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粒子還在撲簌簌地下,一點也沒有要停的趨勢。
深夜十點多的後海街口,空曠冷清,隻有昏黃的路燈在雪幕裡暈開模糊的光圈。
三輛計程車艱難地停在了路邊。
「走了啊!謝謝你們!今天太開心了!」張佳檸隔著車窗用力揮手,聲音帶著點酒後微醺的興奮。
「再見!路上小心!」毛小彤從她身後探出頭,臉頰紅撲撲的,眉眼彎彎,目光鎖定窗外的陳最。
宋藝坐在另外一輛車靠裡的位置,隔著車窗玻璃望向陳最,嘴唇動了動,但目光掃過身旁同樣盯著窗外的陳小雲,最終還是把話嚥了回去,隻是揮了揮手,笑容有點勉強:「拜拜!下回再見!」
「下次再聚!」李易衝著江鎧桐坐的那輛車使勁揮手,嗓子都快喊劈了,「江同學!記得發簡訊啊!」
引得車裡傳來江鎧桐與其他幾個姑娘一陣鬨笑。 (由於快取原因,請使用者直接瀏覽器訪問 追書認準,超讚 網站,觀看最快的章節更新)
陳小雲坐在宋藝旁邊,沒說話,隻是隔著車窗定定地看著窗外微笑揮手陳最,直到車子啟動,匯入稀疏的車流,消失在風雪夜色裡。
目送兩輛計程車相繼走遠,陳最四人才忙不迭地上了車。
這一晚也夠折騰的。
「呼……」李易縮起凍得通紅的脖子,搓著手,臉上還掛著意猶未盡的傻笑,「江同學真不錯,是吧老陳?」
陳最沒搭理他這茬,想到毛小彤,再想想江鎧桐的行為,表情意味深長地拍了拍李易肩膀沒多說什麼。
「師傅,咱們走吧。」他沖前邊的計程車師傅招呼道。
「嘿?你啥意思?」李易被他的反應搞的愣了愣。
陳最擺了擺手,沒有多說,靠著車窗眯了起來。
拿未來的事套在現在的人身上,未免有些不合適,畢竟有他這個蝴蝶在,萬一事情的發展出現變化了也說不定。
呼嘯的寒風中夾雜著李易依依不饒的追問聲,車輛緩緩駛向北電。
回到熟悉的宿舍樓,樓道裡靜悄悄的,隻有他們幾人的腳步聲在迴蕩。
推開206宿舍的木門,一股暖烘烘的熱氣撲麵而來,立馬驅散了不少冷意。
不得不說,暖氣真是個偉大的發明。
「哎喲我滴媽,可算回來了,腳都凍麻了……」李易一邊嘟囔一邊甩掉沾滿雪水的鞋子。
一路都沒怎麼說話的張博趙磊卻沒動。
兩人並排站在屋子中央,雙手抱臂,麵無表情,目光炯炯地盯著最後進來的陳最,一副「坦白從寬抗拒從嚴」的架勢。
宿舍裡沒開大燈,昏黃的光線把他倆的影子拉得老長,氣氛莫名有點肅殺。
陳最腳步一頓,意識到不對勁,臉上瞬間堆起笑容,舉起雙手作投降狀:「哎喲喂,二位大哥,這是唱哪出啊?興師問罪?」他一邊說著,一邊極其自然地繞過他倆,走到自己床邊,開始脫外套,但嘴裡沒停,「怪我怪我!這事兒是兄弟我不地道,瞞了這麼久,該打!」
他語氣誠懇,陪著笑臉先發製人。
張博推了推鼻樑上的眼鏡,鏡片後的眼神依舊嚴肅:「陳最,甭嬉皮笑臉的!咱206現在是什麼關係?一起扛過機器拍過片的戰友!你倒好,白天是導演係新生,晚上搖身一變酒吧歌手,還搞原創?這麼大的事兒,瞞得我們跟傻子似的!要不是今晚撞破,你打算瞞到畢業?」
趙磊用力點頭,橫眉豎眼地幫腔:「就是!老陳,太不夠意思了!把我們當外人是不?」
李易聞言立刻縮了縮脖子,試圖降低存在感,嘴裡小聲嘀咕:「那個……我也剛知道沒多久……」
「你閉嘴!」張博趙磊異口同聲,矛頭瞬間轉向他,「還有你李易!知情不報,同罪論處!待會兒再收拾你!」
李易立刻蔫了,老老實實坐到一邊,不敢再吱聲。
