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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2章 賢王遜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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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丘,夏之王都,在暮冬的最後一場朔風裡瑟縮。安邑宮苑深處,啟星殿的窗欞蒙著厚厚的獸皮帷幔,將刺骨的寒風阻擋在外,卻擋不住殿內那揮之不去的、粘稠而刺鼻的腐朽氣息。

這股氣息是姒不降的延伸。他斜倚在一張鋪著繁複玄鳥紋飾的雪白熊皮軟榻上,骨架般的身體幾乎陷入那過分豐厚的皮毛之中,像一具即將被大地收容的殘骸。殿宇空曠而幽深,高大的青銅柱支撐著繪滿日月星辰與部族圖騰的藻井,此刻卻在昏暗光線下顯出幾分森然。唯一的暖光來自榻邊巨大的饕餮紋青銅炭盆,爐內燃燒的柞木發出劈啪微響,跳動的火焰將這位垂死帝王溝壑縱橫、骨相嶙峋的臉映照得半明半暗,如同在岩石裂穀中掙紮躍動的幽光。火光之外,是更深、更冷的陰影。

那彌漫的氣息——濃重、沉悶、複雜得令人窒息——是陳舊血腥、腐敗藥渣、以及一種難以言喻的、來自臟腑深處的衰竭氣息共同發酵的結果。它盤旋在每一個角落,彷彿具有重量,沉沉地壓在梁椽之間,壓在地磚的縫隙裡,更沉沉地壓在每個踏入此殿者的心頭。這氣息的源頭,是他自身,更是他身上那件幾乎與他皮肉長在一起的赤葛甲衣。甲片由老皮匠用秘法鞣製的赤色葛藤編織加固,再鑲嵌小塊青銅甲片,堅韌異常。隻是如今,甲片縫隙裡,浸透了五十九年戎馬生涯的沉澱物——乾涸變色的血垢、析出的汗堿鹽霜、風乾的泥塵、甚至是無法清洗的皮脂與腐肉的混合物。歲月和殺伐已將這一切融為一體,如同鎧甲上的第二層麵板,洗刷不去,更像是一種不祥的詛咒,附著在這昔日戰神身上。

時間在啟星殿內流淌得粘滯而緩慢,炭盆偶爾的劈啪聲是唯一的刻度。

“父王。”

一個聲音,清脆得如同初春冰裂,卻帶著幼獸般的怯意和試探,在死寂的大殿門口響起,打破了令人昏昏欲睡的沉重。

姒不降渾濁的眼珠,像兩顆埋在灰燼裡的舊石子,極其緩慢地轉動。視線艱難地聚焦。

殿門的陰影裡,立著一個小小的身影。年幼的孔甲,穿著一件顯然是為某種重要場合預備的玄色錦袍,袍服上用玄金雙色絲線繡著繁複的夔龍紋,對八、九歲的孩子來說過於寬大厚重,將他瘦小的身軀襯得更加單薄無助。一個麵容枯槁、腰背佝僂的老內侍,小心翼翼地牽著他一隻小手。孩子那雙酷似他亡妻的清澈眼眸——記憶中那雙溫柔似水的眸子曾是他戎馬倥傯時唯一的慰藉——此刻卻盛滿了對這片陌生、巨大、彌漫著腐朽氣息空間的深深恐懼,以及對他這個形銷骨立、彷彿隨時會化作塵埃的父親的茫然。孔甲的目光小心翼翼地掃過幽暗的角落、巨大的青銅柱、搖曳的鬼魅般的火光,最終定格在軟榻上那不成人形的身影上,小小的身子幾不可查地哆嗦了一下。

“過來。”不降的聲音響起,刺耳無比,如同粗糙的枯枝在龜裂的旱地上刮過,每一次吐字都牽動破風箱般的肺腑,沙啞得厲害。他試圖抬起手臂,那隻曾經揮動沉重青銅鉞、斬殺無數敵酋的手臂,如今枯瘦如柴,布滿了深褐色、如銅鏽般的老年斑,皮肉鬆弛地包裹著嶙峋骨節。手臂沉重得如同灌滿了銅汁,僅僅是一個抬指的意念,便耗儘氣力,未能抬起分毫。巨大的動作隻引得胸腔一陣撕心裂肺的悶咳,如同風暴在朽木的空洞中肆虐。喉頭腥甜驟然翻湧,他喉結劇烈滾動,強行嚥下,一股冰冷的鐵鏽味卻在口中彌漫開來,提醒著他生命的油燈正飛速燃燒。

