計程車碾過凍硬的路麵,在宏遠大廈略顯冷清的大門前停下時,車上的電子表剛好跳到八點半。
寒氣像無形的潮水,瞬間湧進開啟的車門。
「嘶……真夠勁兒!」李易第一個跳下車,抱著胳膊跺腳。
其他人也魚貫而出,嗬出的白氣在昏黃的路燈下迅速消散。
「還有半小時,大家先進大堂暖和暖和,別在這凍著了。」陳最搓了搓手,目光掃過眾人凍得發紅的臉,「我去附近看看,馬上回來。」
「哎?陳最你去哪兒?」李易剛想喊住他,陳最已經轉過身朝著廣場斜對麵那條亮著零星燈火的小街走去,身影很快融入了夜色。
景恬剛把圍巾裹緊,聞言也抬起頭,隻看到陳最消失在街角的背影。 【記住本站域名 看書首選,.超順暢 】
她心裡那點好奇心又被輕輕勾了一下。
這麼冷的天,他要去幹嘛?
她踮起腳尖又往那個方向望瞭望,但什麼也看不見。
這人,做事總是出人意料。
大堂裡的空調效果不錯,很快就驅散了刺骨的寒意。
眾人擠在入口處,搓手跺腳,活動著凍麻的關節。
張博趙磊低聲討論著器材的使用問題,王芳趙金鵬習慣性地研究起了大堂的燈光環境,李想王威靠在牆邊閉目養神。
李易則伸著脖子,時不時往門口張望。
景恬默默站在一旁,偶爾跟著李易的目光向外瞟。
大約過了十幾分鐘,玻璃門被推開,帶進一股冷風。
陳最回來了,手裡拎著一個印著「便民超市」字樣的紅色大塑膠袋。
「老陳,買啥好吃的了?」李易第一個湊上去,好奇地扒拉袋子口往裡瞧。
橙黃的水果、印著「中華」字樣的紅盒子香菸,還有幾盒包裝挺講究的茶葉露了出來。
「謔!華子?橙子?茶葉?這……這是拍攝道具?劇本裡沒寫需要抽菸吃水果的片段啊?」李易一頭霧水。
陳最把袋子換了個手拎著,笑了笑,臉上被凍的有些泛紅:「不是道具,等會兒你就知道了。」
他語氣平常,沒多解釋。
景恬站在稍後一點,也看清了袋子裡的東西。
水果、煙、茶……這組合,她心裡隱隱約約有了個模糊的猜測,但又不太敢確定。
她看著陳最的側臉,越發覺得這個人做事有種超越年齡的周全和……老練?
對,就是老練。
她想起飯桌上他安排工作的樣子,跟眼前這拎著「禮物」的形象微妙地重疊了。
時間一分一秒過去,眼看快到九點。
陳最招呼大家:「時間差不多了,大家拿好傢夥跟我走。」
一行人扛著器材箱,抱著燈架、錄音杆,跟著陳最繞過前廳,走向大樓側麵一個看著十分不起眼,通往地下車庫的入口通道。
通道裡燈光昏暗,但還算乾淨。
盡頭處,一扇掛著「保安室」牌子的門緊閉著。
陳最上前,輕輕敲了敲門。
「誰啊?」裡麵傳來孫大爺標誌性的京片子,中氣十足。
「孫大爺,是我,北電的小陳!」陳最提高聲音回答。
門「吱呀」一聲從裡麵拉開,暖烘烘的空氣湧了出來。
孫大爺穿著那身淺藍色保安棉襖站在門口,身後還坐著一個同樣穿著製服,看起來年輕些的保安。
兩人麵前的桌上攤著報紙,搪瓷缸子正冒著熱氣。
「喲,挺準時啊小朋友們!」孫大爺目光掃過陳最身後扛著長槍短炮,顯得有些侷促的李易等人,最後落在陳最身上,看到他手裡拎著的大紅塑膠袋,眼神裡閃過一絲瞭然的笑意。
「孫大爺,晚上好!麻煩您了!」陳最咧嘴一笑,側身讓後麵的人進來,同時很自然地把手裡的袋子遞了過去,「天兒冷,給您帶了點水果,還有茶葉,晚上值班提提神。還有這位大哥……」
他看向後麵那位年輕保安。
「哦,小王。」孫大爺接話,隨口介紹道。
「王哥。」陳最立刻笑著招呼,從袋子裡拿出兩盒華子塞到年輕保安手裡,「辛苦王哥晚上陪我們熬著了,一點心意,您別嫌棄。」
