虛空繪出的那朵奇點之花,並非綻放於現實的土壤,而是在林夏的感知深處炸開。沒有聲音,沒有光熱,隻有一股純粹到極致的“剝離”與“推送”之力。他感覺自己像一滴被從時間畫捲上拭去的墨點,又在下一瞬,被一隻無形巨手強行摁回了泛黃紙頁的另一個角落。
“咚!”
沉悶的撞擊聲來自身下,伴隨著幾塊鬆動的碎石滾落懸崖的簌簌聲。真實的觸感,帶著久違的粗糙與冰冷,透過單薄的衣物傳來。緊接著,是空氣——不再是虛空那般絕對的死寂,而是帶著…一股陌生的腥甜氣,混雜著某種金屬鏽蝕和奇異植物腐敗的味道,猛地灌入他的肺葉。
“咳!咳咳!”林夏劇烈地咳嗽起來,每一次呼吸都牽扯著全身的神經,帶來針紮般的刺痛。他趴伏在地,貪婪地、卻又極不適應地吞嚥著這“新鮮”的空氣。五感如同生鏽的齒輪,在被強行注入了現實的潤滑油後,開始發出艱澀的、嘎吱作響的轉動。
視覺最先恢復。
他抬起頭,首先映入眼簾的,是一片灰濛濛的天空。不是他記憶中故鄉青苔村那種雨後初霽的湛藍,也不是月光花海那片被靈氣暈染的瑰紫,更不是虛空的無盡黑暗。這是一種壓抑的、彷彿被無形塵霾籠罩的鉛灰色,連太陽的位置都隻是一個模糊的、缺乏熱度的亮斑。
他撐起有些發軟的身體,環顧四周。他正身處一處斷崖的邊緣,崖下是一片…他幾乎認不出的地貌。
記憶中的青苔村舊址,那片環繞著祠堂、承載著他童年悲歡的穀地,如今已被一片扭曲的、散發著微弱磷光的暗紫色植被覆蓋。那些植物形態怪異,枝幹如同扭曲的金屬,葉片則像是破碎的鏡片,反射著天空慘淡的光。曾經村莊的輪廓依稀可辨,但斷壁殘垣已被這些異植吞噬、同化,隻有幾段特別高大的石牆如同墓碑般倔強地聳立著,上麵爬滿了蠕動的、血管般的藤蔓。
更遠處,原本綿延的翠綠山巒,此刻許多都露出了嶙峋的、如同被巨獸啃噬過的脊背,裸露出下方閃爍著不祥黯藍色幽光的岩層。一條渾濁的、泛著油彩般詭異光澤的河流,如同潰爛的傷疤,蜿蜒穿過這片死寂的土地。
這裏…是哪裏?
故鄉這個詞彙,在他腦海中剛剛升起,就被眼前這片陌生的、帶著強烈侵略性和衰敗感的景象擊得粉碎。
“我們…回來了?”他喃喃自語,聲音乾澀沙啞,連自己都感到陌生。
「回來了。坐標錨定…青苔村原址。誤差…低於百分之三。很成功。」艾薇的聲音在他腦海深處響起,依舊保持著那種非人的冷靜,但林夏敏銳地捕捉到了一絲極其細微的…凝滯。彷彿連她,也在處理這超出預期的景象。
成功?林夏嘴角扯出一個苦澀的弧度。如果回到一片徹底陌生的廢墟算是成功的話。
他嘗試調動體內的力量。丹田處,那株融合了星髓與黯晶、綻放著奇異光芒的晶蓮微微旋轉,釋放出溫暖而強大的能量流,迅速驅散了身體因穿越而產生的虛弱感。妖化的右臂上,月光黯晶蓮的紋路清晰依舊,蘊含著磅礴的力量。屬於他“林夏”的力量還在,甚至比進入虛空前更為精純、凝練。
這讓他心中稍安。
但當他試圖連線腳下的大地,去感知那曾經無處不在、雖然被汙染但依舊存在的自然靈脈時,反饋回來的卻是一種…“隔閡”感。靈脈依舊在,但它們變得異常“遲鈍”且“渾濁”,彷彿被一層厚厚的、粘稠的油汙所覆蓋,與他記憶中風、水、土石那般清晰而活躍的脈動截然不同。就連空氣中遊離的能量粒子,也帶著一種令他本能排斥的“雜質”。
這個世界,病了。病得比他離開時,要嚴重得多。
“時間…”林夏猛地抬頭,看向那片灰色的天空,一個可怕的猜想如同毒蛇般纏上他的心臟,“艾薇,我們離開了多久?”
