睿文小說 > 華夏英雄譜 > 第42章 寒浞滅夏

第42章 寒浞滅夏

⬅ 上一章 📋 目錄 ⚠ 報錯 下一章 ➡
⭐ 加入書籤
推薦閱讀: 花都風流第一兵王 代嫁寵妻是替身 天鋒戰神 穿越古代賺錢養娃 我覺醒了神龍血脈 我的老婆國色天香 隱婚嬌妻別想跑 遲遲也歡喜 全職獵人之佔蔔師

正午的烈陽,懸在無雲的鉛灰色天穹中央,像一顆燒得熾白、即將熔化的巨大火球,無情地向大地傾瀉著毒辣的光與熱。濰河,這條古老而桀驁的河流,在它的炙烤下,河麵呈現出一種病態的、令人目眩的活躍。粼粼波光瘋狂跳躍、閃爍,彷彿有億萬片被鍛打得極其鋒利的碎銀,被粗暴地鋪展在河麵上,形成一匹巨大無朋、不斷抽搐痙攣的、閃爍著致命寒光的獸皮。這刺目的光暈之下,河水深處卻是另一番景象:暗流在看不見的幽暗處無聲地湧動、盤旋,形成一個個深不見底的青黑色渦旋,散發出沉甸甸、直透骨髓的寒意。這股來自河床深處的陰冷,與河麵那灼人的碎銀光暈形成了詭異而殘酷的對比。

十幾艘蒙著厚重生牛皮的夏朝戰船,如同被遺棄的笨拙巨龜,橫亙在河心最湍急的水域。沉重的船體被洶湧的水流衝撞著,發出沉悶的“嘭嘭”撞擊聲,船身隨之微微晃動,每一次晃動都伴隨著木材結構不堪重負的“吱嘎”呻吟。生牛皮吸飽了河水,呈現出一種沉鬱的棕黑色,緊貼在船體上,散發著濃重的腥膻和皮革腐敗的氣息。

甲板上,密密麻麻擠滿了斟鄩氏的士卒。他們的臉色在烈日曝曬和內心恐懼的雙重作用下,呈現出一種病態的灰白,汗珠如同小溪般從額角、鬢邊滾落,在沾滿灰塵的臉上衝出汙濁的溝壑。身上粗糙的皮甲,由硝製不均的獸皮簡單綴連而成,在船體的晃動中彼此摩擦、碰撞,發出持續不斷的、令人牙酸的“嘎吱…嘎吱…”聲,單調地折磨著每個人的神經。他們緊握著手中的青銅戈矛,指節因過度用力而根根發白、凸起,彷彿要將那磨得光滑的木杆生生捏碎。河風裹挾著濃重的腥膻水汽撲麵而來,其中更混雜著船上幾千名士兵身上蒸騰出的、幾乎凝成實質的汗酸味——那是疲憊、高溫與絕望的混合物——以及一種更加濃烈、無形無質卻幾乎令人窒息的恐懼的鹹腥氣息。這氣息彌漫在每一口呼吸裡,縈繞在每一雙布滿血絲、寫滿驚惶的眼眸深處。死寂籠罩著船隊,隻有河水不知疲倦地拍打船舷,發出單調而令人心悸的節奏:“啪嗒…啪嗒…”

“啪嗒…”

這聲音,在緊繃的神經上反複敲擊,如同冥府判官在沙漏旁冷漠的計數。

船頭,一麵猩紅的帥旗在無風的空氣中沉重地垂著,旗麵上一個墨色“姒”字,張揚跋扈,彷彿要撕裂布帛。旗下,斟鄩氏的首領姒木丁,如同一尊由古銅與憤怒鑄就的鐵塔,矗立在最大一艘戰船的艏樓最高處。烈日無情地舔舐著他虯髯戟張、棱角分明的臉龐,汗水在古銅色的麵板上彙成細流,沿著深刻的法令紋和剛硬的下頜線蜿蜒而下,滴落在滾燙的甲板上,瞬間蒸發。他**著肌肉虯結、布滿新舊傷疤的上身,汗水如同油彩般塗抹其上,在陽光下反射著金屬般的光澤。那雙筋肉賁起、如同老樹盤根般的臂膀,死死地、骨節嶙峋地按著腰間佩劍的青銅劍首,力量之大,彷彿要將那冰冷的青銅熔鑄進自己的血肉之中。他的雙目赤紅如血,不眠不休的焦灼和滔天的怒火在其中翻騰、燃燒,幾乎要噴薄而出。就在前日,那個如同從地獄血池中爬回的探子,帶著胸膛幾乎被哭嚎撕裂的絕望,將斟灌氏闔族儘歿、姒開甲血戰至屍骨無存的噩耗帶了回來。

“開甲…兄…”這個名字在姒木丁的喉頭滾過,如同吞嚥下燒紅的烙鐵。自幼相伴,叢林獵獸,沙場禦敵,同食同寢,那份血濃於水、生死與共的情誼,比濰河更深沉。如今,這情誼化作了世間最陰毒的荊棘,纏繞上心臟,每一次搏動都帶來尖銳刺骨的劇痛,每一次呼吸都吸入那無法驅散的焦糊血腥味。

河對岸,遠方朦朧的河岸線上,一片巨大的、濃稠如墨的陰影在無聲地翻滾、蔓延。那不是烏雲,是寒軍的旗幟!它們鋪天蓋地,吞噬著光線,如同永不乾涸的汙血之湖傾瀉在戰場上,帶來令人窒息的絕望感。更令人心悸的是寒軍的戰船——它們並非夏軍這般龐大笨重的方舟,而是窄長、尖銳如毒蛇獠牙的輕舟,船身低矮,包裹著打磨光滑、吸光性極強的黑色水牛皮。這些戰船如同訓練有素、深諳水性的水鬼,靈巧得近乎妖異,在奔湧的濰河波濤間穿梭騰挪,時而如毒蜂般驟然逼近,射出一輪輪刁鑽致命的箭矢,引得夏船上一片慌亂的格擋和壓抑的怒吼;時而又狡猾地拉開距離,始終保持著一種令人煩躁抓狂、心神不寧的若即若離。船上的寒卒沉默得可怕,一張張黝黑堅毅的臉上,隻有如同花崗岩般漠然的冰冷,以及對命令如同機械般的精準執行,沒有任何多餘的動作和聲音。他們彷彿不是活人,而是一群從深淵爬上來的、隻為殺戮而生的水精。

空氣凝滯得如同膠水,一絲風都沒有。正午的酷熱混合著水汽的蒸騰,沉重地壓在每一個夏軍士兵的胸口,每一次吸氣都帶著灼燒感。死寂之中,唯有河水一遍遍拍擊船舷的單調響聲,愈發清晰,如同冥府的更漏——“啪嗒…啪嗒…”

這聲音敲在士兵緊繃欲斷的神經上,也敲在姒木丁狂怒的心頭,不斷疊加著那份沉甸甸的、令人窒息的不祥預感。

“將軍!快看!他們又退下去了!往東邊了!”一個年輕親兵的聲音因為長時間高度緊張而變得尖利刺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指向遠處寒軍戰船迅速後撤的動作。

姒木丁的赤紅瞳孔猛地收縮成針尖大小!一股冰冷的寒氣,如同潛伏在陰影中的毒蛇,順著汗濕的脊梁骨疾速上竄!直抵後腦!不是真正的退卻!這詭計他太熟悉了!就在昨日,那個從開甲兄殘軍中唯一逃出、隻剩半口氣的老兵,用儘最後力氣嘶吼出的慘狀,如同炸雷般在他腦中轟然重現!那老兵滿臉血汙,斷臂處包紮的破布還在滲著暗紅的血,眼睛瞪得如同銅鈴,瀕死前的嘶吼帶著刻骨的恐懼和絕望:“水下!將軍!小心水下!他們鑿船……鑿船啊……!”