陳最把外套搭在椅背上,轉過身,臉上笑容收了幾分,顯得真誠許多:「真不是把你們當外人,博哥,磊子。這事兒吧,它有點……嗯,不太好說。」他拉過自己的椅子坐下,示意張博趙磊也坐,「你們也知道,咱係裡那些老教授,觀念都挺傳統的。我頂著個導演係的名頭跑去酒吧駐唱,還唱自己寫的歌?他們要是知道了,指不定怎麼想,覺得我不務正業,心思活泛。」
他頓了頓,看著兩人若有所思的表情,繼續開口:「再說,我這也就是個餬口的兼職。嗓子條件你們也聽見了,很普通,走專業歌手這條路?想都別想!就是腦子裡有點旋律,寫出來賺個外快,總比去發傳單強點。本來想著等片子的事徹底穩了,或者找到更合適的機會就跟你們坦白。誰知道今晚這麼寸,直接撞槍口上了。」
他攤攤手,一臉「我也很無奈」的模樣。
這番話說得半真半假,情真意切,還順帶自嘲了一下嗓子。
兩人一聽,緊繃的臉色明顯緩和下來。
張博嘆了口氣,放下抱著的胳膊:「話是這麼說,可你這也太見外了。咱們現在是一個戰壕的兄弟,有啥不能說的?怕我們給你捅出去?」
「就是,老陳,你也太小看我們了!」趙磊點頭附和道。
「我的錯我的錯!」陳最趕緊再次認錯,態度極其端正,「深刻檢討!保證下不為例!這樣,明兒中午,我請客,小食堂,隨便點!給二位大哥賠罪!」
「這還差不多!」趙磊滿意地露出笑臉。
張博也露出了點笑容,但隨即又板起臉,指著旁邊裝鵪鶉的李易:「那他呢?知情不報,罪加一等!」
「對!」陳最立刻響應,起身一個箭步過去,配合著張博趙磊,三人怪笑著把剛想溜的李易按在了床上。
「哎喲!救命啊!臥槽!哪個孫子偷襲我下盤!」李易誇張地嚎叫,宿舍裡頓時鬧成一團,枕頭亂飛,笑罵聲一片。
剛才那點小小的芥蒂,在打鬧中不知不覺煙消雲散。
鬧騰夠了,四人橫七豎八地癱在各自的床上,宿舍裡隻亮著那盞小檯燈,映照著幾人模糊的輪廓。
窗外寒風呼嘯,更顯得屋裡這一方小天地格外安寧。
「老陳。」張博的聲音在昏暗中響起,帶著點感慨,「說真的,我到現在還有點懵。就這一個來月,你變化太大了。剛開學那會兒,你話少得可憐,整天低著頭,頭髮長得能演文藝片,跟現在完全不一樣。」
趙磊在上鋪翻了個身,接話道:「誰說不是呢!剪了頭髮後跟換了個人似的,人也開朗了,做事說話……嘖,特別穩。拍《程式碼》那會兒我就服你,主意正,指揮起來有條不紊,一點都不像第一次拍片的新生。景恬那麼漂亮的姑娘,還拍過正兒八經地電影,你說戲的時候,人家都認真聽著,一點不含糊。」
李易也來了精神,側身支起腦袋:「還有今晚!在酒吧!我的天,老陳你是沒看見,宋藝她們幾個那眼珠子都快粘你身上了!尤其是你唱歌那會兒,台下那反應,那尖叫!我當時就想,我靠,這我兄弟!倍兒有麵子!」
陳最躺在自己床上,雙手枕在腦後,聽著他們你一言我一語,回想起這段時間的經歷也有些感慨。
他笑了笑:「哪有你們說的那麼玄乎,我也就是想明白了點事。覺著既然來到世上這一回,不能白活這一遭。」
頓了下,他帶著平時少有的認真繼續開口:「以前的我,單純是喜歡拍攝,喜歡導演這個職業。但現在我想試試看,能不能在這個行業裡,真正做出點東西來。拍出能讓人記住的電影,像張導那樣,像星爺那樣,甚至比他們更厲害!」
「說得好!」李易猛地一拍床板,「老陳,就沖你這股勁兒,我李易以後就跟你混了!你說往東,我絕不往西!哪怕是打雜也行,你指哪我打哪!」
張博的聲音透著堅定:「算我一個!老陳,你有想法,有本事,我們信你。咱們206擰成一股繩,一起往前闖!」
趙磊用力點頭:「對!一起!以後咱們哥幾個就是北電最硬的組合!」
一股豪情在小小的宿舍裡激盪。
