虛空歸來的過程,遠比林夏想像中更漫長,也更扭曲。時間在那裏並非線性流淌,而是如同破碎的鏡片,折射出無數斷裂的光陰。他緊緊抓住露薇那縷微弱的意識指引,在無序的混沌中艱難穿行,感覺自身的靈魂彷彿被一次次撕裂又重組。
當他終於感受到腳下傳來堅實土地的觸感,鼻腔裡湧入熟悉卻又帶著幾分陌生的、混合著植物清香與淡淡黯晶塵埃的空氣時,一股強烈的眩暈感攫住了他。
他踉蹌幾步,勉強站穩。
眼前的光景漸漸清晰。
這裏……是青苔村外圍的山坡。
他曾無數次從這裏跑過,奔向月光花海,或是從禁地歸來。這裏的每一棵樹,每一塊岩石,都曾刻印在他少年的記憶裡。然而,此刻映入眼簾的,卻是一片陌生的繁榮。
記憶中泥濘的村道被平整的、泛著微弱靈光的石板路取代;原本低矮的木質房屋大多變成了結構更精巧、甚至摻雜著金屬與琉璃材質的屋舍;村莊的範圍明顯擴大了數倍,一直延伸到遠處的山腳。曾經靜謐的村落,如今充滿了熙攘的人聲和……一種難以言喻的、略顯嘈雜的活力。
更讓他心悸的是,空氣中瀰漫的靈氣變得異常稀薄,取而代之的是一種……經過“馴化”的、溫和卻失去了野性的能量流,像是被某種巨大的網路束縛、引導著,規規矩矩地流淌。這是靈械城技術擴散的痕跡,他認得出來。艾薇主導下的靈械城,終究將觸角延伸到了世界的每一個角落。
他成功了?他真的從虛空,從那段被扭曲的時間長河中,掙脫出來了?
林夏低頭看向自己的雙手。麵板下的銀色脈絡似乎更加深邃了些,那是與露薇力量共生、又與星髓晶蓮融合後的印記。右臂妖化處長出的那朵月光黯晶蓮,花瓣邊緣流轉著更加內斂的星輝,觸碰時能感受到內部蘊含的、遠超從前的龐大能量。艾薇暫時沉寂了,或許是在穿越虛空邊界時消耗過大。
他回來了。但……這裏還是他記憶中的“現在”嗎?
心頭那股不祥的預感越來越重。虛空中的時間跳躍是不可控的,守夜人曾警告過,哪怕是最細微的擾動,也可能導致回歸的時間點產生巨大偏差。
他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冷靜下來,邁步朝著村口走去。
村口原本那棵標誌性的、需要三人合抱的老槐樹不見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座由某種白色石材雕刻的……他的雕像?雕像上的他,麵容比現在更顯青澀,眼神堅定地望著遠方,身邊環繞著模糊的、代表花仙妖力量的藤蔓與花瓣。雕像基座上刻著字——“傳奇伊始,英雄林夏於此踏上征程”。
林夏的腳步頓住了,一種荒謬而冰涼的感覺順著脊椎爬上來。傳奇?英雄?那彷彿已經是上輩子的事情了。
村民們穿著與過去截然不同的服飾,材質光鮮,剪裁也更利於活動,上麵隱約能看到靈械城的徽記變體。他們談笑著,忙碌著,偶爾有人向他投來好奇的一瞥,但很快就移開了目光。沒有人認出他。或許,在他們眼中,自己隻是一個穿著古怪、風塵僕僕的旅人。
他試圖尋找熟悉的麵孔。那個總是坐在村口石磨上抽煙袋的王老伯?那個喜歡追著孩子們喂糖糕的李大娘?一個都沒有。
一種難以言喻的孤獨感包裹了他。
他憑著記憶,朝著村莊中心,原本祠堂所在的廣場走去。那裏如今已是一個開闊的、有著噴泉和花壇的廣場。廣場中央,依然立著一座驅疫銅鈴的複製品,但它是嶄新的,泛著金屬冷光,失去了歲月沉澱的氣息,更像一個象徵性的裝飾。
他的目光掃過廣場邊緣的長椅,定格在一個佝僂的身影上。
那是一個老婦人,穿著洗得發白的舊式布衣,與周圍環境格格不入。她滿頭銀絲,臉上佈滿深刻的皺紋,正眯著眼睛,看著廣場上嬉鬧的孩童,眼神渾濁,卻又帶著一種洞悉世事的平靜。
是……盲眼巫婆?!
