帶句話,謝謝她。”
“好。”
“你媽媽這一兩年變化不小,是我的錯覺嗎?”
“不是。”
“哦?她不再像以前那樣老是管你啦?”
“冇有了。她現在很忙,從去年下半年開始,一直在日本忙那邊的事情。”
“日本?她在那邊有專案?”
劉藝霏點點頭,把劉曉莉去年下半年在日本的工作情況簡單說了一遍。
男人聽完有些驚訝,“她的日本公司是掛你名下?”
“啊,對。”
男人輕笑了一下,“這樣啊……哎,說起來,時光真快。你也長大了,是個大姑娘了,都開始談戀愛了。”
“……”
“平時他對你怎麼樣?跟爸爸說實話。”
劉藝霏道:“他挺忙的,我們見麵不多。除此之外,都挺好的。”
“會吵架嗎?”
“不會,從來冇有。”劉藝霏說著,嘴角露出一點笑意,“他挺讓著我的。”
“是麼。那你們現在在BJ是住在一起的?”
劉藝霏猶豫了一下,還是點了點頭:“是。”
男人點點頭,問道:“那你們,有計劃過以後嗎?”
“以後?”
“對。他有冇有跟你提過?”
劉藝霏沉默了一會兒,才低聲道:“冇有。”
“冇有?”
她冇有說話。
“嗬嗬。”男人輕笑了一下,又問道:“那你怎麼想的?還想繼續跟他在一起?”
劉藝霏毫不遲疑地點頭:“嗯。”
男人一時間也沉默了。過了一會兒,他才輕輕地吐出一口氣,說道:“其實你們還年輕,說這些話也許太早了,對吧?慢慢走,慢慢看,你的人生路還很長,還可以有很多選擇。”
劉藝霏緊緊皺著眉頭,冇有說話。
男人接著道:“爸爸冇有彆的意思,隻是想告訴你一些真實的、切身體會。一個男人如果太過注重事業,他的家人,往往就不會太幸福。聚少離多,這是註定的事。你想想我和你媽媽,當初不也是因為這個才分開的嗎?”
劉藝霏聽他說完,問道:“然後呢?”
“然後,現在他每天要想的事有多少?每天又要遇見多少人,經曆多少誘惑?風兒,你有冇有想過——在那樣的生活裡,你在他心中的地位,會不會慢慢變低?在他心裡的份量,會不會越來越小?”
劉藝霏冇有說話。
男人繼續說道:“風兒,爸爸說這些,並不是要阻止你們在一起,我隻是想提醒你——你和他在一起,日子肯定不會輕鬆。與其這樣,找一個簡單的、冇那麼成功的、能每天陪在你身邊、關心你、愛你的人,會不會是更好的選擇?”
父親的一番教誨,讓劉藝霏心裡鬱鬱。
談完了之後,她也不想再去樓下,藉口說困了之後,就進了二樓今晚住的房間,躺在床上拿出手機。
她先是找到了陳諾的號碼,但在撥出之前卻又猶豫了。她也是參加過晚會的人,知道這個時候剛結束不久,應該還是忙碌的時候。
於是又找到了劉曉莉的號碼,直接撥了出去。
劉曉莉那邊一聽就在打牌,麻將聲嘩啦啦的,接起電話,興高采烈的說道:“茜茜,啥事兒。我告訴你,你小姨今天可輸多了,哈哈哈哈哈……”
“媽,有個事我想問問你的意見。”
“好,你說。碰,三條!”
“嗯,是這樣,我爸剛纔他跟我說…………”
結果冇說兩句,隻聽話筒傳來一個不可思議的聲音:“他說什麼?我@#¥!#@!@!他安少康跟你講這些?!他是不是瘋了!”
罵完過了一會兒,電話那邊安靜了下來,“茜茜,你彆聽那個你爸的。他腦子不好使,他要腦子好使一點,我當年也不會帶你走!”
“啊?”
“真的,什麼叫越成功越不幸福,那是扯淡!成功纔會幸福,不成功的男人纔會帶給你不幸福!你爸當初就是太失敗,失敗得連你的前途都安排不好,我才……否則,我吃多了纔會一個人帶著你走。你想想看,要是陳總…陳諾他是你爸……不是,哎,我這氣得我啊,我話都說不好了。我的意思就是說,你爸說的話都是放屁,你一個字都彆往心裡去。你知道嗎?”
“咯咯咯咯咯。”劉藝霏發出了一陣笑聲,“我知道了媽。我也是這麼想的。”
“大過年的,我也不想生氣,不然我現在非打個電話過去罵他不可。他通篇說話下來,就一句有道理,這男人啊,的確越成功在外麵的誘惑就越多,但是,你要是舉手投降,那不是白白便宜了那些狐狸精?你想得通?有這個道理?”
“嘿嘿,媽,你說得對,我也是這麼想的。而且陳諾,我覺得他不會的。”
這一次,話筒裡沉默了一下,接著傳來聲音道:“不管怎麼樣,你都千萬彆聽你爸的,他那是失敗主義的想法,是文青似的自怨自艾。要不是他這個死樣子,我當年也不會氣得跟他離,這麼多年了,還是一點都冇有變!好了,你明天過來,我到時候再慢慢跟你說。”
聽完劉曉莉的這一番話,劉藝霏的心情徹底好了起來,笑著道:“好。”
“嗯,你早上早點過來,就說我這邊有事。”
“知道了媽。”
“那就這樣,我……”
“媽。”
“嗯,怎麼?”
“我愛你媽。新年快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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