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骸內部的時間是粘稠的,如同琥珀,將過去某個驚心動魄的瞬間完整地封存。林夏和艾薇,這兩個來自“未來”的闖入者,正懸浮於這片凝固的時空之上,目睹著那決定性的、也是災難性的一刻。
巨大的星靈族星舟,“銀輝巡望者號”,正拖著破碎的光翼,如同垂死的巨鳥,哀鳴著墜向腳下那顆生機勃勃的、尚未被黯晶汙染的年輕星球。那就是他們的家園,無數歲月之前的麵貌。星舟與大氣層摩擦產生的烈焰,在他們眼中燃燒,卻感受不到絲毫熱量,隻有一種徹骨的寒意——那是明知結局卻無力改變的絕望。
“就是那裏!”艾薇的靈體光芒劇烈閃爍,指向星舟側翼一個巨大的、不斷迸發混亂能量的裂口。“根據星靈碑文記載,‘根源之禍’始於一次魯莽的靈能躍遷,導致核心過載。裂口內部,靠近引擎陣列的區域,有一個臨時的靈能穩定錨點。如果我們能在星舟徹底解體前,強行將穩定錨點的輸出功率逆轉,或許能形成一種‘靈能緩衝’,讓墜毀的衝擊減弱,甚至……改變墜毀角度,避開星球主要的靈脈節點!”
林夏緊抿著唇,他的右臂——那已與月光黯晶蓮共生異化的肢體,正微微震顫。晶蓮的花瓣舒展,感應著這片凝固時空裏磅礴卻走向毀滅的靈能流。他能“聽”到星舟內部無數星靈族船員最後的祈禱與吶喊,它們像尖銳的冰刺,紮進他的意識。他也看到了,在星舟的指揮核心區域,一個模糊卻熟悉的身影,正徒勞地試圖穩定局勢——那是年輕時的蒼曜,眼神銳利,尚未被黑暗侵蝕,充滿了屬於星靈強者的驕傲與此刻的焦灼。
“沒有時間猶豫了,林夏!”艾薇催促道,她的聲音帶著一種虛幻的迴響,在這片時空中顯得格外空靈。“歷史的‘韌性’正在排斥我們,停留越久,我們被同化、被抹除的風險就越大!”
林夏深吸一口氣,那口氣息也彷彿是凝固的。“走!”
兩人化作一金一銀兩道流光,沖向那燃燒的星舟裂口。穿越裂口的瞬間,一種巨大的撕扯感傳來,彷彿有無形的手要將他們拉回正確的時間流。周圍不再是凝固的畫麵,而是變成了慢動作的回放:金屬碎片如羽毛般飄飛,靈能電弧如緩慢舒展的蛇,船員們驚恐的表情一點點在臉上蔓延。
他們逆著這慢動作的洪流,艱難前行。目標,那個散發著微弱藍光的靈能穩定錨點,就在前方不遠處。它嵌在扭曲的艙壁上,像風暴中一盞隨時會熄滅的孤燈。
“我來了……我來改變這一切……”林夏心中默唸,右臂的晶蓮爆發出璀璨的光芒,一道凝聚了他全部意誌與力量的銀色光柱,猛地射向那個錨點。
他要做的,不是修復,而是以一種超越當時技術理解的方式,強行逆轉其能量迴路,製造一場可控的、內向的靈能爆炸,以此抵消部分衝擊。
然而,就在他的靈能即將觸及錨點的前一刻——
異變陡生。
那原本緩慢飄飛的金屬碎片,突然加速,如同被賦予了生命,精準地、帶著致命的呼嘯,匯聚成一股鋼鐵洪流,朝著林夏猛撞過來!不是流彈,不是意外,那軌跡分明帶著某種明確的“意圖”——阻止他!
“小心!”艾薇驚呼,釋放出金色的靈能護盾擋在林夏身前。
“鐺!鐺!鐺!”
碎片撞擊在護盾上,發出震耳欲聾的巨響。林夏被這股巨大的力量逼得後退數步,他驚駭地看到,那些碎片撞擊後並未散落,而是如同擁有磁性般,再次組合,形成一道不斷旋轉的、尖銳的金屬壁壘,死死護住了那個靈能穩定錨點。
“這是……?”林夏難以置信。
“歷史的……排斥反應!”艾薇的聲音帶著顫音,她指向四周。“你看!”
