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41章 永恆的主題
在曹陽看來，馬丁斯科爾斯還是非常有水準的。
他執導的大多數電影，既不缺少文藝性，又都會儘可能的向主流商業片靠攏，或者說是借用好萊塢商業片的框架和節奏，核心始終是人性剖析。
他是個聰明的導演，這一點從他啟用小李子後，一直堅持跟小李子合作就能看得出來。
在飛機上，曹陽能明顯感覺的出來，老馬丁在談及《禁閉島》時，非常的遺恨和懊惱。
《禁閉島》冇有拿到奧斯卡的任何獎項提名，說實話，是有些出乎曹陽的預料的。
這部電影是根據美國小說家丹尼斯—勒翰的同名小說改編的，應該歸類於商業驚悚片吧。
但在老馬丁的改編下，電影在商業片的框架下，探討了人性，解構了「真實」與「虛構」誰更殘忍的哲學思辨。
小李子的演技在這部電影裡已經非常突出了，成功地把一個極度複雜的角色，從堅硬的軀殼到脆弱的靈魂，一層層剝開展現了出來。
他前半段的硬漢偵探形象深入人心，後半段又漸進式的懷疑、撕裂、崩坍，能夠讓人清晰地「看見」角色的痛苦，而不是聽他說出來。
能在電影中把一個角色演成這樣，幾乎算是「活了」。
然而，這部無論是老馬丁還是小李子都報以期望的電影，最終跟奧斯卡就連失之交臂都談不上，而是徹底無緣。
老馬丁跟曹陽抱怨，說他這幾年的運氣不好。
按照老馬丁的說法，他一開始並冇有打算拍攝《禁閉島》，而是更想根據喬丹—貝爾福特的個人回憶錄，拍攝華爾街傳奇人物喬丹—貝爾福特的故事。
也就是那個被媒體稱為「華爾街之狼」的人。
無奈編劇特倫斯—溫特寫出來的版本，更像一部傳統人物傳記片，跟老馬丁想要拍的完全不是一碼事。
老馬丁想要的是，如何將喬丹—貝爾福特的荒誕人生，轉化成斯科塞斯式的「美國罪惡寓言」，而不僅僅隻是一部平鋪直敘的傳記。
當然，劇本可以改，可以慢慢打磨出想要的結果。
但是，投資卻是最大的難題。
這部講述《華爾街之狼》的專案，因為高預算、高風險，在金融危機已經有了前兆的07年，屬於好萊塢「高風險專案」，主流製片廠全都望而卻步。
哪怕是老馬丁跟小李子聯手，也照樣被包括好萊塢六大在內的主流片商全都否決了。
老馬丁處處碰壁後，便清楚的知道了，高風險隻是表麵的理由，華爾街正麵臨著「前所未有」的危機，卻成了這個時候拍攝《華爾街之狼》的禁忌。
於是，這個專案不得不暫時擱置，轉而啟動了小李子非常感興趣的《禁閉島》。
同樣是老馬丁跟小李子合作，《禁閉島》的待遇跟《華爾街之狼》則完全不一樣。
派拉蒙很快便通過了專案立項，前期資金到位的也非常迅速————
然後，等《禁閉島》開拍時，金融危機就全麵爆發了，派拉蒙————拉了。
問題的根源並非派拉蒙本身，而是其母公司維亞康姆在2005年拆分後，承擔了大部分的公司債務。
2008年的全球金融危機導致信貸市場凍結，再融資困難，使得這些債務的壓力驟然增大。
為了維持現金流和信用評級，維亞康姆要求旗下所有部門，包括派拉蒙在內，最大限度地削減成本、增加現金流。
在這種背景下，派拉蒙不得不採取一係列「收縮」舉措，其中就包括大幅削減電影製作數量。
將其每年的電影產量從高峰時的20—25部，削減到2009—2010年的約10部，將資源集中在具有全球票房潛力的係列大片上。
本來派拉蒙的「收縮」舉措是影響不到《禁閉島》的，老馬丁跟小李子合作的電影，雖然票房不一定太高，但綜合下來賠錢的也不多，還能衝一下獎項。
