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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1章 九苑劫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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殘陽,真真切切地如血。

那濃稠得化不開的赭紅,肆意潑灑在九苑城千瘡百孔的黃土城牆上。牆麵上龜裂的紋路深如刀刻,在斜陽的舔舐下,裂口邊緣閃爍著乾涸內臟般的暗沉光澤。高溫蒸騰起一股難以言喻的氣息——剛被曬乾的揚塵乾燥刺鼻,混合著城牆縫隙深處滲出的、不知何年堆積的腐朽穢物氣味,以及無處不在的濃重血腥。這幾種氣息交纏、發酵,形成一種專屬於戰後地獄的、令人作嘔又窒息的腥膻氣浪,沉沉地籠罩著城下的曠野和更遠處的王師行轅。

夏王姒不降,雄踞於轅門之下巨大的赤漆木椅中。

這張象征王權的坐具,平日裡紋理光潤如脂,此刻卻像一頭吸飽了血與熱的巨獸。不降身上那件赤葛編織的重甲,在酷烈一日的灼燒下,早已不再是護具,而成了烙刑的鐵衣。赤葛吸飽了滾燙的日光,沉甸甸地熨帖在他每一寸麵板之上,灼燙感直透骨髓。汗水無數次滲出又被甲衣貪婪吸乾,留下鹽霜凝結的斑駁痕跡,貼在背上,如同無數細密的火石在摩擦。他眉頭緊鎖,並非因這酷熱不適,而是將所有的精神,凝聚在鋪陳於眼前的、那份巨大的、硝煙尚存的羊皮城圖上。

他的指骨粗大,因常年握持兵刃而布滿繭疤,此刻正死死地摁在地圖中央那個被一枚赤銅短釺釘穿的黑點上——九苑。

那枚短釺紅得妖異,細密的銅綠紋路如同乾涸的血痕,尖端深深沒入代表了九苑城的標識裡,如同釘入一個活物的心臟。

指腹緩慢而沉重地敲擊著身側冰涼光滑的青銅扶手。每一次觸碰,那冰冷的金屬觸感都像投入一片深潭的頑石。

“陶俑匠……有辛拓?”

他的聲音從胸腔深處發出,帶著久居高位積累下來的沉凝力量,沒有任何波動,卻像冰冷的巨石投入一潭沉寂了數百年的死水,激不起絲毫漣漪,隻有寒意深重地沉下去,沉下去。

聲音在大帳有限的空曠裡碰撞。隻有他赤葛甲片在微小調整坐姿時,發出細微、乾燥、彷彿陳年枯骨在砂紙上摩擦的刮擦聲。

大帳角落,巨大的青銅炭盆無言矗立。盆中炭火明滅,不時爆開一兩聲極輕微的“嗶剝”脆響。火光跳躍,將懸在帳壁獸皮上的一柄青銅耒扭曲的影子拉長又壓扁,怪異地投映在帳幕上。那耒齒厚重而鋒利,尖端和齒槽中凝結著一層又一層暗赭色的、幾乎發黑的粘稠物質——那是無數場盛大的血祭犧牲所遺留的血垢,是無數次被拖動、碾過戰場屍山帶上的塵土與脂膏,是更深重不可言說的鏽蝕,如同凝結的殘魂。一股濃烈到足以點燃空氣的鐵腥氣、腐血氣和焦土氣息,從它沉默的形體中彌漫開來,無聲無息地填充著帳內每一個角落,與王座上壓下的威壓交織纏繞。

一片凝固、黏稠的死寂中,行轅門口深重的陰影裡,一個匍匐在地的身影猛地一顫。

那是一個麵皮焦黃枯槁的精瘦漢子,身形佝僂,幾乎要將自己揉入腳下灼熱的塵埃。額頭緊貼滾燙的土地,燙意穿透麵板,刺痛神經,卻絲毫不敢挪動一分。

“回……回稟王上,”他的聲音像被砂紙打磨過,破碎而嘶啞,每一次氣息的吞吐都帶著瀕死般的喘息,“正是……賤民有辛拓。原……原是有莘氏庶民,世代……世代燒陶為生……平日做些瓦罐……祭器……替祖祠守祠匠人修補些物件……日子……日子倒也……還算……過得去……”

聲音到最後,細若蚊蚋,帶著難以置信的惶恐。

“過得去?”

一聲冷峭刺耳的嗤笑,如同冰錐劃破繃緊的弦。

侍立王座一側的將軍姒應,身形如標槍般挺直,一身鑲嵌青銅片的皮甲在炭火光線下反射著幽暗的光澤。他向前跨出一步,腰間的青銅劍鞘隨之撞上皮甲裙擺上的銅護片,發出“磕”的一聲輕響,清冷而突兀。

“過得去敢反?”

姒應的聲音陡然拔高,充滿不加掩飾的輕蔑與暴怒,眼角的銳利精芒如同淬毒的匕首,刺向地上那團顫抖的焦黃身影,“一個下賤陶工,竟敢用那糊弄鬼神的破爛手藝,汙我大夏王師的兵甲?!誰給他的狗膽?!用他那捏泥巴的臟手,築下這滔天罪業?!”

“將軍息怒!將軍息怒啊!”焦黃漢子渾身劇顫,像深秋枝頭最後一片枯葉,在無形的罡風中瀕臨碎滅。帳外的聲音透過厚布簾隱隱傳來:是傷重待斃士兵斷續的、如同被捏住了喉嚨的哀嚎,皮鞭撕裂空氣的沉悶“嗚啪”聲,以及抽打在黥麵刑徒皮肉上發出的獨特悶響。這一切聲響都如同重錘,敲打在他本已脆弱不堪的心絃上。他上下牙關不受控製地相撞,發出密集而可怖的“咯咯”聲。

“不……不敢怪……不敢怪陶匠……都怪……都怪監工大人他……他……”漢子混亂地組織著語言,巨大的恐懼扼住了他的咽喉,“前……前些日子……城東北角的祖祠……內龕牆基年久失修……裂開老大的縫……監工大人嚴令……嚴令趕在祖祭前修補……工期……實在太短了!實在是短得沒了天理啊!有辛拓他……他是族裡選出來專司祭祀器物的匠頭,祖祠的事比天大!他……他不敢誤了祭神的大事……才……才……”