林夏環顧四周,心臟幾乎停止跳動。隻見整個破裂的船艙內,所有原本無序飄散的物品——工具、管線、甚至是凝固的血珠——都開始以一種違反物理定律的方式運動起來。它們不再遵循墜毀時慣性導致的軌跡,而是像被一個無形的、憤怒的意識所操控,從四麵八方朝著他和艾薇湧來!
管線如毒蛇般纏繞而上,試圖束縛他們的手腳;工具如同飛劍,招招致命;甚至連那些緩慢擴散的火焰,都扭曲成一張張咆哮的臉孔,灼燒著他們的靈體。
這不是一場意外,而是一場圍剿!一場由“歷史”本身發動的、針對試圖改變其程式的“病毒”的清理行動!
“歷史固性強……”林夏喃喃自語,他終於深刻理解了臨行前,那位僅存一縷意識的星靈長老的警告。“任何試圖強行扭轉重大歷史節點‘結果’的行為,都會引發時空結構自身的防禦機製。歷史如同一條奔騰的大河,你或許能在岸上觀察,甚至激起一點漣漪,但想要強行改變它的主流方向,必將遭到整個水流的反噬!”
他明白了,星舟的墜毀,黯晶的起源,花仙妖一族的誕生與苦難,蒼曜的墮落,靈研會的崛起……這一切早已編織成一張無比堅固的因果之網。他們現在所做的,不是在事件發生前阻止它,而是在撕裂這張網本身。而這張網,擁有自我修復和自我保護的本能!
“不行!能量反應在加劇!這樣下去,我們非但無法改變什麼,自己也會被徹底湮滅在這裏!”艾薇艱難地維持著護盾,她的靈體在無數“歷史排斥物”的攻擊下開始變得黯淡。
林夏雙目赤紅,他不甘心!右臂的晶蓮瘋狂運轉,試圖尋找任何一絲可能突破的縫隙。他將力量提升到極致,甚至不惜燃燒自己的生命本源,再次凝聚起一道比之前粗壯數倍的光柱,不顧一切地轟向那金屬壁壘後的錨點。
“給我——改變啊!”
光柱所過之處,時空都發生了扭曲。那些阻擋的金屬碎片在絕對的力量下開始融化、蒸發。他似乎看到了希望,看到了那錨點近在咫尺!
可就在這時,一股更宏大、更無可抗拒的力量降臨了。
整個星舟內部的時間流速,突然變得極其詭異。一部分割槽域恢復了正常墜毀的速度,另一部分卻加速到肉眼無法捕捉,還有一部分則徹底凝固。林夏感覺自己像是掉進了一個混亂的時間旋渦,他的攻擊,在那股宏大的力量乾擾下,竟然發生了偏折!
他眼睜睜看著自己竭盡全力的一擊,擦著靈能穩定錨點的邊緣掠過,轟擊在了旁邊一處無關緊要的艙壁上,炸開一個空洞,露出了外麵燃燒的天空。
失敗了。
徹徹底底的失敗。
不僅如此,那股宏大的力量——歷史固性強的具象化體現——如同一個無形的巨掌,狠狠拍在了他和艾薇的靈體上。
“噗!”
林夏噴出一口金色的靈能血液(他的生命形態已部分脫離人類),身體像斷線的風箏般倒飛出去。艾薇也被波及,靈體幾乎潰散。
在他們被強行驅逐出這個歷史片段的最後一刻,林夏透過那炸開的空洞,再次看到了指揮核心裏的年輕蒼曜。
彷彿感應到了什麼,那個年輕的星靈強者,猛地抬起頭,目光穿透了燃燒的船艙,穿透了混亂的時空,精準地……落在了林夏的身上。
那雙眼睛裏,不再是單純的焦灼,而是充滿了極度的震驚、困惑,以及一絲……彷彿看到了某種“不應存在之物”的駭然。
緊接著,是無邊的黑暗和強大的撕扯感。
當林夏再次恢復意識時,他已經回到了星骸內部那個相對安全的“觀測點”。身邊是靈體幾乎透明、急需休養的艾薇。
而前方,那幅星舟墜毀的“琥珀畫麵”依舊在緩緩上演,結局沒有絲毫改變。“銀輝巡望者號”依舊帶著毀滅的火焰,精準地撞擊在了星球主要的靈脈交匯點上,劇烈的爆炸中,星舟的靈能核心與星球原生靈脈發生了災難性的融合,為未來黯晶的滋生埋下了絕對的禍根。
一切,都和他們來之前所知的一模一樣。
他失敗了。他傾盡全力,甚至差點搭上性命,卻連歷史的一粒塵埃都未能改變。
“歷史的……固性強……”林夏看著自己虛幻而傷痕纍纍的雙手,苦澀地重複著這個詞。一種深沉的無力感,如同冰冷的星海之水,將他徹底淹沒。他第一次如此清晰地認識到,在滾滾向前的歷史洪流麵前,個人的力量,哪怕是獲得了奇遇、擁有了部分神異力量的他,也是如此的渺小和微不足道。
改變過去,逆轉悲劇,隻是一個美好的、卻永遠無法實現的幻夢嗎?
