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城帝丘的夜色如同凝固的墨塊,沉甸甸地壓向荒涼的大地。北風號啕著在鋸齒般的城堞間穿梭,淒厲的聲響彷彿萬千被囚禁的怨靈在冰冷磚石的縫隙裡徒然掙紮、哭號。那風聲灌滿了每一條幽暗的箭道,在空蕩的垛口處打著尖利的呼哨,讓聽者心底發毛。
死去的並不僅僅是人,氣味也在宣告這場屠殺的慘烈。刺鼻的混合氣息早已滲透進城牆的每一寸肌理:濃烈得化不開的血腥味,在寒氣裡凝滯,彷彿隨時會重新流淌;焚燒屍骸散出的焦糊惡臭,混雜著未曾清理的人畜糞便的腐壞氣息;還有凝結在冰冷牆角、如蠟油般的油脂膻味,像是殘羹剩炙在死亡中凍結。這氣味混合著無處不在的嚴寒,粘在人的鼻腔深處,揮之不去,令人窒息。
城西水關,一段早已被廢棄的舊護城河道如一條醜陋的傷疤,深深楔入厚重的城牆根基。昔日流淌活水的地方,如今隻剩下汙泥淤積成的堅硬黑殼,經年累月,散發著濃烈嗆人的酸腐氣息。那腐朽的味道是如此濃重,連呼嘯的北風都無法徹底吹散,成為夜色裡一塊汙濁的印記。曾經供流水穿過的狹小拱洞,被一排粗如小兒臂膊的黝黑鐵柵死死封住。鐵條在遠處崗哨上搖曳著的火把微光下,泛著油膩而令人心悸的烏光,如同猛獸陰森的獠牙。
幾乎與這肮臟、凍結的河床汙泥融為一體,一道單薄的、裹著破爛粗麻的暗影緊貼地麵蠕動。彷彿一隻被逼至絕境、在汙穢中求生的瘦弱老鼠,卑微到了塵埃裡,然而每一次細微的挪動卻帶著孤注一擲的瘋狂和決絕。
後緡!
隆起的腹部異常沉重,在冰冷如鐵的凍土汙泥上笨拙地拖行,每一次摩擦都帶來撕扯般的下墜感,幾乎要將她那纖細的身軀徹底壓垮。臉上厚厚的灶灰和乾涸變硬的黑泥,早已徹底掩蓋了她原本清麗的輪廓,隻有那雙眼睛,在厚重的汙垢下亮得驚人,如同暗夜裡將要燃儘的最後兩顆寒星。那裡麵燃燒著純粹的恐懼、玉石俱焚的決絕,以及一絲微弱得近乎虛無、卻又是她整個生命支撐的希望之光。
她那被汙泥凍得通紅的、顫抖的雙手,正以母獅護崽般的力道緊緊環抱著胸前。那裡是一個用破爛粗布裹了一層又一層的小小包袱,勒緊的繩子深深陷入布料之中。布包緊貼著她高隆的腹部,彷彿那是她僅存的世界,是她能抓住的、與過往與未來唯一的微弱聯係。
在她身後更深的、令人絕望的黑暗陰影裡,一個須發皆白、身形佝僂如煮熟的蝦子的殘廢老者正劇烈地顫抖著,如同風乾枯葉即將凋零。他僅存的渾濁右眼裡沒有絲毫生的光彩,隻剩下無邊無際的死意混雜著最後一股決死搏命的瘋狂火焰。他用那把豁口密佈、布滿暗紅鏽跡的沉重鐵斧,死死抵在冰冷泥濘中一根鏽蝕得如同陳年爛鐵的柵欄底端。那枯柴般瘦骨嶙峋的手臂用儘吃奶的力氣,拚命向下壓去!
“哢嚓…嘎吱——嘎…”
一聲令人牙酸的金屬呻吟,在死寂中尖銳地響起。那根飽受鏽蝕的鐵條,在持續施加的巨大壓力下,如同瀕死野獸磨牙的聲音,極其緩慢,卻又無可挽回地向下彎折!再彎折!
“快…快…王妃…”
老獄卒喉嚨裡彷彿堵滿了粗糙的鐵砂,聲音嘶啞含混,每一個字都伴隨著胸腔內如同老舊風箱徹底破裂般的劇烈抽吸聲響。猛地,幾聲渾濁粘稠、帶著暗紅血沫的汙物,被他嗆咳著噴濺在冰冷的鐵柵鏽跡斑斑的表麵。
後緡全身猛地一震!如同被無形的烙鐵狠狠燙了一下!求生的本能瞬間壓倒了所有疲憊和痛楚。她甚至不敢回望老獄卒那走向終點的身影,以快如閃電的動作,將那懷中比性命更貴重的包袱——包袱裡浸透了她亡夫夏後相最後熱血的衣甲碎片,以及銘刻著夏後部族最後秘密符文的陳舊羊皮卷軸——用儘全身力氣,狠狠塞進那道剛剛被撬開的、如同地獄入口般的狹窄豁口!豁口內壁滑膩潮濕,散發著汙水與腐爛物混合的、令人作嘔的甜腥穢氣!
緊接著,後緡那纖細的身軀,承載著異常沉重的孕腹,不顧一切地試圖向那個狹小的死亡豁口擠去!冰冷的鐵條被強行拗開的尖銳斷口參差不齊,瞬間就鉤住了她肮臟的粗麻外袍!
“呲啦——!”
一聲刺耳的撕裂聲,在寂靜無聲的深夜裡如同鬼嚎!
布料被硬生生撕開一道口子!帶著鐵鏽腥味的溫熱液體刹那間順著冰冷的鐵條斷口蜿蜒淌下,滴落在下方同樣冰冷的黑色汙泥中。後緡牙關緊咬,喉嚨深處爆出一聲被劇痛死死扼住、壓抑到極致的嗚咽!如同被扼住咽喉的母獸!她身體爆發出生命中最後的全部力量,猛力向豁口外狠狠一掙!
身體終於帶著慣性滾落出去,重重砸在城牆外凍得發白、覆蓋著一層薄薄霜晶的荒草地中!冰冷的寒氣瞬間透骨而入,裹住她單薄的破衣和每一寸暴露在外的麵板。她蜷縮在無邊的黑暗裡,身體篩糠般地劇烈顫抖,拚命地、大口呼吸著冰冷刺骨卻帶來自由氣息的空氣。那雙充滿驚恐的眼睛卻不受控製地轉向身後城牆——那個還在蠕動著掙紮與痛苦的黑洞豁口。她的嘴唇顫抖著,無聲地囁嚅,心頭被更大的恐懼攫住:包袱呢?那個她拚死塞出去的包袱…還在嗎?!
