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99年,4月,京城。
京城賊大,人口賊多,早上剛七點,日頭都還在上班的路上劃水摸魚呢,馬路就堵上了。
一輛嶄新的一模一手黑的黃底、綠腰、紅頂公交車BK6111CNG不得已也在路上磨蹭,混跡在人流與車流中間,慢悠悠的從土城路四號的京城電影學院(北電)開往鼓樓大街。
「來來來,一時半會是到不了了,都練起來,臨陣磨槍不快也光。」
「一人一句文言文名言,苗圃,你先來,後麵的跟上。」
公交車裡,北電98級表演班班主任胡愛民站在最前麵,用渾厚透亮的嗓音指揮著自己的學生開嗓外加壯膽,離他最近的苗圃頭一個被點了作業。 藏書全,.隨時讀
說罷他還跟同車的乘客解釋一通,大一的學生要去劇組試鏡,提前練練雲雲。
車裡不止有98級的學生,還擁擠著不少上班族,本來上班被堵到路上正煩躁呢,現在突然有了節目能看,原本嘈雜的公交車一下子安靜下來,盯著這群年輕的學生,更有甚者左胳膊環抱著扶手喝豆漿,右手往嘴裡塞包子,擺好吃瓜的姿勢。
「勿,勿,……勿以……善小而不為。」
如果一車人都是自己同學,苗圃一點都不會怯場,別說「勿以善小而不為」,「勿以惡小而為之」都能演下來。
可是現在多了其他陌生人,而且起鬨似的喊加油,她就架住了。
畢竟是大一麼,什麼七力四敢、天性解放掌握的還不熟練,在這一刻曾經學過的知識通通離她而去,腦子裡隻有倆字「尷尬。」
等她艱難的唸完,胡愛民也沒多說什麼,點下一個名字,繼續往下進行。
「安,安,安得廣廈千萬間……」
「先天,先天,先天下之樂而樂,後天下之憂而憂。」
……
第一個沒開好頭,後麵的越來越歪,學校裡早就教過的東西一下子全忘了,別說有節奏有韻律的念古文,能流暢不打磕絆的都沒幾個。
這一幕有點熟啊?坐在後排高處的任遠眼神中原本懷疑的底色漸消,逐步被興奮覆蓋。
哥們重生了?
經過後世各種小說、長短視訊轟炸的任遠隱隱有些猜測,即便前麵的同學和老師年輕了那麼多,他還是不敢確認,畢竟重生這事不科學,太過於玄學,還需要更多的跡象來證實。
砰~
呼~
推開車窗,猛吸一口。
謔,
這味道,太正了。
確實是記憶中那陌生而又渾厚,久遠而又深刻的京城霧霾的味。
後世想在京城吸到這麼正宗的霧霾可不容易,感謝冀省人民顧全大局。
「呸呸。」
這玩意殺傷力有點大,任遠確認了重生的事實後就趕緊把車窗關上,注意力放在前麵窘迫的同學們身上。
跟記憶中差不多,糟糕透了,尷尬極了。
一個個上公交車前信誓旦旦要拿下人生第一個角色,結果半路上被班主任小小的隨堂測驗都逼的現了大一新生的原型。
話說這回是去哪個劇組試鏡來著?
任遠有點記不清了,他隻記得班上同學全軍覆沒以及窘迫的過程,最後是因為哪個劇組導致的這一切反而盯不準。
第一次都這樣,開始前對結果有著美好的嚮往,以為自己是個超人無所不能,真到進行時卻興奮、惶恐、小心翼翼、不知所措,最後草草了事,彷彿所有的熱情都在醞釀的前戲中消耗殆盡。
這裡說的是試鏡。
「下一個,任遠。」
胡愛民的話打斷了任遠的思緒,前方部分臉皮薄的同學已經低頭當起了鴕鳥,其餘的人,有懊惱再來一次肯定能發揮好的,也有期待的。
期待什麼?
我已經社死過了,你,也逃不掉。
就這樣,在部分同學的「期待中」,滿公交車乘客的持續看樂子的氛圍中輪到了任遠。
「大丈夫不能流芳百世,亦當遺臭萬年。」
一句話說的渾厚激昂,層次分明,如果不是任遠剛重生過來,空有幾十年的演戲經驗卻對現在的身體特別是發聲器官掌控的還不太好,桓溫這句話的豪氣與灑脫也能體現出來。
不過就算這樣,依然是鎮住了一車的人。
畢竟前麵鋪墊太好,他們這群學生已經把「內娛要完」四個字演出了實體,現在突然來了個明明是同一群體,水平卻高出一截的人,自然有點接受不能。
「好,下一個。」
胡愛民非常平淡的誇了一句,以展現他的波瀾不驚,當然,要是沒有把頭頂的公交車手環給拽下來就更好了。
有了任遠的帶頭,後麵出場的同學唸的也越來越好,等到結束時,乘客們還鼓起了掌。
最後一個同學完事,胡愛民沒有長篇大論,對於剛才表現不予置評,都是麵皮大於天的年紀,有什麼批評的話回去再說,他隻讓學生們閉目養神,回憶一下古裝戲台詞與儀態該如何把握。
任遠也閉上雙眼,不是回憶基本功,而是在思考接下來該怎麼辦。
作為一名在娛樂圈生存了二十多年的老登,雖然重生前沒拿下過影帝,也沒拿下過影後,就拿下過水後。
事業也一般般,不太富,也餓不死,但既然重生了就還是要繼續在這個行業裡吃飯的,路徑依賴麼。
重生前的他演技湊合,收入湊合,人脈湊合,長相不太湊合。
娛樂圈混了二十多年的他,連「老戲骨」這個湊合稱呼都沒混上,隻混上了「老帥哥」這麼個相當湊合的名頭,隻能演一些90、95頂流小花、小生的爸爸。
什麼肉巴、娜劄,子義、都靈,歸國四子,花手三少,通通演的他們心甘情願的叫爹。
像什麼「童年的男神不是退圈了,隻是都去演叔叔了」,「不敢想像二十年前的男演員顏值有多卷」之類的盤點視訊都有任遠的身影。
「小帥哥,幫我簽個名唄。」
一本開啟的筆記本,一支筆,一聲叫喊把任遠從憶往昔中拉了回來,他愣了愣神,說道:「我?」
「對啊,你台詞說的這麼好,長的又這麼俊,跟電影明星一樣,以後紅了,有你的簽名我可就發財了。」
「謝您吉言。」
刷刷刷,任遠來了一劃到底,把筆記本那一頁一整張都給寫滿。
「額,你叫啥?」
「任遠。」
「不愧是搞藝術的,字也,也這麼藝術。」
效果不錯,任遠很滿意,剛寫完不到十秒鐘,他也就依稀認出來紙上是自己的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