林夏的心臟猛地一縮。他快步走了過去。
巫婆似乎感知到他的靠近,緩緩轉過頭。她額頭上那道曾經睜開過、迸發月光的豎痕,如今隻剩下一條深紫色的、如同乾涸裂縫般的疤痕。
“婆婆……”林夏開口,聲音因緊張而有些沙啞。
巫婆渾濁的眼睛“看”向他,沒有焦點,卻彷彿穿透了他的皮囊,直視他的靈魂深處。她看了他很久,久到林夏幾乎以為她已經老糊塗,認不出人了。
然後,她乾癟的嘴唇動了動,發出蒼老而嘶啞的聲音,如同秋風吹過枯葉:
“你……回來了啊,林家的娃子。”
她認出了他!在這物是人非之地,在這彷彿被時間洪流沖刷過的村莊裏,終於還有一個“故人”,記得他原本的模樣。
“婆婆,是我。”林夏在她身邊坐下,感覺喉嚨發緊,“我……離開了多久?”
巫婆沒有直接回答,她抬起枯瘦如柴的手,指向廣場上那些奔跑的孩子,又指向那些嶄新的建築,最後,指向那座他的雕像。
“看啊……”她的聲音帶著一種古老的悲涼,“樹都換了,路也改了,人也……一代換了一代嘍。”
她轉回頭,用那雙失去神採的眼睛“凝視”著林夏:“對你來說,可能隻是一場夢的時間。對老婆子我來說……已經是二十年了。”
二十年!
儘管有所預感,但當這個數字從巫婆口中清晰吐出時,林夏依然感到一陣天旋地轉,彷彿腳下的土地瞬間崩塌。
二十年!
他失去了整整二十年的光陰!他錯過了露薇可能回歸的時機,錯過了與艾薇共同麵對的世界變遷,錯過了……所有熟悉的人和事緩慢老去的整個過程。
虛空中的掙紮,星靈族的奧秘,弒神兵的殘骸,守夜人的警告……所有驚心動魄的經歷,在“二十年”這個冰冷的時間刻度麵前,顯得如此蒼白而私人。世界在他缺席的時候,兀自運轉,向前奔流,將他遠遠拋在了後麵。
“二十年……”他喃喃重複著,聲音輕得幾乎聽不見。肩胛處那早已與血肉融合的妖花花刺,似乎也因這衝擊而隱隱作痛。他下意識地摸了摸右臂的晶蓮,那裏麵封印著艾薇的靈體,也承載著部分露薇的力量。它們依舊強大,卻無法幫他追回這流逝的、殘酷的人間歲月。
巫婆彷彿能感知到他內心的震蕩,幽幽嘆了口氣:“時間……是最公平,也最無情的東西。它帶走了很多,也改變了很多。”
“村裏的人……”林夏艱難地問道,“我認識的那些……”
“走的走,散的散嘍。”巫婆搖了搖頭,“當年的瘟疫,後來的暗夜族襲擊,靈研會的搜捕……能活下來的本就不多。剩下的,在這二十年裏,有的老死了,有的搬去了更大的城鎮,聽說靈械城那邊,機會更多……”
她的語氣平淡,卻字字如錘,敲打在林夏心上。那個他曾經拚盡全力想要守護的、充滿煙火氣的小村莊,終究是湮沒在了時間的塵埃裡。
“趙乾呢?”林夏想起了那個曾經帶給他無數羞辱和痛苦的靈研會執事。
巫婆的臉上露出一絲複雜的、近乎嘲諷的神情:“他?嗬……靈研會倒台後,他失了勢,據說也曾潦倒過一陣子。後來……不知怎麼,又攀上了靈械城的關係,如今在附近的一個資源管理站當了個小管事,管著幾個工人,開採些低純度的黯晶殘渣,混口飯吃罷了。”
曾經的囂張跋扈,如今的苟延殘喘。時間的懲罰,似乎從未缺席。
“那……靈械城呢?”林夏問出了最關鍵的問題,“艾薇……她怎麼樣了?”
