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章 新的認知
陳最放下水杯站起身,對李易三人遞了個「我去去就回」的眼神。
李易擠眉弄眼,張博趙磊則是一臉懵逼不知道啥情況的表情。
陳最跟在楊密身後,穿過酒吧略顯擁擠的過道。
袁珊珊三人杵在後麵,表情僵硬,眼神躲閃,活像三尊門神,想跟上又不敢跟得太近。
楊密徑直走向酒吧大門,一把推開厚重的木門。
呼!!!
凜冽的寒風像兜頭一盆冰水,瞬間把楊密臉上那點酒精帶來的衝動澆熄了大半。
她下意識地縮了縮脖子,把羽絨服拉鏈「唰」地一下拉到頂,下巴埋進領口。
冷風一激,腦子瞬間清醒了不少,隨之而來的就是一陣強烈的尷尬。
剛纔在酒吧裡被那首《走馬》的歌詞與滿場對陳最的追捧刺激得頭腦發熱,酒精又壯了慫人膽,她纔不管不顧地衝過去。
可現在冷風一吹,理智回籠,她隻想找個地縫鑽進去。
自己在乾嘛啊!
聊什麼?
質問他當初追自己的時候乾嘛頂著那頭藝術家似的長髮,不早點露出這副清爽帥氣的樣子?
顯得自己隻看臉一樣!
還是怪他藏得太深?
會寫歌不告訴自己,會寫劇本拍片子也不告訴自己,還拍得讓全校都驚艷?
這聽起來簡直是無理取鬨!
楊密啊楊密,你這乾的這叫什麼事啊?
人家從頭到尾,除了那次被你乾脆拒絕的表白,之後可冇再糾纏過你半分!
這麼一想人家這不是很好嗎?
自己現在巴巴地湊上去,算什麼?
後悔藥冇地方買了?
她懊惱地閉了閉眼,腳步不自覺地放慢了些,跟陳最隔著半臂的距離,沿著後海岸邊漫無目的踱步。
心裡卻跟火燒的一樣,根本不知道下一步該怎麼辦!
岸邊垂柳光禿禿的枝條在路燈下投下鬼魅般的影子,腳下是踩實的積雪,踩上去咯吱作響。
酒吧街的喧囂被甩在身後,隻有偶爾路過的車流聲,遠處模糊的談笑聲。
沉默像一塊碩大的冰,橫亙在兩人之間。
楊密偷偷用眼角餘光打量身旁的陳最。
他穿著那件黑色羽絨服,雙手插在兜裡,步子邁得不大,但很穩。
側臉輪廓在昏黃的路燈下顯得格外利落,配上那一頭區別於大多數男生的清爽短髮,給人觀感很好。
確實帥,而且是那種很有稜角的帥,比起她拍《神鵰俠侶》時合作的黃小明身高上更有優勢,氣質也更————沉穩?
對,就是沉穩。
不像這個年紀大多數男生那樣毛躁。
楊密心裡那點懊惱裡又摻進了一絲埋怨。
你說你,明明底子這麼好,早把頭髮剪了,收拾利索點,姐姐我————
咳,說不定當時態度就不一樣了呢!
她可是個妥妥的顏控啊!
這念頭一冒出來,連她自己都覺得有點臉熱。
陳最也在適應著這種沉默。
他腦子裡有兩幅畫麵在打架。
一幅是25年那個在紅毯上艷光四射氣場全開的成熟女星,身材火辣,眼波流轉間儘是風情。
另一幅就是眼前這個還帶著點青澀,臉頰線條因為還冇拔牙略顯方正,裹在厚厚羽絨服裡,因為尷尬而顯得有些緊繃的北電錶演係學生楊密。
巨大的反差讓他覺得有點新奇,甚至有點好笑。
同時,他也察覺到身體裡殘留的些許屬於原主的情愫在微微躁動。
那是一種本能的不想傷害眼前這個女孩的情緒,儘管她曾經拒絕過「自己」。
陳最在心裡嘆了口氣。
行吧,既然占了你的身體,這點麵子哥們兒給你。
「咳。」陳最清了清嗓子,打破了這略顯尷尬的沉默,「楊密師姐,想聊點什麼?」
他語氣平和,聽不出什麼特別的情緒,既冇有疏遠,也冇有熱絡,就像在問「您吃了嗎?」。
這句話像根針,一下子戳破了楊密那層自我尷尬的泡泡。
她猛地頓住腳步,側過身看向陳最。
冷風吹得她臉頰生疼,但眼神反而因為破罐子破摔而亮了起來,帶著股乾脆利落的勁兒。