姒木丁瞬間通體冰涼!一股寒意從腳底直衝天靈蓋!他猛地張開嘴,肺腑鼓動,要用儘畢生氣力吼出那個致命的警告——

“砰!!!”

一聲沉悶、詭異、如同深山曠野中巨力錘擊千年枯木般的巨響,毫無征兆地從他腳下的船底深處猛地爆發出來!緊接著,是令人毛骨悚然的、連綿不斷的“哢嚓!哢嚓!哢嚓!”——那是堅硬的柞木龍骨被巨大力量從內部猛烈撕裂、粉碎的聲音!彷彿有某種源自幽冥、嗜血如狂的龐然巨物,正在船底板下瘋狂地、貪婪地啃噬著!木質結構發出的呻吟與斷裂聲刺穿耳膜,直達靈魂深處!

一瞬間,姒木丁這艘巨大的旗艦如同被無形巨手攥住核心狠狠揉搓!發生了劇烈的、失控的震顫!船體以一個恐怖的角度猛地向右側傾斜!甲板上猝不及防的士兵被這股力量狠狠拋離原地,尖叫著如同被狂風吹散的草屑般滾作一團!劇烈的晃動讓船舷幾乎觸到洶湧的水麵!冰冷的河水瞬間漫上了甲板邊緣!

幾乎就在旗艦震動的同一時刻——

“漏水了!船底破了好幾個大洞!!!”遠處另一艘夏船的方向,撕心裂肺、夾雜著極度絕望的嚎哭聲如同被利刃劃破的死寂夜幕,尖銳地刺穿了濰河上方粘稠的空氣!那聲音淒厲得不像人聲,充滿了對死亡的極致恐懼。

“轟——!”

這聲慘嚎如同投入滾油的冷水,瞬間引爆了整個凝固的戰場!恐慌如同爆炸的衝擊波,以肉眼可見的速度席捲了所有夏軍船隻!絕望的呼喊、驚恐的尖叫、慌亂的奔跑踩踏聲交織成一片混亂的死亡交響!

姒木丁站立不穩,死死抓住劇烈晃動的桅杆旁粗壯的纜繩。他看得真切:就在剛剛震動的中心點,一股渾濁冰冷、帶著河底淤泥腥氣的河水,正帶著刺骨殺機,如同壓抑千年的怨靈終於找到宣泄口,瘋狂地從船身破開的幾個臉盆大小的黑窟窿中洶湧灌入!發出“嘩嘩”的恐怖吞噬之聲!甲板上本就被劇烈傾斜搞得東倒西歪的士兵,瞬間遭遇滅頂之災,如同被簸箕瘋狂拋灑的穀物,在一片更絕望、更淒厲的呼號聲中,紛紛砸向下方渾濁翻湧、泛著詭異白色泡沫的濰河!無數身影墜入水中,掀起大朵大朵汙濁的水花!冰冷的河水瞬間吞噬了他們的體溫和呼喊。

但這僅僅是噩夢的開端!

落水者拚命地掙紮、撲騰,試圖抓住任何漂浮的木板或纜繩。渾濁湍急的水麵下,更多的陰影無聲無息地彙流而來,如同嗅到血腥的鯊群。那不是巨獸,是無數身著緊貼身體的黑色水靠、口銜蘆葦細管、手持特製銅鑿重錘和鋒利分水刺的寒族水鬼!他們如同依附船底的毒蛭,在混亂的掩護下露出猙獰麵目!

“水下有鬼啊——!”

一個離姒木丁不遠、正在水中撲騰的夏兵,突然發出瘮人至極的慘叫!他雙眼圓睜,充滿了極致的恐懼,話未說完,整個人就像被一股水下的巨力猛然拽住雙腳,狠狠拖入渾濁的河底!水麵隻留下一串絕望翻湧的氣泡,瞬間消失在湍急的暗流中,隻留下死亡的回響在倖存者耳中回蕩。

河麵徹底沸騰!如同煮沸了的血色大鍋!

先前還在“後撤”的寒國水軍,在一聲尖銳刺耳的骨哨訊號聲中,如同聞到濃烈血腥味的饑餓鯊群,以令人驚駭的速度掉頭直撲已陷入巨大混亂的夏軍船隊!那些尖梭般的小舟此刻展現出驚人的衝刺力,操舟者俯身猛劃,雙槳上下翻飛如蝶翅,人與船彷彿化成一個整體,破開渾濁的浪濤,直刺目標!距離被極速縮短!

“嗖嗖嗖——!”破空的尖嘯聲刺耳響起!無數沉重的、連著堅韌獸筋繩的青銅飛爪,帶著死亡的寒光,劃過灼熱的空氣,如同嗜血的禿鷲利爪,狠狠勾住了夏船搖晃不止、甚至開始傾覆的船舷!繩索瞬間繃直,發出令人牙酸的“咯吱”聲!

緊接著,一個個漆黑如夜的身影,如同撲擊山雀的矯健雨燕,從那些靈巧如鬼魅的寒軍小舟上密集躍起!他們身上隻著輕便皮甲,動作迅捷得匪夷所思,手執帶著放血深槽、在烈日下反射幽冷光澤的鋒利短戈或彎刀,精準地落在船體已經開始嚴重側傾、不斷下沉、如同巨大浮棺的夏船甲板之上!

屠殺的狂歡在劇烈顛簸、死亡氣息彌漫的舞台上殘酷開幕!金屬撕裂血肉、破開皮甲、切斷骨頭的沉悶或脆響密集如同暴雨敲打鐵皮!血光飛濺!灼熱猩紅的液體潑灑在甲板滾燙的船板上,發出“滋啦”一聲令人頭皮發麻的尖叫,騰起刺鼻的白煙,旋即又被不斷湧入的冰冷河水粗暴地衝刷、稀釋成一大片一大片令人作嘔的粉紅泡沫!慘叫聲、怒吼聲、兵器碰撞聲、船體解體的呻吟聲、落水者的撲騰聲……交織成一首地獄的輓歌。

夏軍士兵原本就疏於水戰,此刻在甲板濕滑失控、腳下河水不斷上湧、水下鬼影憧憧的多重恐懼之下,僅有的抵抗意誌如同陽光下的薄冰,迅速瓦解崩潰。一名看起來不過十六七歲的夏兵,稚氣未脫的臉上寫滿驚恐,他徒勞地舉著一柄青銅短劍,被迎麵一名滿臉凶悍、眼神漠然的寒卒如毒蛇吐信般一刀精準捅穿腹部!劇痛讓他發出非人的嚎叫,身體因受創本能地向後踉蹌退去,腳下踩到的正是剛才濺落的血水和湧入的河水形成的泥濘滑膩區域,“噗通”一聲,仰麵重重地栽入渾濁冰冷的河水之中。沉沒前的瞬間,他瞪大的、已經開始失神的瞳孔裡,最後映照出的,是天空那輪刺目的、高懸的、彷彿對人間慘劇無動於衷的、冰冷的白日驕陽。那光芒,成了他生命最後的定格。

“豎子敢爾——!!!”一聲炸雷般的狂吼如同平地驚雷,響徹混亂的戰場!是姒木丁!他雙目赤紅欲裂,血絲彷彿要爆裂開來,狂怒的吼聲帶著無匹的衝擊力,竟震得周圍幾個欲撲上他的寒卒耳膜嗡鳴,動作也為之一滯!巨人之姿拔地而起!手中那柄精鋼長劍劃出死亡的光輪!劍風撕裂空氣,發出淒厲的尖嘯!當先兩個悍不畏死衝上來的凶悍寒卒,連格擋的動作都未及做出,隻見寒光一閃,一個被齊胸斬開,內臟混合著熱血噴湧而出;另一個腦袋如同熟透的西瓜般飛離脖頸,臉上還凝固著衝鋒的猙獰!滾燙的鮮血如噴泉般濺射了姒木丁滿頭滿臉,將他染成一個浴血的魔神!