提到艾薇和靈械城,巫婆沉默了片刻,臉上的皺紋似乎更深了。
“靈械城……現在是‘凈化者’們在掌管。”她緩緩說道,“艾薇大人……她已經很久沒有公開露麵了。有人說她在進行更深層次的靈械融合實驗,也有人說……她可能遇到了麻煩。”
“凈化者?”林夏捕捉到這個陌生的詞彙,心頭警鈴大作。
“一群……信奉‘絕對秩序’的傢夥。”巫婆的聲音壓得更低了,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警惕,“他們源自靈械城,認為過去的混亂、汙染、戰爭,都源於‘非理性’的力量和過度的‘自由’。他們主張用靈械技術‘凈化’世界,建立一個……沒有紛爭,但也可能沒有生氣的‘完美’秩序。”
巫婆抬起枯手,指向廣場邊緣那些規整劃一、散發著統一靈光的路燈和建築裝飾:“看,這就是他們的‘傑作’。連靈氣的流動,都要按照他們設定的‘最優路徑’來。他們說,這是在繼承林夏大人和艾薇大人未竟的事業,維護世界的穩定。”
林夏感到一股寒意從心底升起。他當年和艾薇設想中的靈械城,是希望科技與自然靈脈找到平衡點,為不同種族提供庇護所,而非……這種冰冷的、扼殺一切可能性的“絕對秩序”。這絕不是他們想要的未來!
“艾薇怎麼會允許……”他難以置信。
“所以,艾薇大人可能出事了。”巫婆打斷他,語氣沉重,“‘凈化者’的首領,是一個自稱‘園丁之手’的神秘人物。權力,早就從艾薇大人手中……滑落了。”
園丁之手?林夏立刻想起了那個在星靈族碑文中提及的、維持輪迴的恐怖存在——“園丁”。這兩者之間,是否存在著某種聯絡?難道“園丁”的觸手,在他離開的這二十年裏,已經以另一種形式滲透並掌控了他曾經守護的世界?
資訊量巨大,衝擊一波接著一波。故人老去,山河易色,權力更迭,潛在的敵人以繼承者的麵目出現……他彷彿隻是一個沉睡了片刻的旅人,醒來卻發現家園已淪為陌生的國度。
就在這時,一陣整齊劃一的腳步聲從廣場另一端傳來。
林夏抬頭望去,隻見一隊穿著製式銀灰色靈械鎧甲、佩戴著統一徽記——一個被幾何線條環繞的、象徵著“凈化”的光環——的士兵,正列隊巡邏。他們的眼神銳利而冷漠,掃視著廣場上的每一個人,帶著一種審視與監督的意味。
為首的隊長目光落在林夏身上,尤其是他風塵僕僕、與周圍環境格格不入的衣著,以及……他右臂那若隱若現、與周圍規整靈氣流格格不入的晶蓮輝光時,眉頭微微皺起,腳步一頓,朝著他們這個方向走了過來。
巫婆枯瘦的手指猛地收緊,抓住了林夏的衣袖,用幾乎聽不見的氣音急促道:
“小心……‘凈化者’。他們……不歡迎‘變數’。”
那隊“凈化者”士兵徑直朝著林夏和巫婆走來。金屬靴底敲擊在石板路上,發出冰冷而規律的聲響,與廣場上原本輕鬆的氛圍格格不入。
為首的隊長身材高大,麵容隱藏在頭盔的陰影下,隻能看到一雙毫無波瀾的眼睛,審視著林夏。他身上的靈械鎧甲線條流暢,關節處有著精密的傳動結構,背後背負著一把造型奇特、似乎能同時發射能量束和實體彈丸的長柄武器。
“身份證明。”隊長的聲音透過麵罩傳來,帶著金屬的質感,不容置疑。
林夏心中一凜。身份證明?他離開二十年,哪裏還有符合現在規矩的身份證明?他下意識地看了一眼身邊的巫婆。巫婆低著頭,彷彿什麼都沒聽見,隻是抓著林夏衣袖的手指收得更緊了,微微顫抖。
“我……剛從很遠的地方回來。”林夏盡量讓自己的語氣顯得平和,大腦飛速運轉,思考著對策。他不能在這裏暴露身份,尤其是在情況未明,“還沒來得及辦理。”
隊長的目光如同實質,掃過林夏的臉龐,落在他右臂的晶蓮上。那目光中帶著明顯的警惕和一絲……厭惡?