艾薇沉默了片刻,似乎在呼叫某種他無法理解的方式進行分析。「根據環境中惰效能量粒子的衰變速率,以及此地植被生態的畸變代際進行逆推…初步估算,主觀時間流逝與客觀現實時間存在巨大差異。我們在虛空中感知的時間不超過三個標準月,但現實宇宙…已過去約…四十二年七個月零三天。」
四十二年…七個月…零三天…
每一個字,都像一柄重鎚,狠狠砸在林夏的胸口。
他身形晃了晃,險些站立不穩。四十二年?近乎半個世紀?他的人生,滿打滿算也不過二十年出頭!這一趟虛空之旅,竟讓他直接跨越了相當於兩倍人生的時光?
祖母…那個在他記憶中總是帶著溫柔與堅韌笑容的老人,若還活著,已是真正的風燭殘年。白鴉…夜魘…巫婆…那些熟悉的麵孔,他們…
還有露薇。被困在記憶之海的露薇。他承諾會儘快回去救她,可這個“儘快”,對她而言,是否已是長達四十多年的漫長囚禁?絕望是否會已將她的意識磨蝕殆盡?
一股冰冷徹骨的寒意,從脊椎一路蔓延到頭頂。
就在這時,一陣細微的、帶有明顯惡意的能量波動,從斷崖下方的異植叢中傳來。林夏眼神一凜,瞬間從巨大的時空錯位感中驚醒,屬於戰士的本能讓他立刻伏低身體,將氣息收斂到極致,目光銳利地投向波動傳來的方向。
隻見幾名身著統一製式灰藍色裝甲的人影,正謹慎地穿梭於那片詭異的紫色植被中。他們的裝甲線條硬朗,覆蓋全身,關節處有明顯的能量導管閃爍著淡綠色的光,背後背負著造型奇特的槍械,槍口並非實體,而是凝聚著不穩定的能量團。頭盔是全覆蓋式的,麵甲上隻有一道橫貫的紅色電子眼,不斷掃描著周圍環境。
這些人的裝扮,與林夏記憶中靈研會的風格截然不同,更帶著一種冰冷的、非人的科技感。
“掃描隊報告,第七扇區能量讀數異常峰值已確認,源頭為…未知空間擾動。未發現活性威脅目標。”一個經過電子合成的、毫無起伏的聲音通過裝甲的外放裝置響起。
“收到。採集環境樣本,特別是那種新出現的‘鏡片苔’變異體。指揮部懷疑這次擾動可能與‘遺落年代’的靈能技術有關。”另一個聲音回應。
“明白。正在採集。”
其中一名隊員蹲下身,用一個金屬儀器小心翼翼地刮取著那些如同破碎鏡片般的葉片。另一人則舉起一個類似雷達的裝置,對著林夏剛纔出現的那片區域進行深度掃描。
林夏屏住呼吸,心中念頭飛轉。“遺落年代”?是指他所在的那個時代嗎?這些人是屬於哪個勢力?靈研會的後繼者?還是…全新的敵人?