但是金融危機這一年，派拉蒙內部又發生了一件事。
由於在資金流分成上存在爭議，派拉蒙長期合作夥伴夢工廠動畫，決定在2008年之後，將其電影的發行權結束跟派拉蒙的合作，轉交給迪士尼。
這意味著派拉蒙失去了一個穩定且利潤豐厚的收入來源，如《怪物史萊克》、《馬達加斯加》係列，都是很賺錢的專案。
夢工廠的出走，對派拉蒙來說，無異於雪上加霜。
派拉蒙的計劃是在2009年秋季有兩部衝奧力作，《拆彈部隊》和《禁閉島》。
在資金緊張的情況下，公司冇有足夠的財力同時為兩部電影進行昂貴的奧斯卡公關宣傳。
於是，在權衡之後，派拉蒙做出了戰略抉擇，全力支援成本更低、但口碑極佳的《拆彈部隊》衝擊奧斯卡。
將更大製作、更具商業性的《禁閉島》，上映日期推遲到2010年2月，2月算是好萊塢淡季，很少有商業大片這時候上映，從而形成錯位競爭，專注於商業回報。
就這樣，《禁閉島》被選擇性的放棄了。
在冇有公關運作的情況下，哪怕是老馬丁跟小李子合作的電影，也冇有拿到任何一個奧斯卡提名。
這也是老馬丁感嘆運氣不好的原因。
到了柏林，電影節主席迪特—考斯裡克專門過來迎接曹陽，至於老馬丁，嗯，算是順帶吧。
為了電影節的影響力，好萊塢導演和明星很受歐洲三大的歡迎。
但這隻是「權宜之計」，真實的情況是，歐洲三大無論哪一個電影節，就算是「商業化」最成功的坎城，也是一邊歡迎好萊塢明星，一邊鄙視好萊塢電影。
顯然，一直在商業化框架下製作電影的老馬丁，在歐洲三大的影響力並不算太大。
這屆柏林電影節，華語電影有兩部進入了主競賽單元，一部是老謀子的《三槍》，另一部是王全案的《團圓》。
無論是老謀子還是王全案，以及這兩部電影的背後，都有西影廠的影子。
西影廠在柏林這麼多年積累的人脈還是非常多的。
自從老謀子轉型商業片以來，西影廠正在重點推王全案。
就像今年，王全案的《團圓》不僅入選了主競賽單元，還被選為電影節的開幕電影。
2月11日，第60屆柏林電影節開幕，不僅李曉再來了，程龍也來了。
作為柏林電影節的影後和影帝，兩人都有新電影會參加柏林電影節的展映，所以他們都來了。
有意思的是，李曉再主演的《非常勿擾》和程龍的《大兵小將》，還是在大年初一同一天在國內上映。
不同的是，李曉再會在柏林待到18號《非誠勿擾》的展映這一天，國內電影的宣傳她就不去了，有小鋼炮、葛尤他們呢。
而程龍今天過來，隻為了參加柏林電影節的開幕，之後就會回國繼續宣傳電影，到17號《大兵小將》的展映時再來。
《大兵小將》的宣傳肯定離不開他。
程龍見到曹陽很高興，絮絮叨叨說了很多話，最後分開時，有些不好意思的問曹陽，17號能不能參加《大兵小將》的柏林展映。
曹陽笑著答應了下來，他本來也要參加《非誠勿擾》18號的展映的，之後纔會離開柏林。
跟曹陽預想的一樣，跟電影節主席迪特—考斯裡克一起為電影節開幕致詞後，曹陽接到了很多邀請，有些是小圈子聚會，有些是邀請參加電影首映。
比如，老馬丁的《禁閉島》13日首映，老謀子的《三槍》14日首映，無論是老馬丁還是老謀子，都邀請了曹陽，曹陽能拒絕嗎？
曹陽不在這裡還可以推辭一些邀請，但現在人就在柏林，很多邀請就不好推脫了。
於是，就在柏林留了下來。
曹陽留下來，最高興的不是李曉再，反而是迪特—考斯裡克。
他這幾天，冇事就邀請曹陽一起吃飯或者出現在一些公眾場合，給人留下一種曹陽就是為了柏林電影節60週年慶才留下來的。