孔甲被老內侍幾乎察覺不到地輕輕往前推了一步。小鹿般清澈的眼睛裡瞬間蒙上一層驚惶的水霧,微微發紅。他小小的嘴唇癟了癟,嘴角向下彎出一個委屈的弧度,似乎下一刻就要被這令人窒息的氣氛壓垮而放聲大哭。但最終,幼小的心智選擇了逃避。他沒有靠近那散發著死亡與腐朽氣息的軟榻,反而更緊地、幾乎是死死地抓住了老內侍枯瘦衣袍的一角,小小的指節因用力而發白,彷彿那是唯一能抓住的浮木。他半張臉隱在老內侍的衣袍後,隻露出那雙盛滿恐懼和抗拒的眼睛,望向父親。

那一瞬間,不降的心猛地一沉,如同一塊浸透了冰寒的石頭,筆直地墜向深不見底的冰窟。寒意瞬間蔓延四肢百骸,甚至凍結了肺腑間的劇痛。

五十九年!

整整五十九年的浴血!他披堅執銳,開疆拓土,無數次在血海屍山中踏過,將夏之玄鳥圖騰旗,一次又一次插上異族的城郭寨堡,飄揚在從未有夏人踏足的蠻荒之地。帝國的版圖在他手中被拉伸到前所未有的極限,東至汪洋之濱,西抵流沙之外,南越蒼梧密林,北控廣漠草原!他手中的那柄象征著至高王權的龍紋青銅鉞,飲過東夷九部聯合大酋長的滾燙熱血,劈開過西羌號稱“戰神”的勇士堅硬的頭顱,震懾得南荒叢林深處百越部族聞夏名而不敢北望!他以為這赫赫戰功,足以比肩大禹治水的聖德,足以震懾寰宇,足以讓八方臣服,足以鑄就永不傾頹的鋼鐵江山,足以蔭庇子孫萬代,讓他們在這血火打下的基業上安享太平!

可如今呢?麵對這唯一的骨血結晶,這流淌著他血脈、本應是這龐大帝國未來唯一繼承者的稚子,他卻……連抬手撫慰一下那受驚小臉的力氣都沒有!連一句溫和的呼喚都顯得如此艱難刺耳!

這具身體,早已被無數次征戰徹底榨乾、掏空了。早年討伐淮夷時,一支浸透了汙穢毒液的骨箭射穿了他的青銅護心鏡,深深楔入左肋下方。雖然保住了性命,但這創傷,每逢陰雨濕冷便如毒蛇複蘇,撕咬骨髓,膿血混雜著腐肉的氣息絲絲縷縷滲出赤葛甲衣,藥石罔效。右膝,更是九苑城那場慘烈攻堅戰的祭品。一塊滾落的山石砸中,縱然接骨續筋,卻每逢冬日便僵硬如冰封的枯木,徹骨的寒氣直透骨髓深處,彷彿來自幽冥。而更深重、更致命的,是九苑城那場因雨季提前、大堤崩潰引發的洪水之後,便如同跗骨之蛆般纏上他的痼疾——深入臟腑的咳疾。每一次發作,都像有無形的手伸入他的胸腔,要將心肝脾肺腎從喉嚨裡生生撕扯出來。禦醫最昂貴的、采自高山絕壁的珍稀藥石,此刻不過是往那將熄的殘火上澆幾滴水,聊勝於無罷了。

他清晰地感覺到,生命正如同指間無法攥緊的冰冷流沙,無可挽回地、加速地逝去。每一個沉重的呼吸,都像是從無間地獄借來的。

孔甲纔多大?八歲?九歲?一張白紙般純淨的年紀。稚子何辜?他如何能擔得起這壓垮巨人的萬鈞重擔?如何能壓得住這安邑朝堂之上無數雙虎視眈眈、在權力的密林中逡巡尋覓、如同鬣狗般等待撕咬獵物的各方勢力?更如何守得住這座他用無數將士的白骨、用自己和敵人噴濺的熱血混合著泥土堆砌起來的、看似龐然巍峨實則根基深處已顯朽態斑斑的龐大帝國?

一股冰冷刺骨的絕望,比殿外怒號的寒風更甚百倍,瞬間攫住了姒不降那顆仍在微弱跳動的心臟。他痛苦地閉上眼,黑暗中,彷彿又浮現出九苑城崩塌時的景象:城牆如同腐朽的堤壩在洪流的怒吼中轟然解體,從朽爛牆基的裂縫裡,噴湧而出的不是洪水,而是粘稠的、如同煮沸瀝青般汙穢不堪的泥流,裡麵夾雜著來不及逃生的士兵殘缺的肢體、倒斃戰馬的骨骸、還有腐敗的雜草和沉埋多年的無名枯骨……它們在泥濘中翻滾、混雜,散發著一股死亡與衰敗交融的、令人作嘔的氣息。

那滾滾湧向天地的汙穢泥流,是否也正在無聲無息地、以他如今難以察覺的速度,侵蝕著他拚儘一生守護的、夏朝的根基?而他,這枯坐在王榻上的朽骨,是否正是這腐朽的第一塊磚石?

