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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5章 荊山血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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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如千萬條皮鞭抽打楚荊的山林。渾濁的泥水裹著腐爛的葉子,在荊山腳下肆意奔流。一個破敗的茅棚勉強立在一道土坎上,葦席遮蔽的縫隙在狂風裡嘩啦啦嘶響。裡麵,一群人沉默地擠著。潮濕的柴薪好不容易點起,火焰微弱,在滲進來的雨霧中幾乎要被窒息,散出的濃煙懸滯,熏得人眼角發酸,喉嚨裡像塞著沙礫。外麵,野獸般的呼號和雨聲交織,如同這片蠻荒之地奏響的凶戾序曲。

“君上……”

嘶啞的聲音來自鬻福,他是跟著熊繹最早的楚蠻首領之一,壯碩的身軀裹著濕透、早已破爛不堪的獸皮,傷痕累累的手臂微微發顫。

熊繹沒應聲,隻略微偏了下頭。他身上那件不知什麼獸皮縫製的袍子也已濕透,沉甸甸貼著身軀勾勒出精悍線條。他靠在一根被煙火熏得烏黑的木柱上,眼皮微闔,似乎疲憊至極。但半開半合的眼底深處,沒有迷濛,唯有山溪衝刷礁石般的冷硬與清醒。

茅棚頂猛地響起幾下沉悶撞擊聲,彷彿巨錘砸落。接著是銳器刮撓葦席的尖銳噪音,令人牙酸。鬻福的肌肉瞬間繃緊如硬石,手立刻抓向腳邊斜靠的沉重石鉞。棚子搖晃得更加劇烈,支撐頂部的幾根粗壯竹竿吱呀呻吟,土坷簌簌而下。沉悶的呼喝和急促的腳步聲如狼群逼近,在雨中紛至遝來。

“來了!”有人驚叫,聲音裡裹著濃重的絕望。

熊繹猛地掀開眼皮,眸底那點疲憊一掃而空,隻有冰冷的、足以凍結火焰的精光,像是夜狼在幽暗中鎖定了目標。他動了,動作迅猛得令人猝不及防。

“擋!”沒有多餘言語,隻有簡單冰冷的指令,如同金石交擊。

鬻福與幾個剽悍的楚蠻護衛同時向門口塌陷處撲去。沉重的石鉞、粗糲的木矛,死死抵住那幾根原本用作門戶的、被衝撞得痛苦呻吟的粗壯原木。棚內剩下的人被這猝然而至的劇變驚得手腳發僵。

“噗啦!”刺耳得如同撕裂厚帛的聲音爆開。一股混著雨水的泥漿猛然潑湧進來!那用以庇護脆弱門戶的幾張濕透的獸皮幾乎同時被撕扯開了好幾道大口子,透過撕裂的豁口,看到外麵影影綽綽,是無數赤著的腳在滿是泥水的濕地上瘋狂踐踏,還有那些黧黑塗抹著猙獰花紋的胸膛在風雨中起伏晃動。一雙雙眼睛,如同藏匿在黑暗深處的惡獸瞳孔,閃爍著貪婪又瘋狂的光,死死咬住棚內這群獵物。

一支骨簇削磨成尖角的箭矢帶著濃重的死亡氣息,撕裂了棚內凝滯的濕冷空氣,“嗖”的一聲,猛地釘入棚內一側頂部的竹竿上,箭尾嗡嗡震顫,發出挑釁般的餘音。又一個缺口,在無聲的恐懼彌漫中被強行撕開。

“放箭!”熊繹的吼聲如同晴空霹靂,蓋過了棚外蠻族的喧嚷和潑灑的雨聲。

棚角裡,幾張緊繃得如同滿弦的楚弓幾乎在同一瞬間發出痛苦的呻吟。“嘣!”離弦之箭化作一道道短促的暗影,順著被撕開的獸皮縫隙,逆著暴風雨凶猛的來勢,疾速射出。外麵傳來幾聲短促痛苦的悶哼,接著是重物倒地砸起泥水的渾濁聲響。那撕開的豁口外,立刻有新的身軀填補上來,更猛烈地衝撞和攀附。

“堵不住!”鬻福的吼聲帶著拚儘全力的粗喘,手臂上的肌肉鼓脹如岩石。他硬是用肩胛頂住了一根刺穿獸皮、試圖捅進來的尖利木矛,矛尖刮擦著肩膀粗糲的皮肉,發出令人牙酸的摩擦聲。棚子如同驚濤駭浪中的一葉扁舟,在狂暴衝撞下傾斜得更加厲害。原木支撐著門扉的榫卯,發出令人絕望的撕裂聲。