他語無倫次,額頭用力地撞擊著地麵,“砰砰砰”的悶響如同絕望的鼓點。

“說!”姒不降終於吐出一個字,眼簾依舊低垂,目光彷彿凝固在城圖上那一點赤銅釘死的黑斑。指尖的敲擊停止了,整個手臂擱在扶手上,像一截沉寂的古鐵。那巨大的壓迫感,讓帳內的空氣瞬間又沉降了幾分。

焦黃漢子渾身一軟,如同被抽去了脊椎:“他……他用新燒出一批剛脫模的陶俑……就是那些祖祠神道兩側立著的、給祖宗扛儀仗的小陶人……個頭不小,裡頭本來就是空的啊……”他彷彿豁出去了,語速急促而混亂,“來不及挖深打地基填石夯土……工期催命啊!他就……他就想法子……用了城裡熬牲口刮下來沒人要的廢油渣……和燒祭剩下的羊羔、牛犢的碎骨爛筋……再混上打穀場揚剩下的爛穀草梗……揉吧揉吧……糊牆!把那些掏空的陶俑背後破口的地方糊死……再用猛火……烤硬表麵……看起來……結實得很!摸上去梆硬啊!王上!小人當時摸過!那堵牆是在祖祠最裡頭的內龕下麵!暗角落!誰能想到……誰能想到叛賊瘋了心,會把那邊角旮旯也包進城牆根腳?誰……誰又能料到……這該死的戰事……偏偏打到那裡……把祖祠打成了戰場啊……”

漢子說到最後,隻剩下反複磕頭和泣不成聲的嗚咽。

死寂。

炭火的劈啪聲被無限放大。

空氣中彌漫著比屍骸堆更令人作嘔的氣息——那不是血腥,而是深藏的腐敗被猛然揭開的、混雜著油脂經年發餿變質的膩臭和骨頭燒糊烤焦的惡苦氣。

突然!

一道沉重的風聲。

一塊冰冷、堅硬、帶著尖銳棱角的物件,帶著呼嘯,狠狠砸在焦黃漢子臉頰旁不到一寸的地上!

“噗”的一聲悶響,濺起的灰黃色塵土帶著日曬的滾燙氣息,猛地撲進他張大的鼻孔,嗆得他鼻涕眼淚瞬間失控湧出。驚恐如毒蛇般噬咬他的心臟,他本能地側頭看去,瞳孔驟然收縮到針尖大小!

那是一塊棱角扭曲的陶片。

青黑色,邊緣殘留著未曾燒透而焦糊蜷縮的油脂渣滓。幾根細短的、被高溫碳化得漆黑的細骨渣混合其中。一股濃鬱到令人幾欲昏厥的、混合了陳年廢油哈喇味、骨頭焦炭苦臭味以及一種不知名粘膩甜腥的邪惡氣味,從那小小的殘骸上洶湧地鑽進他的鼻腔深處!

窒息!彷彿被無形的爛油骨腐物堵塞了氣管!

帳內的空氣徹底凝固,沉重如萬鈞玄鐵。炭火的每一次細微爆裂,都像炸雷在死寂中滾過。

所有人屏住了呼吸。

姒不降擱在青銅扶手上的手,緩緩抬起。

指根虯結的關節處,因過度的力量而繃緊,顯出泛著青白的骨節輪廓,如同冰冷的白玉嵌入古銅色的血肉。

寂靜持續了片刻,彷彿在醞釀一場即將撕裂天穹的雷霆。

“寡人……”

低沉的聲音,彷彿從地底裂縫中傳來。一開始極低,像磨刀石在砂礫上滾動。

“五年!”

聲音陡然拔高,如同淬火的鐵條被猛然折斷,尖利刺耳地刺破行轅壓抑沉重的悶熱!

“五年心血!耗費國帑糧科堆山填海!萬甲精銳之性命!日日夜夜,頂著滾油沸鑊!頂著碎石火雨!用弟兄們的血肉,一寸寸啃食這九苑的城基!”

每一個字都帶著沉重的分量和撕裂般的痛楚,如同無形的重拳,狠狠鑿向地上那幾乎蜷縮成一團的焦黃身影,更是鑿向每一個帳內將士的心口。

姒不降猛地站起!

赤葛重甲發出沉重不堪的、如同無數青銅鱗片相互碾壓的摩擦聲!

“竟是為了攻打一麵……用糊牆的爛油骨渣子!用糊弄死鬼的玩意兒!堆砌出來的……泥殼子?!!”

最後幾個字,已非人聲!那是一種混合了荒謬絕倫的震怒、極致的羞辱與瘋狂殺意的嘶嚎!尾音撕裂在空氣裡,帶著毀滅一切的尖嘯,狠狠撞入每個人的耳膜!

趴在地上的焦黃漢子隻覺得一股無形的、冰冷刺骨、裹挾著濃烈鐵鏽血腥氣息的颶風,從高高在上的王座轟然壓下,幾乎將他整個身軀壓入滾燙的地獄泥沙!

“姒應!”姒不降的目光如兩道燒紅的鐵錐,穿透帳內彌漫的腐臭焦糊氣,釘在身側大將的身上。

“末將在!”姒應猛地單膝跪下,甲冑鏗鏘,右拳捶胸,頭顱高昂,眼神如寒潭凍徹,沒有任何多餘的情緒。

“傳令!”姒不降的聲音,降到了冰點,每一個字都像剛從寒冰深淵裡撈出的青銅矛尖,淬著絕對零度的殺意,“明——日?不!即——刻——!”他猛地揮手,指向東北方向,“引通九曲河!決堤——!”

他的目光重新落回城圖上那個被銅釺釘死的黑點,嘴角勾起一絲冰冷到無一絲人氣的弧度:

“給寡人用水,把這該死的九苑城,連同它那爛泥糊的‘牆’……從裡到外!給寡人徹底灌成爛泥坑!灌成一灘稀糊!!”

他深吸了一口那渾濁腐臭的空氣,一字一頓,斬釘截鐵:

“寡人要親眼看著!親眼看著這些爛骨頭、廢油渣、爛草梗糊成的泥殼子!給寡人……徹底泡透!泡爛!泡塌!泡成一攤連屎尿都不如的爛泥!”

