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京城無路------------------------------------------。,秀水街的門麵被人砸了。加代到的時候,玻璃櫥窗碎了一地,櫃檯被推倒,手錶散了一地,有幾個已經被踩碎了。馬三坐在門口的台階上,嘴角破了皮,左眼眶青了一大塊,手裡攥著一塊碎玻璃,指縫裡往外滲血。“怎麼回事?”加代蹲下來,掰開馬三的手,把碎玻璃取出來。“早上剛開門,來了十幾個人。”馬三的聲音沙啞,“領頭的說他們是寶剛的人,讓你去東郊倉庫找他,今天天黑之前不去,下次砸的不是店。”,手裡拎著一根鐵管,臉上的表情像是要吃人:“哥,不能去,那肯定是鴻門宴。”“不去的話,他們還會來。”加代站起來,看了看一地狼藉。國慶已經在收拾了,他把冇碎的表一塊一塊撿起來,用抹布擦乾淨,裝進紙箱裡。小波蹲在牆角,眼眶紅紅的,不知道是氣的還是怕的。“哥,寶剛是東城的地頭蛇,手下好幾十號人。”大軍說,“咱們就五個人,去他地盤上,那不是送死嗎?”。他點了一根菸,站在碎玻璃中間,煙霧從鼻孔裡噴出來,在早晨的陽光下散開。他想了一會兒,把煙掐滅,說了一句:“去。”“哥!”“我說去。”加代的聲音不大,但每個字都沉甸甸的,“人家砸了我的店,打了我的人,我不去,以後在東城還怎麼混?兄弟們還怎麼跟我吃飯?”,抹了一把嘴角的血:“哥,那我跟你去。”“我也去。”大軍把鐵管往肩上一扛。,把紙箱放好,從櫃檯下麵抽出一把西瓜刀,用布條纏在手柄上。:“我也去!我跑得快,能報信!”,心裡熱了一下。他冇說什麼煽情的話,伸手拍了拍馬三的肩膀,說了一句:“都彆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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東郊的倉庫在通縣邊上,一個廢棄的磚瓦廠,周圍長滿了荒草。加代到的時候,天已經快黑了,夕陽把倉庫的破鐵皮屋頂染成血紅色。風吹過荒草,沙沙地響,像什麼東西在地上爬。
加代帶了四個人。馬三、大軍、國慶、小波。五個人站在倉庫門口,門是開著的,裡麵黑洞洞的,什麼也看不清。
“加代來了?”裡麵傳出一個聲音,慢悠悠的,帶著笑。
是寶剛。
加代邁步走進去,四個兄弟跟在後麵。倉庫裡麵很大,空蕩蕩的,隻有幾根水泥柱子撐著屋頂。寶剛站在最裡麵,身後黑壓壓一片人。加代的目光掃過去,數不清楚,但至少有五六十個,有的手裡拿著鋼管,有的攥著西瓜刀,有的拎著自行車鏈條。
九陽站在寶剛旁邊,臉上還掛著昨天被摁進花生米的狼狽相,眼睛盯著加代,像條餓了三天的狗。
“一個人帶了四個?”寶剛笑了,笑聲在空蕩蕩的倉庫裡迴盪,“加代,你是真不怕死,還是腦子有病?”
加代站在倉庫中央,離寶剛有十幾步遠。他打量了一下週圍的環境——水泥柱子可以當掩體,地上有碎磚頭可以當武器,身後的門開著,退路冇有被完全堵死。他在心裡算了一筆賬:五對六十,勝算幾乎為零。但勝算這種東西,從來不是他打架的理由。
“寶剛,你砸了我的店,我來了。”加代的聲音在空倉庫裡很清晰,“你要怎麼著,劃個道吧。”
寶剛眯著眼睛看他,像在看一個死人。他從口袋裡摸出一根菸,九陽趕緊遞上打火機。火苗照亮了寶剛的臉,那張臉上冇什麼表情,但眼睛裡有一種說不清的東西,像興奮,又像殘忍。
“劃道?”寶剛吐出一口煙,“你打了我的人,砸了我的麵子,我在東城混了十年,還冇人敢這麼對我。加代,你一個外地佬,在北京待了幾天,就敢在我頭上動土?”
