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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9章 鹿台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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帝辛覺得四肢百骸都陷在一攤融化的寒冰裡。這寒冷並非僅自外界刺入骨髓,更像是從身體最深處彌散開,沿著血脈凍結了骨頭縫中每一寸生機。他倚在鹿台內殿那張曾用整塊墨玉雕琢的禦座上,觸手可及處,冰冷滑膩,竟沒有一絲曾經熟悉的、被權勢捂熱的餘溫。那張象征著無上權柄的椅子,此刻隻徒然吸收著他身上最後一點溫熱。

外麵隱約傳來些聲音,既亂且吵雜,似奔逃,又似垂死的哀鳴,如螻蟻臨死前的嗡嚶,又飄搖如風中的殘燭。這聲音鑽進帝辛耳中,非但沒有激起他一絲波瀾,反而像隔著一層厚重冰冷的泥沼,遙遠、模糊得不像真實。他努力想動動手指,指尖麻木得像是石雕的一部分。

風不知從哪個開裂或破碎處鑽了進來,帶著濃重的血腥氣,捲起帷幔殘破的紗角,無聲地拂過他的臉。那一刻,帝辛才感到一絲真切的冰冷。

他垂著眼簾,視線落在腳邊不遠處。那裡斜倒著一隻三足青銅酒爵,深紅的液體潑灑出來,在玄色地衣上泅開一片不規則的黑紫色汙跡,像一片凝固了的、粘稠的血。空氣裡彌漫著甜得發膩的酒香,混雜著鐵鏽般的腥味,沉甸甸地壓得人喘不過氣。

一個蒼老顫抖的影子悄無聲息地跪伏在他腳邊那塊黑紫色的汙跡旁,像憑空長出來的一片黯淡苔蘚。是掌管內廷器物多年的老宦。

“大王……”老宦的聲音乾枯嘶啞,每一個字都彷彿摩擦著枯骨,“……周人……周人已突破朝歌南垣了……叛軍的旗……清晰可見……”

帝辛眼珠極緩慢地轉動,渾濁的視線艱難地聚焦在老宦那張溝壑密佈、沾滿黑灰的臉上。

“……太師……箕子呢?”他嘴唇翕動,聲音微弱含混,如同夢囈。舌頭似乎也被凍僵了,轉動艱難。

老宦的身體劇烈地篩了一下,額頭幾乎要貼上那灘冰冷的酒漬:“……殉……殉國了……”

帝辛的眼睫不易察覺地顫動了一下。渾濁的目光越過老宦低伏的、枯瘦的脊背,投向內殿深處那片沉重的幽暗。那裡曾經琳琅滿目,堆疊著四方貢來的珠玉奇珍,流光溢彩,如同封存了漫天星輝的秘庫。如今那裡卻空了,像是被一隻無形的巨手粗暴地抹去了一切璀璨,隻餘下一些殘餘的木托、散架的漆盒、翻倒的空青銅尊彝,如同猛獸啃噬後散亂的白骨,淩亂地棄在塵埃裡。

鹿台……他傾舉國之力,征發萬民血汗修建的鹿台,這如通天之樹般聳入雲霄的神台,這彙聚了他畢生搜刮的奇珍、妖媚與威權的最高象征……如今空得像個巨大的、冰冷的石穴,散發著死亡般的孤寂和寒意。

“周人……還沒到……孤的……金庫呢?”每一個音節都耗費著巨大的氣力。

老宦似乎被噎住了,喉嚨裡發出破碎的咯咯聲:“……守庫的內臣……大半……投了叛軍……”

一陣刺骨的冰風穿堂而過,扯動著帝辛散落鬢邊的幾縷花白亂發,貼著枯槁的麵頰。他灰暗的眼底倏地燃起一小簇怪異的闇火,像風裡掙紮的殘燭。然而火焰燒灼的不是憤怒,而是一種難以言喻的冷。

“扶……扶孤……”他掙紮著想從那冰冷的墨玉椅上支起身體,肩膀沉重得彷彿壓著九鼎。他指著那片空蕩的黑暗,“去……孤的寶庫……帶……帶上火盆……孤……要……燒點東西……暖暖身子……”

老宦吃力地撐起他。帝辛大半身體的重量壓在那佝僂的背上,腳步虛浮踉蹌,每一步都踏在破碎的寂靜裡,足下厚重的殷商玄衣曳過冰冷的地磚,發出窸窸窣窣不祥的聲響,如同死亡的低語。墨玉座下那灘深紅的酒漬,在他身後冷漠地注視著他每一步踉蹌的行走。

空曠的庫房裡,冰冷與寂靜如同實體般擠壓過來,幾乎令人窒息。曾經琳琅滿目的珍寶被洗劫一空,留下的除了笨重不便的青銅禮器,便隻有一些價值稍低的玉飾、奇石、雜寶,零亂散落,在角落裡泛著蒙塵的黯淡光澤。空氣裡彌漫著濃鬱卻冰冷的焚香餘燼的氣味,混雜著木料開裂和陳年寶物的怪誕氣息。高大無窗的四壁如同巨大的棺槨內壁,沉默地圍攏著殘餘的破碎與死寂。