“遵命——!!!”姒應的吼聲帶著決絕的回響,震得帳幕微微顫抖。他霍然起身,轉身便向帳外撲去,帶起的風聲卷動炭火,投下的光影如魍魎狂舞。

“嗚——嗚——嗚——”

蒼勁、沉重、如同瀕死巨獸吐出的最後一口氣息,三聲綿長而淒涼的牛角號,猛然撕裂了黎明前最後的黑暗,在九苑城東北方向那片被戰火燒得隻剩殘梗、焦黑龜裂的平野上沉沉回蕩。那聲音帶著一種原始的、幾乎要凍結血液的力量,壓過遠處尚未平息的零星殺伐聲,撞入每一個蜷縮在城牆斷壁陰影中的活人心臟裡。宛如一頭沉睡地底的遠古凶獸,在血腥的刺激下緩緩睜開了渾濁的巨瞳,發出一聲宣告毀滅的鼾鳴。

幾乎是號角響起的刹那,無數黧黑的身影,從臨時搭建的簡陋獸皮帳篷、從壕溝邊的土壘後、從馬糞堆積的濕泥坑裡,掙紮著爬起。

他們是數千赤著上身的黥麵刑徒。精瘦的身軀在寒冷的晨風中篩糠般顫抖,嶙峋的肋骨根根凸起,麵板曬得黧黑,緊貼在骨頭上,如同裹了一層焦枯的樹皮。所有人的額頭上,都被烙鐵燙下了猙獰扭曲的“叛”字墨痕。那是比奴隸更卑賤的印記,是通往地獄的單程符牌。此刻,他們在皮鞭爆裂空氣發出的尖銳“嗚啪!嗚啪!”聲中,如同被驅趕的蟻群、被牧羊犬撕咬的羊群,跌跌撞撞地湧動起來。

這裡沒有精良的工具,甚至缺乏挖掘泥土的木器。粗糙的巨大石錘,骨刃磨損出豁口的獸骨鏟,一端削尖的粗大樹樁,乃至他們自己枯瘦嶙峋的肩膊、布滿血口和厚繭的雙手、甚至頭顱——都成了撕開這片染滿血淚土地的原始工具。

“用力——!給老子砸開!砸開它!”監工嘶啞的咆哮在初起的、帶著血腥寒意的晨風中顯得那樣聲嘶力竭,卻又像投入深潭的石子,瞬間被更大的人聲、工具撞擊聲所吞沒。粗糲的、沾滿鹽霜和昨夜汗水凝固物的皮鞭,在空中炸出刺耳的爆鳴,下一秒,如同毒蛇的信子,狠狠舔在一個因饑餓和疲憊而動作稍慢的刑徒裸露的脊背上。

“啪!”一聲脆響!

一道暗紅色的血痕瞬間炸開皮肉,細小的血珠飛濺而出,隨即被更猛烈揚起的、混雜著乾涸血跡的灰黃塵土覆蓋、粘結,如同在腐爛的傷口上撒了一把灰。

“噗通!”“噗啦——!”

沉重的撞擊聲、撕裂聲此起彼伏。乾涸了不知多少個春秋的護城河舊床,龜裂的硬泥板結如石板。此刻在狂暴的人力和簡陋工具的無情鑿擊下,發出痛苦不堪的呻吟。碎裂的土塊、細小的石子、僵死的草根和蟲豸的甲殼飛濺開來。一條猙獰巨大、深不見底的溝壑,正被極其粗暴地強行掘開、拓寬、加深。就像一隻粗糙、肮臟、散發著惡臭的巨手,毫無憐憫地撕開了大地焦黑的麵板,露出底下猩紅、濕軟的肌肉,形成一道醜陋無比、向著九苑城牆根蔓延而去的傷口。汗臭,塵土腥氣,鐵鏽般的血腥氣,以及泥土深處被強行翻攪出來的、混雜著陳腐水草、淤積數年的枯枝敗葉、早已化成泥漿的動物遺骸所共同發酵出的強烈濕腥腐臭氣味,在冰冷空氣裡激烈地碰撞、蒸騰,最終形成一片渾濁粘稠、令人胸腔憋悶欲死的灰黃色霧靄,沉沉地壓在所有佝僂著脊背、如同行屍走肉般勞作的刑徒身上。

更遠處的視野儘頭,渾濁湍急的九曲河水,在無數簡陋木排、土袋、石塊壘起的一道巨大卻粗糙得搖搖欲墜的木閘之後,隱隱傳來沉悶的咆哮。那水聲隔著堤岸傳來,渾濁的水流在臨時構築的堤壩後不安分地翻滾、湧動,如同囚禁在簡陋牢籠中無數暴躁的泥漿巨獸,正等著那最後一絲阻攔被徹底撕裂。

洪流的序曲已然奏響,而城牆之下,無數渺小的生命正挖掘著自身提前的墓穴。

有辛拓枯瘦如柴的身體,被裹挾在這片洶湧翻滾的、布滿黧黑脊背與烙印額頭的肮臟人潮中。

每一次,他高高掄起手中那把笨重的、骨刃幾乎磨平的大腿骨磨製的骨鏟,使出全身吃奶的力氣狠狠砸向腳下的凍土時,都感覺自己的雙臂、肩關節乃至整條枯朽的脊椎,發出清晰而絕望的“嘎吱”呻吟,彷彿下一刻就要寸寸裂開,化作一攤碎骨。背部的皮肉早已麻木,鞭痕如同刻在石頭上的花紋,結痂、掉落、再結痂,最終堆積成一片片凹凸不平的褐色肉痂。冰涼的汗水如同小溪,滑過他臉上被鹽堿灼燒出的深深裂口,流進眼角的縫隙,刺得他那隻僅存能勉強視物的渾濁老眼一陣陣鑽心的劇痛。

然而,這些微不足道的、不斷累積的痛楚,絲毫壓製不住胸腔裡那顆被烈火和仇恨焚燒了整整五年的心臟!那顆心臟此刻正在乾癟的肋骨下瘋狂跳動,咚咚作響,每一次搏動都帶著撕裂般的劇痛,幾乎要衝破他那層枯朽皮囊的束縛!

他渾濁得如同蒙著一層黃翳的眼球深處,不見任何光芒,隻有一片死寂的、比最深的礦井還要幽暗的火焰在無聲而熾烈地燃燒。

五年!整整五年!