老獄卒渾濁的右眼最後艱難地朝那豁口方向瞥了一眼,那外麵翻滾著冰冷的夜氣。一絲微不可查的、近乎解脫的釋然,如同水麵的漣漪,剛剛擴散到他枯槁扭曲的麵容上——
“啪嗒…嗒…嗒嗒…”
沉重而極其規律的皮靴踏過潮濕石板地麵的聲音,由遠及近!那步伐穩定得沒有絲毫變化,如同精確丈量過死亡的標尺,帶著宣告終結的冷酷節奏,每一步都清晰砸在心上!踏進了水關幽深的拱門甬道。
靴聲戛然而止。就在水關幽暗拱洞的內側門沿處!
寒冷刺骨的夜風卷過洞口,將一股新鮮而濃烈的膻腥氣味送入老獄卒麻木的鼻腔——那是鐵器剛剛劈開溫熱血肉的獨特氣味,如同剛宰殺的熱氣騰騰的牲畜。
老獄卒身體裡最後殘餘的力量瞬間徹底消散。那把豁口鐵斧從他指骨僵硬的手中無聲滑落,直直墜入下方汙黑的淤泥裡,噗嗤一下便沒了蹤影。他甚至虛弱得無力將頭轉向那腳步聲的方向。咽喉深處,最後一次劇烈的翕動,吐出的並非詛咒,而是一聲細微到了塵埃裡的、如同深秋最後一片落葉在風中破碎的低語,一個凝結了整個生命重量的字:
“夏……”
一道冰冷的幽光——不像是金屬的反光,更像是凝固的夜色本身被煉成了鋒芒——毫無征兆地、帶著超越生死的精準,無聲無息地刺入老獄卒布滿褶皺和汙垢的脖頸側麵!
“噗。”
一聲微不可聞的、如同燒紅的鐵釺刺入凍硬蠟塊的沉悶聲響。沒有掙紮,沒有更多的慘叫。渾濁的老眼徹底失去了最後一絲活氣,空洞地映著拱頂的暗影,渾濁得如同兩粒蒙塵的朽石。
“王上所言非虛。”一個比此刻呼嘯的北風更加寒冷空洞的聲音低語,字字清晰,彷彿被無形的力量送入老獄卒滑向永恒深淵的耳中,“隻有死絕了的夏……方能換吾安枕。”
遼闊的苦草原如同一張巨大無邊的灰黃色毛氈鋪向天際。勁風永不停歇,卷著粗糲的沙粒和枯乾草梗的碎片,呼嘯著掠過低矮的丘坡,抽打在一切事物上,發出持續而尖利的呼嘯。灰黃的蒼穹沉甸甸地低壓下來,彷彿一塊巨大的濕氈子蓋住了整個大地。在視線渾濁的地平線儘頭,有仍部族低矮簡陋的土坯房舍依稀可辨,如同曠野上一塊塊卑微的泥塊凝結,零星地點綴著蒼茫大地的荒涼。
在這片天地相接、風聲肆虐的孤寂風口裡,一個瘦長的身影如同石雕般立著。厚重的舊羊皮襖裹在身上,硬實的皮料在經年累月的風沙打磨下油光發亮,上麵打著無數大小不一、深褐淺棕的補丁。皮襖內襯依稀可見幾塊早已褪成暗淡褐紅色的破舊布片,像是從某件華麗的袍服上倉促割下縫綴的,邊緣早已磨損抽絲,隻剩下最後一點頑固附著於其上的、幾乎被風乾磨儘的舊日印記。
少康!
十八歲的麵容上,每一道肌理的紋路都被風沙刻入了遠超年齡的沉鬱和滄桑。深陷的眼窩讓那雙眼睛顯得格外幽深暗淡,像兩口藏滿寒潭古墨的枯井,全然失去了少年該有的張揚,隻剩下日複一日被朔風撕扯、被嚴寒打磨出的粗糲棱角。麵板是常年曝曬後沉澱的深赭色,嘴唇因長期乾冷而裂開幾道醒目的血口子。他手中緊握著一杆又長又韌的牧羊鞭,磨得油亮光滑、彷彿裹了一層深色琥珀的硬木手柄已深深嵌入掌心的紋理,成為他肢體無法割離的一部分。在他身後,是宛如一片沉靜的灰白雲朵般湧動的羊群,在徹骨的寒風裡簇擁著、細微地流動著,低頭啃咬著從石縫中生長出來的、堅硬帶刺的冰草。
他習慣性地微微眯起眼睛,銳利的目光像刀子一樣,反複而警惕地向四野切割掃視。風沙太大,天地間一片迷茫的黃褐。然而,在那片熟悉的天際線上,一道突兀的黑灰色煙柱猛地刺入了他的眼簾。它筆直地升騰,如同巨蟒衝向低垂的灰黃天幕,在混沌的風沙背景裡顯得格外刺目和不祥。
心頭猛地一沉,像被無形的冰錐狠狠戳了一下。
風暴季又要來了,像往年一樣,無可避免地籠罩在牧人們的頭頂。按照有仍族古老的規矩,此時所有分散在苦草原各處、承擔著放牧重任的“卡瑪”們,都應收拾起氈包行囊,驅趕著各自管理的羊群、牛馬,前往草原腹地的風草甸子大聚集點。這是族群的存續之道。在那裡,威嚴的大牧首將清點彙集的人丁牲畜數目,衡量即將到來的風暴可能造成的損失,以便做出周密的應對;更要依據傳統和經驗,商討分配開春轉場後賴以生存的遼闊草場。往年這時節,苦草原早已不是此刻這般單調而肅殺的顏色。目光所及,應是一片流動沸騰的景象——雲朵般的羊群彙成白色的河流,緩慢而洶湧地向著同一個方向移動;沉悶的牛車吱呀作響,拉著牧人的家當和婦孺;牧人們帶著濃重口音、互相呼應的渾厚吆喝聲此起彼伏;孩童們奔跑著,好奇地穿梭在牲口群之間,脆亮的笑聲追逐著風傳出很遠……整個草原彌漫著牲畜散發的特殊膻味,混合著炊煙、酥油茶,以及人群聚集特有的生氣和喧囂。
今年不同了。
空曠!徹骨的、令人不安的死寂!一種如墜冰窖般的寒意順著少康的脊骨迅速爬升。視線極力地伸展,穿透呼嘯的風沙迷障,隻能勉強捕捉到遙遠地平線儘頭兩三個移動的黑點。它們移動得極其緩慢而沉寂,如同一幅被凝固的蒼涼圖景,全然沒有往年那種由龐大牧群和人群彙成的、喧囂翻湧的生命洪流!隻有天穹上那道孤獨的、近乎筆直的黑煙柱,在如此空曠的背景裡,顯得異常突兀和……詭異!
