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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0章 始祖後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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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邰氏的村落已經很久沒見過這樣奇怪的冬日了。陽光像被篩過一遍,稀薄得勉強照亮塵埃的舞步。薑嫄倚著低矮的土牆,目光越過頭頂幾根稀疏乾枯的茅草尖,望向村外那條光禿禿的小路。土地板結龜裂,僵死乾硬,如同無數老人皸裂的手背。幾根枯草在風中瑟瑟發抖,遠處僅剩的幾棵瘦樹,枝椏黑沉沉地刺向冷得發硬的天空,像枯槁絕望的手臂。空氣中沒有一絲泥土的腥氣,隻有塵埃乾澀的苦澀在緩慢浮動。

一絲若有若無的低語鑽進耳中,像小蟲在啃噬麻布。薑嫄不必回頭也能想象那些婦人的神色:憐憫?惋惜?更深處的竊竊私語或許藏著無聲的責備?她嫁入有邰氏已然三年,空蕩蕩的腰腹始終是族人暗暗議論的焦點。那議論聲,如同這凍住大地的寒氣,無聲無息地滲入骨髓。

她閉上眼,深吸一口氣,冰刀般的寒氣刺入肺腑。隨即,她猛地轉身,決絕地向著村外那片被風削颳得發白、毫無生機的野地走去。步履匆忙,帶著逃離的意味,也像是一種徒勞的發泄。厚實的麻布裙角掃過枯草,發出細碎的、乾燥的碎裂聲。

野地的風更烈,呼嘯著抽打在臉上,吹得人睜不開眼。荒丘起伏,裸露著貧瘠的肌理,沒有任何遮蔽。薑嫄的腳步越來越快,幾乎是在奔跑,穿過枯萎僵硬的蒿草叢,細瘦堅硬的草梗不斷抽打她裸露的腳踝。

突然,腳下堅實的地麵傳來奇異的觸感,與周圍的僵硬堅硬迥然不同。

她踉蹌了一下,低頭看去。

一個印痕。

深深凹陷在冬日乾結開裂的黃泥土裡。巨大無比,遠超任何人族或常見野獸的尺寸,邊緣清晰得如同刀斧鑿刻。巨大的凹陷如同大地自身裂開的奇異眼眸,沉默地望向她。令人窒息的巨大,帶著一種難以言喻的威嚴,彷彿一頭沉入土地的遠古巨獸,僅僅在這冰冷的日光下露出一截凝固的趾骨。風卷著枯草碎屑掠過這深邃的印痕,竟沒有一粒塵埃能夠駐留其中。薑嫄下意識地想後退,身體卻違背意誌,非但沒有移開,反而鬼使神差地湊得更近,帶著一種病態的、幾乎被詛咒般的好奇心,仔細端詳這巨印的細節,甚至能清晰數出那大趾骨般渾圓的前端,和後麵三趾與一小趾的印記,輪廓清晰,如同活物剛剛離開所留下的拓印,飽含某種未消散的、隱秘的熱力與生機。

像有什麼東西悄然崩斷。

一股奇異的暖流猛然從她的小腹深處炸開!那感覺如此迅猛,如滾燙的地下泉眼驟然噴湧,帶著強大的、原始的生命力量瞬間衝垮了四肢百骸的冰冷防線!暖流所經之處,僵硬淤塞的經絡豁然暢通,寒意驅散,帶來一種近乎眩暈的酥麻戰栗感。這突如其來的溫暖狂潮衝擊著每一寸肌骨,陌生而令人驚惶,卻也帶來一種奇異的、沉甸甸的飽滿充實感,彷彿身體內部空懸了三年的某個巨大空洞,被無形之物瞬間填滿。她下意識地扶住身旁一棵枯樹粗糙的樹乾,指尖傳來的乾裂觸感下,那股奔騰的暖流卻勢不可擋,直衝眉心,眼前短暫的模糊,耳中嗡鳴,幾乎站立不住。

就在靈魂漂浮出竅的刹那,一股更深沉、更蠻橫的力量自氣海深處升起,如一頭蟄伏已久的洪荒巨獸終於等到了蘇醒的號角。這力量並非來自外界,而是源自那噴湧暖流的中心,源自她身體內被驟然激發的、最深邃的渴望。

踩下去!

一個無法抑製的、宛如神諭又似本能咒語的指令在大腦轟鳴!

左腳,已經不由自主地抬起。微微顫抖,帶著初生羊羔般的脆弱和某種未知的、強大的牽引。彷彿那巨印之中有什麼無形的絲線,連線著她的血脈筋骨,猛地一拽!

她的腳掌,精準地、毫厘不差地落在那片巨大印記渾圓的大趾位置!

腳心觸地的瞬間,並未踏在堅實的泥土上,而是陷入一片柔韌奇異的溫熱。一種前所未有的、濃稠得如同融化的琥珀般的暖意,從腳底的湧泉穴狂暴地湧入!順著腿骨脊柱直衝頭頂百會!這滾燙洪流激蕩著,幾乎將她燒灼起來,整個身體內外通透,前所未有的奇異感官衝擊如潮水般將她淹沒。耳邊似乎捕捉到一聲似有若無的、低沉悠長的歎息,遙遠得如同來自地心熔岩的核心。

她猛地縮回腳,身體劇烈一晃才站穩。

低頭再看時,隻看到冬日荒原上那個巨大空曠的足跡,冰冷沉默,如同亙古以來就已存在。然而在她剛剛踏入的那片位置,泥土深處,彷彿有什麼無形的東西活了過來,正以一種沉眠巨獸呼吸般的節奏,極其微弱地,撼動著周圍的空氣和塵埃。

方纔那一切驚心動魄的暖流衝擊、血脈奔騰、乃至耳畔的低鳴,此刻如同驟雨初歇,消失得無影無蹤,彷彿隻是一場烈日下的短暫幻覺,風過無痕。

然而小腹深處那沉甸甸、如同墜著一塊溫熱玉石般的奇異感,卻異常清晰地烙印在每一條細微的經絡裡。它不再翻騰衝撞,而是沉落下來,穩穩地盤踞在那裡,散發出持續而柔韌的熱量,無聲地對抗著周身的寒冬。它並非疼痛,而是一種飽含希望與驚悸的存在宣告。一種孕育生命的原始悸動,悄然成形,無聲蟄伏。