那些陶俑……那些他親手製出、掏空內腔、填滿廢油渣和碎骨爛筋、再用爛草泥糊緊背後開口的祖祠陶俑!它們本該在陰冷潮濕、無人問津的祖祠內牆角落,默默腐朽、化為塵泥!

誰知……那些有莘族的瘋子!那些寧願舉族皆滅也不願屈膝的瘋子!竟在夏軍兵鋒的驅趕下,放棄了外城,瘋狂地把內城能利用的一切都包裹起來!連那供奉著曆代先祖骸骨牌位、平日裡隻有鼠蟲才會鑽的內龕牆基,都被他們臨時砌進了城牆根腳!

五年!整整五年的血肉磨坊!戰火如同最野蠻的地犁,一遍遍翻攪著九苑城的每一寸土地!誰能想到,這萬千甲士的性命、那堆積如山的屍體、那填平的護城河……竟是為了轟擊一塊被他有辛拓用糊弄鬼神的爛油骨糊糊糊出來的牆基?!

這荒謬的現實,如同最惡毒的詛咒,成了他心口最致命、卻也最瘋狂的動力源泉!

他的目光,穿透了眼前攢動的、如同蛆蟲般蠕動的人頭,穿透了彌漫如毒霧的塵煙,死死地、如同淬煉了千年的釘子,釘在遠方一處緩坡之上。

那裡,矗立著整個夏軍大營最龐大、最威嚴的中心行轅。

行轅的頂部,覆蓋著厚厚一層猩紅如血的巨大幕布。一麵巨大的、繡著玄鳥紋的五纛大旗,在熹微泛青的晨光中招展開來!刺目!猙獰!如同吸飽了九苑百萬生靈的精血,在空氣中獵獵招搖,發出無聲的狂嘯!那猩紅的光芒,像是一根燒紅的鐵釺,狠狠捅入有辛拓那布滿血絲和絕望的眼中!

五年血恨!

不是滾燙的岩漿,而是冰冷刺骨、粘稠腥滑、浸透了屍骸朽骨氣息的毒液,日夜衝刷著他早已千瘡百孔的靈魂!

眼前景象驟然切換:熊熊燃燒的九苑民居,女兒阿囡小小的身體,穿著他親手縫製的小花襖,被一匹夏軍鐵甲馬狂飆而過的鐵蹄無情地碾過!他甚至清晰地“看到”——不,是靈魂深處每一次劇痛都會重現——那小小的頭顱像一個被踩裂的、灌滿了紅色豆子的布口袋,溫熱的血漿混著慘白的腦漿和碎裂的頭骨,高高地、絕望地濺起!濺在他當時呆立窗前的臉上,帶著難以置信的溫度,和一股濃烈的、鐵鏽般的腥甜……五年來,這攤溫熱的血漿和女兒的骨肉殘骸,如同永不癒合的烙印,深深熔鑄在他每一寸枯骨之中,日夜焚燒!那是一幅刻在生命核心的、帶著腥氣的咒符!

“嗚——!!!”

一聲短促、尖銳得如同厲鬼刮擦骨頭的骨哨聲,猝然撕裂了工地上震耳欲聾的嘈雜!

死寂!

所有的聲響,所有的動作,彷彿瞬間被凍結!隻剩下心臟在胸腔裡瘋狂擂動的聲音!

那是引渠即將掘通的訊號!最後也是最關鍵的阻隔即將被轟開!

“閃開——!!!”監工們扯著變調破音的嗓子,發出了混合著狂喜與深入骨髓恐懼的吼叫!那聲音乾澀扭曲,如同破舊的風箱!

堵塞九曲河河道的巨大木閘口處,碗口粗的、浸透了河水變得無比沉重的濕麻繩,如同不堪重負的腐筋,“嘣!嘣嘣!”幾聲沉悶至極卻清晰可辨的爆響,接連繃斷!

幾根需要數人才能合抱的巨木支撐架,瞬間發出令人牙齒發酸的刺耳呻吟!

哢嚓!轟隆——!!!

天地失色!彷彿地脈深處沉睡的巨魔被驟然驚醒,發出了狂暴的咆哮!

積蓄了太久的、渾濁粘稠如同黃泥湯的九曲河水,找到了它傾瀉一切的巨大缺口!恐怖的轟鳴聲瞬間吞沒了平原上所有其他的聲響!泥黃色的洪流裹挾著水底的朽木枯根、腐敗的水草團、不知名動物的殘骸,彙成一道高達數丈的粘稠泥浪巨牆,帶著一股摧枯拉朽、毀滅一切的凶煞之氣,如同掙脫了禁錮的遠古泥龍,瘋狂地、貪婪地、帶著滔天的怨毒與歡愉,衝入剛剛被刑徒們用血肉掘開的巨大引水溝渠!

濁浪排空!天地之間,隻剩下這泥黃暴龍的瘋狂嘶吼!

“放水——!!!”

一聲淒厲變調、如同瀕死野獸最後的哀嚎般的號令,猛地從九苑城東北方向某座早已坍塌過半、搖搖欲墜的箭樓斷壁殘垣中炸響!那聲音撕裂了洪水的咆哮,尖利地刺入所有尚存一息的人耳中,如同敲響了這片戰場的最後喪鐘!絕望的輓歌!

水聲!天塌地陷、如同萬仞山嶽崩倒、大河改道般的轟鳴水聲,主宰了整個世界!泥黃色的濁流巨浪,帶著千軍萬馬的衝勢,帶著淹沒無數良田村莊所沾染的濃烈新土腥臊,帶著水底層層淤積發酵數百年的腐植淤泥獨有的甜膩腥惡,更裹挾著河床深處沉眠的朽木碎骨,掀起數丈高的渾濁幕牆,如同一座移動的泥石巨山,狠狠地、無情地撞擊在被夏軍數萬人付出屍山血海代價才艱難撞開的那道巨大豁口之上!

轟隆——!!!

如同上古巨人手持山嶽般的巨錘,狠狠擂在了一張腐朽了不知多少年的朽皮大鼓之上!