他注意到,這些人的裝甲上,都有一個統一的標誌:一個被三道交錯弧線貫穿的、抽象化的星球圖案。這個標誌,他從未見過。
就在他觀察之際,那名負責掃描的隊員突然“咦”了一聲,調整了一下裝置。“隊長,檢測到微弱的…生物靈波訊號。訊號特徵…無法識別,與已知所有異獸或‘凈化目標’均不匹配。訊號源…很近!”
瞬間,所有隊員的動作都停滯了,他們如同受驚的獵豹般迅速靠攏,形成一個防禦圈,手中的能量槍械齊齊抬起,紅色電子眼警惕地掃視著斷崖上方林夏藏身的方向。
被發現了!
林夏心中一沉。他不知道自己在這個時代是何種身份,但這些人的反應,絕不像是對待友方或者普通民眾。
“未知生物!立刻現身!否則我們將採取凈化措施!”那名隊長的電子音帶著不容置疑的威脅,能量槍口開始凝聚刺目的白光。
凈化措施?林夏眼神一冷。他剛剛歸來,對這個世界一無所知,但“凈化”這個詞,結閤眼前這片凋敝的土地和對方毫不掩飾的敵意,讓他產生了極其不祥的預感。
他不想貿然衝突,但更不可能束手就擒。
深吸一口氣,林夏緩緩站直了身體,從斷崖的陰影中走了出來。他拍了拍身上的塵土,目光平靜地迎向那幾道冰冷的紅色電子眼。
“我無意與你們為敵。”他開口說道,聲音依舊有些沙啞,但帶著一種歷經滄桑後的沉穩,“我隻是一個…迷路的人。這裏,是青苔村嗎?”
他的出現,顯然讓那些隊員吃了一驚。林夏的裝扮——雖然有些破損,但明顯是四十多年前風格的粗布衣物,與他身上那隱隱散發出的、與他們認知中任何能量體係都不同的靈波,形成了強烈的反差。
“迷路?”隊長的電子音帶著明顯的懷疑,“這裏是高度汙染的‘遺忘之地’第七扇區,普通人類絕無可能存活!摘下你的偽裝,報上你的身份編號和所屬勢力!”
身份編號?所屬勢力?林夏心中一沉。這個世界,果然已經徹底變了。
“我沒有身份編號。”他如實回答,“我離開這裏…已經很久了。”
“隊長,他的靈波反應在增強!小心!”那名掃描隊員急促地警告。
隊長不再猶豫,厲聲下令:“目標具有高度威脅及不確定性!執行第三號凈化協議!開火!”
剎那間,數道熾白的能量光束撕裂沉悶的空氣,帶著毀滅性的氣息,徑直射向林夏!
麵對數道疾射而來的熾白能量光束,林夏瞳孔微縮。這些攻擊的速度和凝聚度,遠超他記憶中靈研會弩箭的水平,帶著一種純粹的、旨在徹底湮滅的能量特性。
但他已非昔日那個在村莊裏掙紮求存的少年。
心念微動,甚至無需刻意調動,丹田處的星髓晶蓮便自發加速旋轉。一股融合了星辰之力、花仙妖本源以及黯晶特質的奇異能量,瞬間湧向他妖化的右臂。
沒有驚天動地的巨響,也沒有絢爛的光爆。就在能量光束即將及體的剎那,林夏的右臂看似隨意地向前一揮。臂膀上那月光黯晶蓮的紋路驟然亮起,並非刺目的強光,而是一種內斂的、如同月華流淌般的清輝。
“嗡——!”
一道半透明的、由無數細碎星點和銀色花瓣構成的屏障,悄無聲息地出現在他身前。那幾道足以熔穿鋼鐵的能量光束撞在屏障上,竟如同泥牛入海,連一絲漣漪都未曾激起,便被那流動的星輝與月華徹底分解、吸收。
幾名“凈化者”隊員的紅色電子眼劇烈地閃爍起來,顯然是他們的戰鬥分析係統遇到了無法理解的現象。
“能量吸收?不可能!我們的凈化光束能瓦解已知所有靈能結構!”掃描隊員的聲音帶著難以置信的驚愕。
隊長雖驚不亂,戰術指令立刻改變:“切換實體彈頭!飽和打擊!”