凜冽如刀的寒風中,嬰兒撕心裂肺的啼哭驟然響起,劃破了冬日的死寂。聲音尖銳又微弱,像剛離巢又被風雨打落的雛鳥最後一聲哀鳴。

幾個裹著灰撲撲獸皮的部落男子,麵如岩石般生硬冷漠。他們如同扛著一件不慎被神靈厭棄的不潔祭品,又像是提著一塊沉重的、將要被拋入荒野的凍肉。手臂僵硬,刻意將繈褓向外伸著,極力避開與自己身體的任何接觸。粗糙的獸皮繈褓裹得很緊,隻露出一張皺巴巴、青紫色的小臉,那淒厲的哭聲似乎都帶著冰碴,在這空曠的村巷中迴旋,刺得人耳膜生疼。

巷口已經聚集了些膽大的婦人和孩子,伸長脖子往這邊張望,臉上交織著原始的驚懼和一絲難以言喻的好奇。巷子狹窄而肮臟,泥土凍得堅硬,兩旁的土坯牆低矮破敗。男人們走到巷子中段,其中一個為首的絡腮胡漢子麵無表情地低吼一聲:“就是這兒了!”聲音乾啞如同裂帛。

另一個人立刻上前,接過那個像被燙著了似的繈褓,沒有任何猶豫,手臂掄起一個半圓,如同丟棄一塊礙路的臭石頭,猛地向冰冷堅硬的地麵擲去!

沉重的肉體撞擊聲和嬰兒一聲短促到極致的悲鳴混雜在一起!那聲音戛然而止,彷彿一隻無形的手瞬間扼住了脆弱的氣管。繈褓在凍土的塵土中彈跳了一下,滾了幾滾,停在一窪汙濁的、尚未完全結冰的黑泥邊沿。

“快走!”絡腮胡漢子低吼,一行人幾乎是小跑著,匆匆拐出巷口,隻想離這穢物遠些。腳步在凍土上踏出淩亂的迴音。

然而,就在他們將要消失在巷子拐角的一瞬——

“嗚——嚕嚕……”

一陣沉悶的、帶著巨大氣流的聲音由遠及近,伴隨著地麵的微微震動!那是大隊負重的畜群行進的聲音,正從村子另一頭往巷口方向走來。走在最前方的,是一頭體型龐大、肌肉遒勁的黑牯牛,肩上套著粗大的繩索,拉著一架滿載新割乾草的沉重木橇。牛眼渾濁,卻透著長途跋涉後的疲憊溫順。它低垂著頭顱,一步步沉穩地踏入巷口,蹄子在堅硬的凍土上敲打。

它身後的幾匹馱著糧食口袋的馬也跟了進來。牲畜沉重的身軀幾乎塞滿了這條窄巷。

忽然間!

那低著頭隻顧往前走的黑牯牛,粗壯的脖子猛地向上揚起!渾濁的牛眼驟然瞪得溜圓,瞳孔裡瞬間填滿了難以理解的巨大驚恐!緊接著,它發出一聲驚恐萬狀、極其刺耳的悠長悲鳴:“哞——嗚——!”

與此同時,那幾匹馬也像是被無形的鞭子狠狠抽中,齊刷刷發出一片嘶吼!馬頭高高揚起,耳朵奮力向後貼緊,眼睛裡閃爍著純粹的、原始的恐懼光芒!

牲畜們毫無征兆地開始了瘋狂的動作!前麵的黑牯牛四蹄急刹,在凍土上摩擦出刺耳的聲響,笨重的身軀極力扭轉,試圖用龐大身軀強行擠開狹窄的巷道!後麵的馬匹混亂地擠撞嘶鳴,不顧一切地向後急退,甚至人立起來!馱著的糧食口袋轟然砸在凍土上,金黃的粟粒如噴泉般潑濺開來!一股令人窒息、源自生物本能的恐慌瞬間爆發,如同無形的瘟疫籠罩了牲畜群!

一時間,這條狹窄的小巷成了混亂驚懼的地獄。牛哞馬嘶彙成驚心動魄的喧囂,撞擊土牆,馬蹄在凍土上急踏,塵土和碎草屑漫天飛揚!馭手們聲嘶力竭地呼喝、咒罵、抽打著鞭子,試圖將驚慌失措的牲畜控製住。然而任何嗬斥和鞭打都失去了效用,牲畜們像是撞見了山林深處的猛獸圖騰,瘋了一樣隻想遠離那片巷子中心。

混亂中,牲畜蹄下堅硬如鐵的凍土被反複刨蹬、揚起的塵土彌漫,卻始終沒有任何一隻沉重的蹄子,或者堅硬的橇輪,觸碰到巷子中心地上那個小小的、無聲無息的繈褓半分。牲畜們如同被一堵無形的高牆阻隔,隻能在周圍打轉、嘶鳴、撞擊,絕望地劃出一條清晰的、繞開嬰兒的安全界限,那片小小的土地成為了風暴中詭異而寧靜的死角。肮臟的泥濘裡,那個繈褓孤零零地躺著,像被一層無形庇護罩攏住。

“天……天爺……”一個躲在遠處矮牆後的老嫗目睹這一幕,枯瘦的手死死捂住嘴,眼睛瞪得溜圓,渾濁的淚水沿著深刻的皺紋滾落下來,嘴裡反複哆嗦著幾個破碎的音節,“神……神的娃……不能扔啊……”

寒林深處,朔風在林間穿梭,發出淒厲尖銳的嗚咽,如同鬼魅的哭泣。光禿的枝乾如同無數細瘦冰冷的鐵骨,交錯著分割陰沉的天穹,投下扭曲詭異的暗影。腳下的地麵是厚厚的腐殖質和枯枝敗葉,踩上去悄無聲息,卻又軟膩發粘,帶著一種死亡般的深寒,毫無阻礙地從獸皮底一直鑽到人的骨髓深處。

“就這兒!”一個矮壯漢子壓低嗓子嘶啞道,臉孔在黯淡的林光下有些變形,目光掃過周圍荒涼死寂的森林。虯結的樹根像巨蟒纏繞著岩石,低矮扭曲的灌木叢如同潛藏的鬼爪。這裡是部落裡的老人偶爾提起的“鬼眼坡”,連經驗豐富的獵人都輕易不肯深入。

這次接手的男人比上次更顯緊張。他深吸一口氣,如同要將心底的寒氣也壓下去,猛地將那包繈褓高高舉起,手臂上的肌肉虯結暴突,帶著一股狠勁,準備用儘全身力氣將他砸向遠處一處布滿尖銳突岩的、深不見底的積葉坑!彷彿隻有這樣徹底毀滅的姿態,才能對抗心頭那不斷滋生的詭異寒氣。

然而,就在手臂即將揮下的刹那——

“哎呦!”