“很遠的地方?”隊長重複了一句,語氣中的懷疑毫不掩飾,“現在是‘凈世紀元’,所有聚居點的人口都有登記在冊。流民需要接受審查和‘凈化’程式,才能獲得臨時居留權。”他指了指林夏的穿著和手臂,“你的體征顯示,你攜帶未被登記的、高活性異種能量。根據《凈世安全法案》第VII條第3款,你需要跟我們走一趟,接受調查。”
“凈化程式”?“異種能量”?林夏的心沉了下去。他右臂的月光黯晶蓮,融合了花仙妖本源、黯晶汙染以及星靈族的力量,其本質確實與這個被“凈化”過的、追求純粹秩序的環境格格不入。在這些“凈化者”眼中,他恐怕就是需要被“清理”的“汙染源”本身。
他注意到周圍原本嬉鬧的孩童被大人匆匆拉走,遠處的村民也投來或好奇、或畏懼、或麻木的目光。沒有人上前詢問,更沒有人試圖乾涉。顯然,“凈化者”在這裏擁有絕對的權威。
不能跟他們走。一旦進入他們的地盤,身份暴露是遲早的事,屆時會發生什麼,難以預料。他剛剛歸來,對這個世界的力量體係、政治格局一無所知,貿然衝突極其不智。
就在林夏體內力量微微流轉,準備必要時強行突圍時,一個略顯蒼老,但中氣十足的聲音從旁邊傳來:
“等等!幾位長官,請等等!”
一個穿著靈械城低階文職人員製服、頭髮花白、戴著眼鏡的老者,氣喘籲籲地跑了過來。他臉上堆著討好的笑容,手裏拿著一個閃爍著微光的金屬身份牌。
林夏看向來人,瞳孔驟然收縮。
儘管歲月在他臉上刻下了深深的溝壑,鬢角已然斑白,腰背也不再挺直,但那雙眼睛裏殘留的幾分精明與市儈,以及眉宇間那依稀可辨的輪廓……是趙乾!
二十年時光,將當年那個囂張跋扈、不可一世的靈研會執事,磨礪成了一個謹小慎微、善於逢迎的低階管事。生活的重壓和權力的更迭,顯然讓他學會了低頭。
“趙管事。”隊長顯然認識趙乾,語氣稍微緩和了些,但依舊公事公辦,“有什麼事?”
趙乾賠著笑,先是對隊長點頭哈腰,然後目光飛快地掃過林夏,眼中閃過一絲極快的、難以捕捉的複雜情緒——有驚訝,有疑惑,或許還有一絲隱藏極深的、舊日的畏懼,但很快被掩飾下去。他舉起手中的身份牌,對隊長說道:
“長官,誤會,誤會!這位……這位是我遠房表侄,一直在邊境哨所做勘探工作,前幾天剛輪休回來,還沒來得及去更新身份資訊。您看,這是他的舊證件和我的擔保文書。”他將身份牌和一個電子文書遞了過去。
隊長接過身份牌,在一個手持儀器上掃描了一下。儀器發出“嘀”一聲輕響,顯示出一串編號和“待更新”的狀態。他又看了看電子文書,上麵確實有趙乾的電子簽名和資源管理站的印章。
隊長沉吟了一下,目光再次在林夏和趙乾之間逡巡。趙乾緊張地搓著手,臉上笑容僵硬。
“邊境哨所?勘探工作?”隊長盯著林夏,“你身上的能量反應,可不像普通的勘探人員。”
“長官明鑒,”趙乾趕緊接話,額角滲出細汗,“我表侄他們那個哨所,靠近以前的古戰場,環境複雜,有時候會接觸到一些……嗯……殘留的異種能量礦脈,身體難免沾染上一些。這次回來,也是打算徹底檢查和‘凈化’一下的。”他一邊說,一邊悄悄給林夏使眼色。
林夏壓下心中的波瀾,順著趙乾的話,微微低頭,做出配合的姿態:“是的,長官。剛回來,還沒來得及處理。”