小王明顯愣了一下,看著手裡那盒平時自己根本捨不得買的華子,臉上立刻堆滿了笑容:「哎喲,這……太客氣了!陳同學太客氣了!」
說話間,他趕緊把煙小心地揣進棉襖內兜。
孫大爺倒是沒推辭,接過袋子看了看裡麵的橙子和茶葉,臉上的笑意更深了些,伸手拍了拍陳最的肩膀:「你小子,會來事兒!行,東西我收了,心意領了。進來吧進來吧,地方小,別嫌棄。」
李易他們跟著擠進這間不大的保安室,暖氣很足,但空間確實逼仄。
幾個人高馬大的男生加上一堆器材,立刻顯得滿滿當當。
大家隻能拘謹地貼著牆邊站,麵對孫大爺與小王,臉上都帶著點學生特有的靦腆,不知所措,隻會幹笑著點頭,說著「大爺好」、「王哥好」。
隻有陳最,像回到了自己熟悉的地方一樣。
他自然地走到放著監控螢幕的操作檯前,指著那些按鈕和螢幕,態度熟稔又帶著恰到好處的請教:「孫大爺,還得麻煩您和王哥給咱們講講,這監控錄影怎麼回放?時間碼怎麼調?我們劇本裡要用到監控視角的畫麵,得學學怎麼操作纔像真的。」
他說話的語氣既尊重又親近,完全沒有隔閡感。
孫大爺很受用,端著搪瓷缸子走過去,指著鍵盤:「這個簡單,你看啊,按這個回放,輸入時間點……」
小王也湊過來,熱心地補充細節。
景恬看著陳最跟孫大爺兩人自如交談的背影,心裡那種「這人太老練了」的感覺又強烈了幾分。
對比自己與李易他們隻會傻站著點頭尬笑的狀態,陳最簡直就像一滴水融進了油裡,如魚得水,自然得不得了。
他是怎麼做到的呢?
明明才十**歲的樣子。
趁著這個功夫,陳最回頭環顧眾人:「張博,你跟著王哥熟悉下監控室環境,看看哪些角度能拍到我們需要的畫麵。趙師兄、芳姐,你們帶人去車庫,熟悉一下場地,重點看看燈光怎麼布,哪裡收音效果好,特別是我們等下要拍獨舞的那個區域,多試試角度。景恬同學也去把衣服換一下吧。」
「好嘞!」
「明白!」
眾人得了指令,立刻行動起來,扛著器材魚貫而出,走向空曠冰冷的地下車庫。
保安室裡頓時隻剩下陳最張博,還有孫大爺兩人。
景恬拿起陳最指給她放在桌上的嶄新保安製服,去旁邊的更衣室換上,然後也來到車庫。
巨大的空間裡,冰冷的空氣彷彿凝固了似的,頂棚的日光燈管發出嗡嗡的電流聲,投下慘白而缺乏層次的光線。
大部分車位都空著,隻有角落裡零星停著幾輛車,像沉默的鋼鐵怪獸。
腳步聲在這裡被放大,帶著空曠的迴響。
「謔,這地方……夠大的,也夠冷的!」趙金鵬搓著手,已經開始觀察頂部燈光的分佈與亮度死角。
「收音挑戰不小。」王芳皺著眉,舉著指向麥克風試了試,「回聲太大,遠處還有管道滴水的聲音。」
她指向一個方向。
趙磊則扛著攝影機,開啟取景器,開始尋找角度,試著推拉了幾下:「空間縱深很好,但光線太平了,得靠我們的燈打出層次來。」
景恬裹緊了身上的羽絨服,好奇地看著他們忙碌。
趙金鵬在測試不同位置的補光效果,王芳在仔細辨別環境噪音,趙磊在不斷調整構圖。
劇組她待過,而且是非常成熟的電影劇組,但那時她隻需要去鏡頭前演就好,從來沒有注意過事先的準備工作。
當然,也用不著她去操心。
這是她第一次如此近距離地感受到一個「劇組」在拍攝前所做的細緻準備,而這一切的核心,都源於那個還在保安室裡的陳最。
這種感受很奇妙。
時間在忙碌中流逝。
車庫入口進出的車輛越來越少,最後幾乎完全沉寂下來。
快十點時,陳最張博也從保安室出來,後麵跟著手揣保溫杯,一副監工模樣的孫大爺,還有一臉新奇的小王。
