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京舞蹈學院3號排練廳,清晨七點半的陽光透過落地窗灑進來。劉燦推開厚重的隔音門時,一股混合著汗水與木質地板特有氣息的冷氣撲麵而來。
“劉導!”張院長的助理小跑過來,手裡還拿著簽到表,“米蘭達先生六點半就到了,帶著兩位女士加練了一套完整的爵士基訓。”
他壓低聲音,“景田今天淩晨五點就來了,自己先練了兩小時。”
劉燦的目光越過助理,落在那個高大的混血男子身上。曼努爾·米蘭達——這位已經在北舞訓練兩個月的百老匯舞者,正單手扶著景田的後腰,指導她做一個複雜的爵士舞旋轉。
“不對,重心再往後...”曼努爾用帶著紐約口音的中文說道,他的手掌穩穩托住景田的腰肢,“像這樣,感覺你的尾椎骨在畫圓。”
劉燦注意到景田的變化,三個月前那個連基爵士本站姿都拘謹的女孩,現在能自然地與男舞者配合。她的肌肉線條變得更加修長緊實,脖頸像天鵝般優雅地伸展著。
“今天我們看《愛樂之城》的三段核心舞蹈。”劉燦放下揹包,取出索尼專業攝像機架在三腳架上,“先從someone
in
the
crowd開始。”
音樂響起的瞬間,曼努爾立即進入狀態,他的牛津皮鞋在地板上敲擊出清脆的節奏,領著兩位女舞者完成了一組高難度的踢踏舞步組合。
最令人驚喜的是景田,三個月前練習爵士還同手同腳的她,現在不僅能跟上專業的節奏,甚至在眼神交流中展現出自然的表演慾。
“停!”劉燦突然拍手叫停,走到景田麵前,“第二段的轉身慢了半拍,你的視線應該先於身體轉動。”
他示範了一下動作,“米婭這時候是渴望被髮現的,眼神要像探照燈一樣掃過觀眾席。”
景田的練功服已經濕透,淺灰色的布料變成深色貼在背上。
她用手背擦了擦流到下巴的汗珠:“對不起導演,我再來一次。”
劉岩默默遞給她一瓶電解質水:“呼吸要配合動作節奏,別憋氣。”這位素來嚴厲的北舞老師,此刻眼中流露出罕見的讚許,“你剛纔的arabesque做得很漂亮。”
第二次嘗試時,景田完美地修正了問題。更令人驚喜的是曼努爾,他在原編舞基礎上即興加入了一段滑步,引得景田忍不住笑場——那是一個真實、靈動、充滿感染力的笑容,正是劉燦一直在尋找的“米婭式”反應。
“很好!“劉燦難得地露出微笑,“保持這種狀態。”他看了看錶,“休息十分鐘,然後我們看a
lovely
night的段落。米蘭達,我需要你在這段裡加入些百老匯的元素。”
曼努爾比了個ok的手勢,轉身時用英語嘀咕了句:“this
guy
is
tougher
than
robbins。”
.......
休息過後,劉燦臨時更換了考覈內容,將原本計劃的芭蕾變奏改為了現代舞即興表演。
“把你們學的技巧都忘掉。”劉燦按下音響播放鍵,一段憂鬱的《巴赫大提琴組曲》在排練廳裡迴蕩,“我需要看到真實的創造力。”
曼努爾第一個做出反應;這個百老匯出身的舞者出人意料地脫掉了外套,露出裡麵不知何時穿上的水袖。他將現代舞的收縮-釋放技巧與中國古典舞的水袖動作相融合,寬大的白色綢緞在空中劃出優美的弧線,最後以一個爵士舞的滑跪收尾,水袖如流水般鋪展在地板上。
“bravo!”劉岩忍不住輕聲讚嘆。
輪到她時,這位素來嚴謹的古典舞者展現出了令人意外的一麵。她將芭蕾的延伸感與現代舞的地麵動作結合,每一個呼吸都帶動著肢體舒展,彷彿在演繹一段無聲的獨白。
輪到景田時,女孩咬了咬嘴唇,突然做了一個完全出乎所有人意料的起手式——京劇旦角的“雲手”。
緊接著,她將這段傳統程式動作與爵士舞的隔離技巧相結合,上半身保持著戲曲的韻味,下半身卻踩著輕快的爵士節奏。最精彩的是結尾處,她用一個戲曲臥魚接爵士舞的地板動作,行雲流水般完成了中西合璧的演繹。
“這是...?”劉燦挑眉,攝像機鏡頭卻始終冇有離開景田。
“我跟劉岩老師學的融合創作。”景田喘著氣,臉頰因為劇烈運動泛著紅暈,“您說過,米婭是個有想法、不願被定義的舞者...”
她的聲音越來越小,“是不是...太冒險了?”
劉燦冇有立即回答,而是回放了剛纔拍攝的畫麵。鏡頭裡,三個舞者風格迥異卻又奇妙地和諧,就像洛杉磯這座熔爐城市的文化縮影。
“完美。”他最終說道,這個詞讓在場所有人都鬆了口氣,“這正是我要的米婭。”
考覈結束後,劉燦把三人帶到排練廳外的露天平台。
“三個月,你們的進步超出預期。”劉燦從公文包取出三份裝訂好的合約,“但接下來會更難。開機前還有最後三個月的衝刺。”
曼努爾快速翻閱著合約,突然瞪大那雙琥珀色的眼睛:“等等...演技課?台詞訓練?還要學京劇?”他的中文因為驚訝變得磕磕絆絆,“我以為隻要跳舞...”
“你要演的是個在洛杉磯掙紮的藝術家。”劉燦解釋道,順手糾正了他的發音,“多元文化背景會是這個角色的加分項。劇本第三幕有場中國劇院試鏡的戲,你要用京劇身段演《歌劇魅影》。”
劉岩的關注點卻在另一條條款上:“拍攝週期三個月?我的教學工作和奧運開幕式排練...”
“已經和北舞、奧組委都協調好了。”劉燦看向一直沉默的景田,“你的鋼琴學到哪了?”
景田不好意思地低頭,“剛能彈《致愛麗絲》的前半段...但米蘭達老師教了我用身體記憶音樂律動的方法。”
她突然抬頭,眼睛亮晶晶的,“我發現跳舞時的呼吸節奏和鋼琴踏板是相通的!”
離開北舞時已近午夜;校園裡大部分燈光都已熄滅,隻有3號排練廳還亮著溫暖的黃光。
劉燦不禁想起三個月前第一次考覈時的場景——生疏的配合、僵硬的表情、充滿不確定性的動作。而現在,他們已經像一支合作多年的默契舞團,每個眼神交流都傳遞著無聲的理解。
手機在口袋裡震動,是路陽發來的訊息:“導演,寫字樓找好了,什麼時候來看?”
劉燦回覆:“明天上午,通知耗子和脖子一起。”他停頓了一下,又補發一條:“準備好迎接驚喜,我的新劇本準備一個月籌備拍完。”
發完訊息,劉燦最後看了一眼排練廳的窗戶。景田正跟著曼努爾學習一個複雜的旋轉動作,失敗後笑得前仰後合,那笑容純粹而生動,與《愛樂之城》開場時米婭在咖啡店裡的狀態如出一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