然而,個人的勇武在戰爭的洪流和自然的偉力麵前,顯得如此渺小。船體更加猛烈地向水中傾斜!冰冷刺骨的河水已迅速淹沒至他的大腿!整個船頭像一個俯衝的水怪,正在急速地、無可挽回地栽向渾濁的河底!腳下的甲板在呻吟、在碎裂。

一個潛伏在混亂人叢和傾倒帆影陰影中的寒軍精銳甲士,如同在旱季荒原上潛行的致命毒蜥,早已將目標鎖定在那如狂怒巨熊般浴血奮戰的姒木丁身上。他的眼神沒有絲毫戰場搏殺的狂熱,隻有如同打磨冰麵的冷硬光澤,不帶一絲波瀾,隻有純粹的計算和殺戮的精準。藉助著船體更劇烈的傾斜和水流晃動的掩護,他伏低身體,如同泥濘中的鱷魚,悄無聲息地潛行到了姒木丁狂吼著劈殺另一個敵人、正露出毫無防備的寬闊後背的絕佳位置。時機隻在一瞬!生與死,隻在這一擊!

一道刺目的雪亮刀光,如同黑暗中突然撕裂夜空的閃電,自下而上暴起!角度刁鑽,狠辣至極!直取那粗壯後頸與致命咽喉的連線處!

這一刀,凝聚了生死之間無數次淬煉的技藝,快!準!狠!

“呃啊——!”

姒木丁龐大如同巨熊的身軀猛地一僵!狂舞的長劍定格在空中!一切暴怒和悲壯都在這一刻凝固!後頸至喉管處豁開一道深可見骨的恐怖裂口!滾燙的、彷彿帶著生命中最純粹火焰的鮮血,如同火山噴發般無法遏製地激射而出,在空中化作一道刺目的猩紅噴泉!他甚至來不及感受到劇痛,殘存的意識如同退潮般急劇消散。那血紅的、被怒火和絕望填滿的瞳孔,在最後一刻,竟然掙紮著試圖轉向遠處濰河東岸的方向——那裡有他發誓守護了數十年的斟鄩故土,那裡有祖先的墳塋,那裡有他承諾過要護衛的子民……喉嚨裡發出“嗬…嗬…”的破風箱般的聲音,身體的力量被瞬間抽空,龐大的身軀如同被伐倒的巨木。

“咕咚!”

沉重的軀乾砸入漂滿木板、碎帆、殘肢與屍體的濰河中心,濺起一大片渾濁汙穢的水花。渾濁的浪花帶著貪婪的吸力一卷,隻留下幾點暗紅刺目的血沫和一陣飛快消失的旋渦。河岸枯黃的蘆葦叢被染血的浪花打濕,在風中無力地搖曳,如同招魂的幡。濰河冷酷地奔騰著,無情地吞噬了所有的憤怒、恐懼、金鐵交鳴和人間的喧囂。偌大的河麵上,很快隻剩下幾塊巨大的、傾斜著豎立或漂浮的破碎船板,幾具腫脹變形的屍體在其中載沉載浮,以及那麵曾經象征威嚴的“姒”字帥旗,在最後沉沒時發出的、如同溺亡者絕望歎息的一串小小氣泡,最終也歸於平靜的漣漪。

濰河的濤聲依舊,彷彿從未見證這場血色正午的殺戮盛宴。隻有那刺目的碎銀光暈,依舊在河麵上跳躍,映照著漂浮的殘骸,無聲地嘲弄著生命的脆弱。

與濰河正午的慘烈酷熱截然相反,寒都的王宮深處,正沉浸在一場夜宴初散的奢靡與死寂之中。巨大的殿宇空曠得足以容納一支軍隊,此刻卻彌漫著一種令人窒息的混合氣味——昂貴醇酒的殘香、殘餘的獸肉脂肪散發出的油膩香辛味、大量食物混合腐敗的酸甜氣、打翻的醬料與果汁混合的怪異氣息,還有無數張帶著勝利喜悅而酩酊大醉、汗流浹背的軀體散發出的濃重汗腥,以及角落裡尚未清理乾淨的嘔吐物酸腐氣息。幾重厚重華麗的錦繡帷幕被侍女垂放下來,勉強隔絕了外麵臘月的凜冽寒氣,卻也阻隔了新鮮空氣的流通。幾尊巨大的青銅燈樹在殿角兀自燃燒,燈油充足,火苗高高騰躍著,將殿內搖曳成一片暖金色調、光影錯落、如同夢幻卻又透著腐朽氣息的迷宮。地上狼藉不堪:碎裂的陶製酒尊、粗陶碗,散落的果核,啃得精光、帶著牙印的巨大獸骨棒,打翻的殘羹冷炙在地上流淌、凝固,形成一片片油膩的汙漬。珍貴的漆器食盒傾倒在地,裡麵的乾果蜜餞如同被遺棄的珠寶般撒了一地,被踩踏得粉碎。

數十名麵色蒼白、眼神疲憊麻木的侍人如同失去了魂魄的幽靈,正無聲地、腳步虛浮地在鋪著織毯的地麵上穿梭,費力地收拾著這輝煌勝利後的廢墟殘局。他們的動作僵硬而緩慢,唯恐發出一點聲音驚擾了殿後暖閣的主人。沉重的青銅器皿在他們手中發出沉悶的碰撞聲,在空曠的大殿中激起微弱的回響。燈火在搖曳的帷幕上投射出他們巨大而扭曲的影子,如同行走在幽冥與人間的邊界,為這奢華的廢墟增添了幾分詭異。

偏殿的暖閣內燈火通明,巨大的火塘燃燒著上好的鬆木,將室內烘烤得如同初夏,但空氣裡似乎凝固著一種無形的冰冷,與大殿的殘餘喧囂格格不入。寒浞,這寒國的主宰者,此刻正鬆散地倚靠在一張鋪著完整、厚重黑色熊皮的矮榻上。熊皮油光水滑,巨大的熊頭標本被固定在榻首,空洞的眼窩彷彿在凝視著它的征服者。寒浞身上穿著的黑色絲質王袍,用金線繡著猙獰的玄鳥暗紋,此刻浸透了濃烈的酒氣,甚至掩蓋了熊皮原始的膻味。幾滴濃稠如血的紅色美酒沾在他下頜幾道新近刻下的、如同刀痕般深刻的紋路上,他亦不去擦拭,任由那酒液如同凝固的血痂。麵前的金鑲青銅案幾上,一隻巨大無比、被鑄成咆哮饕餮怪獸形狀的青銅酒爵歪斜地放置著,內裡的瓊漿玉液已被飲儘,隻剩下殘酒在巨獸猙獰的嘴角勾勒出一道暗紅的線痕,如同嗜血後滿足的舔舐。

然而,真正吸引人目光的,是他手中緩慢把玩著的一柄奇特的短匕首。匕身通體黝黑,非金非石,隻在極偶爾的角度被明亮的火光照耀時,會泛起一線青冷森然的光澤,如同毒蛇腹下隱藏的鱗光。匕首的柄纏著陳年發黑、浸透汗漬的皮革,透著一股不祥的古舊感。這正是傳說中洞穿“有窮國”後羿咽喉、終結那個射日英雄時代的那把凶刃——“噬日”。冰冷的鋒刃在火光跳躍掃過的瞬間,會驟然反射出一點極其微弱的、卻又令人心悸的幽冷寒芒,如同黑暗中窺伺的毒蛇突然睜開的冷眼。

