劇情中馮導飾演的錢康把尤老闆,也就是小江總忘在了村裡兩個月,結果馮導真的把江來忘在了村裡,隻不過是半個月。
劇組再次大車小車的跑到尉縣,馮導急匆匆的衝進那家農家院。
房主那個小老頭見到馮導來,一下就苦著臉,拉著馮導的胳膊就開始哭訴:
“你們可算來咧,這孩子太嚇人咧,你們趕緊接走吧,錢俺們不要咧。
你們不知道啊,這孩子天天就啃白菜幫子,喝點我們熬的玉米糊糊,其他的是啥也不吃啊。
有一天我半夜起來尿,大老遠兒就瞅見一個黑影站在我家雞窩前,我都拿起來砍刀咧,結果是這孩子在那傻站著。
嘴裡還神神叨叨的,我懷疑這孩子是鬼上身!他現在都不成人形咧!”
馮導焦急的問道:“你們咋不打電話呢?”
老頭兩手一攤:“俺們也冇有手機啊!”
馮導一捂臉,這纔想起來走的時候把江來手機都收走了。
得,這是真劇本照進現實了。
他趕忙跟著老頭跑到雞窩前,看到江來的時候整個人都傻了。
佝僂的身體,滿是汙穢的衣服,頭髮臟亂到全部打綹,鬍子拉碴,臉上黑一塊黃一塊,感覺輕輕一搓都能搓出皴。
這哪還是帥氣的小江總啊,整個一流浪漢都不如啊。
“這孩子非說不能洗澡,說洗了就不是那個味兒咧!甚麼味兒啊!我家豬都比這乾淨!”
聽著老頭的話,馮導嘴角一抽。
他走近過去,隻見江來的眼睛像是糊了一層漿糊一樣渾濁,緊緊的盯著籠子裡的雞,嘴上還不停的嘟囔著。
馮導再湊近一點仔細聽。
“是熬,不是慘,是熬,不是慘。”
......
馮導和一個工作人員攙著江來爬上村口的土窯,這傢夥現在走路都走不穩。
“你這孩子!真不用去醫院?等等再拍也行。”馮導扶著江來趴下,語氣裡滿是心疼。
“不用導演,我感覺特好!拍!”
江來仰起臉,灰不溜秋的,唯有那雙眼睛不再渾濁,炯炯有神。
“成!拍!”
馮導用力的點點頭,跑下土坡,快速的坐到監視器後麵。
他盯著螢幕裡的畫麵,看著那個臟兮兮的人,強忍著激動到顫抖的身體。
他太清楚了,他太清楚江來的這種狀態對一個演員來說意味著什麼。
來吧!儘情表演吧!讓我看看你能演到什麼地步!
馮導拿起大喇叭。
“action!”
江來趴在地上,頭埋在臂彎裡,呼吸緩慢,身體冇有一絲起伏。
像是聽到了什麼,他的頭微微蹭了一下,然後繼續不動,卻能明顯感覺出來,他是在仔細聽著。
是車的聲音?
他渾身一顫,背部緊繃,肩膀聳起,雙手用力撐著地,一點一頓的抬起頭。
眼神從渙散到聚焦。
他看到了!
是車!
是來接他的車!
一瞬間他心神恍惚,身體像是冇了力氣也跟著一晃。
一股酸澀的情緒強烈的湧上心頭,衝進眼睛。
太煎熬了!
吃不飽!冇有油水!在這裡過得每一天都無比煎熬。
此刻,周圍是漫天黃土,穿的是破布爛襖。
但江來那雙眼睛,卻愈發的剔透澄淨。
鏡頭緩慢前推。
那雙琉璃一樣的眸子轟然碎裂,化作淚水伴隨著多日的委屈流淌而下。
一點一滴的砸在泥土裡。
“嘶——”
馮導倒吸一口氣,汗毛直豎,一個簡短的鏡頭讓他真正讀懂了這個角色。
他趴在土窯上不是在等,是在盼。
他看到車不是看到了希望,而是終於熬出了頭。
那條路,是他唯一的期盼,更是他唯一的出路。
畫麵裡安安靜靜,冇有一處爆發,卻處處是爆發。
“哎喲!小江兒這段演的太好了,那雙眼睛,就跟會說話似得。”
馮導止不住的誇,這一小段他看的是酣暢淋漓,就是一通透,痛快!
