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歌廳裡的禍根------------------------------------------,東城區的夜生活還藏在地底下。,其實就是防空洞蓋的。入口在一棟老居民樓旁邊,鐵皮門刷了綠漆,門頭上掛著一盞暗紅色的燈泡,像個半眯著的眼睛。推開那扇門,沿著水泥樓梯往下走,兩邊的牆皮往下掉渣,空氣裡瀰漫著潮氣和廉價香水的混合味道。。,霓虹燈光在天花板上繞了一圈,把每個人的臉都映成紫紅色。舞台上有個穿亮片裙的女歌手在唱鄧麗君,聲音又甜又軟,像化了的麥芽糖。卡座裡坐滿了人,桌上擺著啤酒、花生米、開口笑,有人在劃拳,有人在摟著姑娘跳舞。,身邊圍著馬三、大軍、小波、國慶四個人。今晚是他請客,慶祝最近這一趟貨順順噹噹跑完了,淨掙兩萬三。桌上擺滿了啤酒,還有兩瓶紅標北京二鍋頭,擺在那兒像兩個紅臉關公。“哥,我敬你一杯。”馬三端起酒杯,臉已經喝得通紅,“要不是你帶著,兄弟們現在還喝三白乾呢。”,一仰脖乾了。大軍在旁邊起鬨,說馬三你他媽就會拍馬屁,來來來,哥幾個一起敬代哥。五個人杯子碰在一起,啤酒灑了一桌,笑聲震得防空洞頂上的灰直往下掉。,嘴裡啃著雞爪子,含混不清地說:“代哥,下趟帶我去廣州唄,我還冇見過南方啥樣呢。”“你先把北京的路認全了再說。”加代笑著拍了他腦袋一下。小波今年才十九,是他們幾個裡最小的,瘦得跟猴子似的,但腿腳賊快,跑起來誰也追不上。,悶頭吃花生米,偶爾抬頭看一眼舞池裡跳舞的人,臉上冇什麼表情。他是當兵出身,跟加代一個部隊出來的,比加代早退一年,現在跟著加代跑貨,負責看貨。加代最信任的就是他,話少,但心裡有數。,半斤酒下肚,臉上還看不出什麼。他靠在卡座的皮沙發上,點了一根菸,眯著眼看舞池裡的人。女歌手唱完一首換了首《甜蜜蜜》,嗓子甜得人牙疼。他正要低頭撣菸灰,餘光掃到一個人。,坐在斜對麵的卡座裡,一個人,麵前擺著杯橘子汽水。她穿著一件白色連衣裙,頭髮披著,黑得像墨汁。瓜子臉,大眼睛,睫毛又濃又翹,像是從年畫上走下來的。燈光打在她臉上,紅一陣紫一陣的,可怎麼變都好看。,菸灰落了一褲子都冇覺著。,“嘖”了一聲:“喲嗬,代哥眼睛直了。”,咧嘴笑了:“這姑娘長得正啊,代哥你要是不出手,我可上了啊。”
“滾蛋。”加代把煙掐滅,端起酒杯喝了一口,眼睛卻冇從姑娘身上挪開。
那姑娘似乎感覺到有人在看她,轉過頭來,跟加代的目光撞上了。她愣了一秒,然後認出了他——加代也認出了她。就是那天晚上在衚衕裡被他從幾個混混手裡救出來的那個姑娘。
姑孃的臉一下子紅了,紅得像桌上的二鍋頭酒標。她低下頭,手指頭絞著裙邊,過了一秒又抬起來,衝加代飛快地笑了一下,然後趕緊把臉彆過去。
“我操。”馬三拍了一下大腿,“這姑娘認識你?”
“上次衚衕裡那個。”加代站起來,整了整夾克的領子。
馬三恍然大悟:“就是被你英雄救美那個?哎呀媽呀,這是緣分啊,哥你快去!”
加代走過去,腳步不急不慢。歌廳裡人多,得從跳舞的人中間穿過去,他側著身子,一路說著借過借過。走到姑娘桌前,站住了。
姑娘抬起頭看著他,嘴唇動了動,冇說出話。
“又見麵了。”加代笑了笑,那笑容不張揚,但好看。
姑娘低下頭又抬起來,聲音小小的:“嗯……你也來這兒玩?”
“陪我兄弟們來的。”加代指了指自己那桌,馬三他們正伸長脖子往這邊看,一個個笑得賊兮兮的,“上次還冇來得及問你叫什麼。”
“霍笑妹。”姑娘說完就後悔了,聲音更小了,“叫我笑妹就行。”
“笑妹。”加代唸了一遍,覺得這名字跟她的人一樣,南方味兒,軟綿綿的,“你是南方人?”
“嗯,廣州的。來北京找我表姐玩,過幾天就回去了。”
“廣州?巧了,我剛從廣州回來。”加代在她對麵坐下來,自然得像回到了自己家,“你去過東山區那邊嗎?”
兩個人就這麼聊上了。笑妹說她家在廣州西關,騎樓街,一條街都是吃的。加代說他在北京東城長大,衚衕裡都是老槐樹。笑妹說她喜歡吃腸粉,加代說腸粉是什麼東西。笑妹瞪大眼睛看著他,一臉不可思議:“你冇吃過腸粉?那你來廣州吃的什麼?”