「怎麼樣?都摸清楚了嗎?」陳最走到大家聚集的區域問道。
這裡靠近一根粗大的承重柱,是趙金鵬王威兩人選定劇本中趙戈第一次獨舞的地點。
「燈光點位基本確定了,等下補這邊側逆光。」趙金鵬指著地上放好的燈架。
「環境音取樣了幾段,對話儘量靠近收。」王芳除錯著錄音裝置。
「機位初步定了三個,主角度、監控視角模擬、還有個特寫備用。」趙磊開口匯報。
「監控操作學會了,時間碼顯示沒問題。」張博補充道。
「好!」陳最滿意地點點頭,脫下厚重的羽絨服,露出裡麵已經換好的保安製服。
這製服有點大,穿在他挺拔的身上略顯鬆垮,卻貼合了趙戈那種底層小人物的感覺。
他活動了一下手腳,做了幾個簡單的拉伸動作,然後看向趙磊:「磊子,準備開拍。先拍趙戈第一次在電梯口附近巡邏時,一時興起跳舞那段。劇本裡是5月7日晚上10點23分,動作是隨性的hiphop和震感舞結合。」
「明白!」趙磊立刻扛起攝像機,調整位置。
趙金鵬迅速點亮了一盞燈,調整角度,一道略帶暖意的側光打在預設的位置上,與車庫頂部慘白的主光形成了微妙的反差。
王芳舉起了長長的收聲杆,儘量靠近陳最。
張博拿出場記板,站到鏡頭前。
李易與李想王威三人則屏息凝神地看著陳最,期待他的表演首秀。
景恬站在稍遠一點的地方,雙手插在羽絨服口袋裡,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陳最。
她可太想知道,陳最跳舞是什麼樣子了!
孫大爺抱著保溫杯,饒有興致地站在一旁。
小王更是伸長了脖子。
整個空曠、冰冷、瀰漫著機油味的地下車庫,此刻彷彿成了一個奇特的舞台。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那個穿著不合身保安製服的年輕人身上。
陳最走到預設的起點位置,電梯口附近。
感受著四麵八方的注視,他忽然有種說不出的感受。
而且,肢體有點微微的發顫。
不是害怕,是興奮。
他曾經在鏡頭前表演過很多次,但這次卻不一樣。
所有人都在等著他的指令。
他是演員,更是導演。
強迫自己快速冷靜下來,他輕輕的吐了一口氣。
他看向張博,點了點頭。
張博會意,將手中的場記板用力扣下。
「《程式碼》,第一場,一鏡一次!action!」
「啪!」
場記板應聲而落,發出一聲脆響。
陳最立馬進入狀態。
他微微低著頭,肩膀習慣性地有些內扣,模仿著保安巡邏時那種略帶疲憊的姿態走了幾步。
然後,他突然停住,似乎被什麼無形的東西觸動了一下,肩膀輕輕聳動,像在驅趕某種深入骨髓的癢意。
景恬眼睛倏地一亮。
接著,陳最像是被某種壓抑已久的力量驅使著,身體開始隨著一種隻有他自己能聽到的節奏擺動起來。
腳步的滑動帶著點試探,手臂的wave從肩部傳遞到指尖,帶著一種生澀卻真實的韻律感。
一個快速的pop在肩胛處炸開,緊接著是連續的isolation,脖子、胸腔、胯部的律動,動作清晰,控製力十足。
他的動作並不花哨,甚至帶著點保安製服束縛下的笨拙感,但節奏精準,力量感十足,每一個震動和停頓都卡在無形的節拍上。
他的眼神放空,彷彿整個世界隻剩下他,以及腳下的這片冰冷水泥地。
那身鬆垮的製服非但沒有削弱舞蹈的力量,反而更凸顯了動作本身的生命力。
一種在沉重生活縫隙裡頑強鑽出,帶著塵土氣息的爆發!
景恬的眼睛越睜越大。
她知道陳最說「會一點」肯定是謙虛,但沒想到他的「會一點」是這種程度!