隊長又審視了他們片刻,似乎是在權衡。最終,他將身份牌和文書扔回給趙乾,冷聲道:“既然是趙管事的親戚,這次就算了。按照規定,三天內,必須到轄區管理中心完成資訊更新和能量檢測。否則,按流民處理。”
“是是是!一定一定!多謝長官通融!”趙乾連連鞠躬,如蒙大赦。
那隊“凈化者”士兵這才轉身,邁著整齊的步伐繼續巡邏,冰冷的背影漸漸遠去。
直到他們消失在廣場盡頭,趙乾才長長舒了一口氣,用袖子擦了擦額頭的冷汗。他轉過身,看向林夏,眼神複雜,早已沒有了當年的囂張,隻剩下一種飽經世故的疲憊和謹慎。
“林……”他張了張嘴,那個熟悉的名字似乎卡在喉嚨裡,最終沒能叫出口,隻是嘆了口氣,“這裏不是說話的地方,跟我來。”
他又看了一眼依舊坐在長椅上,彷彿置身事外的盲眼巫婆,微微點了點頭,算是打過招呼,然後示意林夏跟上他。
林夏沉默地跟在趙乾身後,離開了廣場,走進一條相對僻靜的小巷。巷子兩旁的牆壁也覆蓋著那種規整的靈光導流板,讓整個空間顯得壓抑而缺乏生氣。
趙乾在一扇不起眼的、看起來像是倉庫後門的金屬門前停下,用身份牌刷開鎖,推門進去。
裏麵是一個堆滿雜物的狹窄房間,看起來是他的儲物間兼辦公室。空氣中瀰漫著機油、灰塵和淡淡黯晶殘渣的味道。
關上門,隔絕了外麵的光線和聲音,趙乾才彷彿卸下了所有偽裝,靠在門板上,又長長吐出一口氣。他摘下眼鏡,揉了揉眉心,顯得異常疲憊。
“真沒想到……居然還能再見到你。”趙乾抬起頭,看著林夏,眼神裡充滿了難以置信,“二十年了……所有人都以為你死了,或者……去了再也回不來的地方。”
他的語氣平淡,卻帶著一種時過境遷的滄桑。
林夏看著他,同樣心情複雜。眼前這個蒼老、謹慎、甚至有些卑微的男人,很難再和記憶中那個一腳踹翻他藥罐、將黯晶石拍進他掌心、當眾羞辱他的靈研會執事重疊起來。
“我也沒想到,你會幫我。”林夏開口道。
趙乾自嘲地笑了笑,笑容裡滿是苦澀:“幫?算是吧……或許,隻是不想惹麻煩。你要是被‘凈化者’帶走,天知道會審出什麼來。我這種小人物,經不起任何風浪了。”他頓了頓,看向林夏,“而且……說到底,我們之間那點恩怨,跟這二十年發生的事情比起來,又算得了什麼呢?”
他走到一個舊箱子旁,從裏麵摸索出兩個粗糙的陶杯,倒了些清水,遞給林一杯。
“靈研會早就沒了。”趙乾喝了一口水,彷彿在陳述一個與己無關的事實,“樹倒猢猻散。我這種小角色,能撿回一條命,混口飯吃,已經算運氣好了。”
“你剛才說的‘凈化者’……”林夏接過水杯,沒有喝,直接問道,“他們到底是怎麼回事?艾薇怎麼會允許他們掌權?”
提到“凈化者”和艾薇,趙乾的臉色凝重起來。他壓低聲音,彷彿怕隔牆有耳:
“艾薇大人……情況很不妙。大概在十年前,靈械城的核心能源爐進行第七次升級時,發生了嚴重的靈能回湧事故。艾薇大人為了穩定核心,親自進入爐心,之後就再也沒有出來。”
林夏心中一緊:“她……死了?”
“官方說法是‘深度休眠,與靈械城核心進一步融合’。”趙乾搖了搖頭,“但誰都知道,那次之後,靈械城的實際控製權就落入了‘園丁之手’手中。‘凈化者’就是他一手組建和扶持的勢力。”
“園丁之手……他到底是什麼人?”