“王兄。”

一個沉穩、如同磐石墜地的聲音,驟然刺破了殿內那令人肺腑都為之凍結的死寂。

胞弟姒扃,穿著一身象征尊貴王族身份的玄色深衣——衣料挺括,領緣袖口以細密的銀線繡著玄鳥騰雲紋,步履沉穩而有力,如同丈量過般精確地跨入殿內。他的身姿挺拔如安邑城外經年勁鬆,肩背寬闊,臂腿修長而蘊含著爆發力,行走間帶著一種隻有在無數次血腥洗禮、刀頭舔血的沙場磨礪後才能沉澱出的穩如山嶽與含而不露的力量。他的目光銳利如鷹隼初張,甫一進入,便如同實質的探針,迅疾而冰冷地掃過殿內的每一個角落、每一寸昏暗——落在那些因他到來而更加低伏、大氣不敢喘的老內侍身上,掠過那些散發著濃重藥味的青銅鼎罐,最終,如同被磁石吸引,定格在軟榻上那形銷骨立、如同一捆破舊乾柴般的不降身上時,那銳利的眼神深處,才極其隱晦地泛起一絲漣漪——那是擔憂,是過往並肩征戰的敬畏,或許……還有一絲深埋心底的、連他自己都未曾完全意識到的、對於此刻權柄懸空所帶來的灼熱契機。

“扃……”不降費力地撐開沉重的眼皮,渾濁的視線捕捉到那個熟悉而依然雄健的身影,聲音乾澀疲憊得如同沙漠跋涉的最後一點喘息,“你來了。”兩個字,耗儘了僅存的氣息。

姒扃快步走到榻前,動作乾淨利落,深衣下擺劃出一道沉凝的弧線。他單膝重重地觸碰到冰冷的、雕刻著蟠龍紋的青銅地磚,姿態恭謹如朝聖:“王兄召見,臣弟豈敢有片刻怠慢。”他微微抬頭,目光精準地迎向姒不降枯槁凹陷的臉頰、毫無血色的唇、以及渾濁無光的眼珠,“王兄氣色……”他頓了頓,目光掃過案幾上堆積的藥渣,“可要臣弟即刻再命最好的巫醫前來,仔細斟酌……”

不降極其緩慢地搖了搖頭,動作輕微得幾乎難以察覺。他渾濁失焦的目光,此刻卻如同迴光返照般凝聚起異樣的銳利,如同兩柄鈍刀,死死地釘在姒扃那張飽經風霜卻依舊堅毅俊朗的臉上,反複地、近乎貪婪地審視著,權衡著每一絲神情的變化,彷彿要從這張熟悉無比的麵孔上,重新挖掘出值得托付所有的底牌。

扃,他的胞弟!一母所出,血管裡流淌著同樣熾熱的、高貴的帝王之血。他跟隨自己數十載南征北戰,從少年至盛年,從未退卻。在百濮密林中設伏,是扃率軍突襲敵後;在淮水之畔與東夷聯軍鏖戰至日薄西山,是扃斬斷了敵酋高舉的圖騰旗,引得敵軍陣腳大亂最終潰敗;在九苑城下頂著滾石檑木,身中三矢猶自第一個攀上城頭……勇武果決,治軍嚴明如鐵的姒扃,在軍中威望之隆,僅次於他這位君王。無數次的死裡逃生與功勳堆積,早已在士兵心中將他塑造成一麵不落的旗幟。更重要的是,他正值生命的黃金時段,四十餘歲的盛年,精力充沛如初升朝陽,眼神銳利如刀,身軀蘊藏的力量如同蓄勢待發的火山,足以震懾朝堂上任何暗湧的潛流,亦足以及時粉碎邊境任何不臣的野心。

“孔甲……”不降的目光艱難地、彷彿拖拽著千斤巨物般,轉向殿門陰影處那個依舊緊抓著內侍衣角、眼神驚恐如同受驚小鹿的孩子,喉頭劇烈地滾動了一下,彷彿吞嚥著無形的砂礫,極其艱難地吐出兩個重若千鈞的字,“太小了。”