那麼,他們穿梭時空的意義何在?他們得知這些真相的意義又何在?
就在絕望即將吞噬他的時候,艾薇微弱的聲音響起,帶著一絲異樣:“林夏……等等……你看那裏……”
林夏順著艾薇所指的方向看去——那是星舟墜毀後,爆炸掀起漫天煙塵的畫麵。在畫麵的邊緣,一塊不起眼的、帶著星靈族徽記的星舟碎片,在爆炸的衝擊波中,以一種極其刁鑽的角度,飛向了遠離主要撞擊點的、星球另一側的遙遠天際,最終消失不見。
那塊碎片的軌跡,在官方記載的歷史中,從未被提及。
艾薇的眼中,重新燃起了一絲微光:“我們的直接乾預……確實失敗了。歷史的主流,沒有被改變。但是……林夏,也許我們剛才那‘失敗’的一擊,並非完全沒有留下任何痕跡?也許……我們創造了某種主流歷史記載之外的……‘變數’?”
林夏猛地抬頭,看向那片煙塵,看向那塊消失在未知方向的碎片,灰暗的眼眸中,一點點重新亮起了光芒。
改變歷史的結果,是禁忌,會遭到無情抹殺。
但是,在歷史的夾縫中,悄悄埋下一顆“變數”的種子呢?
歷史固性強,但並非……毫無縫隙。
失敗的苦澀如同星骸內部的寒意,滲透進林夏的靈體核心。他凝視著那幅亙古不變的災難畫卷——星舟“銀輝巡望者號”在星球表麵撞出毀滅的烈焰,靈脈被撕裂汙染,命運的齒輪嚴絲合縫地朝著既定的悲劇轉動。右臂的月光黯晶蓮似乎也感受到了主人的頹喪,光芒黯淡,花瓣蜷縮。
“我們……終究什麼也沒能改變。”林夏的聲音沙啞,帶著靈體受創後的虛弱。那種傾盡全力卻撼動不了分毫的無力感,比麵對夜魘魘或靈研會時更加沉重。後者是看得見的敵人,可以戰鬥,可以智取,而“歷史”本身,是一座無形卻堅不可摧的牢籠。
艾薇的靈體比他還不如,幾乎淡成了透明影子,但她強撐著,將觀測焦點鎖定在那塊偏離主爆炸區、飛向未知領域的星舟碎片上。金色的靈能絲線從她指尖溢位,艱難地纏繞上那塊碎片在歷史影像中的軌跡,進行著超負荷的溯源分析。
“主流歷史……確實沒有被改變。”艾薇喘息著說,她的聲音像風中殘燭,“星舟墜毀的地點、黯晶汙染的源頭、後續所有大事件的起點……都沒有絲毫偏差。‘歷史固性強’的力量,維護了主幹因果的絕對穩定。我們的乾預,就像往大海裡扔了一顆石子,連浪花都沒濺起多少,就被時間的洋流吞沒了。”
林夏閉上眼,蒼曜最後那個震驚困惑的眼神,在他腦海中反覆閃現。那眼神證明他們的確曾短暫地介入過,但也僅此而已了。就像投入水中的石子,終究會沉底,水麵最終會恢復平靜。
“但是,林夏,”艾薇的語氣突然變得急促,帶著一絲難以置信的興奮,“我的分析……顯示那塊碎片!那塊因為我們‘失敗’的攻擊導致艙壁破裂,從而被爆炸衝擊波以特殊角度拋飛出去的碎片……它的軌跡,在星靈族的所有官方記錄、甚至在我們之前收集到的所有隱秘史料中,都從未被記載過!”
林夏猛地睜開眼:“什麼意思?”
“意思是!”艾薇的靈體因激動而閃爍了一下,“雖然主幹歷史沒有被改變,但我們可能……無意中在歷史的夾縫裏,創造了一條全新的、極其微小的‘支流’!這塊碎片,它攜帶的或許不是星舟的核心科技或致命汙染,但它上麵可能殘留著某個船員的私人物品、一段未被抹除的航行日誌、甚至是一種未被汙染的星靈族原生靈能樣本……它墜落在了主流歷史視線之外的某個角落!”