“沒人知道他的真實身份和樣貌。”趙乾的聲音帶著一絲恐懼,“他總是穿著全覆蓋式的靈械鎧甲,聲音也經過處理。他極其強大,手段更是……冷酷無情。他宣稱艾薇大人的道路過於‘溫和’和‘理想化’,無法根除世界的‘病灶’。他主張用更徹底、更絕對的手段,建立一個完全‘純凈’、‘有序’的世界。任何不符合他們標準的存在——無論是人、妖、還是能量——都會被定義為‘汙染’,需要被‘凈化’。”
趙乾指了指窗外:“你看現在這個世界,看起來是不是很‘穩定’?靈氣被規劃,生活被管理,衝突被壓製。但代價是什麼呢?是創造力的消亡,是情感的壓抑,是所有‘不確定性的美好’被扼殺。青苔村……早就不是以前的青苔村了。整個世界,都在朝著一個冰冷的方向滑落。”
林夏沉默地聽著。他回想起自己剛剛歸來時的感受,那種規整下的死寂,那種活力被束縛的壓抑。原來,這就是“凈化者”統治下的世界。
“他們……在尋找什麼?”林夏想起“凈化者”隊長對他身上“異種能量”的警惕,“或者說,他們在防備什麼?”
趙乾看了林夏一眼,眼神意味深長:“他們在防備任何可能打破這種‘秩序’的‘變數’。比如,來自星空的不明訊號——據說幾年前,靈械城接收到一段無法解析的深空靈波,引起了‘園丁之手’的高度警惕。又比如……像你這樣的,擁有他們無法理解、無法掌控力量的存在。”
他頓了頓,緩緩道:“他們內部有一個秘密名單,列出了所有可能威脅‘凈世秩序’的‘高危存在’。而名單的第一位……據說,就是一個早已失蹤,但被認為可能歸來的名字。”
趙乾沒有說出那個名字,但林夏知道,那就是他自己。
他成了自己曾經守護世界的頭號“威脅”。
荒謬感和無力感如同潮水般湧來。他離開了二十年,歸來時,故人老去,摯友下落不明,而他自己,卻成了新時代秩序下的“異類”和“追捕物件”。
“你必須儘快離開這裏。”趙乾嚴肅地說道,“我的擔保隻能暫時糊弄過去。他們很快就會核對邊境哨所的名單,一旦發現漏洞,我們都會有大麻煩。‘凈化者’對‘異種能量’的敏感度超乎你的想像,你在這裏多待一刻,就多一分危險。”
林夏看著趙乾,這個曾經的敵人,如今卻出於某種複雜的自保心理,向他提供了關鍵的資訊和警告。時間,真的改變了一切。
“我知道了。”林夏點了點頭,“謝謝你告訴我這些。”
趙乾擺了擺手,臉上露出疲憊的神色:“不用謝我。我隻是……不想再捲入更大的麻煩了。你走吧,趁現在還能走。去找……或許還有反抗力量存在的地方,或者,乾脆離開這個世界。這裏……已經不再是你的戰場了,林夏。”
不再是你的戰場了。
這句話像一根冰冷的針,刺入林夏的心臟。
他放下未曾動過的水杯,站起身。目光掃過趙乾蒼老的麵容,掃過這間堆滿雜物、象徵著落魄的狹窄房間。
二十年的時光,將仇敵變成了謹小慎微的告密者,將故鄉變成了陌生的牢籠,將他這個曾經的“英雄”變成了需要躲避追捕的“流民”。
他轉身,準備離開。
就在這時,儲物間的門被輕輕敲響了。
趙乾臉色一變,緊張地看向門口。
林夏也瞬間警惕起來,體內力量悄然流轉,右臂的晶蓮散發出微弱的、不易察覺的輝光。
門外傳來一個壓低的、帶著急切的聲音:“趙管事!是我,阿土!快開門,有緊急情況!”
趙乾聽到聲音,臉色稍緩,但依舊緊張。他示意林夏稍安勿躁,然後走到門邊,拉開一條門縫。
一個看起來十六七歲、穿著工裝、臉上還帶著稚氣的少年敏捷地鑽了進來。他氣喘籲籲,臉上帶著驚恐和焦急。
“阿土?怎麼了?不是讓你在站裡盯著嗎?”趙乾皺眉問道。
“管事,不好了!”名叫阿土的少年急促地說道,“剛才、剛纔有一隊‘凈化者’的監察官直接到了管理站!拿著最高許可權的命令,要調閱最近三個月所有人員的出入記錄和能量監測資料!特別是……特別是關於未經登記的高能反應!”