粘稠的泥黃色巨浪撞得粉身碎骨,激起更高、更粘稠、更臟汙的泥水漿花!這些漿花呈扇形猛烈炸開,瞬間將豁口外數十步內澆成一片澤國!那渾濁不堪、顏色暗沉發綠的洪水主體,則如同找到了泄洪魔窟的妖龍,發出更加狂野的嘶吼,瘋狂地擠湧著、衝刷著、撕咬著,順著豁口內側那參差不齊、斷骨嶙峋的城牆斷麵,向著被戰火蹂躪了五年、已經虛弱不堪的九苑城腹腔深處猛灌而入!

整個大地似乎都在呻吟、在震顫。

就在這天地翻覆、雷霆萬鈞的決堤洪峰轟入豁口的同一刹那!

在九苑城東北方向最後一道殘存著、早已被攻城器械撞得歪斜扭曲、彷彿一陣稍大的風都能吹倒的甕城矮牆後方!在那被洪水轟鳴完全掩蓋的死角裡!

幾十個黧黑的身影,如同從淤泥深處蟄伏已久的毒鱷,猝然暴起!

他們身形枯槁,額頭的“叛”字墨痕汙血凝結,身上套著從死去的夏軍身上扒下來、早已破爛不堪、糊滿了乾涸黑血與烏黑汗堿的皮甲。他們的眼神一片空洞死寂,沒有任何生的光芒,如同剛從冥河中爬出的水鬼。然而,他們的動作卻截然相反——迅猛!絕然!精確得如同早已演練了千百遍的投石!如同數十頭被逼入絕境、饑餓瀕死的鬣狗,向著豁口兩側早已被連日血戰耗儘了精神體力、此刻又被腳下如同地龍翻身般劇烈搖動的水流衝擊得立足不穩、陣型散亂的夏軍守衛陣列,猛撲過去!

他們根本不是來戰鬥!

他們隻為用血肉之軀,撞出混亂!引爆隱藏在他們襤褸甲衣之下、緊貼胸膛或纏繞在腰間的、那一個個用無數層浸透了廢油脂的爛麻布牢牢包裹緊實的巨大黑色油脂團!

“放箭!快放箭!!是賊子!甕城後麵爬出來的賊——!!”

城牆上方負責瞭望守衛的一名夏軍小校,聲嘶力竭的厲吼終於撕裂了洪水轟鳴和下方肉搏的混亂,帶著無與倫比的驚駭破空而出!聲音尖銳變調,如同夜梟悲鳴。

太晚了!

這些決死的複仇者,如同數十枚人肉投石機射出的、引信即將燃儘的焦油罐!

砰!砰!轟——!!!

粘稠的、冒著滾滾惡臭黑煙的橘黃色火焰裹挾著致命的衝擊波,在狹窄豁口兩側,在因洪水漫灌而泥濘濕滑不堪的人群中心,猛烈地、毫無憐憫地炸開!

燃燒的油脂如同地獄煉獄裡沸騰的、粘稠的熔岩火蛇!被巨大的爆炸力量甩飛,帶著噝噝的奪命聲響,飛濺向四麵八方!粘稠的火焰落在濕漉漉的皮甲上,瞬間蝕穿;落在裸露的手臂上,皮肉滋滋作響瞬間焦黑捲曲;落在驚恐扭曲的臉上,淒厲到非人的慘嚎伴隨著油脂燃燒的惡臭升騰而起!

焦臭!皮肉瞬間被高溫燒焦碳化的惡臭!濃煙帶著油脂燃燒產生的毒煙,嗆得人無法呼吸!整個豁口兩側的方寸之地,瞬間變成了一個由火焰、濃煙、焦屍、泥濘和淒厲慘叫交織而成的煉獄焚爐!

方纔還在拚命組成防禦陣型、試圖堵住豁口不讓洪水衝垮陣地的夏軍前部精銳,在這猝不及防、貼身引爆的烈焰油彈襲擊之下,如同被滾開的沸油潑中的蟻群,徹底崩潰!驚恐!混亂!互相推搡踩踏!許多人連慘叫都來不及發出,就被衝天的烈焰吞噬,化成一個扭曲滾動嚎叫的火人;更多人的立足點本就被洪水泡得鬆軟泥濘,此刻被身邊的火人一撞,或者被腳下的滑膩一絆,便慘叫著、翻滾著,帶著滿身的火焰和濃煙,沉重地跌入腳邊洶湧激蕩、水勢還在迅猛上漲的渾濁泥流之中!火焰在渾濁的水中掙紮著熄滅,隻留下水麵下嘶嘶作響的氣泡和一片翻滾的油汙焦屍。

“穩住——!!!弓弩手!!射住陣腳——!亂動者斬——!!!”

一個沉悶如雷、卻又帶著鐵血煞氣的咆哮,猛地從混亂戰場稍後方的位置轟然炸響!

是那個絡腮胡都尉!

身上厚重的青銅鱗甲被泥水浸透,顯得更加沉重冰冷。他剛剛撞開人群衝到前沿,手中青銅劍隨手一劈,就將一個哀嚎著、瘋了一樣向他撞來的身上沾著火苗的潰兵頭顱劈飛!溫熱的血混著渾濁的泥水濺了他滿身滿臉,濃重的鐵腥氣瞬間衝入鼻腔。冰冷的水花夾雜著粘稠的泥漿隨後砸落,模糊了他眼前的血汙。他猛地甩頭,揮劍怒指前方那一片濃煙與火光交織的地獄:

“前隊聽令!用盾頂住火海!後退一步者——就地格殺!!”

他銅鈴般的雙目赤紅,絡腮胡上掛著泥水血珠,如同浴血的怒獅。這聲厲吼帶著他身經百戰積累的煞氣,確實讓後方一些被驚駭籠罩的夏軍士卒恢複了一絲清明。幾個勇悍的小卒長舉著巨大的木盾,試圖衝向火線阻擋蔓延的烈焰和混亂。

然而,烈焰燃燒產生的濃煙如同劇毒的幔帳,徹底阻隔了視線和相互配合的通路。豁口兩側的火焰燃燒得太過猛烈,迅速舔舐著殘存的木質攻城器械和倒塌的木棚,火勢以驚人的速度蔓延開來。更致命的,是腳下持續不斷的劇烈震動!

就在絡腮胡都尉怒吼的同時,腳底深處猛然傳來一陣巨大、沉悶、令人牙酸、骨髓都跟著共振的——

嘎吱——嘎吱——吱呀——!!!!