這個發現,如同一道微光,刺破了林夏心中的黑暗。他立刻明白了艾薇的暗示。直接改變星舟墜毀的結果,是逆天而行,會遭到歷史本身的無情鎮壓。但是,如果他們乾預的“結果”,並非體現在改變主幹事件上,而是體現在“增加”一個原本不存在的、微不足道的“變數”呢?
這個“變數”太小了,小到對於宏大的歷史程式而言可以忽略不計,就如同大河主流旁一條悄然分出的、幾乎看不見的細小溪流。歷史的“固性強”機製,或許會專註於維護主幹的穩定,而對這種無關大局的細小分支,存在一定的“容忍度”或者說“盲區”?
“就像……就像一顆種子。”林夏喃喃道,眼中重新燃起希望的火花,“我們無法阻止大樹的傾倒,但也許……我們能在傾倒的大樹旁,偷偷埋下了一顆新的種子?這顆種子可能永遠不會發芽,也可能……在未來的某個時刻,長成一棵足以改變森林格局的新樹?”
“沒錯!”艾薇肯定道,“而且,你注意到沒有?當歷史排斥力最後將我們驅逐時,我感覺那股力量雖然強大,但其‘注意力’似乎主要集中在確保星舟撞擊點和核心汙染事件不被改變上。對於我們造成的這塊碎片軌跡的微小偏差,那股力量的反應……有些滯後,甚至可能‘默許’了?因為這點偏差,根本不影響大局!”
這或許就是一線生機!歷史的固性強,並非意味著絕對的、毫無縫隙的鐵板一塊。它更像一個擁有強大免疫係統的生命體,會無情消滅試圖改變其核心器官(重大歷史節點)的病毒,但對於麵板上的一點細微擦傷,或許並不會立刻引發劇烈的排異反應。
他們的第一次嘗試,目標直指“核心器官”(改變墜毀結果),所以遭到了毀滅性打擊。但如果,他們的目標不是逆轉結果,而是……悄悄地進行一次“嫁接”或者“接種”呢?
林夏掙紮著集中精神,開始回顧整個乾預過程:“艾薇,仔細回想!我們攻擊時,那些金屬碎片的阻擋,那些管線的纏繞……它們的目標很明確,就是阻止我們接觸和改變那個靈能穩定錨點。當我們最終‘失敗’,攻擊打偏在艙壁上之後,歷史的排斥力主要目的是將我們這兩個‘異物’清除出去,但對於那塊因我們攻擊而產生的、飛向特定角度的碎片,似乎並沒有額外的‘修正’動作?”
艾薇快速回溯著記錄下的時空資料:“是的!資料分析支援你的感覺!歷史的‘修復’行為,在確保主幹事件無誤、並將我們驅逐後,就基本停止了。它沒有‘回頭’去修正那塊碎片的軌跡!這條小小的支流,被……被忽略了!或者說,被歷史洪流本身判定為‘無害’或‘可接受’的誤差範圍之內!”
兩人對視一眼,都從對方眼中看到了劫後餘生的慶幸和一種全新的、更加謹慎的戰略思路。
直接對抗歷史的洪流,是愚蠢的,必死無疑。但或許,他們可以學習古代的水利工程師,不是去堵截洪水,而是去挖掘細小的引水渠,讓洪水在看似遵循原有河道的同時,悄無聲息地滋養一片新的土地。
改變過去不是不可能,但必須用更巧妙、更順應“歷史慣性”的方式。不是試圖讓星舟不墜毀,而是嘗試影響它墜毀後,散落出的“碎片”的分佈。
這塊意外產生的碎片,就是第一個證明,也是第一顆希望的種子。
“我們需要找到這塊碎片最終墜落的地點。”林夏的聲音恢復了力量,雖然依舊虛弱,但充滿了新的方向感,“它在主流歷史之外,意味著那裏可能是一個‘盲點’,一個未被黯晶汙染、也未受後世各種勢力影響的‘凈土’。那裏,或許藏著打破宿命輪迴的關鍵線索,甚至是一種……全新的可能性。”
艾薇點頭,靈體開始穩定下來,專註地進行更深入的計算:“軌跡分析需要時間,而且需要結合我們所在時代的星球地貌進行反向推演。這不容易,但……這是我們目前唯一的,也是最有希望的方向。”
林夏望向那幅依舊在迴圈播放的災難畫卷,目光不再充滿無力感,而是變得銳利和充滿探索欲。歷史的固性強,他見識到了。但現在,他知道了這“堅固”並非無懈可擊,它存在著細微的、可以被利用的“孔隙”。
第一次嘗試,他失敗了,但也成功地在這堅固的歷史之牆上,敲下了一小塊看似無用的“碎屑”。而誰能斷言,這塊小小的“碎屑”,在未來不會成為撬動整個命運巨石的支點呢?