寒浞的指尖,帶著一種無意識的、近乎癡迷的專注,在那曾淬過無數性命、沾染了數位英雄王血的刃口邊緣極其輕微地刮擦。沒有用力,隻是感受著那逼近麵板的、令人汗毛倒豎的死亡鋒芒,以及那份沉甸甸的、由無數亡魂凝聚而成的冰冷重量。他微閉著眼,但眉頭深鎖,嘴角那看似鬆弛的線條,卻如同鋼鐵般硬冷。矮榻旁,幾名侍女垂首斂目,如同木雕泥塑,呼吸都放得極輕,唯恐驚擾了這位喜怒無常的新王。空氣中隻有火塘木柴燃燒的劈啪聲和匕首刃口與指腹接觸時那幾乎聽不見的細微摩擦聲。

“噠、噠。”極其輕微卻又帶著沉重力量感的腳步聲,從暖閣入口處傳來,每一步落下都如同敲擊蒙皮巨鼓。一個身材異常魁偉、如同移動鐵塔般的身影大步跨入。來人濃眉如墨染,豹頭環眼,麵皮黝黑如生鐵鑄就,一部鋼針般的絡腮胡幾乎要撐破身上那件象征著王子地位的華麗錦袍。他正是寒浞的長子,寒澆。他那張如同鐵鑄的臉上也殘留著酒意激發的酡紅,眼神卻如同冬夜寒星般清醒、銳利,帶著未曾消退的戰場煞氣,直刺人心,驅散了暖閣內一部分凝滯的氣息。

“父王!”寒澆聲如洪鐘,帶著沙場初歇的粗礪和一股未儘的殺伐氣息,打破了暖閣裡詭異的靜謐,“濰河大捷!姒木丁授首!斟鄩氏的骨頭已儘數啃碎,踩在腳下!連同前日覆滅的斟灌氏,兩處氏族核心之地,其田、其屋、其山、其澤,儘歸我寒國之手!夏後相已成無爪斷齒之犬,困守帝丘孤城,覆滅隻在旦夕!”

暖閣裡的空氣似乎被寒澆這洪亮的聲音撞得波動了一下。矮榻上的寒浞,緩緩抬起了布滿血絲的雙眼。那雙眼睛深邃如寒潭,裡麵沒有喜悅,沒有激動,隻有一片凝固的、如同萬載玄冰般的冷漠深淵。那冰層之下,甚至尋不到一絲勝利該有的熱度,隻有無儘的疲憊和一種更深的、難以言喻的空洞。

“損失多少?”四個字,像是從喉嚨深處擠出來的砂紙,在粗糙的木板上乾澀地摩擦,帶著金屬般的冰冷質感。

寒澆麵上的剛猛自信似乎被這冰水般的問題稍稍潑了一下,有瞬間的凝滯。濃眉不易察覺地皺了一下。但他旋即挺直了壯碩如山的身軀,那股凶悍的自信立刻如同火焰般重新騰起,甚至燒得更旺,將那一絲不悅壓了下去:“回父王!精兵陣亡四千餘!多是攻城拔寨、濰河水戰時所耗!然收獲遠大於此!兩族之中,夏民青壯俘獲近三萬!婦孺更多!儘是上好的奴力!隻消兩三月訓導,鞭笞驅使,便可為我寒國耕種畜牧,開山修路,填充礦坑!這點損耗……”他猛地握起那隻砂鍋大的拳頭,如同鐵錘般在空中一頓,骨節發出沉悶如擂鼓般的“劈啪”脆響,震得案幾上的酒爵微微晃動,“……不足月餘!便能從這新辟的肥美疆土上儘數補回!賦稅、奴役,源源不絕!”他眼中精光爆射,聲調陡然拔高,帶著不容置疑的決斷和急切的渴望,“父王!箭已離弦!開弓再無回頭路!時機就在眼前!帝丘近在咫尺!城牆殘破,守軍疲敝,夏王相……已成深陷沼澤、孤立無援的困獸!隻需父王一聲令下,兒臣親率虎狼之師,定提其頭顱來獻於父王階下!以血釁鼓,告慰先祖!”

“箭?”寒浞的嘴角極其輕微地向一側扯動了一下,形成一個冰冷得近乎詭異的弧度,那弧度裡混雜著不易察覺的嘲諷,又像是在細細咀嚼著某個蘊含著極致殺伐與不祥意味的詞語。他握在手中的短匕“噬日”緩緩轉動著,幽冷的反光如同跳躍的鬼火,在他黝黑的手指和那張毫無表情的臉上危險地閃爍了一下。

“澆兒,”寒浞的聲音陡然變得幽冷、低沉,如同貼著骨髓爬行的蛇,帶著淬過冰的毒液,滲入暖閣的每一個角落,瞬間壓過了火塘的暖意,“你可知曉……此時此刻,那帝丘城中,我們的夏後相正在做些什麼?”他身體微微前傾,離開熊皮的依靠,暖閣內熊熊火塘的跳躍火光和巨大燈架的光芒,將他臉上那如刀刻斧鑿般深邃的皺紋和陰影瞬間拉扯變形,扭曲得如同自幽冥地府爬出的厲鬼,在牆壁上投下猙獰而巨大的晃動影像。

寒澆濃密的眉頭驟然擰緊,如同打結的鋼索,臉上那縱橫疆場的煞氣凝固,顯露出一絲真正的困惑和疑慮。他環眼圓睜,瞪著寒浞,不明白父親為何在這勝利關頭提起那個待宰的羔羊。

“他在……”寒浞的聲音壓得更低,如同午夜荒塚上飄蕩的遊魂低語,每一個音節都浸透了刻骨的陰毒與一種扭曲的快意,“……祭祖!穿著他那身繁複得像給死人裹屍布的玄端素服,捧著那些布滿裂紋、早已失去靈光、徒有其表的九鼎,匍匐在冰冷陰森的太廟石階上!在向他那群躺在朽木枯骨裡百年的老祖宗哭訴!告罪!祈求那些早已腐朽成泥的枯骨顯靈庇佑!”

他突然發出一陣低沉嘶啞的“嗬嗬”笑聲,如同腐朽夜梟在枯枝上發出刺耳的啼哭。這笑聲在溫暖死寂的殿宇中回蕩、碰撞,帶著一種連寒澆這樣鐵打的漢子都感到麵板發緊、背脊生涼的寒意。“他以為……靠著祖先的蔭庇,靠著幾尊早已龜裂破碎、連自身都保不住的銅鼎,就還能苟延殘喘?就還能延續他那搖搖欲墜的天命?真是天底下最愚蠢、最可悲的笑話!”

他猛地一揮手,那柄“噬日”短匕在空中劃出一道短暫而淩厲的寒光弧線,如同一道撕裂黑暗的死亡之痕,“他大夏的列祖列宗……在天上瞪眼看著的呢!不過……”寒浞的語調陡然轉為低沉、殘忍,帶著一種彷彿親眼目睹的快意,眼中閃爍著瘋狂的光芒,“……不過是眼睜睜看著他們的孝子賢孫,即將變成我寒氏祭天告祖……祭壇上一塊冰涼的、供人割食的冷肉罷了!他們的血,將成為我寒氏新鼎的第一抹祭紅!”