聲音來自地層深處!彷彿有無數早已腐朽脆斷的、支撐著這片大地的巨獸骸骨,在無法承受的巨壓和衝刷下,同時發出了瀕臨崩潰的哀鳴!斷折!塌陷!

在無數道混雜著驚駭、不可置信和最終絕望的目光聚焦之下——不僅僅是夏軍、甚至火海中尚未燒死的叛軍、城頭上殘餘的守軍,以及更遠處引洪決口方向——所有能看到這道豁口的眼睛,都看到了那令人永生難忘、象征著末日審判的一幕:

那塊曾經被有辛拓偷偷糊上油骨草渣、之後又被戰火反複震蕩轟擊的牆基——連同著依附其上的、一大片支撐著豁口邊緣裂縫的原始夯土城牆結構——猛地、如同被抽掉了脊柱的死蛇、被掏空了內臟的腐屍,整塊向下塌陷!

不是像巨石崩裂那樣炸開,而是如同泡在臭水溝裡數月已經朽爛發酥的木頭城牆垛口,整塊向內垮塌!轟然滑入下方奔湧咆哮的渾濁泥黃色洪流之中!

一個幽深、巨大、如同地獄巨獸腐爛肺腑張開大口的漆黑深洞,瞬間暴露在渾濁的天地之間!

“嗚哇……嘩啦啦——!!”

彷彿壓抑了千年的地肺邪氣找到了宣泄口!一股遠比地上洪水更加渾濁、顏色暗紅發黑、散發著濃烈到幾乎凝成實質的、難以形容的屍骸朽敗腐臭氣息的泥漿惡流,裹挾著無數半朽的木板碎塊、發白的獸骨、殘破的陶器碎片、以及尚未完全腐爛的草根纖維,如同壓抑噴發了千萬年的地下膿瘡,驟然從那新暴露的巨大黑暗“空腔”深處猛烈噴湧出來!

這股汙穢的“地下膿血”瘋狂地彙入、汙染了地上原本隻是渾濁的泥黃色洪水!

新的塌陷!就在這股致命的地下噴發之後!

嘎吱——轟隆!!!!

如同垂死的巨人嘔儘了腹腔中最後一團汙穢的內臟!那片暴露在外的朽壤牆根深坑邊緣,更多依附其上的夯土城牆結構,被這內外夾擊的洪流徹底衝垮!整片牆體如同被推倒的骨牌、被斬斷的蛇尾,帶著毀滅性的沉悶巨響,如同山崩一般向著那汙穢的深坑和沸騰的洪流內側塌陷下去!

漫天的泥漿水花瞬間騰起幾十丈高!形成一片遮天蔽日的黃褐色水霧濃牆!這巨大的塌陷,如同猙獰的地獄巨口張開吞噬,瞬間將下方剛剛還在激戰的、被烈焰濃煙裹挾的、數十名夏軍精銳連同他們周圍的烈火和掙紮的人體,一口吞噬!一切喧囂、慘嚎、鐵器碰撞、火焰燃燒聲……都在瞬間被那無情的泥漿深潭吞沒!

“牆……牆啊!!!塌了!!真正的口子!!天裂了!!”一個距離最近、剛剛僥幸未被那致命塌陷捲入的夏軍甲士,目睹著眼前煉獄般的景象,那如同被地獄之手扼住喉嚨發出的聲音,尖厲絕望如同被踩碎心臟的夜梟,“完了!九苑……九苑徹底守不住了!!”

“殺——啊——!!!”

九苑城搖搖欲墜的殘破箭樓上、坍塌了半邊的敵台後,最後殘餘的、如同困在孤島上的有莘氏叛軍們,爆發出了一聲聲混合著無儘絕望、滔天恨意和迴光返照般癲狂的呐喊!那聲音如同被逼入絕境的群狼發出的最後絕唱,淒涼、尖銳、刺破層層疊疊的水霧和絕望!

滾木礌石!燃燒的火油罐!所有能找到的、可以造成殺傷的重物和火器,如同宣泄著最後複仇意誌的傾盆暴雨,轟然砸下!不分敵我!狠狠砸在豁口下方立足不穩、被暴漲的洪水逼迫著在泥流中艱難跋涉、並且還在本能地試圖在塌陷邊緣組成盾陣堵住這驟然擴大近三倍的致命缺口的夏軍後續增援部隊頭上!

沉重的石塊裹挾著驚人的下墜力道呼嘯著砸落,泥漿被砸起巨大的水坑,下方躲閃不及的血肉之軀被瞬間拍扁、壓爆!骨碎肉糜四濺!熊熊燃燒的黑油罐在空中劃出死亡的曲線,砰然碎裂,灼熱的黑油如同地獄的岩漿潑濺開來,發出“滋滋”的駭人聲響!一旦粘上皮甲,立刻蝕穿!點燃布料!引燃濕透的皮肉!將一個個活生生的人瞬間點燃,在泥濘中扭曲翻滾,發出非人的慘叫,化作一團團淒厲掙紮的火焰!

渾濁的泥水已經迅速沒過腰際!奔湧湍急的水流如同無數冰冷而粘稠的亡靈之手,在水下瘋狂地拉扯、撕拽著所有陷入其中的人!沉重的青銅甲冑此刻成了催命的鐐銬,每一次試圖邁步,都需要與腳下這吞噬一切的力量進行殊死的搏鬥!巨大的木盾勉力舉起擋向砸落的巨石和燃燒的油脂罐,盾牌表麵發出沉悶如雷的撞擊巨響!持盾的士卒雙臂劇震,虎口崩裂,殷紅的血瞬間湧出,腥甜的氣息湧上喉嚨!