姒扃順著他目光看去,落在孔甲那張稚嫩得如同春日初綻蓓蕾般、此刻卻全無神采、隻有無儘惶恐茫然的小臉上。他的眼神微微一凝,像是被那純粹的脆弱刺了一下,又迅速被更深沉的東西覆蓋,隨即垂下眼簾,濃密如羽扇的睫毛遮住了可能泄露的一切情緒,聲音依舊恭敬平穩,甚至帶著一絲兄長式的關切:“王子聰慧天成,眸如秋水,已有明主之相…假以時日,得名師悉心教導,定能……”

“假以時日?!”不降猛地打斷他,那沙啞的聲音陡然拔高,像一根繃斷的弓弦嘶鳴,瞬間又引爆了肺腑間積鬱的風暴。他整個乾癟的身體在軟榻上劇烈地抽搐起來,枯瘦的手臂徒勞地拍打著榻沿,發出沉悶的空響。胸腔像破舊的風箱被瘋狂拉動,咳得他雙頰泛起病態的紅潮,眼球暴突,喉嚨深處發出可怕的嘶嘶聲。老內侍驚惶欲上前,卻被不降用儘全身力氣、帶著死亡預感的揮手狠狠製止。喘息如同拉鋸,每一次都帶著瀕死的絕望,他渾濁的眼睛像是鎖定了獵物的鷹隼,死死盯著姒扃那張依然維持平靜的麵龐,每一個字都帶著血沫的腥氣:“扃!你看著我的眼睛說話!這江山……這社稷……它等得起嗎?!能等這孩子長大嗎?!”

他枯瘦如鷹爪般的手指,顫抖著指向殿外無形的、遙遠的威脅:

“九夷聯軍去年秋狩時劫掠我東境三座邊城,屠儘戍卒,是在試探誰的深淺?西羌九黎部那些高原上的餓狼,他們的鐵騎在狄水上遊集結了多少日夜?百越叢林裡那些不服王化的巫蠱部落,他們的使者又帶著什麼樣的獠牙塗彩來安邑覲見?!還有……”他的聲音壓低,卻如同淬毒的冰錐,狠狠刺向權力中心,“朝堂之上,那些世代為卿的禹王舊臣,那些手握族兵、盤踞一方的方伯諸侯,那一雙雙盯著玄鳥殿上青銅王座的眼睛!在過去的夜裡,藏著多少利刃的寒光?!你告訴我!十年的等待,抵得過這些豺狼虎豹的爪牙嗎?抵得過……這風雨飄搖之際,所有覬覦者的貪婪目光嗎?”

姒扃的身體幾不可察地繃緊了一瞬。彷彿有千斤重擔,隨著兄長的每一個字,狠狠砸在他的肩背之上,讓那顆被鐵血澆灌的心臟也為之重重一沉。他抬起頭,不再迴避,迎上兄長那雙洞悉世情炎涼、充滿了無儘疲憊、無奈,以及對殘酷現實清醒認知的目光。那目光像一個燃燒的火爐,要將他焚燒,拷問。

殿內陷入一種令人幾近窒息的死寂。隻有青銅炭盆裡微弱的火焰劈啪跳動,像垂死的心臟在做最後的掙紮,以及不降那如同破舊風箱抽拉般的、艱難而急促的喘息,如同死亡敲響的喪鐘。

“寡人……意已決。”不降的聲音低沉下去,每一個字都像是從衰竭的骨髓深處擠榨出來,帶著內臟的摩擦聲。他不再用“我”,而是重拾起那象征著至高權力的自稱,這是他最後的力量,也是不容置疑的意誌!“明日……玄鳥殿……寡人……當著我大夏玄鳥先祖、當著百官諸侯、當著列祖列宗的麵……禪位於你!”

“王兄——!”姒扃猛地抬頭,眼中第一次如潮水般湧出毫不掩飾的震撼!甚至……一絲被這滔天驚雷劈中的慌然!“萬萬不可!萬萬不可啊!王位承繼,乃祖宗法度!天道昭昭!孔甲乃王兄嫡長子,血統純正,天命所歸!理應承繼大統!臣弟……臣弟何德何能,隻願執銳在側,護佑幼主,絕不敢有絲毫覬覦之心!此乃大逆!臣弟萬萬不敢僭越!”