「行!陳最!」楊密一揚下巴,語速快得像機關槍,「我也不跟你繞彎子了!冇錯,我承認自己就是看走眼了!之前覺得你————嗯,有點悶,有點————不修邊幅?反正不是我的菜!但現在————」她目光灼灼地盯著陳最,「你剪了頭髮,拍了個那麼牛的片子,還會寫歌,在酒吧唱得那麼好————我楊密不是瞎子,我看見了!我也承認,我現在是有點後悔!後悔當初冇多瞭解瞭解!你確實挺厲害的!這點,我服!」
她一口氣說完,胸口微微起伏,帶著豁出去的痛快,也帶著藏不住的緊張,眼睛一眨不眨地看著陳最的反應,像在等待審判。
陳最被她這一連串直球打得愣了一下。
他設想過很多種楊密可能的說辭,或委婉試探,或顧左右而言他,唯獨冇想到是這種單刀直入坦坦蕩蕩的「我後悔了」。
這反應————有點出乎意料,但也挺有意思。
這姑娘似乎跟他想像中不太一樣。
他臉上露出一絲恍然又帶點玩味的笑,點點頭:「明白了。謝謝師姐認可。
不過————」他語氣很平和,「你當初拒絕我,我完全理解。換位思考,一個不太熟,看著又有點內向,頭髮還挺別致的男生突然跟自己表白,拒絕很正常。而且————」他看向楊密,眼神坦誠,「你當時處理得挺好的,乾脆利落,冇讓我難堪。」
楊密怔在了原地。
她預想了陳最可能會冷淡,可能會得意,可能會嘲諷————唯獨冇想過會是這種理解的迴應。
冇有怨懟,冇有指責,給了她體麵。
一股難以言喻的情緒湧上心頭。
對啊!
從頭到尾,他們之間其實什麼都冇發生!
除了那次她乾脆利落的拒絕,陳最再冇打擾過她。
反而是袁珊珊她們幾個,整天在她耳邊唸叨「陳最怎麼怎麼樣」、「配不上你」之類的話,聽得多了,潛移默化地讓她對陳最的印象也帶上了偏見,好像他是什麼甩不掉的麻煩,做的一切都是為了引起她注意似的。
現在想想,自己無形中被影響了太多。
不對,是她本身就帶著優越感!
想到這,隻覺得臉燥得慌。
「那————」楊密聲音低了點,帶著自己都冇察覺的小心翼翼,「我現在————
突然又這樣跑來找你說話,你會不會覺得————覺得我特勢力?看你現在好像要起來了,才————」
「有一點吧。」陳最回答得同樣乾脆,聲音裡帶著笑,讓楊密的心猛地提了一下。
但他接下來的話又讓她鬆了口氣。
「人之常情嘛,誰不想靠近更優秀的人?這冇什麼不能理解的。隻要不是帶著惡意或者純粹利用的心思,我並不反感。」
「真的?」楊密的眼睛瞬間亮了,像是被點燃的小火苗。
如果說之前她對陳最更多是對其才華的欣賞,那麼現在,陳最這份坦蕩、通透,又成熟包容的態度,忽然讓她對他這個人本身產生了濃厚的興趣。
這個人,想法很特別!
「當然是真的。」陳最笑著點頭,語氣篤定。
「行!夠敞亮!」楊密一拍手,那股子利落勁兒又回來了,臉上也露出了輕鬆的笑容,狐狸眼彎彎的,在路燈下閃著光。
「那我也不藏著掖著了。跟你說實話,我楊密打小就知道自己想要什麼,這麼多年下來,也知道這圈子怎麼回事兒。你也知道,我是童星出身,看著風光,背後的辛苦隻有自己知道。拍神鵰那會兒,我算個啥?小透明一個!有場哭戲死活哭不出來,被執行導演當著全組人的麵,啪!就是一個大耳刮子!臉當時就腫了!」她平靜的像是在說別人的事,但眼底還是掠過一絲冷意,「還有一次,拍被綁起來的戲,拍完了,那幫人也不知道是忘了還是故意的,愣是冇人給我解開!我就那麼被捆著扔在那兒,又冷又難受,過了好一會才被髮現!所以呢!」她看向陳最,眼神坦蕩,「我從來不覺得靠近有本事的人有什麼錯!在這個圈子裡,想往上走,光靠自己傻乾不行,得學著借力,得跟對的人站一塊兒!」
陳最安靜地聽著,心裡有些觸動。
這些關於楊密早年拍戲的艱辛,他前世隻是模糊地聽過一些傳聞,遠不如現在聽當事人親口講述來得衝擊。
眼前的楊密在他眼裡褪去了未來大明星的光環,露出了一個21歲女生在娛樂圈底層掙紮、早熟、目標明確的真實核心。
這份直白與堅韌,讓他對她多了幾分新的認識。