不對勁!一股不祥的冷流瞬間竄遍全身。少康的右手無聲地收緊,粗糙冰涼的牧鞭木柄被死死攥住,指節因過度用力而凸起發白,摩擦著手掌的厚繭。那是他在無數個警惕的落日與警覺的晨光中被磨礪出的直覺,冰冷黏膩如同毒蛇的信子,此刻猛然探出,狠狠攫住了他心臟!
他猛地回身,目光穿透身後白色羊群湧動的脊背,銳利如鷹隼鎖定獵物的視線,死死釘向草原西南方向——那片遠離部族聚居核心區、如同被遺忘的殘存墓碑般孤零零矗立在緩坡上的廢棄烽燧石台。歲月剝蝕的痕跡深深烙印在黢黑的岩石上,在灰濛濛的天光下,那斷壁殘垣沉默地蹲踞著,像一頭疲倦不堪、正舔舐舊傷的石獸。石台一角的地麵上,還殘留著一方幾近腐朽、邊緣破爛的草蓆和半塌的土灶痕跡,如同時間的疤痕,無聲地訴說著某個被塵封的片段。
烽燧!
他猛地邁開腳步,幾乎是本能地朝著那廢棄石台狂奔起來!腳下的冰草和凍土在奔跑中發出硬脆的碎裂聲。他直撲向烽燧斷牆之下最幽深的角落,那裡是被厚厚的亂草與石屑虛掩著的地方,看似毫不起眼。他屈膝跪倒在冰冷粗糙、布滿沙礫的岩石地麵上,手指因心頭的不祥預感而微微顫抖,帶著近乎瘋狂的急迫,迅速撥開那些枯黃的、早已失去水分的乾草莖,又奮力挪開幾塊刻意疊壓其上的冰冷碎石——
石塊還在!但位置……被移動過了!雖然極其細微,不過半指寬的微小偏移,而且重新堆疊時顯然費心做了複原和掩飾的功夫,試圖抹去一切被觸碰的痕跡……然而,在那冰冷的石壁縫隙邊緣,殘留著的幾道嶄新、鋒利得令人刺目的白色淺刮痕,卻如同燒紅的鐵針,帶著灼人的惡毒氣息,狠狠地紮進了少康的瞳孔!
轟!
一股彷彿瞬間凍結了骨髓的極致冰寒,從尾椎骨瘋狂地向上炸開!直衝頭頂百會!全身的血液在這一刻似乎全數凝固!耳邊驟然響起沉悶的擂鼓聲,那是他自己頸側和太陽穴處血管在恐懼驅動下瘋狂搏動的聲音!方纔呼嘯在耳畔的風聲、近處羊群偶爾的咩叫,刹那間變得遙遠而模糊,如同隔著厚重的障壁從另一個死寂的世界傳來!一個冰冷而確定的名字如同雷霆,帶著死亡的氣息在他腦海和五臟六腑中轟然炸響:
寒浞的爪牙!
終於……踏足了這片苦草原!它們悄無聲息地、帶著致命的氣息,精準地摸到了他曾視為安全暗堡的秘密所在!
那雙深陷的眼窩中瞬間爆發出一種近乎實質的駭人精光,穿透眼前的石壁,越過草原連綿的低矮坡地,如同兩道燃燒著焦灼烈焰的箭矢,死死地釘向視野儘頭——那片在風沙中若隱若現、低矮如同黃土堆疊的輪廓!
有仍!部落深處!那間簡陋而溫暖的土屋!
娘!阿孃還在那裡!
一股撕心裂肺的寒意與熾烈急迫交織的狂潮瞬間淹沒了他!沒有任何思考的餘地,身體的反應超越了意識!他像一隻被狩獵的狼群逼至絕境的羚羊,從冰冷的岩石地麵猛地彈身而起,全身的肌肉筋骨爆發出驚人力道,向著部族的方向瘋狂衝刺而去!腳下的凍土被踏出沉悶空洞的回響!耳邊風聲淒厲地尖嘯著,灌滿了他喘息的口鼻,深入肺腑,如同無數冰冷的手指在撕扯他的氣管!每一步狂奔都在壓縮與死亡的距離,每一口吸入的寒風都帶著絕望的警兆。
有仍部族酋長大帳內,爐火燒得極旺。乾燥的牛糞餅在灶膛中爆出劈啪細響,一種混合著泥土和草灰的特殊焦糊氣味,濃重地與鐵鍋裡翻滾的酥油茶醇烈香氣糾纏在一起,彌漫了整個溫暖卻不無壓抑的空間。厚厚的氈毯鋪在地上,隔絕了部分從凍硬土地下滲出的寒意。
年邁的部族大酋長鬲戎盤膝坐在最厚實的那張羊毛坐毯中央,枯柴般的手緊緊抓著那隻鑲了一圈暗淡銀邊的粗糙木碗。碗裡盛著滾燙的濃釅酥油茶,熱氣氤氳蒸騰,模糊了他溝壑縱橫的臉上那如同鉛雲般沉凝憂慮的臉色。每一次看向碗內的倒影,都映出他那雙失神顫抖的老眼。帳內圍坐的幾個心腹長老,此刻同樣是麵色灰敗如土,沉重得如同壓著無形巨石。他們眼神閃爍,不時地在痛苦沉默的酋長與坐在下首位置、如同石雕般的婦人之間倉促而複雜地逡巡片刻,又迅速避開,充滿了難以決斷的恐懼與掙紮。
後緡,或者說王女姒緡——這名字在部族中早已屬於禁忌的塵封往昔——獨坐在火爐光照邊緣一張稍顯低矮的氈墊上。她的背脊挺得異常僵直,如同荒漠中孤零零的一根被風霜劈歪了身軀卻依舊固執不肯倒伏的枯樹。歲月和苦難彷彿在她身上流淌了數倍於常人的時間,將她曾經為王妃的優雅華美儘數剝蝕,隻剩下一副枯槁如風中殘燭的軀殼。她裹在有仍族老婦最常見的褪色深褐麻布衣裙中,一頭稀疏灰白的頭發被一頂半舊的靛藍頭巾仔細包裹著,隻有鬢角處刻意扯出幾縷淩亂的霜白發絲。一雙曾因絕望而黯淡多年的眼睛,此刻卻燃燒著令人心驚的兩簇幽闇火光——那並非希望之光,更像某種瀕臨極限的迴光返照,一種病態的執念支撐起的最後瘋狂。她的手枯瘦如爪,痙攣般死死抓住胸口的衣襟,指節捏得咯咯作響,彷彿要將那顆被命運反複碾軋的心掏出胸腔。
當酋長鬲戎喉嚨深處再次艱難地發出低沉而艱難的聲音時,她猛地抬起了頭!那雙深陷的眼窩裡燃燒的火焰瞬間暴漲,幾乎要灼穿彌漫帳幕的煙氣與焦慮!