“我們休息一下,恢復力量。”林夏對艾薇說,語氣堅定,“然後,全力找出這塊‘被遺忘的碎片’的下落。下一次,我們不再試圖撼動歷史的主幹,而是去……探索那些被主幹陰影所遮蔽的、充滿可能性的支流。”
失敗的陰影漸漸散去,一種更具挑戰性、也更需要智慧和耐心的冒險,才剛剛開始。歷史的堅固,反而激發了林夏更強烈的鬥誌——既然無法強行破牆,那就找到那扇隱藏的、隻有細心和智慧才能發現的側門。
星骸深處的“觀測點”恢復了寂靜,隻有那幅巨大的、不斷迴圈播放的星舟墜毀歷史影像,散發著永恆而悲愴的光芒。之前的激烈衝突、時空排斥的狂暴、以及絕望與希望的交織,都彷彿被這厚重的歷史塵埃所吸收,化為了背景噪音的一部分。
林夏和艾薇懸浮在虛空之中,各自抓緊時間修復受損的靈體。林夏右臂的月光黯晶蓮不再像之前那樣狂躁地閃爍,而是以一種平穩的節奏呼吸著,汲取著星骸中殘存的、稀薄但純凈的宇宙能量。每一次呼吸,都讓他虛幻的身體凝實一分,那被歷史排斥力撕裂的痛楚也逐漸減輕。
他的內心不再被純粹的挫敗感佔據,而是被一種複雜的情緒所替代——對歷史偉力的敬畏,對自身渺小的清醒認知,以及一種……類似於解謎者發現了關鍵線索般的興奮。
“歷史的固性強……”他再次低聲咀嚼著這個詞,但語氣已截然不同。第一次說出口時,是絕望的嘆息;現在,卻像是在審視一個強大對手的防禦工事,尋找著其薄弱環節。“它維護主幹因果,無情抹殺大的悖論。但對於那些不影響主幹邏輯的‘細節’和‘偶然’,它似乎……網開一麵?”
艾薇的靈體光芒也穩定了許多,她麵前展開數個由靈能構成的光學介麵,上麵流動著無數複雜的資料流和星圖軌跡。她在全力計算那塊“意外碎片”的最終落點。
“可以這麼理解。”艾薇一邊操作一邊解釋,聲音帶著科研者特有的冷靜,“時空結構有其‘彈性閾值’。試圖改變像星舟墜毀這種奠定未來數萬年格局的‘基點事件’,無疑遠遠超出了這個閾值,會引發劇烈的‘反彈’。但我們造成的碎片軌跡偏差,從宏觀歷史尺度看,隻是一個微不足道的‘隨機事件’,其影響力在當時根本無法預測,甚至可能永遠沒有影響。這種級別的擾動,或許尚在時空結構自身的‘消化’或‘容忍’範圍之內。”
她調出一段複雜的能量波形圖,指給林夏看:“你看,這是歷史排斥力場的能量讀數。在我們攻擊錨點時,讀數飆升到峰值,那是清除威脅的反應。而在我們攻擊‘失敗’,碎片軌跡確定後,力場能量迅速衰減到基線水平,並未對該碎片軌跡進行二次校準。這說明,‘歷史’判斷主要威脅已解除,這個小小的‘意外’被歸檔了,不再被視為需要立即處理的‘錯誤’。”
林夏若有所思:“也就是說,歷史並非不允許‘偶然’的存在。它隻是不允許‘必然’被改變。”他想起了在青苔村,那些看似偶然的相遇、微不足道的選擇,最終卻像滾雪球一樣,將他推向了與露薇的契約,推向了這波瀾壯闊又危機四伏的旅程。歷史的洪流由無數這樣的“偶然”細流彙集而成,但隻要主流方向不變,這些偶然反而增添了歷史的豐富性和……可能性?