“頂住!不能散!刀盾列陣——!!”絡腮胡都尉的咆哮聲在驚天動地的坍塌轟鳴、洪水咆哮和人肉燃燒的哀嚎聲中扭曲變形,嘶啞如砂礫摩擦。他一劍狠狠劈飛一個嚎叫著、渾身裹著火焰從泥水中掙紮爬起試圖撲來同歸於儘的黥麵叛軍!劍鋒切開燃燒的皮肉、滾燙的骨頭那令人毛骨悚然的滯澀觸感,讓他胃部一陣劇烈翻騰,喉頭湧上陣陣腥氣。他咬牙壓下,更讓他肝膽俱裂的是腳下的觸感:一股新的、冰冷刺骨如同冰河暗流般的寒意,瞬間穿透了他的牛皮戰靴和皮甲褲腿!他駭然低頭。

隻見一股比塌陷深坑裡噴出的“穢流”顏色更加暗沉、幾乎呈汙濁的黑紅色、散發著強烈到幾乎讓人昏厥的屍骸朽敗腐臭的泥漿惡流,如同一條從九幽地獄掙脫出來的膿汙邪龍,正裹挾著大量腐敗的植物根莖、爛成絮狀的絲織品碎片、甚至還有一些半腐爛的細小骨殖,從那新塌陷露出的、深不見底的巨大黑暗“空腔”深處,洶湧噴發出來!

這不是洪水衝開的!這是被塌陷強行撕裂的、九苑城牆根基深處,不知道淤積了多少代、多少年的陰溝積腐!如同這座巨城臨終前嘔出的最後一口汙穢內臟!

“撤——!!”都尉的吼聲帶著撕裂心魄般的痛楚,卻也蘊含著在血肉磨坊中淬煉出的鐵血決斷!“全軍聽令!退守高地!後撤二十步!”他再次狂吼,聲音已經徹底嘶啞。

他看到了!看到了那個深不見底、奔湧著地獄汙穢的漆黑深洞!看清了洞口邊緣不斷垮塌、滑落入那汙水之中的牆基朽壤!填堵?用人命去填堵這樣的漏洞?那是往大地深處腐爛了千百年的墳窟窿裡扔活祭品!隻會把更多人拖入這片潰爛發臭的泥潭!

他率先拖著沉重的甲衣,向後方的安全地帶跋涉。渾濁的泥漿裹到了胸口,每一步都如同在凝固的瀝青裡掙紮。殘餘的夏軍被他的意誌裹挾,在混亂中勉強維持著隊形,在水深及腰的濁流中,艱難地後撤。背後,那片巨大的坍陷坑仍在吞噬著落水的一切,火勢在濕重的環境中不甘地掙紮,最終被傾瀉而下的洪水和汙泥無情澆滅。

就在夏軍撤退、缺口洞開的瞬間!

如同壓抑了百年的山洪終於找到了堤壩的潰口!

在更後方、被洪水衝開的安全高地處!無數如同玄鐵鑄就的沉重腳步聲轟然響起!

那是密密麻麻、不知多少的夏軍精銳後備!如同終於決堤的玄色鐵流!踏著被濁流和無數浮屍浸泡得一片汙濁不堪的血水泥漿,毫無憐憫地踐踏著腳下尚未斷氣、仍在呻吟蠕動的人體殘肢,瘋狂湧入!

刀光劍影!不再整齊劃一,而是帶著屠戮的狂暴和劫後餘生的亢奮!瘋狂劈砍著渾濁的、打著旋渦的泥水!劈砍著殘存的、在水裡掙紮起身試圖反抗的有莘氏戰士!沉悶的鈍響是骨肉被切開!淒厲的銳響是最後掙紮者的哀嚎!兵刃在水中揮舞帶起渾濁的水花!金屬碰撞濺起星星點點的火花!濁流奔湧咆哮!城牆上零星的箭矢如同垂死之人的歎息,稀稀拉拉地射入水中,隨即無聲沉沒!

死亡的喧囂,在已被洪水灌入、水深及腰的巨大破口內外瘋狂激蕩、對撞、共鳴!如同最粗糙、最野蠻、最血腥、最絕望的青銅編鐘,撞擊出獨屬於這片地獄戰場的一曲狂暴終章!

在那麵依舊筆挺高擎於大纛之上的赤色五纛下,夏王姒不降穩穩立於高大戰車巍峨的車轅之上。

赤葛甲衣在巨大的水流衝刷下奇跡般地滌淨了表麵的血汙泥漿,在夕陽最後的餘光裡流淌著深沉、內斂、近乎黑色的暗紅光澤。此刻那光澤,隻屬於勝利。他的目光銳利如鷹隼,俯視著戰場:翻湧潰逃的九苑殘兵如同被暴雨衝散的螻蟻群;玄甲洪流咆哮著、踐踏著渾濁的泥水,歡呼著追逐砍殺殘存的獵物,彷彿要將五年積鬱的狂怒和劫後餘生的放縱儘數傾瀉!

下方洪水的咆哮聲正在漸漸低沉,終於被更為喧囂、更為放縱的屠戮與劫掠的嘈雜所取代——那是玄甲的狂熱嘶吼,是勝利者放肆的歡呼,是兵器劈開骨肉的悶響,是垂死者的最後嗚咽。空氣中,依然彌漫著木頭焚燒後的焦糊、人肉被灼烤的惡臭,還有那從塌陷深坑中彌漫出來的、混在熱風裡拂過轅門的、令人作嘔的屍骸朽敗氣息。

一股滾燙的氣息,如同蟄伏了五年的岩漿,終於衝破了地殼的束縛,咆哮著從小腹直衝頭頂!沉鬱在胸腔五年、如同冰封巨石般的塊壘,在這一刻轟然崩解、融化、蒸騰!

鏘——!!!

一聲清越如龍吟、穿透力極強的銳響,撕裂了戰場喧囂!

不降猛地抽出腰間佩劍!那柄象征無上王權的玄鳥紋短鉞式寬刃青銅劍!劍身在殘陽最後的餘暉下,反射出冷冽而刺目的寒光!宛如一道裁決的閃電!鋒刃震顫的嗡鳴聲在渾濁滯重的空氣裡激蕩開來,蕩滌開最後一絲令人不喜的陰霾!

“彩—————!!!!!!”

他昂起頭顱,向著那輪即將沉入地平線、如同熔化了半個世界的巨大金烏,發出了石破天驚的長嘯!

那嘯聲如洪鐘巨鼎撞響!聲浪帶著實質般的力量,層層疊疊滾過戰場每一個角落,震散了轅門前低空盤旋的濕重水汽!帶著王者絕對的、不可置疑的意誌!

“彩——!!彩——!彩——彩——!!!”

回應他的是排山倒海、山崩海嘯般的狂吼!