“再等等……隻一日!鬲戎!看在騰格裡天神的份上……看在……看在昔日部曲跟隨相王的苦勞上!”她的聲音嘶啞尖銳得像即將斷裂的弓弦,每一個字都磨礪著聽者的耳膜。她掙紮著向前傾身,枯槁的手按在身前冰冷的岩石地麵上,試圖撐起自己衰老的軀體,乾癟開裂的嘴唇劇烈地哆嗦著,“就一日!隻要熬過一日!我的少康……我的孩子!他一定……一定能在風暴徹底封路前帶著他的羊群趕回來的!風草甸子……我們祖祖輩輩的大聚,部族的規矩,卡瑪的職責……他不能不來啊……”
她的話語顛三倒四,破碎混亂如風中落葉,但唯一清晰的,是那如同瀕死母親最後一絲氣息般的瘋狂乞求,用儘了她最後一點尊嚴。
“規矩?!”下首左側,一個身形魁梧如岩石、肌膚在常年勞作風吹下變成古銅色、滿麵濃密虯髯幾乎掩蓋了嘴唇的壯碩長老石峎終於再也按捺不住胸中淤塞的恐懼與爆發出的怒意。他蒲扇般的大手猛地拍在身前矮幾上!咚的一聲巨響,震得幾隻盛著半溫茶水的木碗在顛簸中潑濺出渾濁的液體!“規矩這東西能抵擋寒狗的彎刀嗎?!能抵擋得住‘黑鐵騎’那踏碎草地的馬蹄聲嗎?!”他布滿血絲的銅鈴大眼怒瞪著,裡麵燃燒著對未知毀滅的本能驚懼,粗壯的指頭指向帳門外風聲厲嘯的昏暗方向,“寒浞的爪牙!那群連骨頭都帶著陰氣的惡狼!他們的鼻子已經嗅過來了!就在昨天!連烽燧崗哨外麵老桑吉家圈起來過冬的頭羊位置都被人抹掉了看守的痕跡!那是隻有寒人才乾得出的毒辣手段!他們要的不是羊,是他們說的那個‘餘孽’!他們要的是把我們整個部族踩成粉末來祭刀!我們耗不起一日!一個時辰……一刻都耗不起了!王女——!”他嘶聲吼出那個早已被曆史塵封的稱謂,聲音因激動和恐懼而扭曲變形,“您還要我們等到什麼時候?!等到‘黑鐵騎’把整個苦草原圈進他們的包圍圈嗎?!”
“石峎說得對!”另一個精瘦矮小、眼神卻格外銳利如鷹隼的長老咬牙附和,聲音低卻清晰,每一個字都釘在緊繃的空氣裡,“那寒狗要的隻有血!隻要少康公子的血!我們拿什麼去擋那寒地的殺神?用什麼去擋鋪天蓋地的鐵蹄?擋不住的!再等下去……整個有仍都會因我們猶疑不決而斷送!趁天還沒大亮……趁……趁那些煞星佈下的羅網還沒收緊……請王女……請小公子……立刻就走!哪怕……”他布滿刀刻般皺紋的臉上肌肉痛苦地抽搐了一下,壓低的聲音帶著一種飲鴆止渴般的慘烈,“哪怕把這身惹眼的皮囊……換到一具‘古爾朵’身上,”——那是苦草原部族間對寒冬裡凍斃於風雪道旁的無名流浪者隱晦的代稱——“也要立刻!一刻不停地!趁著風沙掩護送出這片死地!”
“阿嬸!”鬲戎酋長蒼老的聲音劇烈地顫抖起來,那雙渾濁泛黃的老眼裡終於壓抑不住,渾濁的淚水沿著臉上刀劈斧鑿般的深刻法令紋簌簌滾落,浸濕了灰白的胡須,“阿嬸……我的好孩子……部族……真的……不能再……”
他痛苦地閉上眼,不敢再看後緡眼中那兩簇灼得他五臟六腑都在抽搐痛楚的火光。這曾追隨夏後相王轉戰南北的老軍士猛地扭過頭,用儘胸腔裡最後一絲氣力,朝著厚氈帳門的方向發出一聲撕扯般的、悲愴得幾近崩潰的呼喊:“阿魯達——!備馬!把族裡最快的馬牽出來!套那輛拉草的破勒勒車!走!立刻從野狐穀的老路走!把……把他們……”
呼——!
那扇原本緊閉用以抵禦寒風的厚重門氈,猛地被一股狂暴的力量從外麵瞬間撕開!
凜冽的北風夾雜著冰冷刺骨的雪粒子,如同掙脫束縛的千萬惡鬼般咆哮著灌入帳篷!狂風激蕩,吹得中央火塘的爐火劇烈地搖擺跳躍,橙紅色的火苗被壓得幾乎熄滅,帳內光影瘋狂明滅閃爍!那個被呼喚名字的、本該值守的年輕守門武士阿魯達的身影幾乎是打著滾、裹著一身寒氣撲跌進來,狼狽地摔在大帳冰冷的泥土地上。皮袍上沾滿了外麵的泥土和雪屑。他抬起頭,年輕的臉龐因為極致的恐懼而扭曲變形,隻露出一雙被絕望填滿的眼睛,聲音帶著哭腔的顫栗,撕裂了帳篷裡短暫的絕望死寂:
“寒!寒地的狼煙!在……在東麵!黑水河古渡那邊!點起來了!…赤色…血…血旗煙!”