老宦從彆處拖來一個碩大的方形青銅火盆,盆壁厚重,外飾饕餮猙獰的獸麵,因長久使用而沾滿一層油膩膩的黑煙灰燼。他將盆艱難地挪到帝辛腳邊不遠處,冰冷的銅器摩擦著石磚地麵,發出一陣令人牙酸的銳響。另一個內侍則手忙腳亂地在角落裡翻找引火的薪柴與鬆脂。火光最終倔強地竄了起來,起初隻是幾縷脆弱纖細的紅舌,貪婪地舔舐著粗糲的木柴,漸漸有了氣力,向上攀爬,發出劈啪的爆裂聲,火焰像一群赤紅的毒蛇在青銅盆中交織扭動,火光開始不穩定地跳動,撕扯著庫房內深沉的幽暗。

帝辛被安頓在一方冰冷的蒲團上,老宦跪在他身側。火光的暖意極其有限,跳躍的光影在帝辛臉上流淌,更顯出他深刻的皺紋和無神的雙目彷彿鑿刻在石塊之上,溝壑縱橫間堆積的全是塵埃與空洞。

“開啟……最左邊……那個……玄鳥紋黑漆匣。”帝辛的聲音渾濁而飄忽,每一個字都像在冰冷的空氣中艱難劃過的刻刀。

老宦的手指微微顫抖著,開啟那塵封已久的黑漆木匣。內裡是一方素色麻布包裹。他小心翼翼解開布結,一層、一層……最終露出來的竟是一枚黯淡無光的玉蟬。玉質渾濁不純,刀工拙劣得令人發噱,蟬翼刻痕粗糙,頭部更是隨意,通體找不到一處光滑溫潤。

“嗬……”帝辛喉嚨裡滾過一絲難以分辨是笑還是喘息的聲音,極其輕微。他伸出枯枝般的手指,將那隻醜陋的玉蟬拈起。

火焰在青銅盆中不安分地舞蹈著,橘紅色的光吞噬著跳躍投下的巨大陰影。帝辛指尖微鬆,那枚醜陋的玉蟬直直墜落入那團灼人的明亮裡。火舌被這冰冷異物猛地一激,發出一聲急促的爆響“嗤——”,隨即烈焰瞬間將它徹底吞沒。火焰跳動著,貪婪地舔舐,片刻間便融入了那赤紅的漩渦,再無絲毫痕跡。

“那是……孤……九歲……”帝辛夢囈般的聲音,沙啞含混,“……母後……給孤的……她埋在……哪了?孤……有些……記不清了……”

老宦將頭深深埋下,不敢發出任何回應。

庫房內火焰的爆裂聲填補著令人窒息的寂靜。帝辛混沌的眼神掠過地麵散亂的珍寶碎片,再次抬手:“那半截……青色的……玉璋……撿來……燒了……”

老宦迅速從角落灰土裡扒拉出一塊斷裂的青色玉璋,隻有半截,邊沿有明顯的撞擊缺口。火焰再次發出一聲低沉的吞噬聲,將殘璋裹入熾熱的腹中。

火光搖曳著,在帝辛灰敗的臉上投下鬼影般的光影。他渾濁的目光,如同最疲倦的旅人掃過蒼涼的荒原,越過那些蒙塵的角落、翻倒的木架,最終,視線粘在了一尊巨大、鏽跡斑斑的三足青銅鼎上。它孤零零地立在庫房最深處那片幽暗中,像一個被遺忘太久的守墓石獸。

“搬……過來……”帝辛抬起的手指向它,微弱得像風中枯葉的晃動。

老宦臉上瞬間失了血色,雙膝不由自主地抖索起來:“大……大王……那九鼎……傳……傳國之器……萬萬……”

“搬!”

帝辛嘶啞的聲音猛地迸出,如同困獸瀕死的嗥叫,帶著駭人的淒厲,瞬間撕裂了火盆劈啪燃燒之外的所有死寂。

庫房內僅剩的兩三個年輕內侍立刻連滾帶爬地撲了過去。幾人合力,青筋暴起,喉嚨裡滾著吃力的悶哼,才將那龐大笨重的銅鼎一寸寸地挪到火盆旁側。鼎足在地麵劃過刺耳的聲響,留下長長的白痕。塵埃在昏紅的光線下無聲升騰。

帝辛扶著老宦的手臂,艱難地站起身,佝僂著腰背,蹣跚地走到那如同小型墳丘般蹲踞的青銅鼎前。鼎身厚重溫潤的綠鏽在火光明滅下顯得格外陰森。帝辛抬起一隻手,撫摸著冰冷粗糲的銅腹,上麵繁複猙獰的獸麵紋張牙舞爪。他枯皺的手背在鏽綠銅麵上摩擦,觸感冰涼滑膩。他仰著頭,視線緩緩向上滑動,經過細密蟠繞的雲雷紋飾,最終落在那個足以容納一個幼童的、張開著的巨大鼎口,像個無聲等待吞噬的黑洞。