“盒飯。”加代老實回答。
笑妹撲哧一聲笑了,笑得眼睛彎成月牙。
兩人聊了快半個小時,馬三那桌已經喝了第二輪了。加代正想問笑妹要不要過去坐坐,門口突然傳來一陣騷動。
鐵皮門被一腳踹開,湧進來七八個人。為首的是個光頭,脖子上一根金鍊子粗得像狗鏈子——正是上次在衚衕裡被加代卸了胳膊的那個。
加代眉頭皺了一下。冤家路窄。
光頭一進門就在找人,目光掃了一圈,鎖定了加代。他嘴角扯出一個狠笑,露出一顆鑲金的大牙,扭頭對身後一個穿黑皮夾克的男人說了句什麼。那男人三十出頭,留著小鬍子,眼睛像蛇一樣細長,叼著根菸,渾身透著一股說不上來的陰狠勁兒。
“就是他?”小鬍子把煙從嘴裡拿下來,彈了彈菸灰。
光頭捂著上次被卸的胳膊,咬牙切齒:“強哥,就是他,那天晚上打我那個。”
小鬍子冇說話,慢慢走過來。他身後七個人散開,堵住了加代前後左右的路。舞池裡的音樂停了,跳舞的人散了,卡座裡的人紛紛站起來往外走。歌廳老闆是個四十多歲的胖子,從吧檯後麵跑出來,滿臉堆笑:“強哥,強哥,有事好好說,彆在這兒——”
“滾。”小鬍子隻說了一個字,胖子就閉嘴了,縮回吧檯後麵,假裝在擦杯子。
加代站了起來。他冇慌,伸手把笑妹擋在身後,低聲說了一句:“彆動,待會兒我讓你跑你就跑。”
笑妹的臉白了,但她冇叫,也冇哭,隻是死死攥著手裡的橘子汽水瓶子。
小鬍子走到加代麵前一米遠的地方站住了,上下打量他:“你就是那個打了我兄弟的人?”
“他先動的手。”加代的聲音很平靜,“我替我兄弟還手,天經地義。”
“天經地義?”小鬍子笑了,露出兩排被煙燻黃的牙,“在我的地盤上打我的人,你說天經地義?”
“你的地盤?”加代表情冇什麼變化,“這是東城,不是你家炕頭。”
小鬍子的笑容凝固在臉上。
氣氛一下子繃緊了,像一根拉滿的弓弦。馬三他們那桌已經站起來了,大軍把手裡的啤酒瓶倒過來攥著瓶脖子,國慶把花生米盤子推到一邊,慢慢站起來,身高一米八幾的塊頭往那兒一杵,像一堵牆。
雙方隔著半個舞池對峙著,空氣裡火藥味濃得嗆人。
“行。”小鬍子點了點頭,把煙叼回嘴裡,“有種。報個號吧,我寶剛手裡不打死無名之輩。”
寶剛。這個名字加代聽過。東城這片兒的地頭蛇,做走私起家,手下幾十號人,連派出所都得給他幾分麵子。馬三跟他提過,說寶剛這人陰,笑麵虎,麵上跟你客氣,背後能捅刀子。
加代看著他,一字一句地說:“加代,任家忠。”
“加代?”寶剛眯起眼睛,“有意思。”他把菸頭彈在地上,用腳碾滅,轉身往外走,走了兩步又回頭,“今天人多眼雜,不跟你計較。但你把賬記好了,我寶剛的人,不是白挨的。”
鐵皮門關上了,七八個人呼啦一下全走了,歌廳裡安靜得能聽見防空洞頂上的漏水聲,一滴一滴,砸在水泥地上。
馬三衝過來:“哥,你冇事吧?”
“冇事。”加代轉頭看笑妹,她攥著橘子汽水瓶的手還在抖,“嚇著了?”
笑妹搖搖頭,深吸一口氣,把瓶子放在桌上:“冇有,就是手有點涼。”
加代看著她故作鎮定的樣子,心裡突然軟了一下。這種時候不哭不鬨的姑娘不多見。他脫下自己的夾克披在她肩上,夾克上有煙味兒和男人的體溫,笑妹縮了縮脖子,冇拒絕。
“我送你回去。”加代說。
回去的路上,北京的秋夜已經有了涼意。路燈把兩個人的影子拉得很長很長,並排走在人行道上,影子交疊在一起,又分開,又交疊。笑妹穿著加帶的夾克,兩手插在兜裡,走得慢慢的。
“你會打架?”笑妹突然問。
“會一點。”
“我看你不止會一點。”笑妹側過頭看他,“上次在衚衕裡,還有今天,你都不怕。”
“怕也得打。”加代看著前方的路,“有人欺負到我頭上,欺負到我兄弟頭上,欺負到我在乎的人頭上,我就不能退。”
笑妹冇說話,低下頭看著自己的腳尖,嘴角悄悄地彎了一下。
送到她表姐家樓下,笑妹把夾克脫下來還給他,加代說不用還了,天涼了,你穿著。笑妹說不行,我帶回廣州你穿什麼。加代說我有的是衣服。笑妹瞪了他一眼,把夾克塞回他手裡,轉身上了樓,走到二樓的樓梯拐角,探出頭來:“加代,你以後還去那個歌廳嗎?”
“不知道,看情況。”
“你要去的話……給我表姐家打電話。”笑妹報了一個號碼,加代掏出煙盒記在煙盒背麵。
“行。”
笑妹又看了他一眼,消失在樓梯拐角。
加代站在樓下,把煙盒揣回兜裡,抬頭看著樓上亮燈的窗戶,站了好一會兒,才轉身走了。
他不知道的是,今晚這場不算衝突的衝突,隻是暴風雨前的一陣微風。寶剛這個人,吃不得虧,他今天冇動手,不是因為給麵子,而是在等一個更好的機會。
而這個機會,很快就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