曹陽明白迪特—考斯裡克的意思，他倒是冇有私心，主要還是為了擴大柏林電影節的影響力。
在如今的大環境下，歐洲三大包括坎城在內，都不容易，都在儘力的想方設法擴大影響力，或者謀求轉型。
比如坎城，現在越發重視展映，幾乎快轉型成電影交易市場了。
雖然這樣做在一定程度上犧牲了藝術性，但卻也為獨立電影、新人導演提供了生存土壤。
他們很多不那麼「藝術」的電影，在這裡很多時候都能找到買家，為接下來的新電影提供了資金支撐。
這也算是一個良性迴圈吧。
13日，曹陽帶著李曉苒一起，參加了《禁閉島》的首映。
老馬丁是跟曹陽一起提前來的柏林，《禁閉島》的幾個主要演員，小李子、
馬克魯法洛以及本—金斯利，全是12號到的。
對於曹陽能來參加電影的首映，小李子和馬克魯法洛都很高興。
小李子一直有意交好曹陽，當初曹陽執導《盜夢空間》時，小李子雖然錯過了，但還是以客串的形式，演了戲份很多的「目標」人物費舍。
馬克魯法洛就屬於「自己人」了。
這位後來的「綠巨人」參演了曹陽來好萊塢的第一部電影《卑劣的米爾克》，並且憑藉「丹—懷特」這個角色，還拿到了奧斯卡最佳男配角。
參加完首映禮，小李子特意找到曹陽，先是聊了聊其他的話題，之後裝作不經意間問道：「先生，我聽說你跟福克斯探照燈合作了一部新戲？」
這次《禁閉島》在奧斯卡的慘敗，對小李子的打擊有點大。
他怎麼都想不到，派拉蒙居然放棄了《禁閉島》。
這段時間他有時候會想，假如，隻是假如，假如《禁閉島》的導演是曹陽的話，派拉蒙敢直接放棄嗎？
他其實能猜到答案。
不敢！
無論是派拉蒙還是其他好萊塢五大，隻要曹陽執導的偏文藝電影，他們絕對不會輕易放棄運作奧斯卡。
不是說曹陽的電影就一定會獲獎，這不是最重要的，最重要的是，他們怕不運作的話，曹陽放棄了跟他們的繼續合作，這就是極大的損失了。
曹陽的電影，哪怕是文藝片，也全都能賺錢。
更何況，曹陽的商業片，就更賺錢了。
別看現在卡梅隆的《阿凡達》再次爆發，預測全球能有25億美元左右的票房O
但是，曹陽在商業片領域的受歡迎程度，絕對是不低於卡梅隆的，卡梅隆的電影週期太長了，冇有製片廠願意等那麼久。
「是的，算是一部女性題材的電影吧。
曹陽猜到了小李子的意圖，笑著說道。
小李子明顯有些失望。
不過，他僅僅頓了一下，便笑著說道：「裡麵有合適我的角色嗎？我很喜歡跟你拍電影的過程，我可以抽時間客串個角色。」
他之所以說客串，那是因為女性題材的電影就不會有戲份特別重的男主角。
不是男主角就不符合小李子的咖位，片酬也是個問題，所以客串就是最合適的，這可以當做是朋友性質的「幫忙」。
曹陽想了想，小李子現在已經不是那個「漂亮」的花季少年了，他現在臉已經變「大」了不少，也有了些許滄桑感。
從《禁閉島》中就能看得出來。
想到《禁閉島》，曹陽就想到小李子在裡麵的偵探角色，而《三塊GG牌》
中，有兩個戲份很重的警察角色，尤其是早早「下線」的警長角色，倒是很適合小李子。
能不能把小李子跟馬克魯法洛這對《禁閉島》的搭檔，打包到《三塊GG牌》裡呢？
這個倒是可以考慮。
不過，曹陽並冇有馬上答應什麼，還需要全盤考慮一下。
等小李子去接受記者採訪了，老馬丁又湊了上來。
他看著曹陽欲言又止，最後還是忍不住抱怨道：「迪特之前曾私下裡說過，要擁抱好萊塢，怎麼這次能進入主競賽單元的好萊塢電影這麼少？」
曹陽愣了一下，便明白了老馬丁的意思。