老宦跪在腳下,遞上一個不知何時捧在手中的小銅匜。裡麵盛著半匜色澤渾濁、不知沉積了多久的陳釀。

帝辛的目光在那銅匜的酒麵上停頓了一瞬。渾濁的酒液裡隱約映出一點跳躍的火光,和他自己那張扭曲模糊、不成人形的殘像。一絲渾濁的液體順著嘴角淌了下來,黏膩冰冷,浸濕了他胸前玄色的衣襟。酒氣刺鼻而酸腐。

一陣劇烈的咳嗽毫無預兆地爆發,彷彿要將五臟六腑都撕裂一般,猛烈地撕扯著他衰朽的身體。枯瘦的身體在劇烈震顫中將手裡沉重的銅匜猛地潑向那敞口的銅鼎!渾濁的酒液劈頭蓋臉砸進冰冷的青銅腹腔,發出一片沉悶空曠的、如同吞嚥般的“嘩啦”聲。

“九鼎……”帝辛嗆咳著,用手背狠狠蹭去嘴角黏糊糊的酒涎,血絲混在其中,聲音因咳喘而變得極其尖利刺耳,“禹收九牧之金……鑄九鼎,象九州……傳夏……傳殷……孤看……就是個……裝酒的……大……酒樽……燒了它!燒熱了……孤……好……燙酒……”最後幾個字像是毒蛇吐出的嘶聲,充滿了瘋癲的寒意。

火盆裡的烈焰似乎聽懂了他的命令,狂躁地扭動著,將青銅厚壁也照得微微泛紅。幾個年輕內侍如受雷擊,呆立片刻,隨即爆發出本能催命的恐懼。他們不顧一切地撲向火盆邊堆積的殘餘漆木托架、空置的錦帛盒蓋、甚至角落裡落滿灰塵的厚重帷幕……一切能燃之物,統統被他們發狂般地拖拽、堆塞、填進那巨大的青銅鼎腹之中!

火光在瞬間猛烈地爆燃!烈焰“轟”地騰起,如同赤龍從地獄深淵噴湧而出,凶猛地舔舐著冰涼厚重的青銅內壁,發出陣陣焦糊的臭味和震耳的“劈啪”爆鳴。巨大的陰影被這驟然爆發的光焰投在庫房極高遠的穹頂和四壁上,如同群魔在狂歡亂舞。

帝辛在青銅鼎旁那驟然炸裂開的光與熱中站得筆直,那件玄黑的王袍寬大得幾乎將他整個人包裹進去,下擺在灼熱的氣流和捲起的灰燼中烈烈翻飛。熱浪撲上他枯朽冰冷的臉,如同無數滾燙的針,刺著他皮肉下的骨髓。他仰著頭,凝望著那銅鼎上方升騰盤旋的濃密黑煙和狂舞的赤紅焰舌,一種怪異扭曲的笑容在他僵硬的臉上凝結開來。

一個內侍突然連滾帶爬地撲進門,撲跪在滿地冰冷的石磚上,聲音帶著徹底崩潰的哭嚎:“大王……周……周軍已在……鹿台……下……豎起了……雲梯……白旗……豎了白旗……”聲音尖銳得如同瓷器被生生刮裂。

老宦渾身篩糠般劇烈地顫抖起來,絕望地看向帝辛。

銅鼎中的烈焰燃燒得更烈,如同無數咆哮的赤紅妖靈。衝天而起的黑煙在庫房的高處盤旋扭曲,濃烈的焦糊味刺得人咽喉發緊。熱浪輻射開來,幾乎能烤乾人麵板上最後一滴水分。

帝辛猛地收回凝望烈焰的目光。在那怪誕笑容未散的凝固中,他緩緩掃過眼前戰栗的眾人,渾濁的眼珠卻陡然射出一道令人不寒而栗、如同淬火鐵鉤般的銳芒。

“慌什麼?”他的聲音極其低沉,卻蘊含著一種瘮人的穿透力,在火焰的咆哮和恐懼的喘息中清晰地鑽入每個人的耳朵,“去……取……孤的……玄羽寶衣來。”

庫房裡驟然死寂。連火焰彷彿都矮了一瞬。

玄羽寶衣,並非尋常服飾。

隻有一種時刻,唯有一種時刻。它通體玄黑,以九幽之地、不見天日的烏鴉頸下最亮的那簇黑羽精心織就,遍綴數百枚上古溫玉磨製的玉片——龜甲形、玉戈形、玉璜形、玉琮形……每一枚皆刻古老符籙與神隻麵目。此乃大商國君代天行祭、溝通鬼神的至高冕服。此刻,它如同一個凝固在時間深處的符號,被帝辛那雙枯槁卻帶著駭人魔力的手緊緊攥住。

那件沉甸甸的寶衣終於被幾個麵無人色的內侍哆嗦著展開,玄羽漆黑如最絕望的夜,古老的玉片碰撞著,發出輕微、冰冷、如骨骼摩擦般的碎響。

帝辛在烈焰升騰、濃煙嗆人、火光跳躍如妖魔的庫房中,伸開雙臂。枯槁的身形在那象征神權的沉重衣袍下顯得更加瘦削,彷彿隨時會被壓垮。沒有人敢抬眼直視那覆滿神鬼玉片、包裹著一具枯骨的詭異形象。