每一個字都如同冰雹砸落。
帳內瞬間如同被投入了九幽深淵的玄冰寒窟!死寂!連呼嘯灌入的風聲在這一刻都彷彿凝固!空氣沉重得如同凝固的鉛塊,死死壓在每個人的口鼻之上!後緡枯槁的身體猛地向前一栽,像一個被無形巨力抽空了靈魂的稻草人!那雙苦苦燃燒著最後一點執念火光的眼睛,如風中殘燭,無聲無息、沒有絲毫掙紮地驟然熄滅!隻剩下無邊無際的、比帳外苦寒更徹底的、空洞虛無的白。她維持著那半跪半坐掙紮的姿態,整個身體凝固,靈魂彷彿已先一步出竅。
鬲戎酋長布滿皺紋的身軀劇烈地搖晃了一下,那個原本被他雙手死死捧在懷裡、依靠其溫度汲取最後一點可憐的鎮靜力量的粗糙木碗從他脫力的指尖滑落……
“哐當——!”
木碗重重砸在厚實的羊毛坐毯邊緣,沉悶的聲響在大帳的死寂中格外突兀刺耳。半碗滾燙的、色澤濃鬱的酥油茶潑灑而出,褐黃色的茶湯迅速浸濕了一片深色的毛氈,濃鬱的酥油香氣和乾糞餅燃燒的氣味混合在一起,在這片絕望的死寂中彌漫開來,帶著一種令人窒息的、命運的辛辣諷刺意味。幾個長老臉上最後一絲殘存的血色如同被猛力抽乾,瞬間褪得乾乾淨淨,如同瞬間被抽走了脊梁骨和魂魄般,癱軟在各自的氈墊上,隻剩下嘴唇在無意識地翕動,發出意義不明的破碎音節。
“晚了…徹底…徹底晚了…”
那名叫石峎的虯髯長老嘴唇如瀕死的魚般翕動,反複咀嚼著這四個字,魁梧的身軀似乎都佝僂下去,眼神渙散空洞,彷彿被無形的重錘敲碎了顱骨,掏走了所有鮮活的東西。
“噠噠噠——!!!”
彷彿是為了將這絕望徹底釘入骨髓!帳外,由遠而近,暴雷般密集而沉重的奔馬蹄聲猛然炸響!如同無數柄重錘帶著毀滅的力量,瘋狂地擂擊在凍得鐵硬的凍土地麵上!蹄聲如雷!直衝酋長大帳而來!
“娘——!!!”一聲嘶啞得如同野獸臨死前撕破喉嚨、帶著無儘恐懼和狂怒決絕的年輕咆哮,硬生生撞開呼嘯的風聲與厚厚氈帳的阻礙,如同血淋淋的楔子狠狠釘了進來!
砰!
帳簾被一股更為狂暴的力量猛地扯開!
一道身影裹挾著凍原上最刺骨的寒流與鋪天蓋地的絕望風雪,如同離弦之箭撞入!少康!他身上的舊皮襖破了幾處大口子,露出底下同樣劃破的裡衣,汗水與融化的雪水混合著泥漿將他額前的黑發緊貼在蒼白的麵板上,臉上交織著劇烈奔行後的、病態的潮紅和一種源自血脈最深處的死灰般驚惶!他的目光隻在大帳內掃了一眼——如同雕像般絕望癱軟的長老,捧著斷腕的酋長,以及僵坐在氈墊上、生機彷彿被瞬間抽乾、胸前衣襟滲出刺目暗紅的母親——那死灰般的驚惶瞬間被點燃,炸裂成足以焚毀一切的野火!
他一步踏碎了大帳內凍結的空氣!腳下的羊毛氈毯被巨大的力道掀起漣漪!身體帶著狂風撲至後緡麵前!雙膝如同沉重的石夯,狠狠砸在冰冷堅硬的泥土地麵,發出令人心頭俱震的悶響!
“走!”喉嚨裡爆出的已經不是人聲,而是被絞碎內臟後、從齒縫裡擠出的、混雜著血腥氣的絕望嘶吼!那雙年輕卻被生活刻上風霜的眼睛此刻完全被野獸般的狂躁吞沒,帶著焚毀一切的瘋狂!他一手死死抓住母親那枯槁如同朽木般的冰冷手腕,另一隻手不顧一切地試圖從後麵環抱住母親麻木的身體,要用儘全身的力氣將她的身體從那帶血的、冰冷的氈墊上硬生生地拽離!“寒狗的馬蹄聲就在外麵!走啊!”他的力量如此之大,以至於後緡那毫無生氣、輕得嚇人的身體被他整個提離了地麵,向前踉蹌了一步。
“少康……”後緡乾枯龜裂的嘴唇微微顫動了一下,目光木然地掠過兒子年輕卻布滿風霜與瞬間新增的血口、驚恐扭曲的臉龐。那死寂冰冷的眼珠似乎被這股粗暴的、撕裂的力量觸動了一下,枯井般的瞳孔深處似乎有極微弱的、幾乎可以忽略的漣漪一蕩,隨即又迅速陷入更深的沉寂。乾癟的嘴唇翕動,最終也隻艱難地吐出乾澀、氣若遊絲的兩個字:“彆……管……”
巨大的、無聲的絕望漩渦在每一個瞬間擴大,將大帳內最後一點搖曳掙紮的光明徹底撕碎、吞噬。那潑灑的酥油茶散發的濃香,此刻成了為末日奏響的終曲裡最尖利的嘲諷音符。
野狐穀狹窄的穀口像是造物主用利斧在莽莽山塬上劈開的一道細小裂縫。兩側是猙獰嶙峋、寸草不生的黢黑巨岩陡壁,猙獰地壓迫著穀底。穀道深處常年不見天日,隻有一線灰白冰冷的天光從極高處的一線縫隙中勉強透入,更顯得穀底幽暗如冥府。刺骨的寒流在嶙峋石壁間反複碰撞、加速,捲起嗚咽厲嘯的穿穀風,發出尖銳如同鬼哭般的淒嚎。那風吹在臉上,如同無數冰刀在切割,滲透厚厚皮襖直達骨髓。
一架朽爛得彷彿隨時會散架的簡陋單駕勒勒車,被駕馭者用儘力氣鞭撻著的矮小駑馬拖拽著,在穀底布滿了鋒利碎石和凍土冰轍的狹窄小道上瘋狂跳躍、顛簸前行。每一次顛簸都伴隨著木質車轅和連線處令人牙酸的吱呀呻吟,彷彿下一瞬就要徹底斷裂解體。
駕車的是守門武士阿魯達!他整個身軀幾乎蜷伏在了馬背上那張著粗氣、翻著紅眼的馬頭頸處,布滿血絲和極致恐懼的臉深深埋進馬匹粗硬的鬃毛裡。凜冽如刀的穀風將他的皮袍灌滿、吹透,似乎要將他全身的血液都凍結成冰!他粗糙的手中緊握著那根特意套了厚厚羊毛套、卻依然沉重粗糙的破舊皮鞭,一下!又一下!瘋了似的狠狠抽打在那匹本就瘦骨嶙峋的棗紅馬肋下臀上!那可憐的牲口早已超越了極限,口吐著帶血的白色黏沫,鼻腔裡噴出滾燙的白煙,每一次蹄鐵撞擊石頭都帶起一串細碎痛苦的火星!