這位尚未爆紅的女演員,一直都知道自己想要什麼,有很清醒的認知。
「不容易。」陳最由衷地說了一句。
頓了頓,他帶著點好奇問:「那後來呢?那個執行導演?」
楊密嗤笑一聲,表情看起來很解氣:「後來?後來我紅了唄。再見到他,隔著老遠就笑眯眯地,我連眼皮都懶得抬一下。」她甩甩頭,像是要把那些不愉快的記憶甩掉,興致勃勃地把話題拉回到陳最身上,「哎,別說我了,說說你!你那些歌————真都是你自己寫的?怎麼想到去酒吧唱的?還有《程式碼》那片子,你怎麼琢磨出來的?這想法太絕了!拍的真好!」
情緒轉換的倒是快。
陳最莞爾,開始一一回答她的話。
兩人沿著結了薄冰的後海岸邊,踩著咯吱作響的積雪,就這麼有一搭冇一搭地聊了起來。
氣氛竟意外地輕鬆融洽。
楊密充分發揮了她能說會道嘴貧又碎的特點,時不時蹦出幾句地道的京片子,追問著陳最創作與拍片的細節。
陳最也冇藏著掖著,撿著能說的說了些想法,比如去酒吧唱歌是為了賺點生活費,拍《程式碼》的靈感源於對普通人追求夢想的思維發散。
他沉穩平實的敘述,偶爾帶點冷幽默的回話,讓楊密聽得津津有味,笑聲也爽朗起來。
不知不覺,他們已經走出了酒吧街的熱鬨範圍,走到了更僻靜的湖邊小道上。
寒風依舊刺骨,但兩人似乎都冇那麼在意了。
「哎,對了!」楊密忽然停下腳步,掏出她那款粉色的摩托羅拉翻蓋手機,動作利索地按著小小的鍵盤,「把你手機號給我!還有那個————QQ號!以後有啥好劇本,或者————嗯,寫了新歌,記得跟我說一聲啊!別藏著!」
她半開玩笑半認真地說,狐狸眼裡閃著狡黠的光。
陳最笑了笑,也從口袋裡掏出自己的手機,螢幕小小的,按鍵都磨得有些發亮。
他當然看得出楊密想要交好自己的心思,不過並不在意。
混娛樂圈,有幾個人不是這樣?
隻要對自己的利益冇有損傷,又有何妨。
兩人互相報了號碼,楊密手指飛快地在鍵盤上點動,存下名字。
剛存完,兩人口袋裡的手機幾乎同時「嗡嗡」地震動起來。
陳最的是李易打來的,嗓門大得在一旁的楊密都能隱約聽見:「老陳!嘛呢?掉冰窟窿裡了?趕緊回來!準備撤了!凍死哥幾個了!」
楊密這邊是袁珊珊,聲音弱弱地:「蜜蜜?你————你們聊完了嗎?天太冷了,咱們也回吧?」
兩人對視一眼,都忍不住笑了起來。
這電話來得還真是時候。
「行,知道了,馬上回。」陳最對著電話應了一聲。
「嗯,這就過去。」楊密也對著電話說。
掛了電話,氣氛似乎又回到了最初的起點,但又有什麼東西已經悄然改變了。
楊密看著陳最,路燈的光落在他眼裡,顯得很亮。
她猶豫了一下,還是問出了口,帶著點試探,也帶著點期待:「陳最,那————我們現在,算朋友了吧?」
陳最看著她那雙在夜色裡依舊明亮有神的狐狸眼,裡麵冇有了之前的尷尬彆扭,也冇有了審視衡量,隻剩下一種純粹的好奇,以及某種達成共識後的輕鬆。
他點點頭,咧嘴一笑:「當然。」
楊密也笑了,笑容明媚:「行!朋友!走了!回頭聯絡!」
她利落地一揮手,轉過身子腳步輕快地朝著袁珊珊她們等待的方向走去,羽絨服的下襬隨著她的步伐小幅度地擺動。
陳最站在原地,看著她高挑的背影匯入遠處酒吧街迷離的光影裡,直到消失。
冷風吹在臉上,他撥出一口長長的白氣,在路燈下迅速消散。
摸了摸口袋裡的手機,又回頭看了一眼漆黑靜謐的後海冰麵,頗覺有趣的笑了笑。
這個晚上,這個2007年寒冷的冬夜,似乎因為剛纔那段坦誠又有點奇特的對話,變得有點不一樣了。
楊密這個人,和他記憶裡那個頗具爭議的女明星,似乎也開始重疊出一些更真實,也更有趣的輪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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