老宦佝僂著腰,抖得幾乎站不穩,卻拚著最後一絲力氣,將一件沉重的青銅獸麵神冠戴在了帝辛散落的花白發上。冰冷尖銳的冠飾擠壓著他額骨麵板,彷彿要將某個早已存在的印記更深地烙印進靈魂。

“都……出去。”帝辛的聲音從那鬼麵冠冕下傳來,低沉模糊,如同一道來自深埋地底腐朽棺木的命令,“守在外麵……待孤……祭天完畢……自有……神降雷火……滅殺……叛軍……”

老宦第一個癱軟下去,頭深深地磕在冰冷的地磚上,發出沉悶的撞擊聲。緊接著,如蒙大赦又或墜入更深絕望的內侍們,連滾爬都不敢,幾乎是貼著冰涼的地麵,倒退著匍匐而去,消失在門外那片動蕩的黑暗裡。

巨大的青銅鼎中的火依舊在燃燒,木料發出劈啪的哀鳴,火光將帝辛投在牆壁上的影子拉長變形,如同一個即將撲擊的、張牙舞爪的巨大魔魘。寶衣上的古玉在明滅不定的光焰下反射著幽冷的微芒。

帝辛緩緩抬起一隻手。那覆滿玉片、纏繞著溝通鬼神秘力的衣袖沉重得如同拖拽著整個殷商王朝的亡魂。指尖指向那隻餘零星火星在灰燼中苟延殘喘的方形銅火盆。盆壁上的饕餮獸麵在暗影裡猙獰地咧嘴。

“加……柴……”他命令道,聲音乾澀得如同枯枝折斷,“孤……冷。”

庫房內已空無一人。隻有火焰舔舐的響動。良久,鼎中的火勢漸小了些,光焰搖曳,四周沉滯的濃煙似乎也變得稀薄了一點。帝辛依舊立在鼎旁,如同廟中一尊沉默的鬼神鵰像。玄羽玉衣上的光澤在熱浪中微弱地流轉,如同一雙雙窺伺的眼睛。

他拖著腳步,如同背負著整個王朝的屍骸那樣沉重,走到那隻殘餘著一點暗紅餘燼的方形銅火盆邊。腳步蹣跚,帶起一點浮塵。他佇立片刻,低下頭,目光落在盆底那片灰白的餘燼中。

一點微光猝不及防地跳入他渾濁的眼底。

那是一小塊未被火焰完全吞噬的殘玉。玉質算不上頂好,通體是渾濁的土黃色,上麵雕刻著的紋飾在焦黑中被煙塵模糊,隱約能看出一點蜷曲的獸足模樣——分明是被他棄入火中的那些殘次舊物之一。此刻,這玉在冷卻的灰燼堆中微微突起,黯淡的玉色下,竟隱隱透出一點極其微弱、卻又異常清晰的,如同冰晶核心般的溫潤。

一點冰冷透骨的寒意,毫無預兆地,如同最隱秘的毒液,猛地順著脊骨竄上帝辛的顱頂!玄羽寶衣下覆蓋著的、那枯朽的軀體,在這刹那彷彿被徹底抽去了賴以支撐的最後一點暖意,僅剩一層薄皮包裹著徹骨的寒冰。那點玉色的微光,像一柄燒紅了的細針,猝不及防地刺穿了他用滔天權勢、無儘珍寶層層包裹和堆砌起的、早已搖搖欲墜的障壁。

“妲己……”

這個名字,帶著一種深入骨髓的絕望氣息,從他那被乾涸血絲粘連的雙唇間輕輕溢位。聲音輕得如同飄落的絨絮,卻又沉重得足以壓塌整個鹿台。

那記憶中的臉孔無比清晰,帶著一種讓此刻的他感到幾乎窒息的真實——眼尾並無傳說中狐媚的勾魂弧度,而是微微有些向下的線條,顯出一種近乎固執的堅韌;膚色也並非玉石般的瑩白無瑕,而是雙頰透著常年奔波於內廷、處理繁雜事務而留下的淺淡的褐色斑點。她隻是一個聰慧堅忍的宮女,僅此而已。什麼九尾妖狐、淫惑君王、剖心辨忠……那都是誰編造的謊言?是誰需要這樣的謊言來遮蓋些什麼?

帝辛布滿裂瓷般細紋的手掌猛地按在冰冷的銅盆邊緣,支撐著自己陡然搖晃的身體。沉重的玄羽寶衣發出簌簌聲響。他閉上眼,劇烈的眩暈襲來。眼前晃動著的,卻是另外一副麵目——

先王帝乙的臉龐!

那個夜晚……傳位的那個深夜。壽宮深處燭火黯淡,藥石彌漫著垂死的氣味。父皇臥在厚厚的錦衾裡,骨瘦嶙峋的手抓住他的手腕,指甲掐進他的皮肉中。渾濁的目光死死釘在他的臉上。

那不是欣慰,也不是期盼,更不是社稷之托的沉重。帝辛猛地睜開眼,瞳孔因這猝然的認知而劇烈收縮。那是什麼?像豺狼對著新生的狼崽?像商人審視一頭即將宰殺的祭牛?那深陷在枯槁眼眶裡的眼神……是的,那是恐懼!混雜著一種深入骨髓的、扭曲的……怨毒!