“沒錯!”艾薇肯定道,“我們的方向錯了。我們之前想當那個逆流而上的勇士,結果差點被洪流拍碎。現在,或許我們應該學著做一名順應水勢的舟子,不是去改變河流的方向,而是利用河流本身的力量,在合適的河灣處,悄悄放下我們想要留下的‘浮標’或‘種子’。”
這個比喻讓林夏豁然開朗。對抗不如引導,強行改變不如巧妙植入。他們的目標,從“阻止星舟墜毀”這個不可能完成的任務,轉變為“在星舟墜毀這個既定事實中,植入一個有利於我們的‘偶然因素’”。
這塊碎片,就是他們無意中植入的第一個“偶然因素”。
“能找到它嗎?那個落點?”林夏看向艾薇麵前複雜的資料流,充滿了期待。
“很難,但並非不可能。”艾薇的指尖在光幕上飛快劃動,“我需要將碎片飛離時的向量、當時的星球自轉速率、大氣環流模型、以及最關鍵的是——推算數十萬年來星球地質變遷對當時地貌的影響……所有這些變數納入一個極其複雜的模型中進行逆推。這需要巨大的計算量,而且存在誤差。但好在,這塊碎片墜落的區域,根據軌跡判斷,極有可能是一片在當時就人跡罕至、在後世也未被主要文明開發的區域,受歷史變遷乾擾相對較小,這增加了我們定位的成功率。”
她的眼中閃爍著挑戰的光芒,這無疑是一個極其困難的課題,但作為曾經被作為“活體過濾器”、對能量和物質軌跡極其敏感的個體,她正是完成這個任務的最佳人選。
林夏點了點頭,壓下心中的急切。他知道這事關重大,必須謹慎。“你需要什麼?我能做什麼?”
“我需要絕對安靜和專註。”艾薇說,“同時,我需要你右臂晶蓮的力量,不是攻擊性的,而是感知性的。晶蓮與星球靈脈有深層聯絡,我需要你嘗試將靈覺延伸到最細微的層麵,去‘感受’星球靈脈圖譜中,是否存在一絲極其微弱、與主流黯晶汙染截然不同、帶著古老星靈氣息的‘異樣感’。這或許能為我提供一個關鍵的校準坐標。”
“明白。”林夏立刻盤膝坐下,閉上雙眼,將全部意識沉入右臂的晶蓮之中。他不再試圖去衝擊什麼,而是像一滴水融入大海般,讓自己的感知溫柔地、細緻地蔓延開去,去聆聽星球靈脈那宏大樂章中,一個幾乎不存在的、來自遠古的、獨特的音符。
時間在星骸內部彷彿失去了意義。不知過了多久,艾薇麵前的光幕上,無數雜亂的資料點開始逐漸匯聚,形成一條模糊但確實存在的軌跡線,指向星球北半球一片廣袤的、被冰雪和極光覆蓋的荒原。而同時,林夏的眉頭微微一動,他似乎在靈脈那無盡的低沉轟鳴中,捕捉到了一絲極其微弱的、如同冰晶碰撞般清脆、又帶著星辰寂寥感的共鳴。
“有……有反應了!”林夏猛地睜開眼,指向艾薇光幕上那片冰雪荒原的某個區域,“就在那裏!雖然很弱,但那種感覺……很像我們之前在星舟內部感受到的、未被汙染的星靈靈能!”
艾薇迅速將林夏指出的區域放大,與她的計算模型進行疊加。兩者竟然高度吻合!
“找到了!”艾薇的聲音因激動而顫抖,“‘靜寂冰原’,遠古記載中被稱為‘世界盡頭’的苦寒之地!這塊碎片,就墜落在那裏!數十萬年的冰雪覆蓋,可能將它深深埋藏,但也完美地保護了它,使其免受後續歷史的汙染和乾擾!”
希望,如同極地夜空中第一縷晨曦,雖然微弱,卻真切地刺破了漫長的黑暗。
他們第一次主動乾預歷史,以慘敗告終。但他們並非一無所獲。他們驗證了歷史的堅固,也窺見了其堅固下的細微縫隙。更重要的是,他們意外地留下了一個坐標,一個可能藏有破局關鍵的、存在於歷史盲點中的“寶藏”。
“下一步,就是去這個時代的‘靜寂冰原’,找到它!”林夏站起身,目光灼灼,之前的頹喪一掃而空,取而代之的是探險家般的銳氣。
歷史的固性強,他領教了。但現在,他手中有了第一把,或許能在這堅固壁壘上找到一扇門的“鑰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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