殿內陷入一片死寂。

那是一種連時間彷彿都被凍結的死寂。隻有燈油在巨大燈盞中偶爾劇烈燃燒發出的輕微“劈啪”爆響,以及那柄致命的“噬日”在寒浞指間緩慢轉動時發出的、極細微卻又異常清晰的金屬摩擦聲——“嘶…嘶…”——如同毒蛇吐信,在寂靜中啃噬著人的耳膜神經。這聲音比戰場上最狂猛的呐喊更令人心悸。

寒澆呆立在原地。他壯碩如山的身體似乎也感受到了一股侵入骨髓的寒氣,竟不由自主地繃緊了肌肉。他看著父親那張被火光和陰影分割的臉,看著那雙深淵般眼睛深處那完全陌生的、徹底扭曲的光——那裡麵閃爍的分明是一種近乎瘋狂的戰栗快意,卻又沉甸甸地壓著深不見底的陰霾和一種難以言喻的空虛。縱使是寒澆這般在沙場上能直麵屍山血海、屠戮婦孺也不曾皺眉的鐵血悍將,此刻也清晰地感覺到一股寒意順著尾椎骨竄上脊椎。眼前浮現的不是榮耀的戰場,而是攻破斟灌城時被屠戮一空後、堆積如山、在冬日裡迅速腐爛發臭的屍骸。他想起了自己的次子、凶暴更甚自己的寒戲,是如何在被征服的斟灌廢墟裡,當眾拖拽著姒開甲剛剛成年的女兒那被淩虐致死、一絲不掛的屍首,沿著腥臭的街道狂笑炫耀他那令人作嘔的“戰功”,而父親對此隻是冷漠地看了一眼……而此刻,父王眼中那深不見底、彷彿要將萬物吸入碾碎的黑暗深淵,竟比寒戲**裸的暴行、比最兇殘無情的戰場屠戮,更加令人……心驚膽寒!那是一種徹骨的冰冷和……一種讓他本能感到畏懼的不祥。他第一次在父親身上,感受到了比死亡本身更可怕的東西。

臘月的夜風,在帝丘城的上空呼嘯,失去了所有的溫柔,化作了裹挾著鋒利冰碴的刮骨鋼刀。它無情地掃過那已經支離破碎、如同巨獸殘骸般的城牆垛口。城牆上布滿了猙獰的瘡疤——無數投石機砸出的深坑,碎裂的磚石混雜著早已凝固、在寒風中變得斑駁暗紅的血汙和尚未清理乾淨的碎肉殘肢、斷裂的骨茬。空氣中充斥著一種混合了多種致命氣息的味道,無法化開,濃稠得如同實質:剛剛熄滅不久的投石機火彈殘留的刺鼻硝煙味;無數戰死者和凍斃者遺骸散發出的、即便嚴寒也無法完全隔絕的腥腐惡臭,那是一種甜膩與腐敗混合的死亡氣息;被火箭引燃的民居屋頂木頭緩慢燃燒持續散發出的焦糊味,夾雜著織物和油脂燃燒的怪異氣味;還有一種彷彿滲入每一塊磚石、每一寸凍土的,深入骨髓、令人絕望的冰冷味道,那是守城者意誌徹底崩潰後彌散出的氣息,如同垂死者撥出的最後一口氣。

城頭上倖存的夏軍士卒,如同被凍結在寒冰裂縫中的蟲子,蜷縮在冰冷的、凹凸不平的垛口之後。身體因極度的寒冷、饑餓和深入骨髓的恐懼而無法控製地劇烈顫抖,牙齒打顫的聲音在死寂中清晰可聞,每一陣更猛烈的寒風刮過都讓他們幾乎要蜷縮成一個團,恨不得鑽入冰冷的磚縫裡。箭囊大多空空如也,隻剩下幾支或斷或彎、毫無用處的殘矢。腳邊用來熬製滾油、沸水以禦敵的大鍋早已熄滅多時,鍋裡凝結著一層蒼白油膩的、厚厚硬硬的油塊或冰渣,在火把微光下反射著死寂的光。他們每一次艱難地呼吸,口鼻中撥出的微弱熱氣,在離開唇瓣的瞬間就被酷寒凍結成稀薄的白霧,旋即凝結在他們亂蓬蓬的眉毛、胡茬甚至粗糙開裂的臉頰上,形成細小的、閃爍著霜晶光芒的冰淩,如同戴上了一副死亡的冰麵具。他們的眼神大多已經渾濁麻木,眼白泛黃,眼窩深陷,裡麵透出的不再是對生的渴望,而是一種如同被冰封在絕望棺槨中的、毫無生氣的光,那是饑餓、寒冷和步步緊逼的死亡合力醃製的結果,隻剩下對終結的麻木等待。

在這片人間地獄般的死寂與破敗中,唯一頑強而刺耳的,是從城中心那片高大宮殿群的方向,在呼嘯的北風裡艱難傳來的、微弱卻持續不絕的樂音。那是用古老、沉重、象征著王朝正統的黃銅巨鐘,配合著聲音淒厲的吹奏器共同奏出的旋律。那曲調極其古老,帶著一種原始、蒼涼、甚至近乎詭異的“獻祭”意味。鐘聲沉重遲緩,每一次敲擊都彷彿耗儘了敲鐘人最後的力氣,如同瀕死者沉重拖遝的腳步,在寒風中艱難跋涉;骨笛的聲音則尖細如泣如訴,在風中拉長扭曲,如同冤魂的嗚咽。兩種聲音交織在一起,與其說是神聖的禮樂,不如說更像是一位行將就木的老者,用儘生命最後一點氣力發出的、徒勞掙紮的脈搏——在無邊無際的死亡潮水中,做最後的、絕望的、註定無用的喘息。那是夏王姒相,在用他所能想到的最高規格、最古老也是最絕望的方式,祭祀著被遺忘的天地和被玷汙的祖宗牌位,向渺茫不可知的神明和逝去的先祖,祈求那根本不存在的奇跡降臨。這樂音,非但不能帶來希望,反而像一根冰冷的針,不斷刺穿著守城者早已脆弱不堪的神經。

天空,像一塊被鑄得巨大無比、冰冷沉重的鉛塊,低低地、死死地壓在整個帝丘城的上方。壓彎了城頭殘破的旗幟,壓彎了士兵顫抖的腰桿,壓彎了每一個倖存者心中最後那一點微弱的希望火苗。它讓每一次呼吸都變成煎熬,讓每一次心臟的搏動都無比沉重,彷彿隨時會停止。

就在這黎明前最深、最黑、最寒冽的時分,如同地獄之門被猛然推開,一股巨大深沉、足以撕裂靈魂的聲浪驟然爆發,徹底撕碎了帝丘城牆內外那瀕死般的寂靜!

“嗚————嗚————嗚————嗚————!”

那是寒軍進攻的總號角聲!不是一支,而是成百上千支巨大的牛角號同時吹響!沉鬱如同地底熔岩的湧動,宏大似來自九幽深淵的共鳴,卻又猙獰地撕裂著人的耳膜!它不像是戰鬥的號令,更像是一種純粹的、宣告毀滅與死亡的咆哮!聲音中蘊含著碾碎一切物質和精神的狂暴力量感,肆無忌憚地衝擊、震蕩著被霜凍得如同鐵石般堅硬的冰冷土地!聲音如同實質的巨錘,狠狠敲打在每一個守城夏兵的心臟上,讓他們本就僵硬的身體更是猛地一顫,許多人甚至被這突如其來的恐怖聲浪震得癱軟在地!

“咚!!!咚!!!咚!!!咚!!!咚!!!”