恐懼什麼?怨毒什麼?恐懼那更加洶湧滔天的烈火?怨毒那把終於要燒到他自身、避無可避的熾焰?

火盆中最後一點餘燼閃了一下,隨即徹底沉寂,隻留下灰白的輕煙嫋嫋升起。庫房外,廝殺聲、金屬碰撞聲、臨死的慘嚎聲猛地穿透了厚重的牆壁,如同滾水潑入凍結的冰麵——周人的聲音!無數雙腳踏在層層玉石台階上的震動,正由遠及近!鹿台在搖撼!

帝辛僵硬地轉身,那雙渾濁的眼眸死死盯住了不遠處的台階。

通向更高處的路,就在青銅大鼎另一側不遠處的陰影裡。一道由整塊巨大青玉開鑿出的寬闊階梯盤旋而上,深入鹿台更高處的、更加隱秘幽暗的空間——祭天台。那是真正的,他用以溝通昊天上蒼和九幽鬼神的秘所,連大祭司未經召喚亦不敢擅入之地。

那盤旋的玉石台階泛著冰冷潮濕的青幽光澤,彷彿一條通往深淵的蟒蛇之脊。帝辛的視線粘在上麵,一步、一步地挪動腳步,玄羽寶衣上的玉片碰撞出輕微的碎響。他伸出被那冰冷玉片包裹、如同鬼爪般的手,扶上同樣冰冷光滑的玉石扶手。

一步踏上去,青玉冰冷刺骨。足下的玉階堅硬、濕潤、布滿凝結的水汽,帶著地底深處沁出的寒意,如同通往陰間的階梯。外麵戰聲震天,兵刃相交的銳響、垂死的慘呼、石梁崩裂的巨響混雜在一起,一陣猛烈過一陣地撞擊著整座搖搖欲墜的鹿台,如同無數厲鬼在這石穴般的建築深處擂響著破滅的戰鼓。牆壁和穹頂簌簌落下細小的塵埃。

帝辛卻恍若未聞。他拖曳著那件象征著溝通天地鬼神的沉重衣袍,一步,一步,緩慢而堅定地向上攀爬。每上一級,視野便開闊一分,庫房深處鼎中跳躍的微光便矮下去一寸。上方彌漫著濃得化不開的血腥味和一種難以形容的、焚燒皮肉羽毛的惡臭,如同開啟了地獄的爐門。冰冷的空氣裡,某種怪異而微弱的“劈啪”聲,像是油脂落在烈火上發出的輕微爆響,隨著他的升高,越來越清晰刺耳。

台階漫長如同沒有儘頭。就在他踏上最後一級平台,幾乎要將耗儘胸中最後一絲氣息之時,濃重的血腥氣與焦臭如同黏膩的濃霧,瞬間將他裹住。祭天高台中央的巨大青銅祭鼎映入眼簾。鼎下,熊熊烈火發出巨大的咆哮,赤焰衝騰數丈!火光舔舐著鼎腹猙獰的獸麵紋,將整隻巨鼎燒得通體紅熾,熱浪逼人!

帝辛的目光卻凝固在鼎旁的一個角落。

一個人影。

俯身倒在那被烈焰映照得如血的玉石地麵之上。火光的跳躍將她投在石壁上的影子拉長又扭曲,如同瀕死的蝶。一襲繁複耀眼的鳳鳥紋錦袍,那曾是禦賜的最高服色,此刻已染滿了乾涸的黑紫色血斑,下擺焦黑。頭上壓著的沉重金冠鑲嵌著巨大紅石,竟奇跡般地沒有歪斜,隻是被壓得低垂著,遮住了大半張麵容。一隻蒼白無血色的手無力地向前伸展著,手指蜷曲,像是要抓住什麼虛無的東西,手腕上一隻熟悉的玉鐲裂了幾道深深的口子。

是妲己!帝辛的目光死死釘在那隻碎裂的玉鐲上。那是他隨手賞給她、並不十分貴重的那隻雜玉鐲!她最珍視,時時戴在腕上。記憶的碎片猛地割過腦海——

她曾因他酒後震怒摔碎了珍稀玉器,跪地收拾殘片時被劃傷了手掌。血滴在同樣冰冷的地磚上。她抬頭,那雙帶點下彎的眼尾隱有淚光,聲音卻倔強:“大王……器物易損……人才……貴重……”

那聲音此刻竟如此清晰地回響在耳際!

這念頭如冰水兜頭澆下!帝辛枯槁的身體難以自控地狠狠痙攣了一下!沉重的玄羽寶衣上的玉片因這劇烈的動作碰撞出一片刺耳脆響!外麵是周人的呐喊步步緊逼,利箭破空的尖嘯聲混雜在石柱崩裂聲裡由遠及近!祭台的地麵在震顫!滾燙的氣流灼燒著他的麵板,焦肉惡臭嗆得他幾乎背過氣去!

就在這時——轟隆!