無數兵器——青銅戈、矛、鉞、劍、戟——高高舉起!在如同血染般的巨大殘陽餘暉下,彙聚成一片流動的、冰冷的玄鐵與熾熱血光交融的、望不到邊際的森林!向著那唯一高聳、獵獵飄揚的五纛猩紅大旗方向,轟然跪下!如同風吹麥浪,一望無際!鐵與血的狂熱呼喊,化作無形的巨浪,彷彿要將這片汙穢的泥潭徹底洗滌!

夕光,如同熔化的萬鈞金汁,緩緩沉入西麵那片燃遍天際、彷彿也在燃燒的血色雲霞。燃燒的紅光一點點褪去,天地被浸入一種深邃粘稠的、帶著血腥殘留的紫黑。

姒不降獨立於高台車轅之上,彷彿自亙古便矗立於此的魔神。他俯視著下方逐漸被深沉暮色吞噬的九苑城殘骸——那些露在水麵外的斷壁殘垣,那些漂浮在逐漸平緩下來的水麵上的、腫脹的浮屍斷臂、朽木碎片、染血的破布、殘破的夏軍玄鳥與九苑獸紋旗幟……這座盤踞在此百年、讓他耗費五年心血鏖戰、用無數骸骨鋪成道路的堅城,此刻在他眼中,不過如同掌中被隨意揉捏、最終徹底捏碎的蟲豸軀殼,脆弱而無意義。

洪水的咆哮徹底遠去,隻留下廣闊水麵之下暗湧的咕咚聲。此刻縈繞在他鼻端的,是木頭焚燒殆儘後殘餘的焦糊,是尚未燒儘的人肉脂肪散發的腥膩,是焦炭冷卻後的苦澀煙塵,更深邃的,是從那巨大塌陷深坑中、從城牆根朽壤深處析出的、一種粘膩陰冷、如同屍骸深層脂肪腐爛析出的膿液氣味。這混雜的、代表著徹底毀滅與征服的氣息,如同最濃烈的醇酒,深深湧入他的肺腑,讓他異常地、無比地舒坦!深鬱五年的那塊堅硬冰冷的巨石,至此轟然消解,化作一陣酣暢淋漓的氣息散於風中!

“大勝——而歸!”

他緩緩吐出四個字。聲音不高,卻如同九天驚雷炸響在這片剛剛沉寂下來的、漂浮著死亡氣息的水麵之上。每一個字都帶著千鈞之力!

“大勝!大勝!大勝!”

山崩海嘯的呼喊,帶著屠戮後的疲憊、殺戮後的瘋狂以及最後一絲解脫的嚎叫,再一次從殘破戰場的每一個角落轟然炸響!如同連綿不絕的死亡浪潮,衝刷著這方剛剛完成獻祭的土地!

巨大沉重的王車在披甲馭手的操控下隆隆啟動,碾過泥濘與浮屍的淺灘,在無數狂熱跪地玄甲士卒的夾道中,向行轅緩緩駛回。車輪碾碎朽骨和水麵漂浮的雜物,發出沉悶的碎裂聲。

車架後方不遠處,一支由十餘名黧黑**上身的黥麵刑徒組成的隊伍,正發出不堪重負的“嗬嗬”粗喘。他們用一根粗壯、樹皮未去的巨大木杠,抬著一件沉重、扭曲、散發著邪異氣息的重物。

那件重物被厚重的、浸透泥漿的麻布所包裹,但那佈下露出的形狀,卻依然能看出它扭曲掙紮的姿態、乾癟凸出的眼窩、青黑而布滿細密裂痕的陶身——正是有辛拓親手製成、導致整個城牆根基崩塌的那尊罪魁禍首般的青黑色陶俑!此刻它的表麵被泥漿、灰燼和不知名的汙垢所覆蓋,顯得更加陰森詭異。

有辛拓麻木地拖著千鈞重的雙腿,步履蹣跚地跟在抬俑隊伍最後。每一次腳掌砸進冰冷的泥水中,都彷彿踩在無數燒紅的針尖之上!腿骨深處傳來如同腐朽梁木不堪重負斷裂的呻吟!但他沒有停止。當隊伍經過行轅高坡下方最陡峭那段泥濘斜坡時,他那渾濁得隻剩下死寂的老眼,毫無神采地微微抬起一絲縫隙。

那麵猩紅、耀眼、幾乎刺瞎人眼的五纛大旗,正在最後一抹血色的霞光餘燼裡,獵獵抖動!旗角繃得筆直,如同飲飽鮮血的妖刀刀鋒!旗幟之下,那個高立於車轅之上的人影,身著赤葛甲冑,在暮色下流動著暗沉而不可撼動的金屬熔岩般的光澤。冷硬,威嚴,宛如自屍山血海最深處鍛打而出的不朽魔神!以萬骸為基座,以血河為披風!

殘陽如血,潑灑而下,將那尊被押送的、空懸眼窩的陶俑身影,拉長得如同地獄裡爬出的陰影。暗紅色的光線灌滿了它空洞洞的眼眶,彷彿流淌著永不凝固的血淚。

有辛拓的喉結艱難地滾動了一下,像一口被鐵釘貫穿的破風箱,發出了一聲隻有他自己才能聽見的、被無形之力撕裂般的、幾乎無聲的抽氣聲。

他猛地、死死地閉上了眼睛!

彷彿要將眼眶深處翻湧而上的、連他自己都已忘記是什麼滋味的、滾燙灼人的東西壓回去!壓碎!壓滅!他肩膀上的皮肉早已被粗糙的繩索磨爛,滲出的血水和膿液凍結在冰冷的夜風裡。那勒進骨頭的痛,此刻卻比監工們所有的鞭痕總和都要深入骨髓!每一次沉重的腳步落下,踩在冰冷渾濁、被鐵蹄和皮靴反複蹂躪又被屍水浸泡透了的爛泥中時,都彷彿再次踏入了那個早已冰冷僵硬的、屬於他囡囡的小小的、柔軟的胸腔——那被踏碎的地方!

他感到某種細微的、持續不斷的聲音。

那不是外部世界的喧囂。那聲音來自他骨髓的深處,如同最沉寂的深淵。那是朽爛的、支撐著某個世界輪廓的草梗細根,被一種絕對的力量,緩慢、堅定、最終徹底地碾碎!

那破碎的聲音微弱而沉悶,卻又恒久而執著地,在靈魂與枯骨之間無聲地回蕩。

回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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