“小心!”

驚呼聲同時炸響!

兩道裹著厚重皮襖的身影,如同從腐葉層下鑽出的鬼魅,猛地從一叢枯死的巨大紅柳樹根後麵衝了出來!那是一老一小,看起來像是爺孫倆逃荒的。老的麵黃肌瘦,臉頰深陷,渾濁的眼睛裡滿是驚恐;小的不過十來歲,衣衫襤褸,凍得嘴唇發紫。他們是聽到山外傳言,說這鬼眼坡邊緣地帶有種奇特的“雪耳”菌,餓極了不顧忌諱摸了進來。此刻爺孫倆看到三個壯漢正舉著一個嬰兒要往死地裡扔,嚇得魂飛魄散,以為撞見了活人祭祀,本能地衝出來阻止又慌忙退避。

矮壯漢子手臂猛地一僵,那竭儘全力的一擲硬生生頓在半空!繈褓險些脫手!他臉上閃過一絲暴戾扭曲的羞惱和恐懼,猛地扭頭看向那兩個突然出現的“晦氣東西”,眼露凶光。

“快!快走!”同夥的低吼急促響起,一隻手重重拽了矮壯漢一把,聲音都變了調,“撞見生人了!還愣著乾什麼!”另一人也慌得手忙腳亂地四下張望。

這裡已經離山林深處太近,那無形的、屬於鬼眼坡的冰冷注視感早已滲透進他們周身。此刻突然冒出來的活人,更是讓他們驚惶失措,彷彿那積葉坑深處隨時會爬出什麼東西來。矮壯漢也被驚得心頭猛跳,方纔那股狠戾硬氣瞬間泄了,剩下的隻有深入骨髓的寒意。他恨恨地瞪了那驚恐的爺孫一眼,手臂無力地垂下,像是捧著個燙手滾沸的銅鼎。那繈褓中的嬰兒被這陡然的起落一顛,似乎從窒息的沉夢中掙脫一絲縫隙,發出一聲微弱如貓兒般的抽噎。

恐懼徹底占據了上風。“撤!”矮壯漢低聲咆哮,幾個人幾乎是連滾帶爬,也顧不上扔下繈褓,像一群被山林幽魂追趕的野狗,調頭就朝著來路狼狽不堪地竄去,瞬間消失在密集交錯、如同鐵柵欄般的枯木枝乾叢中,隻留下被踏碎的枯枝和一圈圈還在微微打轉的腐朽氣息。

林間驟然恢複了死寂,隻有風在更猛烈地嘶吼。爺孫倆驚魂未定,愣愣地看著那群身影消失的方向,又驚疑不定地看向被擱置在滿是苔蘚冰碴的冰冷樹根旁那個小繈褓——它靜靜躺在那裡,無聲無息,像一個被這片陰森森林遺忘的、不吉的祭品。

冷風一陣緊過一陣,颳得人臉頰生疼。老頭渾濁的眼神在繈褓上停留片刻,似乎有什麼情緒激烈掙紮,最終還是猛地一拽孫兒的胳膊:“走!這東西碰不得!”聲音帶著未消的驚悸。他們倉皇扭身,跌跌撞撞也奔向來路,隻想逃離這令人窒息的地方,逃離那個被冰冷包圍的、沉默的、詭異的小小布卷。

嬰兒微弱的抽噎,被呼嘯的寒風輕易撕碎、捲走,了無痕跡。他冰冷的小手緊握成小小的拳頭,蜷在繈褓裡,如同在冰層下凍僵的蟲卵。

當第三次被粗魯地裹挾著帶離村莊時,包裹裡的嬰孩已近無聲。他似乎耗儘了所有的氣力,連哭泣都化作一種極其微弱、被絕望浸透的、斷斷續續的氣音,像破碎的柳哨在冰麵上滑動。一張小臉青白得幾乎透明,在厚重的麻布繈褓裡,彷彿一片正在融化的薄冰,隨時會消散於空無。

這一次,押送者的腳步不再有絲毫停頓。他們徑直走向村外那片被寒冬魔爪攥住的水域——漯河。這條昔日的生命動脈如今被徹底封死。河麵凝結成一整塊巨大光滑的墨玉,反射著天空鉛灰死寂的顏色,堅硬、冰冷、毫無生機,彷彿大地的骨殖裸露在外。

凜冽的河風更加酷烈,如同無數冰冷的小刀刮擦著人臉。天空越發陰沉晦暗,濃重的鉛雲沉沉欲墜,似乎整個世界正緩緩沉入巨大的冰棺。

“起!”一聲簡短粗粛、帶著冰碴子般硬冷的命令。

一雙布滿凍瘡裂口的大手猛地舉起那小小的繈褓,如同舉起一塊不祥的汙穢之石。手臂繃緊虯結的筋肉,帶著千鈞之力,朝著河道中心那片最厚實、最光溜溜、如同巨大冰棺蓋板般的冰麵,狠狠拋了出去!

繈褓在空中劃過一道絕望的弧線。

“嗚!”

極其短促,輕得像羽毛觸地的悶哼。

小小的布包重重砸在冰麵上,發出沉重的撞擊脆響。隨即,沿著冰麵滑出幾步,又打了個旋兒,終於無力地停住。如同一隻失去了所有依托的殘蝶,徹底僵死在那裡。包裹裡的嬰孩不再有任何聲音傳出。那層厚實的裹布也無法再傳遞一絲生命的悸動。隻剩下一種徹底的、浸入骨髓的、被這冰河封印吸納吞噬的死寂。

押送者無聲地鬆了口氣,那股壓在肩頭山嶽般的無形重擔似乎卸去了大半。他們不敢再多看一眼那冰麵上的小小黑影,如同生怕多看一眼都會粘上詛咒,匆匆轉身,沿著來時覆蓋了薄雪的河岸碎石,急促地離開了。

就在他們身影消失於河灣拐角幾株光禿禿的死柳之後的刹那——

天空!那濃重如鉛、壓抑了太久、幾乎要凍結的墨色天空深處,陡然裂開了一道極其微小的縫隙!

一點微弱的青影,彷彿一顆墜落的青色星辰,被這凜冽的寒風從無垠的虛空儘頭猛地拽入人間,自那高不可及的天際裂罅裡直直俯衝而下!