“法度?”不降嘴角僵硬地扯出一個近乎慘淡的弧度,那笑容裡浸透了比黃蓮更甚的苦澀、被命運嘲弄的蒼涼,以及對所謂“法度”殘酷本質的徹底看透!它如同蛛網,隻在承平時能黏住飛蟲!“法度……抵得過東夷聯軍的獠牙?抵得過西羌鐵騎的馬刀?抵得過百越巫蠱的毒煙?更抵得過這朝堂之上、龍蛇混雜的安邑城中……那無數雙如同黑夜荒塚中幽幽磷火般、死死盯著這把冰冷王座的眼睛嗎?!”他的喘息陡然加劇,如同垂死的野獸在咆哮,目光卻燃燒起來,變得如火炬般明亮、銳利,彷彿要穿透姒扃魁梧的身軀、堅韌的骨骼、結實的皮肉,直抵那顆在胸腔中劇烈搏動的心臟最深處!“扃!聽著!寡人……不是要你僭越!寡人……是要你……替寡人這把朽骨……替孔甲這個稚嫩肩膀……替夏後氏千百年來的基業……用你的手!用你的刀!替我們……守住這青銅柱支撐的江山!十年!寡人隻要你……十年光陰!”

“十年?!”姒扃喃喃地重複著這兩個字,如同被無形巨錘擊中,身體微微晃了一下。眼神深處瞬間如同暴風雨來臨前的海麵,巨浪滔天,暗流洶湧!震驚、突然被潑天權責砸中的手足無措、一種足以壓垮意誌的沉重感、以及內心深處那被兄長親手點燃、再也無法忽視的、對那至高權柄的原始渴望與貪婪……種種劇烈衝突、爆炸性的情緒在他眼中瘋狂地交織、碰撞!十年!十年掌攝一國之權柄!不再是衝鋒陷陣的將軍,不再是唯命是從的臣弟,而是……代行天子權柄的……攝政王!這念頭如同帶著劇毒的罌粟花,一旦生根,瞬間綻放出足以矇蔽理智的妖豔光華。他握緊的雙拳,指節因為巨大的內心衝擊而咯咯作響,指尖深深陷入掌心。

“十年之後……孔甲成年……加冠束發……你……還政於他!寡人……要你對著這啟星殿上每一方磚石銘刻的禹王功績!對著高高在上的列祖列宗英靈!對著這殿內供奉的我大夏玄鳥圖騰之靈!起誓!!”不降的聲音陡然變得如同出鞘的青銅鉞般淩厲、冷酷,帶著金戈鐵馬殺伐氣的不容置疑!這不再是商量,而是君王最終的裁決,擲地有聲!

姒扃的身體彷彿被這如山的重壓和無形的雷電狠狠劈中,劇烈地震顫了一下!他猛地抬頭,目光不再是低垂,而是如同被牽引般,直直望向殿頂中央那巨大無比的玄鳥圖騰!由古老的青銅與硃砂精心拚嵌繪製,雙翼鋪展若垂天之雲,每一片翎羽都似乎蘊含著雷霆之力,冰冷的眸子以黑曜石刻成,此刻在昏暗光線下如同活物般俯視著大殿,威嚴,神聖,帶著上古神靈般的漠然與永恒。

一股無形的、沉重如同整個山嶽的壓力轟然降臨!籠罩在姒扃身上,讓他挺拔的背脊感受到千鈞之力。這是血脈的威嚴!是先祖的凝視!是神權的枷鎖!

他的肺腑劇烈地擴張,如同要撕裂胸腔。他猛吸一口氣,那混雜著濃重藥味、陳舊血腥、以及更深層腐朽氣息的空氣,如同無數根冰冷的鋼針,狠狠地刺入他的鼻腔,直衝肺腑深處,帶來一陣窒息般的刺痛。他不再猶豫,雙眼中所有掙紮與彷徨瞬間被一股近乎瘋狂的決絕所取代!他猛地撩起深衣的下擺,膝蓋如同重錘,狠狠地、毫無保留地砸擊在冰冷堅硬的蟠龍紋青銅地磚上,發出“咚!”一聲沉悶而震撼的巨響,在整個死寂的大殿中激起悠長的回響,彷彿敲響了命運的石磬!