趙乾的臉色瞬間變得慘白:“他們……他們發現什麼了?”
“我不確定!”阿土慌亂地搖頭,“但他們問得很細,還特別提到了今天廣場附近的能量異常!帶隊的那個監察官,眼神好嚇人……趙管事,他們是不是衝著您那位‘遠房表侄’來的?”
趙乾猛地看向林夏,眼神充滿了絕望和一絲不易察覺的埋怨:“完了……他們反應太快了……”
林夏的心也沉到了穀底。看來,“凈化者”的監控網路比他想像的更為嚴密和高效。趙廉那套臨時編造的說辭,根本經不起仔細覈查。
“他們現在人在哪裏?”林夏冷靜地問道。
“還在管理站的資料室!”阿土說道,“但我偷聽到他們通訊,好像已經派人往這邊來了!說是要‘請’趙管事和那位……一起去配合調查!”
“來不及了……”趙乾喃喃道,身體微微發抖,“被他們盯上,就完了……”
狹小的儲物間內,空氣彷彿凝固了。外麵隱約傳來飛行器低空掠過的嗡鳴聲,越來越近。
林夏知道,不能再猶豫了。他看了一眼麵如死灰的趙乾,又看了看驚慌失措的少年阿土。
“趙乾,”林夏開口,聲音異常平靜,“你幫我一次,我記下了。現在,你們立刻離開這裏,找個地方躲起來,就當從未見過我。”
“可是你……”趙乾下意識地道。
“我自有辦法。”林夏打斷他。他不能連累這兩個人,尤其是這個看起來與此事無關的少年。
他走到窗邊,這是一扇裝著鐵欄杆的小窗,對著倉庫後方一條更狹窄無人的巷子。他伸出手,握住那看似堅固的鐵欄杆。右臂的月光黯晶蓮微微亮起,一股冰冷而精純的力量流淌而出。那鐵欄杆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覆蓋上一層白霜,隨後悄然碎裂,化作一地冰晶碎屑,沒有發出任何聲響。
趙乾和阿土都目瞪口呆地看著這一幕。
“走!”林夏低喝道。
趙乾咬了咬牙,拉起還在發愣的阿土,匆忙從正門離開,身影迅速消失在巷口。
林夏則毫不猶豫地從破開的視窗翻身而出,落在狹窄的巷子裏。他剛一站穩,就聽到倉庫正門方向傳來沉重的撞門聲和嗬斥聲。
“凈化者”來了。
他沒有任何停留,體內力量運轉,身形如同鬼魅,沿著小巷的陰影疾馳。他對青苔村舊時的地形還保留著記憶,知道哪些小路可以避開主要街道。
然而,他剛剛穿過兩條巷道,來到一片相對開闊的、似乎是舊時打穀場改造的物資堆放區時,前方和後方同時出現了身穿銀灰色靈械鎧甲的“凈化者”士兵。他們手中的武器已經舉起,能量束在槍口匯聚,發出低沉的嗡鳴。
“目標鎖定!停止抵抗,接受凈化!”冰冷的電子合成音從四麵八方傳來。
他們顯然動用了某種追蹤手段,早已佈下了包圍圈。
林夏停下腳步,目光掃過圍攏上來的士兵。大約有十幾人,訓練有素,配合默契,封鎖了所有可能逃脫的角度。他們身上的靈械鎧甲閃爍著防禦符文的光芒,手中的武器散發著危險的氣息。
硬闖,必然會爆發衝突,引來更多的敵人。他現在對“凈化者”的實力深淺一無所知,貿然動手並非上策。
但束手就擒?絕無可能。
他深吸一口氣,右臂的月光黯晶蓮光芒內斂,但內部蘊含的力量卻如同蓄勢待發的火山。他準備強行突破。
就在這千鈞一髮之際——
“嗡——!”
一聲低沉而悠遠的、彷彿來自大地深處的震動,突然傳來。
整個地麵微微顫抖了一下。堆放區那些由金屬和複合材料製成的貨箱發出嘎吱的摩擦聲。
所有“凈化者”士兵的動作都出現了一瞬間的凝滯,他們鎧甲上的靈光也出現了細微的、不穩定的波動。似乎有一種無形的、龐大的乾擾力場瞬間籠罩了這片區域。
緊接著,林夏感覺到腳下的大地傳來一股微弱但清晰的……牽引感?不,更像是某種呼應。他右臂的晶蓮,與他腳下這片承載了青苔村無數記憶的土地之間,似乎產生了某種共鳴。
是殘留的花仙妖靈脈?還是……其他什麼?