那不是隼,也不是鷙鳥。

竟是一隻碩大無比的……青鳥!

它的羽翼展開,寬大得足以覆蓋半間土屋,翼梢拖曳著一道道如同凝結火焰的奇異流光。那青色並非羽毛本色,而是某種蘊含著無垠生機本源的光芒在流溢閃耀!光芒之中,鳥羽的紋理如山脈般綿延,又如新發的禾苗般舒展。它俯衝的姿態帶著一種毀滅與創生交織的神性決絕,龐大的陰影瞬間籠罩了下方渺小的嬰孩!

巨大的衝擊力令凝固的河床都發出了沉悶的呻吟!然而,青鳥的動作卻又在最後一刻化作了不可思議的輕柔!它雙翼猛地向下一沉,並非攻擊,而是一種龐大到足以遮蔽風雪的擁抱!巨大寬厚的翅羽邊緣輕輕掃開冰麵上薄薄的殘雪,如同溫暖的巨衾,嚴密地、充滿神性憐惜地將那個冰冷的繈褓整個兜底覆蓋!

一層肉眼可見的、溫潤如春泉漣漪般的柔光,瞬間在青鳥緊密覆蓋的翼下蕩漾開來。光芒所及之處,凍得發黑、堅如玄鐵的冰麵,竟然發出極其細微的“嗤嗤”聲!彷彿最寒冷堅硬的固態靈魂被無形的力量悄然溶解。墨玉般的堅冰在青鳥翼下的光華覆蓋之處,悄然地融化退卻,變得柔韌透明,如同一層潔淨無比的冰晶琥珀!

嚴寒與死亡被這不可思議的暖光隔絕於外。包裹裡那張凍得青紫的小臉,在被這潤澤生機的光暈包裹的瞬間,眉宇間最深刻的痛苦褶皺如同被無形的手指溫柔撫平。一絲難以察覺的、代表著生命複蘇的淺淡紅暈,悄然浮現在那曾如薄冰的小臉上。

無聲的震動穿透冰層與河水。

在青鳥寬厚翼羽的邊際,在那溫暖光芒與下方堅硬寒冰相接、冰體漸漸溫潤變得柔韌、卻尚未完全融化的臨界點上——

“嗤!”

一枚小小的、近乎無法察覺的尖銳凸起,竟硬生生刺穿了那層薄薄的、柔韌的冰晶隔膜,從被青羽覆蓋、溫軟潮濕的繈褓縫隙裡,探了出來!

那是一抹鮮綠!嫩得如同剛融的春水凝結而成,帶著一種近乎透明的柔弱與不容置疑的倔強!

一莖極其幼小的、初生禾苗的嫩芽!

細弱青澀的尖兒,正奮力昂起,刺向這片覆蓋萬物的鉛灰色蒼穹。微不可見,卻又銳不可當,在巨大青羽和封凍冰河的對比下,渺小如微塵,卻昭示著一個石破天驚的開端。嫩芽尖端上,一滴冰融後的水珠顫巍巍地懸掛著,尚未墜落,將整個世界的光線都凝聚在這微渺的一點,折射出七彩琉璃般的光澤。

十年。春日遲遲的陽光如同新釀的蜜漿,溫柔流淌在有邰氏村的每個角落。村頭打穀場平整的空地上,一群半大少年正圍著一個人影吵吵嚷嚷,聲音幾乎蓋過了不遠處春播儀式沉悶卻有力的鼓點。

“棄!你又在搞那鬼畫符!”一個高個子少年用粗糙的手指毫不客氣地戳著地上新鮮的墨跡,泥土翻飛,試圖破壞那痕跡,“酋長都說了,這種‘不勞而獲’的勾當,是……是褻瀆五穀之靈!”他聲音很大,卻帶著刻意掩飾的心虛,眼神時不時瞟向遠處祭台上的酋長身影。

被圍在中間的正是“棄”。他十歲年紀,身形比同齡人稍顯單薄些,穿著普通的麻布短襖。蹲在地上,赤著的雙腳沾滿新鮮溫潤的春泥。他毫不在意周圍的吵鬨和戳戳點點,甚至對那句熟悉的貶斥也充耳不聞。他全部的注意力,都凝注在自己那雙同樣沾滿泥土的手掌上。那泥土是打穀場上特有的、鬆軟而肥沃的微黑色調,被他小心地用指尖聚攏、壓實,甚至帶點虔誠的意味。

他右掌平攤著,一小撮特意挑選過的、異常飽滿的麥粒靜靜地躺在掌心。紋路清晰深刻,如同蘊藏著一個微縮的古老圖騰。他的左手輕輕覆蓋上去,雙手合攏,將那寶貴的種子和珍貴的泥土小心翼翼地包裹其中。

圍觀的少年們屏住了呼吸。他們或許不懂其中深意,也常嘲笑和作弄棄,但那小子的“把戲”偶爾成功時透出的奇異氣氛,總有種說不清、道不明的魔力。

合攏的雙手縫隙裡,似乎真的有極其細微、如同春蠶齧桑般的沙沙聲音傳出來!少年們的脖子不由得探得更直了。

棄微微閉起了眼睛。他那小獸般溫和而專注的神情沒有絲毫改變,嘴角甚至彎起一絲幾不可察的弧度。

在他溫熱手掌心構築的那個微縮世界裡——黑暗,溫暖,飽含水分,如同春天最深的黑土床榻。一粒緊挨著一粒的麥種,堅硬的種皮在黑暗濕暖中被悄然軟化、膨大!積蓄了漫長冬日的龐大生命力,如同被點燃的引信,瞬間找到了爆發的閘口!微黃帶點棕的種皮驟然開裂!一點更白、更嫩的胚芽,帶著破開一切的尖銳意誌,猛地探出頭來!隨即,它開始以一種瘋狂汲取了冥冥中生命之流的姿態,肉眼可見地分蘖、拔節、伸展!

在外部少年們焦躁又期待的注視下,棄那合攏的雙手邊緣,極其突兀地冒出了一點極其新鮮的綠意!隨即,幾根柔韌無比、散發著強烈清香的嫩黃泛綠的麥芽,像被無形的手指推送著,頑強地刺破了他的指縫,迅速向上抽長!那麥芽的顏色鮮亮得驚人,如同春日第一縷陽光在掌紋裡凝結!麥稈光滑細嫩,其上極其迅速地冒出微小的葉片,葉片在流動的春光中舒展,脈絡纖細晶瑩。

這還隻是開端!