隊員們動作迅捷,背後的槍械傳來細微的機械轉換聲,槍口瞬間探出,瞄準林夏,下一刻,密集的特製金屬彈丸如同暴雨般傾瀉而出!這些彈丸顯然也非普通金屬,表麵銘刻著細微的符文,在空中飛行時拖曳出淡紫色的軌跡,帶著破魔的特性。
林夏眉頭微皺。純粹的物理衝擊加上能量乾擾?這個時代的戰鬥方式,倒是“全麵發展”。
他不再被動防禦。腳下輕輕一踏,身形已如鬼魅般消失在原地,留下幾道殘影被金屬風暴撕碎。下一刻,他出現在那名掃描隊員的身側,左手並指如刀,看似輕飄飄地拍在對方裝甲的關節連線處。
“哢嚓!”
一聲脆響,那看似堅固的裝甲如同紙糊一般凹陷下去,掃描隊員悶哼一聲,整個人被一股柔中帶剛的巨大力量擊飛,撞在遠處一塊嶙峋的巨石上,掙紮著難以起身。
林夏自己心中也閃過一絲訝異。他並未動用全力,隻是試探性地運用了一絲融合後的新力量,效果卻出乎意料。不僅是力量的增長,更是對能量和物質結構的一種…“洞察”與“瓦解”能力。
“高速移動!近戰特化型!”隊長怒吼,剩餘隊員立刻收縮陣型,能量劍刃從他們臂甲彈出,揮舞著斬向林夏。
林夏的身影在幾人之間穿梭,如同穿花蝴蝶。他的動作看起來並不快,卻總能間不容髮地避開所有攻擊。妖化右臂時而格擋,時而輕點,每一次接觸,對方能量劍刃上的光芒便是一暗,結構變得不穩定,甚至直接崩散。他彷彿一個優雅的舞者,在刀光劍影中閑庭信步,將對方賴以自豪的科技與武力輕易化解。
這不是戰鬥,更像是一種…演示。演示著力量層級的絕對差距。
“怪物!他是從‘遺落年代’蘇醒的怪物!”一名隊員在屢次攻擊落空後,精神似乎受到了衝擊,聲音帶著恐懼的顫音。
隊長眼中厲色一閃,似乎下定了某種決心。他猛地後撤一步,臂甲上彈出一個紅色的按鈕,用力按下!
“啟動‘區域凈化協議’!最高許可權!以‘園丁’之名!”
伴隨著他的吼聲,其裝甲胸口處一個原本黯淡的、被三道弧線貫穿的星球標誌驟然亮起刺目的紅光!同時,另外兩名還能行動的隊員也做出了同樣的動作!
三股強大的能量波動從他們身上爆發,並非攻向林夏,而是直衝雲霄!灰色的天幕彷彿被投入石子的水麵,盪開一圈圈無形的波紋。一股壓抑的、帶著絕對“秩序”和“清除”意味的威壓,如同實質般籠罩下來!