號角的餘音尚未散去,甚至還在寒冷的空氣中回蕩、疊加,更加恐怖的聲浪便如同連綿的海嘯緊隨而至!那是數百麵巨大到一人多高的恐怖蒙皮戰鼓,被數百名**上身的精壯力士用包鐵的重槌同時擂響!鼓聲彷彿不再是聲音,而是化作了某種實質的衝擊波!它沉重!渾厚!帶著撼動大地的無匹力量!一下!又一下!如同無數隻無形的巨足緊貼著大地的心臟在瘋狂地、無休止地踐踏!狂暴!野蠻!帶著山崩海嘯前的恐怖壓力!整座帝丘城彷彿在這毀滅性的鼓點中痛苦地顫抖、呻吟!城牆上的碎石簌簌落下,凍土在震動中開裂!

無數的火把驟然點亮!如同黑夜大地上燃燒起一片片連綿的、跳躍的、望不到邊際的火海!那火光瞬間驅散了黎明前最後的黑暗,將天地映照得一片血紅!火光映照下,城下展現出無邊無際、黑壓壓列陣待攻的寒國軍陣!士兵們玄色的鐵甲在火光下反射著冰冷、統一的光澤,如同沉默待噬的黑色鋼鐵叢林,散發著令人絕望的肅殺之氣。高大的投石機如同猙獰的巨獸骨架,在火光中投下長長的陰影,絞盤發出令人牙酸的“吱吱嘎嘎”聲,巨大的石彈被緩緩吊起。粗壯的攻城巨木被上百名赤膊力士用肩膀和繩索扛著,他們口中噴出濃重的白氣,發出粗壯而壓抑的喘息,如同搬運祭品的力夫。寒浞高踞在一匹漆黑如墨、雄駿異常的戰馬之上,位於整個黑色毀滅軍潮的核心。他穿著一身覆蓋全身的玄鐵重鎧,麵甲放下,隻露出兩道幽深的眼縫,盔頂的纓穗在火光中染著如血的暗紅,如同地獄騎士的冠冕。他緩緩抽出腰間那把不知痛飲過多少人血的佩劍,劍鋒在漫天的火海中劃出一道攝人心魄的、冰冷刺骨的寒虹,猛然前指!動作穩定而決絕,如同死神的鐮刀揮落!

“破城!!!”

他的聲音並不算特彆高亢,卻如同九幽寒冰凝結成的轟雷,在鼓號喧囂的間隙炸開!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碾碎一切的意誌力!霎時間,更宏大、更瘋狂、更歇斯底裡的吼聲如同狂暴的海嘯般從整個黑色軍陣中爆發出來!淹沒了天地間的一切聲響!

“殺——!殺——!殺——!”

飛石如隕星墜落!帶著淒厲的破空聲,狠狠砸向城頭!燃燒的油脂罐拖著長長的黑煙,如同地獄火鳥般呼嘯著撞向城牆和城樓!箭矢密集得遮蔽了天空,形成一片死亡的烏雲,帶著尖銳的嘶鳴傾瀉而下!城牆像是被無形的巨獸瘋狂啃噬般劇烈震動!碎石、凍土、斷裂的兵器、破碎的肢體混合著積雪被高高拋起!城頭那本就微弱、零星的抵抗瞬間被這狂猛到極致的火力砸得粉碎!如同狂風中的殘燭,瞬間熄滅!

“轟隆——!!!”

一聲震碎天地的巨響在西城門處爆發!粗壯的攻城巨木在數十名寒卒悍不畏死的狂吼推動下,帶著毀滅性的力量,一次又一次地狠狠撞擊在厚重的城門上!那包裹鐵皮、深深嵌入凍土的城門發出令人牙酸的呻吟!每一次撞擊都讓整個門樓為之顫抖!榫卯在巨大的力量下崩裂!木屑如同雪花般飛濺!門後的夏兵用血肉之軀死死抵住長矛和門栓,口中發出垂死野獸般絕望的嚎叫,試圖用生命延緩那必然的結局!

“砰!砰!砰!”撞擊一次比一次沉重!一次比一次致命!終於——

“喀拉拉——轟!!!”

一聲彷彿天崩地裂的巨響!西城門被徹底撞開!巨大的門板向內轟然拍倒!煙塵如同濃霧般彌漫開來!門後幾個死死抵住的夏軍步卒根本來不及躲避,直接被沉重的門板拍成了肉泥!骨骼碎裂的聲音清晰可聞!一股裹挾著濃烈血腥氣和瘋狂殺意的黑色鐵流,如同決堤的冥河之水,瞬間從豁開的城門洞洶湧灌入!沉重的腳步踏在倒下的城門板和血肉模糊的軀體上,發出黏膩而恐怖的“噗嘰”聲和沉悶如雷的踐踏聲!青銅兵器與玄甲猛烈撞擊!砍劈骨肉的悶響!瀕死者的短促哀嚎!第一道用血肉築成的防線頃刻間土崩瓦解!黑色的潮水湧入城內!

如同連鎖反應,東南北三麵的城門在同一刻都發出了沉悶而巨大的震響和破裂聲!整座帝丘城像一個被四麵撕裂、鮮血淋漓的巨大傷口,黑色的寒國軍隊化作一股股決堤的毀滅洪流,從每一個豁口凶猛地灌入!帝丘城內狹窄的街道瞬間成為血腥的修羅屠場!火光、刀光、血光交織成一片!

寒浞策馬,踏過西城門殘骸和門板下滲出的、尚帶餘溫的血肉泥濘,發出令人作嘔的“噗嘰”聲。他身邊的玄甲親衛如林,沉默而高效地推進,如同滾動的絞肉鐵輪,碾碎一切阻礙。前方,一隊衣衫雜亂、明顯是倉促拚湊起來的夏軍步卒,絕望地挺著長矛、舉著簡陋的農具,試圖阻擋這支如黑色鐵流般的核心箭頭。他們的眼神中充滿了恐懼,但更多的是破家亡國的絕望和一絲最後的瘋狂。

寒浞的目光甚至沒有在他們身上停留一秒。他揮劍的手勢帶著鐵石般的冰冷無情,簡潔得如同拂去一粒塵埃。

“殺。”

他身後的玄甲士兵如同掙脫鎖鏈的惡獸,爆發出可怕的咆哮!如同燒紅的鐵釺刺入凝固的油脂!戈矛入肉的聲音沉悶而密集!鮮血如同廉價的紅墨潑灑在白皚皚的凍土和殘雪之上,瞬間染紅了大片地麵!淒厲的短促哀嚎在撞擊和劈砍聲中戛然而止!殘存的抵抗者被這股鋼鐵洪流徹底衝垮、碾壓!屍體被踐踏進泥濘之中。

寒浞的目光穿透眼前混亂的廝殺,穿透街道兩旁民居中傳出的女人和孩童淒絕到不似人聲的哭喊和窗縫裡驚恐絕望的視線,越過層層疊疊、在火光中燃燒倒塌的屋脊,牢牢鎖住帝丘中心——那座矗立於最高處的、象征著大夏數百年天命所歸的巨大宮殿群。飛簷鬥拱在黎明的微光與城中各處燃起的衝天火光映照下,依舊顯出巍峨的輪廓,那些精美的重簷和雕梁畫棟,此刻卻如同垂死者臨終前最後的一口奢華喘息,在血與火的煉獄背景中,掙紮著最後一抹虛妄而可悲的尊嚴。

一個須發皆白、身著破舊卿士朝服的老臣,渾身是血,象征身份的冠冕早已歪斜掉落,露出稀疏的白發。他踉蹌著,揮舞著一柄象征意義遠大於實戰的玉鉞,帶著最後十餘名衣甲破碎、麵如死灰的宮廷護衛,如同撲火的飛蛾,從一個燃燒的巷口衝出,試圖攔住寒浞這支如黑色死亡洪流般的核心箭頭。

“寒……寒浞!弑君篡逆的奸……”他嘶聲呐喊,聲音因衰老和激動而顫抖破裂,充滿了悲憤與絕望。但衰老的聲音瞬間淹沒在鐵甲碰撞的洪流、士兵的咆哮、房屋燃燒的劈啪聲以及城中震天的喊殺聲中,微弱得如同蚊蚋。

寒浞甚至沒有側目。馬速不減!他身旁如影隨形的一名鐵甲騎士早已會意,猛地一夾馬腹,疾衝而出!手中一柄特製的、帶著誇張放血深槽的青銅長戟借著快馬衝力,劃出一道淒厲的死亡弧光,帶著金屬撕裂空氣的尖嘯!