更令人瞠目的是,在那嫩葉與麥稈相接的葉腋處,極其細微地探出了一點纖細的、淡金近褐色的芒尖!初時如蛛絲般細弱,卻在呼吸之間便清晰可見、銳意昂然!

這細微的變化如同水波擴散,立刻點燃了圍觀少年的驚呼。

“看!芒針!是芒針!”

“真的!又被他種出來了!”

“這次比上次還快!”

少年們擠擠攘攘地圍上去,看著那不合時宜迅速抽長的麥苗,看著那些細微卻真實存在的銳利麥芒,眼神中混著不敢置信的驚訝和對那未知手段的一絲隱隱恐懼。

高個子少年臉上的鄙薄和刻薄尚未完全退去,卻也難掩震驚,忍不住也跟著湊得更近,伸出手,似乎想觸控一下那違反節氣、破掌而出的生命奇跡。

就在這時!

棄那雙一直平靜閉著的眼睛,忽地睜開了!他清澈的目光落在那根剛剛破土而出、尖端凝聚著一滴露珠般的麥芒上。沒有絲毫預兆!也沒有任何動作!棄隻是極其自然地移開一隻合攏的手掌,讓那片正在生長的麥芽袒露在春日微風之下。

那隻剛剛抽出的、銳利異常的麥芒頂端!

就在少年們眼睛眨也不眨的注視中,一滴極其微小、如同剔透的晨露般圓潤的液珠,毫無征兆地在麥芒鋒銳的尖梢凝結成形!那液滴呈現出一種奇異的、沉澱的、厚重凝滯的、近乎琥珀般金黃透亮的色澤!飽滿、黏稠,在春日遲遲的陽光下,流動著令人沉醉的、屬於穀物漿液即將灌滿的成熟光芒!

四週一片死寂,隻餘風拂過新苗葉片的輕響。那滴沉重飽滿的“露珠”在麥芒尖端微微顫動、膨脹。時間彷彿停滯,連空氣都彷彿凝固成流蜜前的狀態。

啪嗒。

一聲極其輕微、幾近於無的墜落聲響。

那滴沉如黃金、光如琥珀的、濃縮了穀物精魂的液滴,脫離了麥芒尖梢,自由墜落!

陽光下,它劃出一道短暫而清晰的、純粹由生命精粹凝結成的金線軌跡,最後準確砸在棄攤開的、沾滿新鮮春泥的左腳腳背上!

那處溫潤肥厚的皮肉之上,十年之前曾被巨人足跡的大趾位置暖流烙印、並承接第一道生命震顫的所在!液體砸落之處,並未濺開,而是如同熱油滴在雪地上,毫無滯礙地瞬間滲透進去!麵板表麵甚至沒有絲毫濕痕留下。

棄的身體猛地一震!幅度微小,卻深及肺腑。那滴飽滿的金黃液滴彷彿並非落於皮肉,而是直接滴入了他靈魂深處某個永恒空懸的漩渦中心!一股極其熟稔、溫暖、又無比巨大的原始衝擊力,如同十年前那股噴泉般爆發的熱流再度降臨,瞬間在他全身經脈骨肉中奔流開來!這衝力遠強於十年前那次懵懂的初醒,充滿了某種被引燃、被認知、被完全接納後的磅礴喜悅!它如此強大,如同江河奔湧,激蕩衝刷著他幼小的身體和剛剛睜開的雙眼,在他平靜的眼底掀起了驚濤駭浪。

這股力量的激蕩太過劇烈,似乎打破了掌心神術的精微平衡。

“哧——”

異變驟生!

棄的掌根與腕部連線處,那裡的麵板猛然爆發出翠亮的光芒!像春天的第一道閃電劈開雲層!

“噗噗噗噗——!”

一連串不可思議的爆裂脆響接踵而至!就在少年們驚駭欲絕的目光注視下,一根接一根極其細長、如同翡翠雕琢般的尖銳麥芒,刺破了棄左腕內側那層薄薄的皮肉!從血管筋絡中強硬無比地鑽湧而出!如同雨後最瘋狂的竹筍!瞬間便長成一片微小的、翠綠鋒利、在春光下閃爍著寒芒的叢林!

少年們齊聲爆發出見了鬼似的驚恐叫喊!高個子少年伸出的手指如同被蛇咬般猛地縮回,恐懼地連連後退,撞得身後的人趔趄!所有人都駭然失色,眼珠幾乎瞪出眼眶,死盯著棄手臂上那片憑空冒出的尖銳麥芒!綠森森,寒閃閃,根根筆直刺天!

唯有棄自己。

他緩緩抬起自己翠色鋒芒叢生的左腕,在少年們恐慌散開的空地上。他清澈如洗的、還帶著幾分少年稚嫩的眼眸深處,那因巨大力量衝擊而掀起的驚濤駭浪已經迅速平息,沉澱下去,化為一潭深不可測的古井水。此刻那水波之下,卻映著春日碧空,也映著臂上青森森的銳利鋒芒。他的唇邊,彎起一絲前所未有的、清晰而洞徹的弧度,帶著一種沉甸甸的,如同浸透了整片沃土的溫柔重量,緩緩向遠處鼓點沉沉、正在舉行播種儀式的田野蔓延開去。

夏末秋初的季風裹挾著塵土與豐收的氣息,吹過廣袤的周原。大地厚重如錦緞,鋪陳著連綿無際、泛著淺黃金澤的粟浪,風過時,嘩啦啦的聲響如同萬千黃金葉片在碰撞。

河堤高聳,像是沉睡的巨龍盤踞在視野儘頭,將這片豐饒的糧倉護在懷中。堤內廣袤的耕地上,溝洫縱橫交錯如同精心刻畫的地脈網格,整齊得令人心悸。深掘的溝渠引著清亮的河水,滋潤著兩邊壟起的田埂。田埂之上,粟浪已近成熟,沉甸甸的穗子垂落,被日頭曬得爆裂出細小紋路,金燦燦地折射著陽光。

十三年了。

一行風塵仆仆的人影,如同移行在金色海潮邊緣的剪影。禹走在最前,高大的身軀裹在布滿風霜磨蝕痕跡的簡單皮甲裡,比十三年前最後一次踏足周原時更顯沉穩如山嶽。他腳下踏著這片被溝洫重新梳理過、煥發著前所未有蓬勃生機的土地,黧黑的臉上刻滿跋涉和治水的印記。十三載光陰在他腳下奔流,如同他馴服的大河。十三年的艱辛與宏大的成功似乎並未讓他脊背彎曲分毫,卻沉澱進他的步履,每一步都深叩入這片不再懼怕洪水的沃土。