林夏抬頭望天,感受到那股熟悉的、卻又更加冰冷無情的意誌。
「警告:檢測到高優先順序世界規則層麵的抹除指令正在鎖定該區域。能量等級:極高。建議立即脫離。」艾薇冷靜的警告聲適時響起。
“園丁…”林夏喃喃自語,眼神冰冷。果然,這個所謂的“園丁”意誌,已經滲透到了這個新時代的方方麵麵,甚至連這些基層士兵都能以其名義呼叫如此可怕的力量。
天空中的波紋中心,一點極致的白光開始凝聚,散發出令人靈魂顫慄的氣息。那白光並非溫暖,而是代表著絕對的“無”,要將範圍內一切不符合“秩序”的存在,徹底歸於虛無。
林夏能感覺到,四周的空間正在被封鎖,那股力量鎖定了他,避無可避。
他深吸一口氣,不再保留。是時候測試一下,這跨越四十多年時光錘鍊而來的力量,究竟能達到何種程度了。
他閉上雙眼,心神徹底沉入丹田處的星髓晶蓮,同時與妖化右臂的月光黯晶蓮產生共鳴。星辰的力量,花仙妖的生機,黯晶的侵蝕與包容,還有…那源自靈魂深處,與露薇契約所繫的、超越時空的羈絆之力,在這一刻完美地交融、升華。
他沒有做出任何攻擊或防禦的姿態,隻是靜靜地站在那裏。但他的周身,開始散發出一種朦朧的、如同晨曦微光般的光暈。
天空中,那點代表“凈化”的白光已然凝聚到極致,化作一道貫穿天地的純白光柱,轟然落下!光柱所過之處,連空氣都被“刪除”,留下一道真空的軌跡。
然而,當這毀滅性的光柱觸及林夏周身那層朦朧光暈時,異變發生了。
沒有爆炸,沒有衝擊。那足以湮滅一切的白光,竟如同冰雪遇暖陽般,開始無聲無息地消融、分解。更確切地說,是被那朦朧光暈“同化”了。
光暈如同一個貪婪的黑洞,不僅吞噬著凈化光柱的能量,更開始反向解析、吸收其中蘊含的那一絲“園丁”的規則之力!
林夏感覺到,一股龐大而精純的能量正源源不斷地湧入體內,被星髓晶蓮迅速煉化吸收。同時,一些破碎的、關於這個世界當前規則執行的“資訊碎片”,也流入他的意識。
他看到了更加宏大的圖景:一張覆蓋全球的、由能量和規則構成的“網路”,“園丁”的意誌如同蛛網中心的蜘蛛,監控並調控著一切。而他們此刻所在的這片“遺忘之地”,不過是這張網路上一個相對黯淡、管理疏鬆的節點。
“這…這不可能!”“凈化者”隊長看著那足以抹平一個小型城鎮的凈化光柱,竟被對方以如此詭異的方式化解、吸收,電子音中充滿了崩潰般的絕望。“他…他在吞噬‘園丁’的力量!”
林夏睜開雙眼,眸中彷彿有星河流轉,日月沉浮。他抬起右手,對著天空中那尚未完全消散的能量波紋,輕輕一握。
“嗡!”
彷彿琴絃崩斷的聲音響起,籠罩這片區域的威壓和空間封鎖瞬間破碎、消散。天空恢復了那死氣沉沉的鉛灰色,彷彿剛才那毀天滅地的攻擊從未發生過。
三名啟動協議的“凈化者”隊員,如同被抽走了所有力氣,癱軟在地,他們裝甲上的能量光芒徹底熄滅,連那個星球標誌也變得黯淡無光。強行呼叫超越自身許可權的力量,又遭反噬,他們已經失去了戰鬥力。
林夏沒有再看他們一眼。他走到那名隊長麵前,居高臨下地看著他。
“告訴我,”他的聲音平靜,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嚴,“‘靈械城’,現在如何?‘林夏’和‘露薇’的名字,在這個時代,意味著什麼?”
那隊長抬起頭,麵具後的眼神充滿了恐懼和茫然。他張了張嘴,電子合成音斷斷續續:“靈…靈械城…早在二十年前…就已被‘凈化者’總部接管…首任城主…失蹤…你…你到底是誰?!”
林夏的心,猛地一沉。靈械城易主…首任城主失蹤…
果然,他最擔心的事情之一,還是發生了。
他沒有回答隊長的問題,而是繼續追問:“‘園丁’是什麼?‘凈化者’又是什麼組織?”