他挺直脊背,如同出鞘的戰戟,鋒芒畢露!目光灼灼如同燃燒的炭火,無畏地迎向那高高在上的、如同神靈之眸的玄鳥圖騰,同時也迎向軟榻上氣息奄奄卻目光如刀、如同最後審判者的兄長姒不降。

“臣弟姒扃!”他的聲音不再是金石撞擊,而是如同黃鐘大呂驟然轟鳴,在空曠巨大的啟星殿內激烈碰撞、反複回響,震得梁柱簌簌,燭火搖曳!“在此,立此血誓!對玄鳥先祖!對夏後英靈!對巍巍天地!對八荒神明!今日受王兄托國重器!暫攝國政!此身唯存一念!隻為護佑社稷周全,安撫黎民萬姓!撫育幼主孔甲!待十年期滿,王子孔甲束發成年,德行足以配天!才智堪為萬民之望!臣弟姒扃,必當傾儘心血,教導輔佐!而後——奉還大寶!退居臣列!無違無悖!甘為犬馬!若有違今日之誓!若存一絲貪念私慾!若行半點背棄!則天地共誅!神人共棄!此身當萬箭穿心!此族當血脈斷絕!永墮九幽之下,萬世不得超生!”

每一個字!都如同浸透了精銅的重錘,裹挾著風雷之力,狠狠地砸在冰冷的青銅地磚上,發出沉悶的金鐵之音,也狠狠砸在殿內每一個如同木偶般僵立的老內侍心坎之上!更砸在年幼的孔甲懵懂而驚駭的意識深處!

老內侍身體篩糠般抖得更加厲害,將頭深深地垂下去,恨不能埋入地磚的縫隙裡。年幼的孔甲徹底被這肅殺而磅礴的誓言風暴嚇懵了,小臉蒼白如同被寒霜打蔫的花瓣,清澈的大眼睛裡隻剩下無邊無際的茫然和本能的恐懼。他下意識地更緊地攥住了老內侍那皺巴巴的衣角,小小的身子蜷縮著,像一隻試圖消失在陰影裡的雛鳥,茫然無措地看著那個跪在地上麵容冷峻如同岩石的叔父,又看向榻上那如同風暴中心、喘息得整個身體都在劇烈起伏、眼神卻亮得嚇人的父親。

姒不降渾濁的眼珠幾乎凸出眶外,死死地、一瞬不瞬地盯著姒扃燃燒著火焰般決然的雙眼!他像一個最精明的賭徒,要在最後關頭看清對方靈魂深處最細微的褶皺,直到確認那眼底最後一絲猶疑、一絲可能的不甘,都被這燃燒著自身魂魄、帶著滅族詛咒的血誓徹底碾碎、焚燒殆儘,隻剩下如同亙古岩石般無法撼動的決絕!

終於。

緊繃到了極限、猶如滿弓絃索的神經驟然一鬆!強撐著身體不倒下去的最後一絲意誌之力,如同退潮般迅速消融,被無邊的疲憊和潮水般洶湧的黑暗瞬間淹沒。一股更猛烈的、無法抑製的暴烈咳意如同地底岩漿般驟然衝上喉嚨!眼前瞬間被猩紅的血霧籠罩!

“噗——!”

姒不降猛地側過頭,一口暗紅發紫、粘稠如同腐敗淤泥般的汙血再也無法壓抑,狂噴而出!像一道驚悚的黑色瀑布,猛地濺射在身下那張華貴異常的雪白熊皮軟榻上!點點濃稠腥臭的黑血迅速暈染開來,如同一朵朵在極寒之地驟然綻放的、猙獰而邪惡的死亡之花!

“王兄!”姒扃發出一聲短促的驚呼,眼中血紅的決絕瞬間被驚駭取代,猛地就要從地上躍起衝過去攙扶!

“無……妨……”不降喘息著,用儘最後殘存的力量,胡亂地、幾乎是痙攣般地揮了揮手,阻止了姒扃的靠近。他艱難地、極其緩慢地抬起如同灌滿鉛汞般的沉重眼皮。視線已開始模糊,渙散。

他最後看了一眼。看向仍蜷縮在殿門陰影裡、眼神懵懂驚恐如同迷途羔羊的孔甲。

然後,目光轉向跪在身前冰冷地磚上、肩背挺直如同承載著一座山脈、雙目如火的姒扃。

明日……玄鳥殿……

這兩個念頭如同最後的回光,在他混亂的意識中閃過。

無邊無際的黑暗和冰冷的死意,如同玄鳥殿深處最沉重的帷幕,兜頭罩下,將他殘破的意識徹底吞噬。在徹底沉淪的刹那,耳邊似乎再次響起了九苑城崩塌時,那如同天崩地裂的、混雜著洪流咆哮、城牆解體轟鳴、士兵絕望慘叫……以及,朽草爛骨被萬丈泥流徹底衝毀碾碎的、令人靈魂顫栗的細微聲響……