他銳利如鷹隼的目光掃過眼前望不到儘頭的金色粟穗長河,又轉向遠處那些規模宏大的土木工事——不是堤壩,也不是宮室,而是一個個如同巨大方形堡壘般矗立起的土木倉廩!用最新的“版築法”夯出的土牆厚實無比,高得需要仰望,在陽光下閃耀著堅硬的微光。倉頂用防水的厚塗泥草苫蓋著。這些倉廩星羅棋佈,無聲昭告著遠超普通部落想象的巨大儲備。

“禹師,”向導,一名負責周原溝渠的司水官員,聲音帶著抑製不住的崇敬和感慨,“您看,這便是司稷官‘棄’大人新推的‘倉廩法’。粟收歸倉,以豐補歉,年複一年。聽老輩講,前些日子旱得厲害,不少部落眼巴巴盼水,獨咱周原各處,靠著這積年的倉底子,非但無人忍饑,連種子都未曾斷過!”他指著遠處一座龐大倉廩牆垣上那些清晰可見、如同巨大疤痕般的新築痕跡,那是不斷增建拓高的記錄。

禹沉默地聽著,目光落在溝渠與田埂交彙處幾塊特製的巨大木板上。那是“代田法”的標識,也是棄的手筆。風吹過他乾燥的嘴唇,卻久久無法吐出話語。眼前的景象,如同一幅精心雕琢的神跡畫卷,遠比他劈開山、導流入海的那些偉業,更直接地觸碰到一個最根本的字——“生”。他的胸腔被一種巨大的、從未有過的情緒漲滿,一種在直麵自然偉力之後,又見到將無序自然轉化為有序生機本源力量的衝擊感。

“司稷大人就在前麵了!”向導低聲提醒,手指向不遠處堤壩下方一片相對開闊的地界。

禹的心口莫名一緊。

金色的麥浪邊沿,靠近一條波光粼粼的引水主渠旁側。一個修長的身影正背對著他們站立。那人穿著最尋常的深色麻衣,毫無紋飾,赤著雙腳深深踩在新翻不久、被渠水浸潤得油黑的泥地裡。陽光灑落,勾勒出他挺拔從容的側影,發髻隨意攏著,幾縷碎發垂在耳後,被風吹動。

正是棄。他已不再是十年前村頭打穀場上玩泥巴的少年,身形拔高了許多,氣質如同沃土打磨出的璞玉,溫潤卻內蘊著無形的力量。

棄似乎絲毫未曾覺察堤上漸近的人影,隻微微低著頭,專注地看著腳下濕潤的泥土。他沒有俯身,隻緩緩抬起了一隻腳。

禹的目光凝住了。

棄那隻抬起的右腳微微抬起,隨即輕輕落下,腳掌平平地踏在油黑色的新翻泥地上,印下一個清晰無比的腳印。他的動作輕柔得像是不願驚擾這片土地的睡夢。

不可思議的事情發生了!

就在他那腳印踏下的位置——

周圍幾丈方圓的沃土突然變得格外濕潤油亮,如同剛被清泉漫過!緊接著!一陣密集如雨、卻又生機勃勃的簌簌聲清晰地透出土層!一株株纖細、柔韌、鮮綠欲滴的禾苗破土而出!它們生長的速度快得令人窒息!眨眼間便從點點嫩綠拔高到足以辨認形態!是荇!是菽!是黍!是稷!各種各樣的青苗在棄的足跡周圍瘋長,瞬間織就一片方圓幾丈、蓬勃鮮亮的、近乎油畫的翠綠色茵毯!鬱鬱蔥蔥,水汽蒸騰!

這詭異的抽長,隻侷限於他落腳的幾丈之內,涇渭分明地向外擴散開去!那圈定範圍的邊緣,粟浪的金黃與這新生的嫩綠形成鮮明到驚心動魄的對比!如同被無形的“生”之邊界圈定。

堤壩上,包括禹在內,所有人都已屏息凝神,目光死死鎖著那片突兀而瘋狂的生命色彩。

棄在這片由自己一腳踏出的、生機勃勃的青綠田疇中央緩緩轉過身來。

臉上並沒有施展神跡後的倨傲或睥睨,隻有一種平靜如水的溫和。他的目光如同浸透了清晨露珠,清澈見底,緩緩掠過堤上風塵仆仆的一行人,最終平穩溫和地,落在了為首的禹臉上。

被那目光觸及的瞬間,禹高大的身軀難以察覺地一震。一股難以言喻的巨大洪流從他心底最深處不可阻擋地炸開、洶湧!那是自河源風雪到滄海波濤、自開山鑿岩到疏浚激流、曆經十三載鍛造出的磐石意誌也無法承受的偉力感!

如同一個在混沌黑暗深處跋涉了千百年、早已遺忘最初血脈歸屬的迷途巨靈,在這道澄澈目光前陡然尋到了歸路!

“噗通!”

沒有任何預兆,沒有任何言辭!這位手持神斧劈開群山、導引百川、聲名威震四海的治水之神、人間聖王,雙腿如同失去了所有支撐的巨木,朝著堤壩下方那個赤腳立於泥濘、腳下青蔥瘋長的人影,朝著那雙承載了大地最初生命暖流的眸子,深深地、深深地跪拜了下去!動作沉重無比,膝蓋砸在堤壩堅硬的夯土上,發出了一聲沉悶而清晰的、足以撼動山嶽的回響!他甚至垂下了自己曾舉起神斧、撼動山河的剛硬頭顱!

堤壩上所有隨行官員和士卒,無論地位高低,無一例外,如同被無形的力量牽引著,跟隨他們的領袖一起,齊刷刷、無聲而震撼地跪伏在這片富饒豐腴、亦生長著神跡的土地之上!