“園丁…是守護世界新秩序的偉大意誌…凈化者…是執行其旨意,清除一切不穩定因素…和‘遺落毒瘤’的利刃…”隊長如同背誦教條般回答著,但眼神中的恐懼表明,他此刻的信仰正遭受巨大的衝擊。
“遺落毒瘤…”林夏品味著這個詞,嘴角泛起一絲冷冽的弧度。看來,他們這些從“過去”歸來的人,在這個被“園丁”掌控的新時代,已經被打上了這樣的標籤。
他不再多問,知道從這些底層士兵口中也得不到更多核心資訊。他轉身,目光再次投向那片陌生的、衰敗的故土。
四十多年的時光,滄海桑田。敵人已不再是具體的某個勢力,而是變成了一個籠罩整個世界的、名為“秩序”的係統。
露薇,你還在記憶之海苦苦支撐嗎?再等我一下…
我回來了,即便這個世界已麵目全非,我也一定會找到你。
他邁開腳步,準備離開這片廢墟。當務之急,是找到更多的資訊,瞭解這個新時代的真實麵貌,並確定靈械城和那些故人的具體情況。
就在他轉身之際,遠處天際,傳來一陣不同於“凈化者”飛行器的、更加低沉渾厚的引擎轟鳴聲。同時,一股隱晦的、卻帶著一絲熟悉感的靈能波動,由遠及近。
林夏停下腳步,望向聲音傳來的方向。新的變數,來了。
那引擎的轟鳴聲由遠及近,不同於“凈化者”飛行器尖銳的呼嘯,顯得更加低沉、渾厚,帶著一種老舊的、卻依然有力的節奏感。林夏抬眼望去,隻見三架造型奇特的飛行器正穿透鉛灰色的雲層,向著這片斷崖區域降落。
這些飛行器的風格與“進化者”的流線型科技感截然不同。它們的主體結構似乎由多種材料拚接而成,有暗沉的金屬,有斑駁的木質,甚至還有一些部位覆蓋著類似生物甲殼的材質。整體造型粗獷,線條硬朗,像是經歷了無數戰火與時光洗禮的拚裝產物。飛行器表麵可見清晰的修補痕跡和一些個性化的塗鴉,其中最為顯眼的,是一個用白色顏料勾勒出的、略顯粗糙的圖案——那是一座被藤蔓與齒輪共同纏繞的高塔。
這個標誌,讓林夏感到一絲微弱的熟悉感,似乎在哪裏見過,卻又一時想不起來。
飛行器並未直接降落在斷崖上,而是選擇在稍遠一些的相對平坦地帶著陸。艙門滑開,十幾個人影迅速而有序地躍出,呈扇形散開,警惕地觀察著四周。他們的裝扮也同樣混雜,有的穿著改裝的舊時代作戰服,有的則披著帶有自然元素的鬥篷或皮甲,武器更是五花八門,從能量步槍到冷兵器,甚至有人腰間掛著類似巫術袋的物品。
他們身上散發出的靈能波動,雖然強度不一,但都帶著一種…“原生”的感覺,不像“凈化者”那樣被某種統一的、冰冷的意誌所覆蓋。而且,林夏確實從其中幾個領頭者身上,感受到了一絲極其微弱的、與舊日靈械城力量體係同源,但又似乎有所不同的氣息。
「檢測到複合能量簽名,包含微弱的改良版靈械共鳴,以及未被完全同化的自然靈脈波動。推測為……‘遺民’勢力。」艾薇的聲音適時提供分析。
“遺民”?林夏心中一動。是指那些在“園丁”的新秩序下,依然保留著過去痕跡,艱難求生的人嗎?