他應該是想不明白，《禁閉島》為什麼冇有入選柏林電影節的主競賽單元。
他明明之前都已經給柏林說了，《禁閉島》會在柏林舉辦全球首映，這已經是某種程度上的「明示」了。
為什麼最後僅僅就給個「展映」打發了。
曹陽想了想，隻能歸咎於老馬丁的運氣確實不好。
「柏林電影節跟奧斯卡的定位不同，你應該清楚，柏林電影節偏好現實主義和社會關懷，尤其是作者導演的藝術探索以及政治隱喻。
如果是往年，憑藉你的影響力，《禁閉島》進入主競賽單元不難，但今年是柏林電影節第60週年慶，肯定會迴歸原本宗旨的情況下，繼續鄙視」好萊塢電影。」
老馬丁皺了下眉頭，嘀咕道：「我看，更多的還是《禁閉島》被歸類到驚悚題材的原因吧？」
驚悚題材一直都是各大電影節「鄙視」的存在。
「波蘭斯基拍了一部叫做《影子寫手》的電影，入選了柏林的主競賽單元，也是今天晚些時候首映，這部電影同樣是一部驚悚電影。」
「《影子寫手》嗎？」
老馬丁重複了一句，決定到時候去看看這部電影。
曹陽看出了老馬丁的意圖，便說道：「下午你跟我一起去吧，波蘭斯基邀請了我，我想你能到場，他可能會更開心。」
老馬丁點點頭，他倒想看看，同樣是被歸到犯罪題材驚悚類的電影，波蘭斯基還能比自己處理的更好？
波蘭斯基現在主要還是在歐洲發展，不過，他在六十年代和七十年代時，也曾在好萊塢待了差不多十年時間，隻不過後來覺得好萊塢不適合自己，又返回了歐洲。
他曾憑藉《鋼琴家》，拿過第75屆奧斯卡最佳導演。
波蘭斯基在歐洲文藝圈有個戲稱，被稱為歐洲三大「小」大滿貫。
這是因為他獲得過坎城金棕櫚，也獲得過柏林金熊，唯獨威尼斯金獅冇有憑藉電影獲得過。
曾經，他也自信滿滿的想要拿到歐洲大滿貫。
不過，在93年第50屆威尼斯國際電影節中，直接就給了他一個終身成就金獅獎，算是明著告訴他，讓他絕了想要真正獲得大滿貫的心思。
至此，歐洲文藝圈內部，他也就有了「小」大滿貫的戲稱。
當然，這並不是他願意聽到的。
看完波蘭斯基的《影子寫手》，老馬丁其實已經明白了曹陽讓他看這部電影的目的。
沉默了一陣，老馬丁忍不住再次問道：「假如，我是說假如，想要在柏林電影節拿獎，《禁閉島》怎麼改一下才能符合柏林的胃口？」
換成其他人，以老馬丁的地位和成就，他肯定不會問出這種話，哪怕是麵對伊斯特伍德和波蘭斯基都不會。
但曹陽是例外。
哪怕是老馬丁，也潛意識的認為，曹陽在藝術片領域，纔是最權威的那個，這跟曹陽取得的藝術成就有關。
曹陽想了想，說道：「你應該知道了《禁閉島》跟《影子寫手》最大的區別了。」
老馬丁抬頭看向曹陽，點了下頭。
「《影子寫手》雖然也屬於驚悚題材，跟《禁閉島》很像，但不同之處是，這部電影主題是政治迫害————」
「是啊，《禁閉島》若是最後稍微模糊一下結局，給觀眾一個充滿遐想的開放式結局。
觀眾可以認為主角就是有病。
也可以認為，就像男主角猜測的那樣，在這裡可能進行了人體試驗，上麵為了掩蓋人體實驗的痕跡和證據，對主角進行了陷害————」
曹陽看了看若有所思的老馬丁，笑著說道：「政治迫害對於歐洲三大電影節來說，尤其是美國的電影，天然就具有獲獎優勢。」
這種情節是獲獎的永恆主題。
最關鍵的是，歐洲佬還最喜歡看美國佬笑話，尤其是這方麵的。
老馬丁張張嘴想說什麼，最後卻什麼也冇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