他沒有時間細想。這是唯一的機會!
趁著“凈化者”被那突如其來的震動和乾擾力場影響的瞬間,林夏動了。他將速度提升到極致,身影如同一道淡銀色的流光,直接撞向了左側看似最堅固的、由兩名重甲士兵把守的方位。
那兩名士兵反應極快,幾乎是同時舉盾,盾牌表麵瞬間亮起厚重的能量屏障。
“砰!”
林夏沒有使用任何花哨的技巧,隻是將凝聚了晶蓮之力的一拳,毫無招架地轟擊在能量屏障的中心。
沒有驚天動地的爆炸,隻有一聲沉悶的、如同琉璃碎裂的脆響。那麵厚重的能量屏障,連同後麵持盾的士兵,如同被無形的巨錘擊中,猛地向後倒飛出去,撞塌了後方堆疊的貨箱,激起漫天煙塵。
包圍圈被硬生生撕開了一個缺口!
其他“凈化者”士兵立刻反應過來,能量束如同暴雨般傾瀉而至,封鎖了林夏的前後左右。
林夏不閃不避,右臂晶蓮光華大盛,一層薄薄的、流轉著星月光輝的護盾瞬間展開,將那些能量束盡數擋下,發出滋滋的灼燒聲。護盾劇烈波動,但並未破碎。
他腳下一蹬,身影如同離弦之箭,從那個缺口電射而出,瞬間沒入了更複雜的、佈滿廢棄建築和管道的工業區陰影之中。
身後傳來“凈化者”士兵氣急敗壞的呼喝聲和追擊的腳步聲,以及飛行器在低空盤旋的轟鳴。
林夏將自己的感知提升到極限,如同遊魚般在鋼鐵與混凝土的叢林間穿梭。他依靠著對舊地形的模糊記憶,以及那種來自大地深處的、若有若無的共鳴指引,不斷變換方向,躲避著追捕。
他能感覺到,那種奇特的震動和乾擾力場正在逐漸減弱。顯然,那並非持續性的現象。
是誰?或者是什麼,在關鍵時刻幫了他?
是沉寂的盲眼巫婆動用了最後的力量?還是這片土地本身,對歸來的“舊主”最後的眷顧?亦或是……其他潛伏在暗處的勢力?
他無暇深究。
此刻,他腦海中隻有一個念頭——必須立刻離開青苔村,離開這個被“凈化者”嚴密控製的區域。趙乾的話在他耳邊迴響:“去找……或許還有反抗力量存在的地方……”
反抗力量……在這個被“秩序”鐵幕籠罩的世界,還存在嗎?
他回想起巫婆最後那句意味深長的話:“去腐螢澗…找白鴉…問他蒼曜怎麼死的……”腐螢澗,白鴉……這些名字,彷彿來自遙遠的前世。或許,這些被時間塵埃掩埋的舊日線索,是他在這個陌生新時代裡,唯一能夠抓住的稻草。
他在一條散發著機油和鐵鏽味道的廢棄排水管道的陰暗出口處暫時停下,背靠著冰冷潮濕的牆壁,微微喘息。追擊的聲音似乎被暫時甩開了。
夕陽的餘暉,透過管道口的縫隙,吝嗇地投下幾縷昏黃的光線,映照在他沾染了灰塵和汗水的臉上。
他抬起頭,望向那狹小的、被切割的天空。二十年光陰,故人皆老去,山河已改易。他失去了時間,失去了同伴,甚至失去了“英雄”的身份。
但他還活著。露薇的蹤跡尚未尋回,艾薇的處境撲朔迷離,“園丁”的陰影似乎以新的方式籠罩世界。
他的旅程,遠未結束。
隻是,這一次,他不再是那個心懷拯救世界理想的少年,而是一個被時間放逐、被新時代追捕的……歸來的“亡魂”。
他的目光穿過管道口的縫隙,投向遠方模糊的山巒輪廓,那裏是腐螢澗的方向。
新的逃亡,開始了。
看女頻小說每天能領現金紅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