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月6日淩晨2點17分,北京電影學院剪輯室的燈光依然亮得刺眼。
劉燦揉了揉發酸的眼睛,把第三杯速溶咖啡一飲而儘。顯示器上,王寶強飾演的鼓手正在完成一段長達三分鐘的solo,汗水混著血水飛濺在鼓麵上。
“停!”劉燦突然按下暫停鍵,轉頭看向圍在身後的四個大四學生,“小張,你覺不覺得第48秒這個剪輯點有點問題?”
戴著黑框眼鏡的張明立刻湊近螢幕:“導演,是按照鼓點剪的冇錯啊...”
“節奏是對的,但情緒不對。”劉燦把時間線往回拖了十秒,“看這裡,寶強的表情從痛苦變成了瘋狂,這時候剪輯節奏應該突然加快。”
梳著馬尾的女生白雪突然拍手:“我明白了!就像爵士樂的即興段落,要打破常規節奏!”
“冇錯!”劉燦眼睛一亮,“小雪你負責調整這段,老王你繼續優化音軌,小張你...”
話冇說完,剪輯室的門被猛地推開。
錄音指導李明頂著兩個黑眼圈闖了進來:“老劉!央音那邊出狀況了!”
“怎麼了?”劉燦心裡一緊。
曹鬱喘著氣,“路陽找的編曲,他把《whiplash》的編曲全改了!現在央音那幫教授都快瘋了!”
.......
“再來一遍!”路陽對著錄音棚裡的樂手們喊道,“小號再尖銳點!我要那種能刺破耳膜的感覺!”
央音管絃係主任李教授終於忍不住了:“路同學!這已經是第22遍了!我們的首席小號手嘴唇都快吹出血了!”
路陽頭也不回:“那就等出血了再錄,我要的就是這個效果。“
錄音棚裡一片譁然,年輕的打擊樂手小聲嘀咕:“這人瘋了吧...”
“我冇瘋。”路陽突然轉身,“你們知道這部電影講什麼嗎?講的是一個鼓手被逼到崩潰邊緣的故事。如果音樂聽起來太完美,那纔是真的失敗!”
李教授愣住了,他推了推眼鏡,仔細打量著這個穿著破洞牛仔褲的年輕人:“有意思...你再說說你的想法。”
“你看這段...”路陽抓起總譜,指著一段密密麻麻的記號,“這裡的小號為什麼要這麼寫?因為主角這時候已經快瘋了!音樂必須跟著瘋!”
李教授突然笑了:“有意思,真有意思。小王!”
他轉頭喊道,“去把管樂組都叫回來,我們陪這個瘋子再錄一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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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日,劉燦的手機突然響起。
他按下擴音,路陽沙啞的聲音傳了出來:“老劉!你猜怎麼著?李教授說要給我們加錄一段交響樂版!”
剪輯室裡頓時響起歡呼聲。白雪興奮地跳起來:“太棒了!這下電影結尾有救了!”
劉燦卻皺起眉頭:“等等,路陽,原定的搖滾版呢?”
“那個早錄完了。”彭磊的聲音帶著得意,“但李教授聽完說,光搖滾不夠震撼,非要加個交響樂版本。現在整個央音管絃係都在錄音棚裡等著呢!”
曹鬱湊過來喊道:“你小子別亂來!預算已經...”
“預算個屁!”路陽打斷他,“人家教授說這是教學實踐,不收錢!”
劉燦和曹鬱麵麵相覷。突然,顯示器上的畫麵自動跳到了下一段素材——馮遠征飾演的導師在雨中怒吼:“完美?去他媽的完美!我要的是真實!”
所有人都愣住了,劉燦慢慢露出笑容:“路陽...就按你說的做。”
.......
第七日,當第一縷陽光照進錄音棚時,最後一段音符終於落下。整個樂團的人都累得東倒西歪,但眼睛卻出奇地亮。
李教授摘下耳機,聲音有些發抖:“劉同學...這首曲子...”
“怎麼樣?”劉燦滿手都是修改樂譜時留下的原子筆色彩。
“太可怕了。”老教授深吸一口氣,“我教書二十年,第一次聽到這麼...這麼有破壞力的作品。”
劉燦咧嘴一笑:“那就對了。”
......
劉燦帶著從央音拿回的交響樂版本,手指不自覺地跟著節奏敲擊桌麵。
突然,他猛地站起來:“所有人聽著!我們要重剪最後十分鐘!”
“什麼?”四個學生異口同聲地慘叫。
“小雪,你去調整蒙太奇節奏;老王,重新混音;小張,把這段交響樂...”劉燦的話被開門聲打斷。
穆德遠拎著兩袋早餐站在門口:“聽說你們熬了幾個通宵?”他看了眼顯示器,“要重剪結尾?”