“噗——嚓!”

一聲令人牙酸的悶響!戟尖側鋒的利刃輕易地割開了老臣破舊的絲質袍服、衰老鬆弛的麵板、脆弱的肋骨間隙,勢如破竹般深深紮透了胸腔!那柄脆弱的玉鉞脫手飛出,撞在冰冷的、濺滿血汙的石牆上,“啪”地一聲碎裂成數塊!老臣凸出的眼球中,最後倒映著寒浞坐於馬上、玄甲浴血的冰冷身影,喉嚨裡發出一串意義不明的、如同漏氣風箱般的“嗬嗬”聲,身體如同被狂風颳倒的朽木,軟軟地掛在了戟鋒之上!粘稠暗紅的液體順著戟身那特意加深的凹槽洶湧流淌,染紅了騎士冰冷沉重的玄甲下擺,滴滴答答地落在凍土上。

“擋路腐儒。”寒浞低沉的聲音從麵甲後毫無波瀾地吐出,如同在評定一件無用的穢物。馬蹄毫不猶豫地從老者還在微微抽搐、迅速冷卻的軀體旁踏過,濺起幾點混著血水的泥漿,朝著那最高巍的宮殿群絕塵而去!身後,鐵血的洪流依舊在無情推進,將所經之處的一切孱弱抵抗和哭喊哀求碾為齏粉!帝丘城的淪陷已成定局,唯一尚未被戰火和鮮血徹底玷汙的,隻剩下那中心最後的殿堂——供奉著大夏列祖列宗的太廟。

帝丘王宮的太廟,此刻肅穆得如同巨大的石砌墳場。四根需數人合抱的巨柱擎天而起,支撐著高闊深邃、繪滿星辰日月圖案的藻井。獸首銜環的青銅巨鼎沉重地佇立中央,鼎內早已冰冷的祭肉殘渣散發出一股混合著油脂凝固的餿敗油膩氣味,與殿內濃重的陳舊熏香氣息混合,形成一種令人窒息的怪異氛圍。巨大的石柱撐起高闊的空間,柱身上深深刻著盤繞糾纏、麵目猙獰的夔龍紋飾,此刻在幽暗搖曳的燭光下,如同活過來的黑色陰影,在牆壁和地麵上蠕動。冰冷的空氣如同實質,鑽入骨髓,帶著石階下凍土和陳舊熏香的刺鼻味道,以及一種深入靈魂的死寂。

夏後相姒相,身著玄端素服——這是人君告於先祖時最隆重、也最象征與天地溝通的祭服,寬大的黑色袍袖上用金線繡著繁複、象征著溝通天地的玄鳥火紋。然而此刻,那象征王權與威儀的赤紅佩玉腰組早已散落在地,溫潤的玉片被踩碎在塵土中,如同他破碎的王朝。他失魂落魄地站在中央巨大的玄色石基祭壇前,散亂灰白的長發披拂在臉上,遮住了扭曲絕望到近乎崩潰的表情。手中緊握著一柄象征著人王身份的華貴玉鉞,指關節因過度用力而青白凸起,彷彿要將那冰冷的玉石捏碎,卻無法給他帶來一絲支撐的力量。就在剛才,宮門破碎、敵人鐵蹄踏入禁地的絕望嘶喊和金屬碰撞聲,如同冰冷的錐子,狠狠刺穿了他的耳膜,直抵靈魂深處。他甚至能清晰地分辨出那越來越近的、甲冑摩擦的鏗鏘聲、沉重腳步踏在玉石地麵上的回響、以及利刃拖過地麵發出的、令人牙酸的“嘶啦”聲——那是死神步步緊逼、叩響太廟大門的喪鐘!

“哐——!!!”

太廟那兩扇足以抵禦千軍萬馬的沉重、布滿神秘獸紋和古老符咒的青銅大門,被一股野蠻得超越人類極限的力量狠狠撞開!巨大的門軸發出不堪重負的、令人牙酸的金屬摩擦斷裂聲!整座殿堂都為之劇烈震動!灰塵簌簌落下!煙塵混合著殿外呼嘯湧入的、帶著血腥和硝煙味的凜冽寒氣猛衝進來!殿內本就微弱的燭火劇烈搖曳、明滅不定,幾乎在瞬間熄滅了大半!黑暗中,柱身上的夔龍紋彷彿活了過來,在搖曳的光影中猙獰欲噬!

寒浞的身影,出現在洞開的、如同巨獸之口的巨大門框中。他一身玄鐵重鎧上掛滿了碎肉、凝結的暗黑血冰和泥濘,幾乎看不清本來的顏色,厚重得如同移動的堡壘。每一步踏在太廟冰冷的、打磨光滑如鏡的玉石地麵上,都發出沉重如悶雷的鏗鏘之聲,濺起帶著暗紅色冰渣的汙穢。青銅獸麵麵甲揭開一半,露出的半張臉彷彿被極地的寒冰淬煉過,麵板緊繃,眼神冷漠空洞,比萬年玄冰更缺乏生氣,隻有一種純粹的、令人膽寒的虛無。唯有手中那柄長劍,劍身的繁複血槽已經被凝固的暗紅血漿和碎肉徹底填滿,一路走來,在光潔如鏡、象征神聖的地麵上,刻下一道道斷續、粘稠、如同巨大傷口般醜陋汙穢的拖痕,褻瀆著這片最後的淨土。

他身後,跟隨著如同來自地獄深淵的隨從:

寒澆:全身鐵甲裹身,魁梧得如同移動的鋼鐵堡壘,臉上濺著新鮮的、尚帶餘溫的紅白腦漿碎塊,一隻染血的巨手如同鐵鉗,正死死揪著一個身著華美錦袍少年的頭發,像拖著一個毫無生氣的破布麻袋。少年——夏王相唯一的幼子,身體綿軟,頸骨被蠻力生生扭斷,軟遝遝的脖子以詭異的角度歪斜著,隻剩下一片死灰死寂、凝固著最後驚恐的眼睛,茫然地瞪著藻井上幽暗的星辰。

寒戲:像一頭剛剛飽餐了血肉、亢奮不已的凶獸,猩紅的舌頭不時舔過乾裂的嘴角,臉上掛著毫不掩飾的、殘忍的獰笑。他手中同樣血淋淋地提著一串東西——那是剛從夏後相幾個年幼庶弟身上硬生生扯下來的、製作精良的黃金童子項圈,項圈上甚至還連著幾片模糊的、帶著細小絨毛的血肉皮塊,溫熱的血珠正沿著金鏈滴落,在玉石地麵上綻開小小的血花。

更多的玄甲武士如同無聲的黑色潮水湧入,迅速肅立兩旁,冰冷的刀鋒如同密林,直指祭壇前那癱軟的身影,如同包圍獵物的惡狼群,將這曾經供奉著大夏神主牌位、象征著天命所歸的殿堂填滿,帶來刺骨的殺伐之氣。

“相……”寒浞的聲音在這空闊冰冷、彌漫著血腥與熏香怪味的祭祀空間裡響起,乾澀得如同礫石在冰麵上摩擦,沒有任何起伏,隻有刻骨的冰冷和一種近乎審判的漠然,“你的列祖……都在天上看著你了。”每一個字都像冰錐,刺向祭壇前那個絕望的君王。

夏後相渾身猛地一震,如同被無形的、燒紅的烙鐵狠狠燙過!臉上的絕望瞬間被極致的屈辱、滔天的憤怒和一種被徹底褻瀆的瘋狂所取代!散亂的須發被他因激動而劇烈撥出的白氣吹動。他霍然抬頭,赤紅欲裂、幾乎要滴出血來的雙眸死死盯住寒浞,那目光中燃燒著足以焚毀一切的怨毒!手中玉鉞因為握得太緊而劇烈顫抖,發出細微的“咯咯”聲!