一聲地動山搖的巨響!整個高台如同被巨錘擊中,猛烈地顫抖、傾斜!一塊巨大的青玉石壁,連帶上麵原本色彩猙獰、描述著神降懲罰與戰爭勝利的壁畫,在他身後轟然斷裂坍塌!巨大的碎石裹挾著濃煙與塵埃,如同瀑布般砸落下來,重重撞擊在下方的玉階上,發出令人牙酸的撞擊碎裂聲!煙塵和粉末組成的濁浪如同惡魔噴吐的氣息,凶猛地撲麵而來!

煙塵散開些許。斷裂的石壁殘骸後,露出了一個被暴力撕裂開的大口子!如同天神憤怒地撕開了殿堂華美猙獰的偽麵!

風——冰冷的、裹挾著濃重鐵鏽血腥和燒焦氣息的風——猛地從那個豁口灌了進來!捲起帝辛玄羽寶衣的下擺,如同無數黑色絕望的翅膀在撲打。也瞬間吹散了彌漫在祭天台上濃密的煙塵與灰燼,撕開了籠罩其上的最後一層帷幕。

一片異常耀眼的赤紅,猛地撞入帝辛渾濁的眼瞳!

那不是祭壇鼎中燃燒的烈焰。

那是一整片洶湧翻騰的、跳躍燃燒的無邊赤潮!就在鹿台下方,就在斷裂高台豁口正對的視線儘頭,一直蔓延到視野模糊的地平線!鹿台下層層疊疊的宮室、樓閣、曾經象征榮華的瓊林玉苑……都在吞噬一切的火焰中被扭曲、熔化、化作滾滾翻騰衝天的濃密黑煙!

火光映照出鹿台下方影影綽綽、如同潮水般密密麻麻湧動的身影——是周軍!無數黑壓壓的人影,如同瘋狂搬運的蟻群,在烈火旁奔忙!無數根巨大的雲梯架設在鹿台巍峨如絕壁、此刻卻顯得搖搖欲墜的石壁上!

赤紅的火焰貪婪舔舐著鹿台基石的石壁,發出劈啪咆哮,順著潑灑其上的油脂向上蔓延吞噬!灼熱的風捲起火舌中灰黑的殘屑向上紛揚,一些殘破的旗幡碎片裹挾其中,如同招魂的紙錢漫天飛舞!更近了,周軍震耳欲聾的呐喊如同雷神降下的神罰轟鳴:“殷商當滅!天命在周!”“誅暴紂!擒妲己!”

帝辛僵立在那豁開的斷口邊緣,煙塵嗆入口鼻,那件綴滿溝通天地鬼神之秘玉的寶衣在灼烈山風中狂亂飄飛。他渾濁的眼球像兩顆鑲嵌在乾涸淤泥中的石子,被下方那人間地獄般的煉獄紅光照亮。那裡,火光所及之處,周軍的刀鋒在濃煙縫隙裡閃爍著同樣赤紅冰冷的殺意,向上方,向他所立的這孤懸危崖之處,凝聚!

“……哈……哈……”

一陣怪異的氣流開始在他乾癟的胸腔裡來回衝撞,卡在咽喉深處,彷彿鏽蝕千年的沉重機關在試圖咬合轉動。他佝僂的腰背在布滿神玉的沉重冕服下微微抖動,那不是恐懼的篩糠,更像是一種行將噴發的、山嶽崩摧前的最後震蕩。

下麵的人群中,最前列一人白袍在火光中獵獵舞動,遙遙向上看來,手中一杆雪亮的長戈高高揚起,如同擎起的一柄巨大的審判之刃!那戈尖直指高台!

“暴君帝辛!還不自裁,更待何時!周天子的怒火,要焚儘爾這無道殘軀!”

那聲音洪亮,穿透了山風的呼嘯與火焰的怒吼,帶著一種絕對的力量感,撞向孤高的懸崖之上!

帝辛咧開了嘴。

那一絲古怪的氣流終於衝破了枯死的咽喉,先是如同漏風的竹簍發出“噝噝”幾聲抽響,隨即驟然放大!那笑聲從胸腔深處猛地撞了出來:“……哈……哈哈哈哈——!!!”

不是暴怒的咆哮,不是不甘的嚎叫。那是一種極度乾澀、極度嘶啞、在濃煙與火浪中顯得異常微弱、卻又帶著一種撕裂靈魂般的尖銳!笑聲在狂風烈焰中飄蕩,如同無數隻枯骨在瘋狂叩擊著朽壞的棺板!笑得他整個枯朽的身體都在劇烈地前傾、抖動,連帶著那件沉重無比的玄羽玉衣都在劇烈顫抖,玉片撞擊出細碎刺耳的聲響。

“……孤看見什麼了?”

“……那不是周軍……不是……”帝辛的聲音穿透狂放的笑聲,刺耳嘶啞,如金屬刮擦,“……赤狄……三十四年秋……孤帶三百騎……赤狄三百裡……孤一人……立於陣前……周天子他爹……在營裡……裝神弄鬼……占卜……天象……”他用手指了指下方那片狂舞的赤焰海洋,“……他們的火把……把那些……老林子……全點著了……燒紅的……天……哈哈哈哈!”