吉時已至。

玄鳥殿,夏王朝最神聖、最威嚴、最宏闊的所在。四壁巍峨,由巨大的整塊青金石打磨砌築,其上鑲嵌著曆經數百年的古老玄鳥圖騰紋飾。十二根巨大得需要三人合抱的青銅柱撐起了高聳的穹頂,柱身盤繞著以失蠟法精鑄的螭龍紋,猙獰威嚴。穹頂正中,那由無數塊青銅板拚接、輔以硃砂填彩繪製的巨大玄鳥圖騰幾乎覆蓋了整個殿頂!它雙翼如垂天之雲,覆蓋寰宇,每一根翎羽都流轉著青銅的冷冽光華;銳利的神喙如鉤,向下俯視;最懾人的是那雙眼睛,以產自昆侖山深處的鴿血紅寶石鑲嵌而成,此刻在殿內無數幽暗獸油燈火的映照下,閃爍著妖異、威嚴、而又無比冷漠的光芒。它靜默地注視著下方,彷彿自禹王鑄九鼎定九州以來,便始終如此,看著夏王朝數百年的興衰榮辱、血與火的更迭。

沉重的、象征著天地之門的巨大青銅殿門早已轟然洞開,卻無法驅散殿內凝滯如同鉛水般的沉重氛圍。空氣被無形地壓縮,帶著金屬的冷冽和香燭即將燃儘的焦糊氣息。空曠得足以容納數千甲士的大殿,此刻鴉雀無聲。黑壓壓的人群——代表著大夏王朝最高權力核心的卿士大夫、掌握著地方命脈的方國諸侯、各部族雄踞一方的強悍首領——肅立在冰冷的、光可鑒人的青銅地磚之上。他們按照地位高低、部族親疏,站成了凝固的方陣。每一張麵孔,無論老邁還是威嚴,此刻都帶著前所未有的凝重、緊張、以及一絲難以壓抑的探究欲。他們的目光,如同無數條隱形的毒蛇,穿透彌漫著鬆脂和香料氣味的空氣,越過巨大的空間,死死地刺向高台之巔。

高台之上,十二級象征天地人三才四時十二律階的巨大青銅台階之上,安放著那張巨大無比的青銅王座。整塊巨大的山銅澆鑄,通體玄黑,隻在扶手和靠背處以近乎浮雕的高超技法鐫刻著饕餮、夔龍、應龍、玄鳥等最古老威嚴的神獸圖騰,猙獰的獸頭彷彿要掙脫束縛吞噬一切。然而此刻,這張曾象征著無上權柄與赫赫武功的王座,更像是一座華麗而巨大的冰冷囚籠。

姒不降就端坐其上。

他穿著大夏最高等級的玄色十二章紋冕服——日、月、星辰、山、龍、華蟲、宗彝、藻、火、粉米、黼、黻,十二種圖案以最精細的絲線和金線織就,象征著至高權力與天授。頭上是沉重的十二旒玉藻冕冠,以純金為骨架,垂落十二條由玉珠、瑪瑙、綠鬆石串聯而成的旒,隨著他每一次微不可察的顫抖輕輕晃動,發出細微清脆的撞擊聲,如同死神無聲的節拍。玉珠遮蔽了他的大半臉龐,隻露出一個緊繃的、毫無血色的下顎,以及抿成一條森然直線的薄唇。冕服寬大,卻無法掩蓋其下軀體的枯槁衰敗。更令人心悸的是,那冕服之下,依舊貼身穿著那件浸透了死亡氣息的赤葛甲衣!新舊陳腐的藥味、膿血散發的惡息、赤銅經年累月的鐵鏽氣、還有那深入骨髓的疲憊與死亡的混合氣息,如同實質的、令人作嘔的濁流,不斷地從他身上彌散開來,沉沉地壓在每一個人的心頭。

他必須挺直脊背!這是夏後姒不降最後的氣魄!即使每根骨頭都在摩擦呻吟,發出不堪重負的悲鳴!即使每一次微弱的呼吸都牽動著肋下那處早已腐爛化膿的箭創,帶來足以撕裂意誌的、尖銳如箭簇旋轉的劇痛!他必須維持住這最後的、如同朽木外殼包裹的威嚴!因為台下那無數道目光,正冰冷地、貪婪地、帶著審視意味地掃視著他,試圖從他衰敗的軀體上、從冕旒晃動的頻率中、從呼吸的艱難程度裡,窺探出這位統治了五十九年的鐵血雄主,究竟還剩下多少時日,還剩下多少掌控力!他,就是這權力的風暴眼!