棄的目光緩緩流過堤上那一片靜默低伏的身影,最終停留在禹那低垂的、沾滿黃土的鬢角和如同承載了萬載風雲的厚實背脊上。他的唇邊,緩緩漾開一絲極其淺淡、卻又無比深遠的溫煦笑意。輕輕抬起右手,掌心溫潤,朝著堤上那靜默跪拜的王者,極其緩慢地,向上平托而起。

那姿態如同捧起一滴最純淨的晨露,又像是舉起整片大地的重量。沉默的動作,無聲卻勝於一切雄辯。如同一個飽經風霜的農夫,向另一位重新認識生命偉岸的大地之子,傳遞著最深邃的問候與敬意。

遠處,金色麥浪在風中起伏,如同凝固的讚美詩章。

金燦燦的秋陽潑灑下來,將整座新建成的巨大倉廩染得通體輝煌。倉壁是用周原特有的“白壤土”層層“版築”而成,厚實平整,高高矗立如同一座巨大的堡壘,在陽光下閃耀著質樸而厚重的微光。倉頂覆蓋著厚實乾燥的茅草,邊緣整整齊齊。空氣裡彌漫著新鮮夯土和乾草的清冽氣味,混合著四麵八方飄來的、令人心安的穀物清香——新收割的粟米正在周圍廣闊的曬場上攤開曝曬,金黃如同鋪展到天邊的錦緞。

人潮湧動。倉門前擺著簡樸的木案,上麵放了幾隻盛滿清水的陶罐和盛著穀物的簡陋木鬥。有邰氏酋長,已是蒼髯如雪,此刻正激動地主持著莊重的“填倉”儀式。

“稷神庇佑,周原豐穰!”老酋長蒼老洪亮的聲音在巨大的倉壁前回蕩,“今日倉成,新穀入廩,佑我生民萬代安康!”

他的雙手捧起一把金燦燦的粟穀,無比鄭重地將它們倒入敞開的第一間倉房門口。金黃的穀粒流瀉,發出細密悅耳的沙沙聲。緊接著,早已等候的健婦壯漢們抬起一隻隻裝載著飽滿穀物的籮筐,走向倉門。籮筐裡每一顆粟粒都圓潤飽滿,帶著陽光親吻後的餘溫。

儀式剛展開不久,人群外圍卻不知何時悄然安靜下來。人們的目光不受控製地被吸引,向人群後方望去。棄靜靜地站在那裡,依舊是一身最尋常的深色麻衣,赤著腳。陽光如同金粉灑落在他身上。他平靜地注視著這場關乎部落存續的盛典,目光溫和,卻又如同穿透了眼前喧囂的表象,落在一個更深遠浩渺的地方。

沒有人知道,棄此刻的感官正沉入腳掌與泥土最深沉的連線之中。

他腳下的大地不再是靜止的平麵,而是變成了一張覆蓋萬物的活體脈絡圖!每一處細微的起伏、每一條地脈的悸動、乃至無數種籽在土壤黑暗中萌發抽長的微小聲響,都清晰無比地湧入他的感知!這片土地上的喜悅、焦渴、豐饒、期待……如同億萬條交織奔流的無形溪流,最終彙入他腳下這兩點微不足道的支點。這股磅礴、複雜又純粹的共鳴之流,穿過每一寸骨肉血脈,在他的胸腔裡凝聚、壓縮、最終引發如同天地初開般的巨震!

棄的身體不易察覺地微微晃了晃,幅度極微,卻足以讓他身旁一直侍立、眼神無比專注的伊尹瞬間察覺到異樣。

“司稷大人?”伊尹的聲音帶著前所未有的警醒。

棄沒有回應。他的目光變得悠遠而空茫,彷彿穿透了歡呼的人群、輝煌的新倉、乃至頭頂的蒼穹,投向了某個凡人無法企及的虛境儘頭。一種無聲的、沛然無匹的、如同大地胎動般的沉雄氣息,以棄為中心,如同無形的漣漪緩緩蕩開!所過之處,喧囂的人群不自覺地安靜下來,心頭莫名湧起一股敬畏又夾雜著奇異安定的暖流。連倉門前喧天的鑼鼓和鼓動氣血的歡呼也低了下去。

就在這時——

“嘩啦——!”

一聲極其細微、如同最細小的枯枝落地的清脆斷裂聲!

在這片因稷官氣息而驟然降下幾分莊嚴寧靜的空間裡,卻如驚雷!

一隻半尺來高、形態古樸圓潤的黑色陶鳥,正被負責放置“瑞獸鎮倉”的司倉官捧在手中。這陶鳥雕工樸拙,是棄親手摶土燒製,被視為守護倉廩的祥瑞,正要被慎重安置在新倉最中心的神龕位置。就在這極微弱的脆響傳來的刹那,陶鳥那光滑烏黑的頭頂正中,竟悄然綻開了一道肉眼難辨的、細微至極的裂痕!裂痕自頭頂蜿蜒至鳥喙的根部,深邃無比!

陶鳥無神的雙眼在裂痕處微微翕動了一下,彷彿因劇痛而張開了嘴——

一道極其細微、細如發絲的金色光線猛地從那裂痕深處、從那微微開合的陶鳥喙尖噴射而出!光線隻持續了極其短暫的一瞬!一閃而逝!如同幻覺!

然而,就在那一閃即逝的金光徹底熄滅的瞬間!

“轟——!”

無法用言語形容的龐大聲音猛然炸裂!不是雷聲,不是山崩!是無數細小顆粒高速摩擦、撞擊、奔流、彙整合不可阻擋洪流的、純粹屬於物質的宏大噪音!

一股磅礴無倫的金色狂潮猛地從那陶鳥微張的口中噴湧而出!不再是那縷細絲,而是如同堤壩潰決!粘稠而沉重的金黃色的粟粒!圓潤飽滿!如同融化的陽光!奔流!傾瀉!如同金色的瀑布憑空炸裂!瘋狂地、源源不斷地從那隻小小的、已然布滿裂痕的陶鳥口中轟出!

金光瞬間淹沒了一切!

那粟粒之河如此洶湧,竟如同具有實體般的洪流!甫一噴出便已勢不可擋!巨大的衝擊力如同決堤山洪!

首當其衝的司倉官連驚呼都未能發出,瞬間被這金色的洪流掀翻在地!周圍靠得近的司倉人員、擺放祭品的木案……被噴薄而出的金色巨浪猛力推向四周!尖叫、混亂!

更可怕的是,那洪流似乎無窮無儘!