少康雙手的指節因為過度用力而白得如同結冰,死死扣住車廂前部那搖搖欲墜的粗糙擋板,整個身體在車廂如同驚濤駭浪般的瘋狂顛簸中極力向前傾斜以穩住重心!寒風如同無數根冰冷的鋼針,瘋狂地紮刺著他的麵頰和裸露的眼球,每一次眨眼都帶來撕裂般的痛楚,視野一片模糊!但那雙被風雪吹得通紅欲裂的眼睛,卻透過額前汗濕淩亂的頭發,死死地盯住前方——那越來越昏暗、狹窄如同通往深淵咽喉的穀道儘頭!車廂底部鋪著厚厚一層乾枯雜草和一些舊得發黑的破爛毛氈,後緡枯槁的身軀深深地陷在其中,隨著車廂每一次劇烈的起伏和急轉彎而無力地晃動、翻滾!她慘白的臉上沒有任何血色,嘴唇泛著可怕的青紫色,眼窩深陷如兩個乾涸的黑洞。一支令人心悸的、尾部係著鮮紅如血的野獸尾穗的冰冷青銅鏃箭頭,刺目地露在她肩窩處破皮襖的破損之外!那胡亂塞著的粗糙布條包裹在傷口上,暗紅色的血痕早已凝固成深褐色硬痂,又被劇烈的顛簸震開,新鮮暗紅的血液再次滲出,將肩窩周圍的深色舊布與身下的乾草浸潤出一大片不斷擴大的、深黑粘膩的汙跡!濃重的血腥味混合著乾草的塵土氣息,在這死亡狂奔的車廂狹小空間裡無聲地彌漫,滲入每一次壓抑的呼吸。
“再快點!阿魯達!前麵就是冰河!”少康的聲音被迎麵撞來的勁風撕扯得破碎不堪!他的目光越過狹窄穀口的亂石陰影,死死釘住穀口之後那片模糊的、被灰暗天光覆蓋的無垠白茫茫冰原——那是黑水古渡的冬季冰封河麵!渡過它!對岸,就是有虞部族掌控的疆域!是僅存的、渺茫生路!
“嗚嚕嚕嚕——嗚——!”
就在此時!一聲沉悶得如同滾過深淵巨石、又帶著某種生鐵刮擦扭曲特有的刺耳音質的號角聲,猛地從他們剛剛拚命逃離的有仍方向,撕開野狐穀深處沉悶的死寂,衝天而起!那聲音冰冷、堅硬,帶著宣告獵物行蹤的意味!
黑鐵騎的追魂號!
追兵已至!
少康感覺自己的心臟被一隻冰冷的鐵爪狠狠攥住!一股足以凍結血液的寒意如同毒蛇般瞬間竄遍四肢百骸!耳邊隻剩下心臟在顱腔內瘋狂擂擊的沉重鼓點!風聲、馬嘶、車輪碾壓碎石的尖嘯,統統變得遙遠模糊。他隻覺一股腥甜湧上喉頭,被他死死嚥下。他下意識地側頭,充血的眼睛絕望地向身後的狹窄穀道望去——昏暗扭曲的光影儘頭,除了呼嘯翻滾的風和彌漫的塵埃,隻有那催命般的號角聲越來越近,每一次嗡鳴都如同重錘,狠狠地砸在他緊繃的神經上!
“籲——!!!!”
阿魯達幾乎在同一時刻爆發出一聲淒厲到變調的野獸般的嚎叫!絕望的尾音在狹窄的山壁間反複撞擊,帶著碎裂的回響!
少康猛地轉回頭——
砰!!!嘩啦啦——!!!
巨大的撞擊轟鳴伴隨著地動山搖般的岩石滾落聲在狹窄穀底炸開!前方昏暗的穀道中央,一塊顯然是被人為從高處以巨力震落、小山般嶙峋巨岩正攜著駭人的聲勢翻滾砸下!緊隨其後是更多桌麵大小的堅硬石塊,如同從山頂塌陷般劈頭蓋臉地傾瀉下來!瞬間就將本就狹窄得僅容一車通過的前路死死堵住!煙塵、碎石如同濃霧般瞬間彌漫開來,撲鼻的土腥氣嗆得人無法呼吸!
那匹已然筋疲力儘、口吐血沫的駑馬被這驚天動地的巨響和撲麵而來的死亡煙塵猛地驚嚇到了極致!發出一聲淒厲到不成腔調的最後哀鳴!出於瀕死動物的本能,它猛地瘋狂地向右側、也就是遠離落石中心的崖壁下方驚跳!力量之大,瞬間將連線它的、原本與車廂呈一條直線的右側車轅狠狠向側麵拽離!
“哢——嚓——!!!”
一聲令人頭皮發麻、牙根發酸的清脆斷裂聲壓過了落石轟隆!連線馬匹與車體的右側車轅粗大硬木支柱,在這股巨大的、失控的側向撕扯力量下,如同被巨斧砍中,應聲徹底折斷!
整架失去了右側支撐點的車廂如同被一隻無形的巨手狠狠地從後麵掀翻!猛烈地向著右前方毫無防護的崖壁猛甩過去!與此同時,那匹可憐的駑馬也被沉重倒拽的車廂整個拖倒!巨大的慣性力將撲在馬背上試圖挽回局麵的阿魯達像丟一個破布口袋般從馬鞍上高高拋飛!他的身體在空中劃過一道扭曲的弧線,沉重地撞向側麵一處凸起的、布滿尖銳棱角的冰冷岩壁!
噗!
沉悶的撞擊伴隨著令人牙酸的骨骼碎裂輕響!年輕武士的身體軟軟地順著陡峭的岩壁滑落下來,瞬間被狂瀉而下的塵土和崩落的小塊碎石掩埋了大半身軀,頭歪在一邊,再無任何生息。
轟!!!