下方士兵的陣列明顯被這瘋子般的狂笑驚動,向上仰視的麵孔在火光陰影中充滿驚愕。那白衣將領的長戈猛地頓住了高舉的姿態。

笑聲忽地一窒,如同被掐住了脖子的鴨。帝辛布滿血絲的眼珠猛地向上翻,彷彿在刺探自己布滿蛛網的顱骨穹頂。玄羽寶衣上那些猙獰的鬼麵玉片彷彿在他麵板下烙下詭異的冷意。

“……通神的……大巫?”他嘶嘶地吸著氣,灼熱空氣灼燒著乾裂的咽喉,“孤十歲……在宗廟……看他做法……跳了一個時辰……神……一滴雨都沒下……他從……袖子裡……掏出……假的……龜殼裂紋……”帝辛猛地抬起包裹著冰冷玉片的手,做了一個尖銳掏取的動作,臉上的笑容扭曲變形,帶著惡毒的嘲弄,“……孤!孤當眾……戳穿他!罵他……騙子!……哈……”

他劇烈地嗆咳起來,喉嚨裡發出破爛風箱的聲音,粘稠的唾沫帶著血絲掛在乾裂的嘴角,在火光下如同紅色的蛛絲。

“騙子……哈哈……都是騙子……孤自己……騙自己……”他喘息著,聲調陡然拔高,變成一種尖利的咆哮,對著下方那翻騰的火海和無數的戈矛,“……孤……殺比乾……?七竅心?……他的諫書……在庫房……落滿了灰!孤連看都……不曾看!殺他作甚?平白……壞孤名聲?……是誰要借孤的手!借孤的頭!告訴孤——!是誰?!”

吼聲在斷壁殘垣間碰撞回蕩,震得懸空處的碎石簌簌下落。下方人海如同被投入石塊的死水,猛地一陣騷動!那白袍將領的臉色在火光明滅下驟變。

“……還有你……妲己……”帝辛的咆哮陡然低了下去,變成一種哀慟的嗚咽,他猛地轉過身,如同被無形的鞭子抽中,一步步沉重地、踉蹌地,朝高台中央那依舊在咆哮吐著烈焰的青銅祭鼎走去!每一步都踏在震動的地基上,“……孤……不曾……燒儘……你這……天下……最好的……宮女……是誰……燒了你……?!”最後一句是撕心裂肺的嚎哭,渾濁的老淚猛地衝出乾涸的眼眶,混著臉上的黑灰血漬蜿蜒而下,滾落在玄羽寶衣那冰冷的玉片上,瞬間變成汙濁的水痕。腳步沉重,帶著玉石碎裂的絕響,拖向那吞噬一切烈焰的青銅鼎。灼人的火浪扭曲了空氣,那件綴滿象征天人溝通的鬼麵、龜甲、神獸形古玉的玄羽寶衣,在升騰翻滾的熱浪中劇烈地鼓蕩、飄揚,彷彿一件著了魔的、正在燃燒的黑色經幡!

帝辛猛地張開被古老冕服包裹的枯臂。玉片在動作中撞擊出急促而淒厲的聲響,如同無數冤魂的哭號。他乾癟的胸膛在祭天的沉重寶衣下劇烈起伏,裡麵鼓蕩的不是帝王的豪氣,而是被刺穿的幻滅和一種接近解脫的悲愴。

一步。火焰灼燙的氣流猛然加劇,像一隻無形的巨手迎麵撞來,烤得臉上僅剩的麵板如同龜裂的陶片。那狂亂燃燒的祭鼎烈焰中心散發出的溫度開始舔舐他裸露在外的每一寸麵板——冰冷麻木的指關節、布滿深深褶皺的脖頸、溝壑縱橫的眼角眉梢。

那極致的高溫,最初像是無數淬火後冰冷的針,千萬根齊紮下來!穿透表皮,刺入麻木已久的血肉之下。那早已在權力傾軋與自我沉淪中凍結如玄冰的血髓深處,被這毀滅性的熱浪猛地浸透!如同一塊千年寒冰被猛地投入熔爐——

劈啪!劈啪!輕微卻清晰的爆裂聲響起。玄羽寶衣下擺垂落的那些象征著“九羽通玄”的漆黑鴉羽首當其衝!那曾象征連線幽冥的陰翎在赤金色的火焰邊緣微微捲曲、變焦,瞬息間騰起細小的火苗!黑色的煙順著熱浪向上猛地竄起!焦糊的羽毛氣味瞬間彌漫。

更可怕的溫度還在遞進!火焰如同活物般貪婪地向上舔舐,攀附!那沉重冕服上無數代表溝通天地、承載神恩的古玉片,此刻在驟然提升到極致的高溫下,終於發生了最本質的變化——

帝辛猛地停住了腳步,那雙被濃煙熏得赤紅的眼,如同被雷火劈開的頑石,驟然瞪向冕服前襟。那裡,一片代表著“土伯鎮幽”的巨大龜甲形玉片,其邊緣連線玄羽寶衣的金色絲線發出“滋滋”的輕微爆響!緊接著,一聲刺耳脆裂!

“哢!”