那群人也注意到了斷崖上的林夏,以及癱倒在地、失去戰鬥力的“凈化者”小隊。他們的目光瞬間變得銳利起來,充滿了審視與驚疑。顯然,眼前的景象超出了他們的預料——一個衣著古樸的年輕人,獨自解決了整整一支裝備精良的“凈化者”掃描隊,而且周圍還殘留著剛剛那種級別的能量爆發痕跡。
一個身材高挑、穿著拚接皮甲、臉上有一道淺疤的紅髮女子越眾而出,她似乎是這支小隊的首領。她的目光掃過那些報廢的“凈化者”裝甲,最後定格在林夏身上,尤其是在他那隻妖化的、紋路隱隱發光的右臂上停留了片刻。
“你是誰?”紅髮女子的聲音清脆,帶著不容置疑的質問語氣,她的手按在腰側一把造型奇特的、結合了槍械與刀刃的武器上,“這些‘凈化工’是你解決的?”
林夏沒有直接回答,而是反問道:“你們是靈械城的人?”他試圖從那微弱的熟悉感中確認對方的身份。
“靈械城?”紅髮女子愣了一下,隨即眼中閃過一絲複雜難明的光芒,有追憶,有痛惜,也有一絲嘲諷,“早就沒有純粹的‘靈械城’了。那座城二十年前就被‘園丁’的走狗們接管、改造,成了‘凈化序列’的生產基地之一。”
果然…林夏的心再次下沉。靈械城易主,看來是確鑿無疑了。
“我們是‘塔納托斯遺民’,”另一個聲音響起,一個頭髮花白、但眼神依舊銳利的老者走上前來,他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舊式靈械城工程師外套,外麵套著簡陋的皮甲,目光灼灼地盯著林夏,“年輕人,你身上的能量反應…很奇特,很古老。而且,你剛才似乎動用了…不屬於這個時代規則允許範圍內的力量,甚至引動了‘區域凈化協議’。”
老者的話讓林夏更加確定,這些人對“園丁”的體繫有所瞭解,甚至是反抗者。
“我剛剛回來。”林夏言簡意賅,他沒有過多解釋,隻是表明瞭自己的立場,“我對‘園丁’和‘凈化者’沒有好感。”
“回來?”紅髮女子捕捉到了這個關鍵詞,眉頭緊蹙,“從哪回來?‘遺落年代’的封印地?還是…時空夾縫?”
林夏看著他們,這些人的眼中除了警惕,還有一絲不易察覺的…期待。他沉默了片刻,決定透露部分資訊,以換取更多的情報。“可以這麼理解。我離開了四十多年。”
“四十多年?!”那老者失聲驚呼,臉上的皺紋都因激動而擠在一起,“這…這怎麼可能?除非是…深度的時空紊亂,或者…‘守夜人’的乾預?”
聽到“守夜人”三個字,林夏眼神微動。看來這個組織在這個時代也並非完全隱秘。
“這不重要。”林夏轉移了話題,問出了他最關心的問題,“告訴我,靈械城被接管後,原城主…‘林夏’的下落?還有,花仙妖‘露薇’,你們可曾聽過她的訊息?”
當“林夏”和“露薇”的名字從林夏口中說出時,所有“塔納托斯遺民”的臉色都變了。紅髮女子和老者對視一眼,都從對方眼中看到了巨大的震驚和難以置信。
“你…你到底是誰?”紅髮女子的聲音帶著一絲顫抖,她再次上下打量著林夏,目光在他年輕的麵容和那身與時代格格不入的衣物上逡巡,“首任城主林夏大人,在靈械城陷落之戰後就…失蹤了,至今生死不明。官方記載是他戰死,但我們…我們不願相信。”她的語氣中帶著深深的敬意和一絲希冀。
“至於露薇大人…”老者的聲音低沉下來,帶著惋惜和悲痛,“根據零星的史料和傳說,她在更早之前,為了穩定某種巨大的危機,意識就消散了,據說被困在了…‘記憶之海’的深處。那是連‘園丁’都無法完全觸及的領域,也是…我們這些‘遺民’精神上的聖地之一。”
果然…露薇依舊被困。林夏握緊了拳頭,指甲幾乎嵌進掌心。四十多年的時光,對於被困的她而言,是何等的煎熬?