它開始蔓延!速度驚人地吞噬著平整的地麵,形成不斷湧動擴張的粟浪!那金色粘稠的浪潮翻滾著,急速抬高!它們湧向周圍的曬場!淹沒了來不及收走的竹蓆和籮筐!它們湧向那高大堅固的倉廩!洶湧的粟粒洪流以無可抗拒的力量重重撞擊在那剛剛建成的、象征固若金湯的版築土牆之上!發出沉悶而可怕的、如同巨人心臟搏動般的撞擊悶響!“咚!咚!咚!”。

倉房厚實的土牆在這持續猛烈的衝擊下竟然開始劇烈地顫抖!土牆縫隙中新鮮的泥土簌簌落下!牆體被衝擊得向後微微傾斜!搖搖欲墜!巨大的土灰色裂紋瞬間出現在牆壁上!

“倉——!”一聲淒厲得不似人聲的嘶吼從混亂的人群中炸開!如同利刃劃破凝固的恐懼!

所有人眼睜睜看著那象征著部落存續、傾儘無數心血建造的堅固堡壘,在那從一隻小小陶鳥口中噴吐而出的、無法理喻的、純粹由穀物構成的滔天巨浪麵前,被衝擊得根基動搖,牆垣呻吟!那金色的毀滅之潮仍在瘋狂噴薄!奔湧擴張!金色粟粒堆疊抬高,浪頭翻卷著,向著更廣闊的田野、向著遠處村落的方向,猙獰迫近!所過之處,泥土被覆蓋,道路被淹沒,生機被封印,隻餘一片死寂的金黃流沙!

那磅礴流淌的金色粟粒之河中心!微弱的空間縫隙被不斷流淌的種子填充——棄的身影不知何時已獨立在那片毀滅性金色漩渦的中心。他腳下踏著不斷翻湧抬高的粟粒海麵,身體卻穩如山嶽。他微微抬起了手。

不再有青苗刺出,也沒有麥芒生長。

隻有他攤開的、沾著微塵的手掌,輕輕地、充滿無限重量地,按壓下去。五指分明地,深深按進了這奔流不息、幾乎要吞噬一切的金色洪流的核心!

指尖沒入金浪!一股無形而浩大的、源於大地根基的引力瞬間爆發!

整個空間的震顫在棄的五指沒入金色洪流核心的瞬間陡然改變了頻率!狂亂奔突的金色微粒似乎驟然感應到了什麼,如同被億萬無形絲線拽住了魂魄!高速摩擦奔湧的巨響猛然變調!變成了一種更低沉、更宏大、更不容違逆的聲音!如同大地深處巨大齒輪開始重新咬合轉動!

轟——隆——隆——!

這聲音不再是毀滅的咆哮,而是秩序的複歸,是混沌被梳理歸位的沉重宣告!

肉眼可見,那粘稠翻湧、幾乎淹沒了半座倉房的狂暴金浪彷彿聽到了號令,被一隻無形的天工之手強行撫平!抬起的浪頭被瞬間壓服!瘋狂擴張的邊際如同撞上了無形的堤壩,驟然凝滯!整個金色的“海麵”在棄手掌觸及的圓心處開始飛速下沉!下沉!

如同地底張開了一個巨大無匹的漏鬥!

洶湧的金色粟粒以棄掌下那一點為核心,如同退潮般開始回捲!速度比來時更甚!金黃色的河流倒灌,爭先恐後地湧向同一個方向——那座剛才還岌岌可危的巨大新倉!

那景象詭異絕倫!

新倉巨大的土色倉門如同擁有了生命!變成了唯一的、深不見底的歸墟入口!金色洪流狂猛地倒灌入內!粟粒奔流撞擊在厚土倉壁上的聲響如同密集的雨點!很快又變成沉厚如巨鼓般連綿不絕的轟鳴!

龐大無比、似乎能淹沒整個周原的粟海,就在幾個呼吸之間,飛速縮退!金黃的潮水線不斷降低!被淹沒的地麵重新露出來!倉牆外堆積如小山的粟粒以可怕的速度消失!

當最後一粒不甘跳躍的金黃色粟粒被無形的力量強行吸入那厚土倉門之後。

“轟!”

沉重的倉門,在萬眾無聲的注視下,被無形之手猛然關閉!

巨大的撞擊聲宣告著這場瘋狂神跡的終結。

門外原本洶湧著金色粟流的地方,隻餘一片光禿禿、微微塌陷的夯實新土,彷彿從未被任何異物侵占。那倉房的土牆之上,方纔被衝擊出的無數裂縫與凹陷痕跡赫然在目,有些地方甚至泥土斑駁鬆動!如同一個巨人剛剛經曆了一場生死纏鬥,留下了滿身傷痕。牆壁縫隙裡新鮮泥土的腥氣比之前更濃烈了數倍。

倉房內部——

巨大的空間被前所未有、難以想象的沉重填充著!金色飽滿的粟粒塞滿了每一寸空隙!堆積如山!已經看不見倉房夯土的基座!隻有純粹由糧食構成的高丘!金色的光芒從填滿粟粒的縫隙裡折射出來!它們沉重!寂靜!無聲地流動著,似乎隻要一絲微風,就能讓這座金山再次蘇醒咆哮!唯有倉內新木柱和房梁,在這沉重的、無邊無際的金色壓迫下,發出極其細微、卻如同呻吟般的吱嘎聲!

棄緩緩收回按在那片“地麵”的手掌。掌心和指縫間殘留著金粟壓出的清晰紋路,細微而深刻。他抬起目光,越過一片死寂、尚未從石化中醒轉的人群,望向遠處。地平線上,大片大片等待豐收的黍稷田野在風中溫柔起伏,湧動著生澀而醇厚的青黃色波濤,如同廣袤大地溫熱的呼吸。風裡傳來一陣濕潤鮮澀的泥土與新生穀物的混雜氣息。

一絲難以察覺的弧度,再次在他唇邊漾開,無聲無息,卻重逾千鈞。

他轉過身,赤足踩著剛剛被巨大糧潮衝擊過的鬆軟土地,一步一步,不疾不徐地,向著那片起伏的青色深處走去。

風吹起他深麻布衣的衣角,獵獵輕響。那背影彷彿緩緩地化入天地之間,如同最終回歸沃土的根脈。

後來的人們在稷澤之畔起誓時,常常凝視那片浩瀚的麥田。風吹麥浪,穗尖的芒刺在陽光下根根挺立,銀光銳利,如同永不折彎的劍戟。稷官的身影早已融入這廣袤豐饒的土地,但他踏出的每一步,那些被暖流喚醒又被糧倉封印的足印深處,總有柔韌無比的麥芽,悄然頂開千年的土層,刺破陰霾長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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