“嘿喲你看!這個頭一歪暈倒,多自然!多棒啊!跟真事兒似得!”
馮導咧著大嘴,整個人顯得特興奮。
“導演,導演!你先別誇了!”
“怎麼著?人演的好還不讓誇誇了!什麼心態這是。”
“不是啊導演,小江總,好像真暈倒了!”
馮導:“......”
“江兒!!!”
縣醫院裡,醫生看著手中的化驗單,一言不發,表情特嚴肅。
馮導站在旁邊,隨著時間流逝,心越來越沉。
要是江來真出了問題,他冇法給韓三爺他們交代,更冇法給江父交代。
要是再傳出去他馮小鋼的劇組,讓演員出了事,他都不敢想媒體會怎麼口誅筆伐。
對方還是投資人,更別想在這個圈子裡混了,所有投資大佬都不會再投資他的電影。
況且他跟江來關係處的也還不錯,一個有潛力的年輕人要是就這麼折了,他簡直冇臉再麵對江來,更愧對演藝界。
馮導越想越心有慼慼,都快哭出來了。
“冇事,就是低血糖了,再加上輕微的營養不良,先吊一支葡萄糖吧,等病人醒了就能出院,出去讓他吃點好的。”
醫生的話像是天使的聲音,瞬間拯救了馮導,他一個冇忍住直接哭了出來,衝上去握住醫生的手不停的晃。
醫生被這一出整的莫名其妙,一低血糖至於這麼激動嘛。
病房裡,護士小姐姐拉開江來的胳膊,沉默了。
忒黑!
她拿起一團酒精棉擦拭,抿著嘴又沉默了。
冇擦乾淨。
小姐姐抬起頭看向旁邊的馮導,眼裡滿是同情和崇拜,救一個素不相識的流浪漢,這人可真...
“你真是好人吶!”
馮導也被這一句整的莫名其妙。
半晌,吊完水的江來悠悠轉醒。
馮導拉著江來的手嚎道:“江兒啊!你可嚇死哥哥了!咱下次可千萬別這麼折騰了!”
然而,馮導萬萬冇想到江來醒後的第一句話就是:
“導演!走,快去拍吃雞那場戲,我現在感覺特餓!”
馮導一時不知道丫是敬業,還是真想吃雞了。
回到村口,副導演安排了一堆孩子趴到那土窯上,讓畫麵能更生動一點。
說好的是一個孩子五塊錢,但有許多孩子不要錢都搶著來,就圖一好玩。
馮導走進鏡頭,開啟車門拽著江來。
“來來來來,去跟二舅告個別,來。”
江來這時候本該接詞,但他是真餓急了,一手推搡著馮導的胳膊,一手抓著雞狼吞虎嚥,根本顧不上說話。
馮導瞅這架勢,得,乾脆即興演吧,一屁股坐進了車裡。
“哎喲,你慢點吃昂,冇人跟你搶,別噎著咯。”
江來擺了擺手,大口的啃著雞肉,臟兮兮的臉上滿是油光。
“呃!水...水!”
他表情痛苦,不是演的,是真噎著了。
馮導慌忙在車裡翻找著,還真在車座下麵翻到一瓶喝了一半的礦泉水。
江來一把搶過來,手中的雞都捨不得放下,又用嘴又用手姿勢彆扭的擰開,咕咚咕咚的大口喝下去。
馮導在旁邊看的又無奈又欣慰。
“呼——爽!”
江來扔下瓶子,終於感覺身體裡有了一絲活力。
“我算是知道我家老爺子為什麼讓我憶苦思甜了,不走這一遭,是真理解不了我以前有多孫子!”
馮導歪嘴一笑,扯著那破鑼嗓子說道:
“你是想明白,想通透了,可你把人家村子裡能吃的肉,你都給人吃了,把人村子禍禍成那樣,你還想不下車打一招呼就走?”
江來低下頭,都冇心情再吃手上的肉。
“我知道我給村裡禍害的夠嗆,我是冇臉再見鄉親們了,但我一定給鄉親們多辦幾件好事!我回去就給他們辦一養雞場,帶鄉親們發家致富!”
馮導欣慰的說道:“一切都會好起來的,是吧?”
江來認真的點點頭。
一切都會好起來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