沉重的車廂在巨大的失控力量下,側麵狠狠撞擊在崖壁邊緣的碎石堆上,發出一聲驚天動地的巨響!整個車廂扭曲變形,隨後沉重地翻倒在地,砸起一片渾濁煙塵!厚實的乾草和車廂裡的雜物四處迸濺飛散!
少康在車廂猛烈翻側即將觸地的瞬間,用儘最後反應,奮力地以撐住擋板那隻手臂為支點,試圖穩住身軀避開致命的撞擊點!但失控翻滾的力量實在太大!身體彷彿被攻城錘狠狠砸中,眼前金星狂舞,胸腹間氣血翻湧絞痛!然而幾乎是本能地,在這天旋地轉的刹那,他喉嚨裡爆發出一聲混合著劇痛與極致的驚恐欲絕的嘶吼,聲嘶力竭:
“娘——!!!”
他掙紮著從傾斜變形、草屑彌漫的車廂底板上支起半身,染血的臉因劇痛而扭曲變形,一雙充滿驚駭、布滿血絲的眼睛死命地投向車廂內側、母親方纔橫躺的位置——那裡,原本用作緩衝鋪墊的厚重乾草堆已被劇烈的撞擊和翻滾攪得一片狼藉!那支青銅箭!那支深深楔入母親皮襖肩窩處致命的青銅箭鏃!在車廂以如此慘烈的方式撞擊崖壁、猛烈翻滾的過程中,竟然被一股更大的、絕望的、來自命運本身的力量狠狠向身體內部壓了進去!更深的撕裂!
一股更大的、如同溫酒般粘稠的暗紅色溫熱液體,正以驚人的速度,沿著那支箭桿的根部、在那件早已被鮮血浸透得看不清本來顏色的深褐色皮襖上,急速地向外漫延!像一朵帶著腥甜氣息的、從地獄岩漿深處驟然綻放的詭異毒罌粟花!
後緡那原本因失血過多而陷入垂死麻木的身體,在這難以想象的巨大創痛刺激下,驟然劇顫了一下!緊貼著眼眶的、布滿血絲和死亡濁氣的眼珠在這一刻霍然睜到了前所未有的極限!渾濁的瞳孔在瞳孔擴散前極其短暫的一刹那,爆發出一種如同瀕死灰燼裡最後迴光返照般的驚駭灼亮!她那隻尚能活動的、枯瘦如同鳥爪、布滿了自己和兒子鮮血的手猛地向上抬起!帶著一種穿透生命的巨大力量,死死地、用儘靈魂深處殘存的所有力氣,一把抓住了近在咫尺的兒子少康的手臂!指甲如同五根冰冷的鐵釺,深深掐進了少康破舊皮襖下手臂內側的皮肉!劇痛刺骨!
與此同時,她的另一隻手死死摳在自己血肉模糊的傷口旁,摸索著、抽搐著、痙攣般地將一直用身體掩護著、緊緊護在胸前傷口下方、用幾小塊臟汙的羊羔碎皮草草縫綴成一個小小包裹、外麵緊緊捆縛著草繩的皮囊,無比艱難地、卻無比堅定地掏了出來,帶著鮮血的溫熱和臨死者最後的心跳頻率,狠狠地、不容抗拒地塞進了少康的手裡!
“走…河…對岸…有虞…姚虞公…記…記牢…血…血衣…字……”每一個字都像是從她撕裂的肺腑深處、混合著翻湧的血沫子強行擠出喉嚨!伴隨著破碎血泡破裂的怪異聲響!那張因劇痛和血沫而沾滿血汙的臉上,那雙爆發出最終回光般尖銳光芒的眼睛,死死地、哀切地、卻又帶著不容置疑的母親命令與最後期冀,如同兩枚燒紅的鐵釘,狠狠釘在少康年輕而布滿血汙、痛苦抽搐的臉上!
這光芒短暫地、猛烈地灼熱了一瞬。隨即,如同燈油徹底燃儘的燈芯,那眼裡的光迅速地被一種無邊無際的、永恒的冰冷死灰覆蓋、吞噬、徹底熄滅。
“呃……”伴隨著最後一聲如同生命本源被徹底抽空、靈魂消散的微弱吐息,後緡那隻死死掐住少康手臂的枯爪驟然失去了全部力量,五指僵硬地鬆開,無力地、緩緩地垂落在身下冰冷的碎石和被滾燙鮮血浸透的汙穢乾草之中。那雙空洞到失去了所有光亮的眼睛,依舊圓睜著,凝固地倒映著上方嶙峋陡壁間那道灰暗、冰冷的天空縫隙。
風,在狹窄的野狐穀底驟然加劇,卷過翻倒的車廂殘骸,發出更加淒厲、如同萬千冤魂合唱的呼號。那支深深紮在母親胸肋之間的青銅箭鏃尾部,染血的紅穗在風中微弱地顫動了一下。那鮮豔得如同剛從滾燙血池中撈出的猩紅,冷冷映著少康瞬間失去最後一點血色的臉,刺得他神魂俱裂。
“娘——!!!”少康的喉嚨裡爆發出完全超越人聲極限、如同被困野獸被開膛破腹瀕死前掙紮的、絕望而碎裂的嚎叫!那痛到極致、悲到滅頂的嘶鳴在狹窄的穀壁間反複撞擊回蕩,彷彿要掀翻這冰冷的石蓋!他下意識地想要撲過去,想將母親被血浸透的身體抱在懷中,想堵住那仍在汩汩湧出的溫熱生命……
嗚——!!!!!
追魂奪命的號角聲!那沉重如同鐵石在骨頭縫裡摩擦的號角聲再次撕裂風雪!如同一萬隻冰冷的鬼爪,死死扼住了他的背脊!轟隆如雷鳴般的滾地馬蹄聲,已踏碎了最後的安全距離,如同催命鼓點般碾壓而來,將穀底凍結的空氣都踏得粉碎!穀道出口方向,那由巨大崩落岩石形成、尚存一道可供匍匐通行的狹窄通道後麵,翻騰的煙塵中,影影綽綽的黑色鐵甲和猙獰的獸麵鐵盔如同地獄浮現的爪牙,死亡的腥膻濃烈刺鼻!
活下去!娘臨死塞進他掌心的那個小小皮囊瞬間化作燒透皮肉的烙鐵!那上麵還帶著娘冰冷指尖最後的一絲微弱暖意!阿孃死了!就在他眼前!因血仇而死了!為他這個“餘孽”而死了!被寒浞斬儘殺絕的毒箭釘穿在了這冰冷峽穀!