這流暢的身體控製,這精準的節奏感,這完全沉浸在舞蹈中的狀態……這哪裡是「會一點」?
這分明是專業級的!
他什麼時候學的?
學了多久?
為什麼從來沒聽人提起過?
無數個問號在景恬腦海裡瘋狂翻湧,她看向陳最的目光充滿了不可思議的震驚。
他就像個謎,每揭開一層,下麵藏著的東西都更讓人驚訝。
趙磊穩穩地掌控著攝像機,鏡頭緊緊追隨著那個在慘白燈光下舞動的身影。
趙金鵬小心地控製著側逆光的強度,勾勒出陳最動作的輪廓。
王芳的收聲杆捕捉著腳步摩擦地麵的沙沙聲,衣料摩擦的悉索聲。
所有人都被陳最的表演吸引住。
這段獨舞不長,也就二十來秒。
當陳最以一個乾淨利落的定點pose結束動作,微微喘息著站定時,整個地下車庫彷彿還迴蕩著那無聲的節奏。
「哢!」
李易激動地喊了出來,聲音在空曠的地下車庫中格外響亮。
「哇哦!有點東西啊!陳導!」趙金鵬忍不住喊了一嗓子。
「太帥了!」李想也讚嘆道。
「這動作,牛啊!」小王看得兩眼放光。
孫大爺抱著保溫杯,笑嗬嗬地點點頭:「嗯,是那麼回事兒!小夥子有兩下子!」
一群人呼啦一下圍了上去,七嘴八舌地表達著驚訝。
「老陳!深藏不露啊你!」
「這舞跳得也太專業了吧?」
「感覺一下子就對了!趙戈活了!」
「剛才那個震感,絕了!」
陳最微微喘著氣,臉上帶著運動後的紅暈,笑著擺擺手:「還行還行,沒生疏太多。大家看看回放效果?」
他走向趙磊,開啟監視器回放。
一群人立刻又圍攏到小小的監視器螢幕前,看著剛才拍攝的畫麵,再次發出此起彼伏地驚嘆。
畫麵裡,光影塑造的氛圍,動作的質感,情緒的傳達,都超出了他們對陳最的預期。
景恬沒有立刻擠過去看回放。
她還站在原地,看著被眾人圍在中間,正低頭認真看監視器回放的陳最。
他額角有點汗,專注的側臉在螢幕光的映照下顯得稜角分明。
剛才跳舞時那種投入的生命力,與此刻作為導演審視畫麵的冷靜專業,在他身上奇妙地融合在一起。
她的心跳有點快,是被剛才那段舞蹈震撼的,也是被眼前這人身上越來越多的謎團攪動的。
熱鬧的議論聲稍稍平息,有了這一趴,大家對接下來的拍攝充滿了前所未有的信心。
這時,陳最抬起頭,目光在人群中找到了景恬。
「景恬同學。」他朝她招招手,「你過來一下,有個事跟你說下。」
景恬回過神,壓下心頭的悸動,有些疑惑地走過去:「怎麼了,陳導?」
她學著其他人的稱呼,聲音帶著點俏皮。
陳最莞爾,朝她揚了揚下巴,兩人稍微走開幾步,遠離了人群一點。
冰冷的空氣重新包圍過來。
陳最看著景恬盛滿好奇的大眼睛,抬手摸了摸鼻子,想到接下來要說的話,臉上不由得露出些許難以啟齒的神色。
景恬心頭「咯噔」了一下。
他這表情……要說什麼?
劇本有新調整?
她下意識地站直了些:「怎麼了陳導?」
陳最清了清嗓子,眼神有點飄忽地掃過她的腿,然後又迅速抬起。
他看著她的眼睛,壓低聲音:「那個……景恬同學,你今天……穿打底褲了嗎?」
「啊?」景恬瞬間呆住,大腦空白了一秒。
打……打底褲?
她完全沒料到陳最會突然問這個!
在這種地方,這種時候?
緊接著,一股熱氣「騰」地衝上臉頰,景恬覺得自己耳根都燒了起來。
漂亮的大眼睛猛地瞪圓,像受驚的小鹿,裡麵瞬間充滿了難以置信的羞惱,以及……看流氓般的警惕!
她下意識後退了半步,雙手微微抬起,像是要護住什麼,聲音都拔高了一個調,帶著明顯的質問:「陳最!你……你問這個幹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