“寒浞——!弑主奸賊!豺狼梟獍!”他口中爆發出怨毒淒厲到極點的詛咒,聲嘶力竭,如同泣血的杜鵑,用儘生命最後的力量嘶吼,“夏命不絕!天命未終!九泉之下……曆代先王必化為厲鬼!噬爾之肉!寢爾之皮!令爾寒氏……永世不得超生!!!”

“聒噪。”

冰冷的聲音,如同萬載玄冰凝結成的無形巨錘,狠狠砸下,瞬間粉碎了夏王相最後的、徒勞的詛咒。就在夏王相不顧一切引動體內那早已稀薄不堪的最後一絲人王氣運、狀若癲狂、揮舞著玉鉞如同瘋子般撲來的瞬間——一道幽暗如毒蛇、纏繞著不祥玄黑煞氣的冷鋒,在空氣中留下瞬息的殘影!噗嗤!鋒利無比的玄鐵短戟精準無比地剖開了夏後相左胸絲帛的玄端祭服,撕裂了心臟最外層柔軟的筋膜,毫無阻礙地、深深地沒入!滾燙的、帶著濃鬱帝王氣運的心頭熱血,如同被巨石壓爆的漿果,瘋狂飆射而出!竟有一小股濃稠的血箭高高噴射,帶著生命最後掙紮的氣力,“啪”地一聲,猛濺在身後祭壇中央那座巨大的、象征著社稷重器的青銅饕餮鼎耳之上!暗紅粘稠的君王之血,沿著古老冰冷、象征著吞噬與威嚴的饕餮獸麵紋路緩緩流淌、蜿蜒而下,如同一條詭異而淒厲的血淚!

“嗬……”夏王相前撲的動作如同被掐住脖子的雞般戛然而止!他僵硬地低頭,難以置信地看著自己胸前冒出的、那沾滿自己溫熱鮮血的、閃爍著幽冷寒光的玄鐵戟尖。玉鉞“當啷”一聲脫手,在冰冷的玉階上彈跳著滾遠,最終靜止,如同他戛然而止的生命。他的身體被寒浞那隻覆著重甲的鐵臂如同丟棄一個破口袋般,隨意而冰冷地推開。沉重地倒在巨大的獸麵鼎冰冷的青銅基座上,發出一聲悶響。眼神中的怨毒瘋狂和殘餘的、微弱的帝王之氣迅速消退,徹底被死亡的空洞與無法理解的茫然所吞噬。身體劇烈地抽搐了幾下,瞳孔最後的亮光如同風中殘燭般徹底熄滅、散開。唯有喉嚨口還在微微起伏,發出最後的、如同破舊風箱徹底漏氣般的、短促的嗬嗬聲,隨即歸於永恒的寂靜。

寒浞緩緩地、穩定地抽回短戟。粘稠溫熱的血順著戟身上精心設計的螺旋血槽淋漓滴落,在光潔的玉石地麵上濺開一朵朵小小的、暗紅色的花。更多的血從夏王相胸前的創口汩汩湧出,在冰冷的地麵上迅速蔓延開,帶著人體最後的溫度,又迅速在太廟的森寒中冷凝、變深、發黑。他看著那具癱倒在巨鼎基座前、穿著象征著與祖先溝通的隆重祭服、卻已是一具尚存餘溫屍體的“人王”,麵甲上唯一露出的眼睛深處,終於有了一絲極細微的波動。那不是憐憫,也不是純粹的殺戮快意,而是一種……空洞的達成,一種漫長追逐後終於攫取目標的虛無感。如同饑餓許久的人,終於將一塊冰冷無味的石頭嚥下了喉嚨,隻剩下沉沉的墜感和腹中的冰涼。他微微轉動頭顱,冰冷的目光掃過被寒澆如死狗般棄於冰冷玉階下的夏室幼子屍體,那稚嫩的臉上凝固著驚恐;又瞥過寒戲手中那串還在滴著血、連著皮肉的童子項圈;最後,那目光落回那尊被新濺君王之血玷汙的、依舊沉默矗立、彷彿亙古不變的青銅大鼎上。鼎耳上的血痕,在幽暗的光線下,顯得格外刺目。

殿內陷入了絕對的死寂。

隻有寒浞手中短戟尖端,血滴砸在玉石地麵上的“滴答…滴答…”聲,清晰得如同心跳的倒計時。以及殿外遙遠處,尚未完全停歇的零星慘叫和火焰吞噬木材發出的“劈啪”聲,如同遙遠的背景噪音。空氣濃稠得如同剛剛凝固的血塊,沉重地壓在暖閣內每一個活人的胸口,令人窒息。所有的玄甲武士如同青銅塑像,紋絲不動,殿內再無人聲。寒澆臉上的狂熱和寒戲眼中殘忍的興奮,都在這冰冷徹骨、彌漫著死亡與血腥的死寂中凝固、凍結,不自覺地屏住了呼吸,連那串滴血的項圈也忘了晃動。

“命……”寒浞低沉的聲音終於再次響起,打破了這令人窒息的寂靜。每一個字都像從冰封萬載的冥河裡撈出,裹挾著刺骨的寒意,砸在空曠死寂的殿宇間,激起冰冷而空洞的回響:“三日之內,凡夏後氏血脈所屬……無論嫡庶,無論長幼,無論藏匿何處……”他的聲音平穩而清晰,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終結一切的冷酷,“……夷儘三族!寸草不留!”他一字一句,清晰地將這血淋淋的、斬儘殺絕的旨意,如同用刀刻斧鑿般刻在冰冷的空氣裡,刻在每一個在場者的靈魂深處。

那雙冰冷的、如同深淵寒潭的眸子緩緩抬起,穿透洞開的太廟大門,望向殿外那片剛被烈火焚遍、浸透血汙、如今終於被這清晨第一縷慘淡曦光勉強照亮的帝丘廢墟。玄鐵甲冑在殿內幽暗的光線下流淌著烏沉、吞噬一切光澤的色澤,被踐踏的血汙包裹著、簇擁著,如同黑夜本身孕育出的、不可抗拒的王權化身。它不再需要任何語言來證明,它的存在,就是最高的法則。

王座已在他腳下。由血肉鋪就,在寒冰中凝固。

血已成冰,無聲地封死了這古老王朝輪回的最後縫隙。新的紀元,在血腥與嚴寒中,拉開了它黑暗的帷幕。

第 1 頁
⬅ 上一章 📋 目錄 ⚠ 報錯 下一章 ➡
升級 VIP · 無廣告 + VIP 章節全解鎖
👑 VIP 特權 全站去廣告清爽閱讀 · VIP 章節無限暢讀,月卡僅 $5
報錯獎勵 發現文字亂碼、缺章、內容重複?點上方「章節報錯」回報,審核通過立獲 3天VIP
書單獎勵 前往 個人中心 投稿你的私藏書單,審核通過立獲 7天VIP
⭐ 立即升級 VIP · 月卡僅 $5
還沒有帳號? 免費註冊 | 登入後購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