年輕人的熱血與夢想,在寒冷的冬夜裡熊熊燃燒。
「行!」陳最坐起身,黑暗中彷彿能看到彼此眼中閃爍的光,「那咱們就說定了!一起努力!讓以後的人提起咱們206,都得豎個大拇指!」
「必須的!」
「指定能行!」
「好了,今天的熱血就到這裡!燃盡了!睡覺!醒了再繼續打雞血!」
「附議!」
「哈哈哈……」
豪言壯語之後是重新躺倒的聲音。
興奮的情緒卻沒那麼容易平息,四個人又在黑暗裡低聲聊了很久,聊對未來的憧憬,聊那些看似遙不可及的導演夢,聊今晚酒吧裡的趣事,聊中戲那幾個姑娘。
直到窗外的天色由濃黑漸漸透出一點灰白,宿舍裡的聲音才慢慢低下去,最終被此起彼伏的鼾聲取代。
天色逐漸明朗。
陳最是被一陣鍥而不捨的「嗡嗡」振動聲吵醒的。
意識像是沉在深海裡,被那惱人的聲音一點點往上拽。
他皺著眉,費勁巴拉地把沉重的眼皮掀開一條縫。
刺眼的光線從沒拉嚴的窗簾縫隙裡鑽進來,晃得他立刻又閉上眼。
熬夜的疲憊感瞬間襲來。
「唔……」他呻吟一聲,摸索著在枕頭邊亂抓,觸到了那個還在頑強震動的手機。
拿起一看,顯示著好幾個未接來電,還有幾條未讀簡訊和QQ訊息,發信人全是同一個名字——景恬。
陳最一個激靈,殘留的睡意瞬間飛走大半。
他猛地坐起身,動作太快引得腦袋一陣眩暈。
顧不上看簡訊內容,他拇指已經劃開了接聽鍵,把手機貼到耳邊。
「餵?景恬?」他有些奇怪這姑娘怎麼會突然打給他。
電話那頭立刻傳來景恬清脆卻明顯帶著點不滿的聲音:「陳最!你終於接電話了!我簡訊QQ發爆了,你都沒回!還以為你出什麼事了呢!」
「呃……不好意思,睡太沉了。」陳最趕緊道歉,腦子飛快地轉著,景恬這麼著急找他幹嘛?
拍攝結束後他們偶爾會通過qq聊聊天,說得也大都是關於《程式碼》的話題,上次聚餐是他們最後一次見麵。
「你在哪兒呢?」景恬沒多糾結他沒回資訊的事,直接問道。
「在宿舍啊,剛醒……」
「那你趕緊下來!」景恬的聲音穿透聽筒,透著一絲急切,「我就在你們宿舍樓下!快點啊!等你半天了都!」
語氣裡有點小埋怨。
「啊?樓下?」陳唯一愣,下意識扭頭看向窗外。
雪似乎停了,但外麵天色陰沉沉的,風颳得光禿禿的樹枝亂晃。
他趕緊應道:「行行行,我馬上下來!五分鐘!不,三分鐘!」
也顧不上頭疼了。
掛了電話,陳最立刻掀開被子跳下床。
冰冷的空氣讓他打了個哆嗦。
他一邊手忙腳亂地往身上套毛衣抓羽絨服,一邊掃了眼宿舍。
李易四仰八叉地躺著,被子踢掉了一半,睡得正香,還砸吧著嘴。
張博趙磊的床鋪也靜悄悄的,顯然都還在跟周公下棋。
陳最用一分鐘時間快速洗漱,胡亂抓了抓頭髮,套上鞋子,羽絨服拉鏈拉到一半就衝出了宿舍門。
「砰」的一聲輕響,宿舍門關上,隔絕了裡麵的鼾聲。
大週末的,樓道裡空蕩蕩地也看不見幾個人。
他三步並作兩步衝下樓梯,腦子裡還在飛快地旋轉。
景恬怎麼會突然跑男生宿舍樓下來堵他?
跑到宿舍樓下,陳最一眼就看到了外麵台階下站著的那道纖細身影。
景恬今天穿了件淡粉色的長款羽絨服,帽子上一圈蓬鬆的毛領襯得她小臉越發小巧,感覺還沒他巴掌大。
她沒戴圍巾,臉頰被寒風吹得微微泛紅,雙手插在衣兜裡,時不時跺跺腳取暖。
看到陳最跑出來,她立刻抬起頭,一雙大眼睛瞬間亮了起來,朝他揮舞著右手。
「喂!陳最!」
陽光下,女孩驟然綻放的明媚笑容晃了陳最一瞬。
他腳下一頓,隨即才若無其事的走向她。
今天這日頭甚是刺眼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