“我不是外地佬。”加代說,“我北京生的,北京長的,在東城住了二十年。”
“那又怎樣?”寶剛把煙叼在嘴裡,往前走了一步,“你打了九陽,就是打了我。今天我讓你知道知道,在東城這片兒上,誰說了算。”
他抬起手,輕輕揮了一下。身後的人群動了起來,像一群聞到了血腥味的鯊魚,慢慢向前推進,腳步聲在空倉庫裡彙成一片沉悶的轟鳴。
加貸冇退。
他從腰間抽出一把刀,不是西瓜刀,是一把普通的折刀,刀刃不到十厘米。在對方五六十號人麵前,這把刀小得像個笑話。但加代握著它,像是握著一把能劈開山的大斧子。
“寶剛。”加代的聲音變了,不再平靜,像是一把被火燒紅的鐵,“我再跟你說一遍,我加代不惹事,但也不怕事。你人多,我認。你今天弄死我,我認。但你聽好了——你弄不死我,明天我找你;你弄死我,我兄弟找你。你今天動我一下,我讓你們寶字輩的人從東城消失。”
這番話說完,倉庫裡安靜了兩秒。
然後寶剛笑了。
他笑得彎了腰,笑得眼淚都快出來了,笑完之後,他的臉一下子冷了下來,像潑了一盆冰水:“加代,你他媽還真會吹牛逼。”
他一揮手:“上。”
人群衝上來了。
加代冇有跑,也冇有躲。他迎著最前麵的人衝了上去,一刀捅進了第一個人的肩膀。刀刃拔出來的時候,血噴了他一口。那個人慘叫著倒下,加代已經轉向了第二個人。他用左臂擋住一根砸下來的鋼管,骨頭髮出“咯”的一聲,疼得他眼前發黑,但他右手的刀已經劃過了第二個人的手臂。
馬三在他左邊,拎著從店裡帶來的鐵管,一棍子掄在一個人的腦袋上,那人直接栽倒在地。大軍在他右邊,鐵管掄得呼呼響,一個人被他打飛了,撞倒了兩三個。國慶手裡的西瓜刀舞得密不透風,小波在他身後,用磚頭砸人。
五個人,像五隻被逼到牆角的狼,拚了命地咬。
但對方人太多了。
第一個倒下的是小波。他被人從後麵一棍子打在腿上,腿一軟跪下去,緊接著七八隻腳踩了上來。加代聽見小波的叫聲,猛地轉過頭,眼裡全是血絲。他一把推開麵前的人,衝過去,一刀劃開一個踩著小波的人的腿肚子,那人慘叫著倒下。加代彎腰拽起小波,把他拖到一根水泥柱子後麵。
“彆動!待這兒!”加代吼了一聲,又轉身衝了回去。
馬三已經被打倒了,三個人圍著他踢,他抱著頭蜷在地上,嘴裡全是血。大軍衝過去救人,被一根鐵管砸在後背上,悶哼一聲撲倒在地。國慶被人從側麵撞倒了,西瓜刀被踢飛,他在地上翻滾,用手肘擋著落下來的棍棒。
加代一個人麵對著剩下的人。
他的刀還在,但他的右胳膊已經不太聽使喚了——剛纔那一鋼管可能傷到了骨頭。他的額頭上裂了一道口子,血流進眼睛裡,看東西都是紅色的。他的衣服被撕爛了,胸口和背上捱了不知道多少下,每呼吸一下都像有人拿針在紮他的肺。
但他還站著。
倉庫裡安靜下來了。寶剛的人停了手,不是因為仁慈,是因為被加代的樣子嚇住了——一個人,渾身是血,站在二三十號人麵前,手裡攥著一把滴血的折刀,眼睛裡冇有恐懼,隻有一種讓人後脊發涼的冷靜。
“來啊。”加代的聲音嘶啞,但還能說話,“再來啊。”
冇有人動。
寶剛從人群後麵走出來,臉上的笑容不見了。他看著加代,看了足足五秒鐘,說了一句誰都冇料到的話:“加代,我小看你了。”
加代冇說話。他把折刀換到左手,刀尖對著寶剛的方向。
“今天就這樣。”寶剛一揮手,“走。”
人群像潮水一樣退去,腳步聲越來越遠,最後消失在倉庫外麵。風從破門裡灌進來,吹得地上的灰塵揚起,在夕陽的餘暉裡打著旋。
加代站在原地,一直等到再也聽不見任何聲音,才慢慢地、慢慢地坐倒在地上。
馬三從地上爬起來,滿臉是血,但還能動。大軍扶著腰站起來,齜牙咧嘴地罵了一聲草他媽。國慶找到被踢飛的西瓜刀,刀都彎了。小波從水泥柱子後麵爬出來,腿一瘸一拐的,但冇斷。
五個人都還活著。
“哥……”馬三爬到加代身邊,聲音發抖,“你冇事吧?”
加代靠在水泥柱子上,看著倉庫破了一個大洞的屋頂,天已經黑了,幾顆星星從破洞裡露出來,像是在看他笑話。他想笑,但嘴角一動就疼得鑽心。
“冇事。”他說,“死不了。”
“哥,北京待不下去了。”大軍一屁股坐在地上,喘著粗氣,“寶剛今天放我們一馬,明天呢?後天呢?他的人比我們多太多了。”
加代冇說話。他知道大軍說得對。今天寶剛撤了,不是因為心軟,而是因為加代那股不要命的勁兒震懾了他。但下一次,寶剛不會給他機會。寶剛有的是人,有的是時間,而加代隻有一個。
“哥,笑妹不是讓你去廣州嗎?”馬三突然說,“咱們乾脆去廣州算了。廣州那邊你有路子,咱們從頭開始。”
加代閉上眼睛。
他想起了笑妹的臉,想起她穿著紅色毛衣坐在東來順包間裡的樣子,想起她拉著他的手走過東四北大街,想起她在樓道拐角探出頭來說“路上注意安全”。廣州,一個陌生的城市,冇有寶剛,冇有恩怨,重新開始。
他睜開眼睛,看著倉庫頂上那幾顆星星。
“去廣州。”他說。
馬三愣了一下,然後笑了,笑著笑著眼淚就下來了:“行,哥,你去哪兒我去哪兒。”
大軍、國慶、小波都點了頭。五個人在通縣這個破倉庫裡,滿身是傷,滿手是血,做出了一個決定——離開北京,南下廣州。
加代從地上撿起那把折刀,合上刀刃,揣進兜裡。他慢慢站起來,一個人站在倉庫正中央,風從四麵八方吹過來,吹乾了他臉上的血。
京城無路。
那就換個地方,從頭再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