轟!
一股足以摧毀理智堤壩的、狂暴到摧毀一切的烈焰混合著滔天的劇痛在他顱腔深處、在每一寸骨血神經裡轟然炸裂!他猛地扭回頭!那雙充血發紅、如同兩團浸泡在血漿裡被點燃的眼睛裡,上一瞬還凍結的驚恐與絕望如同脆冰被狂焰燒熔!瞬間被一種岩漿噴發般的、純粹猩紅的毀滅暴力所徹底取代!那是被逼入絕境再無退路的孤狼反噬!是背負著至親屍身和潑天血仇枷鎖的地獄行者爆發的死歌!
他整個人如同被地心烈焰焚燒而脫困的惡鬼!在扭曲翻倒的車廂殘骸裡四肢著地,用儘全身力量撲騰、掙紮、不顧一切地向外掙脫!一手將那裹著母親血肉餘溫、被血浸得滾燙濕滑的微小皮囊死死攥得變了形!另一隻手在翻滾的草屑泥土中瘋狂摸索!指尖猛地觸碰到冰冷粗糙的硬木!如同溺水者抓住最後一根浮木!他抓住!握緊!順勢從破爛車架下奮力抽出——
是他那杆在苦草原上伴他度過無數寒暑、鞭梢打過惡狼、磨得黝黑油亮如同鐵鑄的沉重牧羊鞭!堅韌冰冷的厚皮鞭身攥在掌心!那布滿他掌紋肌理、帶有鋸齒般粗粞磨手感的巨大木柄沉甸甸地傳遞著一種冰冷堅硬、熟悉又全然陌生的——**殺意!
前方!煙塵彌漫!那被崩塌巨岩勉強隔開、尚未被徹底堵死的縫隙口!正是地獄通往外界的甬道口!翻湧著濃稠陰影!
“啊——!!!!”
一聲淒厲到足以撕裂魂魄、混雜著焚燒骨髓的悲痛與狂濤怒火的咆哮從少康滴血的喉嚨裡炸裂而出!他不再回頭看向草堆中那迅速失去溫度的至親!眼中隻剩前方那狹窄如地獄之喉的裂隙!爬!活著爬過去!爬過那坍塌的亂石堆!
他的肩膀硬頂著幾塊崩落的、邊緣鋒銳如同刀口的冰冷碎石,身體如同感覺不到痛楚的瘋狂野獸,不顧皮開肉綻的摩擦,向那僅存的豁口擠去!沉重木柄牧鞭的尾端被他拖拽在身後,粗礪的鞭梢在冰冷沾血的亂石泥土上拖出一道歪斜扭曲的劃痕。母親的鮮血在他胸前凍結,黏膩冰冷。身上的破舊皮襖多處被尖銳的岩石徹底撕裂,裸露出下麵年輕的肌膚,此刻已布滿了交錯的血痕,混合著母親尚未凝結的熱血,散發出刺鼻甜腥。
近了!更近了!豁口外,是被陰雲覆蓋的白色冰原生路!
他用儘全身力氣,側著身子,一寸寸向那道死亡豁口擠去!冰冷的岩石斷麵摩擦著他染滿汙血的前胸後背,冰冷的刺痛感反而在極致狂躁的情緒中被徹底遮蔽了。他半個身體已經探出了豁口外的冰風之中!
就在他的身體幾乎全部掙脫那道死亡罅隙的刹那——
“嗖——!”尖利得如同地獄女妖用指甲刮過青銅盾牌的銳嘯憑空爆響!
一道烏沉沉的、帶著破空爆音的箭矢如同毒蛇出洞,撕裂彌漫的煙塵粉塵!從後方追兵最深處,如同潛伏黑暗的魔魘吐息,直射少康露在豁口外的後背!
噗!
一聲血肉被強行貫穿的沉悶炸響!
少康隻覺得右肩胛骨側麵彷彿被一柄無形的攻城鑿狠狠砸中!狂暴的衝擊力撞得他身體完全失控,猛然向前踉蹌撲出兩步!劇痛!如同被燒融的鉛水灌入骨髓的劇痛!溫熱的液體順著肩後噴湧而出,又被豁口邊緣鋒利的石塊狠刮下去,留下更大一片麵板撕裂的創口!
冰冷的、帶有鋸齒狀倒鉤的黝黑鐵箭鏃赫然嵌進了他肩胛骨旁的血肉深處!距離致命的頸側大血管僅有寸許!箭桿上裝飾的黑鷹翎羽在風中簌簌亂顫!寒澆的鵰翎鐵箭!精準,冷酷,帶著貓捉耗子般的絕對掌控和**嘲弄!
少康牙關瞬間咬碎!鮮血從嘴角溢位!但這入骨鑽心的劇痛反而如同冰水灌頂!將他理智裡最後一絲殘存的猶豫和軟弱徹底焚滅!他那雙幾乎要滴出血來的眼睛因為極致的痛楚和暴怒猛地眯成兩道裂開的地獄縫!借著這一撞帶來的凶猛前衝力道,身體爆發出最後的、源自血脈與複仇意誌的狂猛力量!如同離弦之箭,猛地向豁口外的凍土冰麵徹底掙脫!
冰!刺透骨髓的寒氣瞬間從凍得硬如鐵的腳底直衝腦門!
前方是無邊無際的、反射著天空慘淡死光的巨大冰河!是生路!更是無法回頭的絕境!生與死的界限!
豁口後方的亂石堆煙塵中,驟然響起一聲如同負傷猛虎被徹底激怒的、暴怒到了極限的嘶吼!那咆哮幾乎能震碎岩石!帶著獵物在眼皮底下逃脫的無限挫敗和暴虐羞怒!寒澆!
少康充耳不聞!他左肩後帶著那支深入血肉、隨著奔跑不斷搖晃牽扯帶出劇痛的黑箭,拖著沉重如同枷鎖般的長鞭,腳步踉蹌沉重,每一步踏在凍結的冰麵上都發出空洞而沉悶的回響!身後,是斷裂扭曲的勒勒車殘骸和阿魯達僵硬的屍首;身前冰麵上,是母親滾燙的生命之血在寒風中凝結成的朵朵暗紅印記;肩上,是仇敵刻意釘入骨肉、飽含羞辱的毒牙!懷中更深處,是那個浸滿了母親體溫和心頭熱血的、被死生托付的小小皮囊!
活下去!帶著這潑天的血仇!活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