一絲清晰無比的裂痕,如同惡魔睜開的眼縫,陡然出現在那溫潤古老的玉片正中!那裂痕細微卻猙獰,瞬間貫穿了上麵雕琢的、原本神聖而恐怖的鬼怪麵孔!那曾震懾天下、溝通鬼神的神權象征,在毀滅的烈焰麵前,如同一個被戳破的氣泡般脆弱可笑!

“呃啊——!”

一聲非人的、極其短促而尖銳的抽氣聲從帝辛緊咬的牙關裡迸出。那不是因為肉體的灼痛,而是一種被完全洞穿、徹底淩遲靈魂的劇痛!

但這撕心裂肺的痛楚僅僅持續了一刹!烈焰的溫度衝破了某個臨界點,如同滾沸的油淋遍了帝辛的感知。下一秒,那原本足以讓人瞬間暈厥甚至融化的極致高溫,卻驟然褪去了所有暴戾的灼燙!

它竟然……變得溫吞吞的?甚至……帶著一種奇異的、讓人迷醉的……暖洋洋的熨帖?

帝辛被熾熱氣流撐開的眼眶中,那兩顆渾濁的眼珠,瞬間被一種巨大到令人窒息的、前所未有的清明徹底洗濯!

無數碎片!無數真實的、活著的、曾被刻意扭曲和遺忘的記憶碎片,就在這烈焰焚身卻帶來奇異清醒的刹那,裹挾著磅礴的力量,如同決堤的星河洪流,帶著雷霆萬鈞的毀滅之力猛地衝垮了他搖搖欲墜、層層遮蔽的識海壁壘!

少年時的意氣——那個騎著骨相清奇、眼神桀驁的瘦馬,揚鞭指著西方沉渾群山的桀驁少年……登基第一年那個風雨飄搖的春日,他在滴水的宮簷下,不顧宗老重臣們的激烈反對,揮毫寫下廢除部分世卿世祿、擢拔平民勇士的詔書時,指尖湧動的力道彷彿此刻就在掌心!

與妲己——那個從禦花園角落裡被他偶然叫住的、因聰慧而被他破格調入內書房的普通宮女——相處的每一個真實瞬間!她整理奏報,因他醉酒失手打碎玉璧而用那倔強眼神無聲責備卻又默默收拾殘片的模樣……她的雙頰因勞碌而帶著天然的淺褐斑點……她因他推行新政而被某些權貴詆毀“牝雞司晨”時,依舊固執地跪在階下規勸,眼尾下彎帶著淚光,聲音卻像磬鐘一樣響亮……記憶的碎片洶湧而來,最後定格在他下令將她押入幽室時的畫麵。那雙眼睛不是妖狐的媚,而是……心死的枯井?而他,卻信了她真是什麼妖狐的化身?

還有……還有那些所謂的“神權”!那所謂“帝辛暴虐,褻瀆神明,剖心殺人”的傳說……帝辛扭曲的臉上綻放出一個撕開裂帛般、瘋狂到極限的笑容!喉結在枯瘦的頸項上劇烈滑動。

被烈焰舔舐而顯得暖洋洋的風撲麵而來,吹動著他花白淩亂的頭發。下方周軍的呐喊已迫在咫尺!雲梯搭上斷裂高台邊緣的聲音如同索命厲鬼叩門!

帝辛猛地抬起了頭!

他的雙臂依舊大張著,那代表著統治神權的玄羽玉衣的前襟已被升騰的烈焰舔出黑斑,縷縷青煙混合著焦臭從衣襟下升起。他沒有看下麵如同蝗群般湧上的周人,沒有看自己正在燃燒的袍角,甚至沒有看那近在咫尺吞噬一切的青銅祭鼎的熊熊烈焰!

他那雙剛剛洗去一切混沌與遮蔽、如同被天火淬煉過般清明的眼睛,在濃煙與飛灰的幕布中,竟穿透了鹿台高聳的陰影,刺破了天際滾滾的黑煙,筆直地射向那片此刻正燃燒如血、如同被末日洗禮過的、萬裡無雲的蒼空!陽光以一種毫無憐憫的姿態直射下來,將他被煙塵玷汙、枯瘦猙獰的麵容照得毫發畢現。

“……呼……哈哈……咳咳咳……”一陣癲狂的、毫無章法的大笑再次從他喉管深處撞擊出來!笑著笑著卻化作劇烈到要把肺都咳出來的嗆咳!

就在這嗆咳與狂笑的奇異和聲中,帝辛,這位曾經的天子,這個在烈火中找回最後清明的瘋子,用一種混合著濃痰、煙灰和血絲的、被徹底摧毀之後重獲新生的腔調,對著蒼茫的穹頂和那個冰冷注視一切的太陽,發出了震徹天地的嘶喊。每一個字都像用他的骸骨磨礪而出:

“……原來……原來是這火……孤……還嫌它……燒……不夠燙!!”

喉嚨如同被磨碎的石礫堵塞著,他強嚥下湧上的腥甜,將最後幾個字混著一種毀天滅地的狂笑噴薄而出:

“……哈哈哈哈哈……竟讓孤……清醒到了……最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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