“你們…認識他們?”林夏壓下心中的波瀾,追問道。
“何止認識!”紅髮女子情緒有些激動,“林夏城主和露薇大人,是‘遺落年代’最後的傳奇,是反抗‘園丁’暴政的精神象徵!我們‘塔納托斯遺民’,最初就是由一批不願屈服於‘園丁’,從靈械城逃亡出來的殘部和發展起來的!我們存在的意義,就是為了尋找城主的下落,為了繼承他們的意誌,推翻‘園丁’的統治!”
她指著飛行器上那個高塔徽記:“看!這就是我們信唸的象徵——‘希望之塔’,源自靈械城最初的核心藍圖!我們相信,終有一天,真正的靈械榮光將會重現!”
林夏看著那粗糙卻堅定的徽記,看著眼前這些在絕望時代依然堅守著昔日信唸的“遺民”,心中百感交集。四十多年過去了,世界變得麵目全非,敵人變成了一個無處不在的係統,但依然有人記得他們,依然有人在為了那份理想而抗爭。
這讓他冰冷的心,注入了一絲暖流,也讓他肩上的擔子,變得更加沉重。
“你們…辛苦了。”林夏的聲音有些沙啞。他無法告知他們自己就是他們口中“失蹤”的城主,時空跳躍帶來的身份錯位,以及他體內蘊含的、可能超出他們理解的力量,都需要時間來解釋和適應。
就在這時,那名癱倒在地的“凈化者”隊長,似乎恢復了一些力氣,他掙紮著抬起頭,看著林夏和“遺民”們交談,電子眼中閃爍著混亂和恐懼的光芒。
“你們…你們這些‘遺毒’…竟然和這個…這個‘古代怪物’勾結…”他嘶啞地說道,“‘園丁’…不會放過你們…凈化…終將降臨…”
紅髮女子冷哼一聲,拔出武器:“失敗的獵犬,就閉上嘴吧!”
“等等。”林夏阻止了她。他走到那名隊長麵前,蹲下身,平靜地看著他。
“回去告訴你的上級,”林夏的聲音不高,卻帶著一種直透靈魂的力量,“告訴‘園丁’,就說…一個來自過去的‘錯誤’,回來了。它欠下的債,該還了。”
說完,他伸出手指,在那隊長驚恐的目光中,輕輕點在他的額頭上。一股精純的、帶著林夏獨特精神印記的資訊流,瞬間湧入對方的意識深處。這並非傷害,而是一個宣告,一個戰書。
隊長身體劇烈一顫,眼中的紅光徹底熄滅,陷入了昏迷。這段記憶和資訊,將會在他醒來後,如實傳遞迴去。
林夏站起身,對紅髮女子和老者說道:“這裏不宜久留,‘凈化者’的援軍很快會到。”
紅髮女子深吸一口氣,壓下心中的激動和無數疑問,重重點頭:“明白!跟我們來!我們的據點相對安全!”
林夏最後看了一眼這片承載著他童年、如今卻已徹底陌生的故土廢墟,然後毅然轉身,跟隨著這些自稱“塔納托斯遺民”的戰士,走向他們的飛行器。
引擎再次轟鳴,粗獷的飛行器拔地而起,載著來自過去的“亡靈”和堅守信唸的“遺民”,衝破鉛灰色的雲層,飛向這個陌生新時代的未知深處。
坐在顛簸的機艙內,林夏望著窗外飛速掠過的、佈滿創傷的大地,眼神堅定而深邃。
四十二年的滄桑巨變,故人零落,山河易主。
但契約猶在,信念未熄。
露薇,等我。
無論前方是“園丁”的銅牆鐵壁,還是更加深邃的黑暗,這場跨越了時光的旅程,都將繼續下去。
直至…永恆的盡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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