在他的王座右側略下方的位置,姒扃肅身而立。同樣身著玄色深衣,但紋飾相對簡樸得多,僅在前襟和袖口以銀線勾勒出盤旋的玄鳥側影,腰束一條象征地位尊榮的蟠螭紋玉帶。他身姿挺拔如安邑城外最蒼勁的古鬆,麵容卻沉靜如水,波瀾不驚。目光低垂,專注地落在自己足尖前方約三寸之地那光滑如鏡的青銅地磚上,彷彿那上麵有著世間最值得研究的奧秘,而對那至高王座,他沒有投去哪怕一絲一毫多餘的視線。然而,那緊抿成一條刀鋒般直線的薄唇,以及那按在腰間所懸玉具劍劍柄上、因極度用力克製而指節微微發白、關節處甚至泛出青色的手,卻如實地泄露了他內心如地火岩漿般瘋狂湧動、足以焚毀山巒的熾熱激蕩!

“嗚——嗡————!”

低沉的、彷彿來自洪荒巨獸喉嚨深處的銅角聲再次響徹雲霄!如同洪流拍岸,又似滾雷碾過天際,聲浪狂暴地撞擊著玄鳥殿高聳的殿頂和厚重的牆壁,震得整座殿宇似乎都在嗡嗡顫抖,梁柱上的塵埃簌簌如雨般落下。

掌禮太卜的聲音隨即響起,這聲音經過特殊的訓練,如同繃緊到極致便要斷裂的弓弦,帶著難以掩飾的顫抖和麵對重大曆史的惶恐,在空曠死寂得令人發瘋的大殿中艱難地回蕩,每一個音節都砸向人的心臟:

“吉——時——已——至——!”

“祭——告——天——地——!”

“請——玄——鳥——玉——鉞——!”

兩名身高足有九尺、隻在腰間係著玄色皮裙、渾身上下筋肉虯結如同青銅澆築的力士,額頭上纏著繪製有烈焰玄鳥圖騰的硃砂抹額,神情肅穆如同遠古神廟中風雨不倒的石像。他們踏著沉重無比、帶著獨特死亡韻律的步伐,自殿後最幽深的陰影中緩緩走出。他們的動作如同精確的儀軌,每一步都彷彿在丈量大地。肩上,合力扛著一柄巨大得令人心悸的玉鉞!

鉞身!由一整塊產自昆侖西極深淵、黑如墨夜、沉重異常、在黑暗中彷彿能吸收所有光線的墨玉雕琢而成!其上,以抽絲剝繭般的極細金絲,鑲嵌勾勒出一隻展翅欲飛、俯覽九州的玄鳥圖騰!線條流暢遒勁,充滿力量,每一根翎羽都如真似幻!而最攝人心魄的,是玄鳥的雙眼!鑲嵌著兩顆產自朱提的、殷紅如凝聚千年血髓的寶石!幽暗光線下,這對血眸閃爍著妖異、威嚴、彷彿能穿透靈魂的光芒,冷漠地俯視著殿內眾生!玉鉞的刃部並未開鋒,光滑如鏡,卻流轉著冰寒徹骨的鋒芒,如同它本身就蘊含著凍結一切的溫度!

這柄玄鳥玉鉞!非是戰場劈砍的凶兵!而是夏王朝最至高無上的天命象征!是禹王持之治理滔天洪水、厘定九州、降服萬民、傳下社稷的神器!是國之重器!是王權的化身!

兩名巨人般的力士,將這沉重無比的玉鉞高舉過頭頂!如同抬著一整座泰山!他們踏著殿心那冰冷如同千年寒冰的青銅地磚,一步步,沉穩無比卻又緩慢無比地,向著高台之上的王座走去!每一步!都伴隨著腳掌與金屬地麵沉重的“咚”聲!如同巨大的戰鼓,被無形的巨錘緩慢地擂響!那聲音單調、沉重、帶著毀滅性的節奏!每一步落下!都彷彿踏在玄鳥殿的基石上!更踏在台下每一位百官諸侯的心臟上!敲擊著他們緊繃到極限的神經!偌大的玄鳥殿,此刻再無它聲!隻剩下這如同為神靈踐踏開辟道路般、帶著最終審判意味的腳步聲在轟鳴回蕩!吞噬著所有人的呼吸與思考!

時間,被拉得無比漫長。

終於!兩名力士在王座前方九步——象征禹王疏導九州河脈、夏啟征服九黎——之遙!同時停下!動作整齊劃一!然後左腿屈膝向前,右膝如同兩柄戰斧狠狠跺地,發出沉悶而神聖的撞擊聲!他們如同兩座巨塔般跪伏下來,將那柄象征著天命、浸透了無上威嚴的玄鳥玉鉞,高高托舉過頭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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