劉燦點點頭:“剛剛拿到新素材...”
“那就別廢話了。”穆德遠把早餐往桌上一放,捲起袖子,“我來幫忙看素材。當年我跟老張和凱哥拍攝時時,剪過不少片子。”
中午12點,王寶強和楊米推門進來時,看到的是這樣一幕:劉燦和穆德遠頭碰頭地討論分鏡,四個學生癱在椅子上吃泡麵,顯示器上正在播放全新的結尾段落。
“導演...”王寶強怯生生地問,“我們是不是來得不是時候?”
劉燦抬頭,眼睛通紅卻亮得驚人:“不,你們來得正好。寶強,過來看看你的表演配上這段音樂會是什麼效果。”
當鼓手的solo與交響樂版本的《whiplash》完美融合時,整個剪輯室鴉雀無聲。
楊米突然捂住嘴:“天啊...這太...”
“太他媽棒了!”王寶強爆了句粗口。
.........
穆德遠輕輕鼓掌,佈滿皺紋的眼角微微濕潤:“小子,這片子成了。”
劉燦冇有立即迴應。他的目光仍停留在螢幕上——王寶強滿是鮮血的手高高舉起鼓棒,畫麵定格在那個充滿爆發力的瞬間。
剪輯室裡瀰漫著咖啡和泡麵的氣味,十幾個熬了三天三夜的工作人員或坐或躺,卻都目不轉睛地盯著最終成片。
“不,劉燦終於開口,聲音很輕卻字字清晰,“是大家成了。“
穆德遠挑了挑眉毛,露出欣賞的神色。
他伸手拍了拍劉燦的肩膀:“準備直接上映還是先送電影節?你這個片子,國外應該有市場。”
劉燦轉過身,看向剪輯室裡每一張疲憊卻興奮的臉。錄音師曹鬱正癱在轉椅上啃著冷掉的煎餅;剪輯助理白雪趴在桌上睡著了,手裡還攥著標記筆;調色師老王對著螢幕反覆檢查最後一段的色彩引數...
“老師,我準備送聖丹斯電影節。”劉燦說,“就是下個月。”
這句話像一塊石頭扔進平靜的湖麵。原本昏昏欲睡的眾人突然都精神起來。
“聖丹斯?!”路陽猛地坐直身體,煎餅渣掉了一身,“老劉你瘋了吧?那得趕下個月的截止日期!”
白雪被吵醒,迷迷糊糊地問:“什麼聖丹斯?我們要去美國了嗎?”
穆德遠若有所思地摸著下巴:“聖丹斯...確實適合這種獨立氣質的片子。不過時間太緊了,你能搞定所有申報材料嗎?”
劉燦走到白板前,拿起紅色馬克筆刷刷寫下幾個關鍵日期:“今天是11月16日,聖丹斯1月18日開幕,申報截止12月8日。”
他轉身麵對所有人,“我們還有三週時間。”
“三週?!”老王哀嚎一聲,“光是英文字幕校對就要命了!”
“不止,”劉燦繼續道,“還需要重製dcp(數字電影包),準備宣傳資料,寫導演闡述...”
穆德遠突然笑了:“小子,你這是要帶著整個劇組再打一場硬仗啊。”
“老師,”劉燦笑了,“您當年教我的,好電影就是要拚到最後一刻。”
房間裡安靜了幾秒。
突然,路陽把剩下的煎餅一口塞進嘴裡,含糊不清地說:“媽的,乾了!老子再熬半個月!”
白雪已經完全清醒了:“我可以負責英文字幕的初翻!我男朋友是外國語英語係的!”
老王嘆了口氣,卻已經開始收拾調色台:“行吧行吧,誰讓我攤上你們這群瘋子...”
穆德遠看著這群年輕人,彷彿看到了三十年前的自己。
他走到劉燦身邊,壓低聲音:“聖丹斯的選片總監羅伯特·雷德福喜歡有衝擊力的作品。你這片子...”
他指了指螢幕上定格的畫麵,“正好戳中他的口味。”
“老師,您認識雷德福先生?”劉燦驚訝地問。
“去年在電影節見過。”穆德遠神秘地笑了笑。
劉燦看著眼前這一幕,胸口湧起一股暖流。
他轉身麵對螢幕,最後一次播放那個定格的畫麵——鮮血、汗水、音樂與夢想,全部凝聚在那支高舉的鼓棒上。
“各位,”他深吸一口氣,“讓我們再拚最後三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