“死!”熊繹喉嚨裡滾出這個低沉而決絕的字眼。他猛蹬身後那根冒著黑煙、勉強支撐的頂梁柱。巨大力量瞬間反衝,借著這股力道,他撲向最靠近他的一個缺口。寒光乍現,那柄從未離身的短匕被他從腰間獸皮鞘中閃電般抽出。匕身泛著黯淡的光澤,在濕重的空氣裡劃過一道令人心頭發麻的弧線。

第一張臉擠在豁口處,黧黑塗抹著猙獰油彩的臉,扭曲著嗜血的興奮。短匕冰冷的鋒芒從那幾乎撕裂的唇角切入,幾乎沒有遇到太大阻礙,向上猛地一撩,動作快到隻剩下影子。溫熱猩紅液體混合著雨水泥漿噴射而出,潑灑在破敗不堪的獸皮上,很快又被傾盆暴雨衝刷出詭異的淺淡暗痕。那張臉的生機瞬間凝固,眼神裡殘存的貪婪被永恒的驚駭取代。熊繹毫不停頓,沾血的匕首橫掠向另一個正探進半個肩膀的赤膊蠻人。那人還沒來得及感受楚人的氣息,匕首已經精準地割斷了喉管,如同切開被雨水浸透的熟透野果。沉重的身軀向後軟倒,砸在泥濘裡,沉悶聲響很快被更大雨聲蓋過。

鬻福和那些死死頂住門戶的勇士如同被血腥刺激的餓虎,爆發出淒厲吼叫。借著那股衝撞力量驟然微弱的間隙,他們悍然反撲!沉重的石鉞、粗大的木矛凶狠地從豁口反擊出去。外麵響起更多急促痛苦的聲音,如同野獸瀕死的哀嚎。雨水傾瀉,將棚子裡外澆得一片混沌泥濘。血腥味、雨水的腥氣、草木腐爛的氣息、濕獸皮的膻味混在一起,凝成這蠻荒之地獨有的味道。破碎的豁口終於暫時被堵住,但茅棚搖搖欲墜的支撐再也無法挽回傾斜,它發出最後一聲呻吟,緩緩傾倒向側後的土坎。

“退!”熊繹果斷命令。

還活著的十餘人緊緊跟著他從棚子倒塌的邊緣竄出,渾身濕透、沾滿汙泥,眼中燃燒著疲憊又凶狠的光芒,緊緊護衛在熊繹身前,死死盯住那片在暴雨中緩緩蠕動、將他們包圍的黧黑人影。

熊繹站在泥濘中,雨水順著沾血短匕滑下,滴落無聲,像某種冷酷的計時。他喘著粗氣,胸膛起伏,但目光卻冷靜地掃視前方樹林間隙湧來的人影。對方人數遠勝己方,眼神是捕獵時**裸的狂喜。

熊繹深吸一口混著血腥和泥土氣息的濕冷空氣,聲音穿透雨幕,帶著一種奇異的穿透力:“羋姓熊繹!受周天子之命!開此荊山!”他猛然抬手指向身旁鬻福腳下那個蜷曲倒地的蠻族屍體,“順我者生!逆者……以此為誡!”每一個字都如釘子砸進木頭裡,字字清晰,絕無絲毫商量的餘地。

“嗤——”

回應他的是幾支毫無聲息射來的利箭,裹著迅猛的風射來!熊繹和他手下極其敏捷,迅疾俯身躲到傾倒的棚架殘骸後。箭簇撞擊在浸水的木頭或泥地上,發出“噗噗”悶響,如同雨點選打泥漿。

一個格外高大、渾身纏著蛇紋圖案的蠻酋排眾而出,他那扭曲花紋的臉上滿是**裸的貪婪,眼睛更是燃燒著灼人的光,死死鎖住熊繹手中那柄閃爍著精工光澤的短匕:“寶……亮!”那酋長口中吼叫著含糊不清的詞句,伸出如同枯枝般的手指,指向熊繹身上任何顯露出來帶有明顯文明印記的物件——特彆是那短匕!口水順著他微張的嘴角淌下,混合著雨水,粘稠而又惡心。

緊接著,他更加狂躁地怪吼起來,手臂急劇揮動,像是在催促什麼。他身後如同野人般的屬下們,立刻爆發出山呼海嘯的怪叫,眼中那種對寶物的貪婪幾乎噴薄欲出。隨著震耳欲聾的呐喊,無數用硬物粗礪打磨出的石斧、削尖的木矛,閃爍著幽幽的寒光,紛紛高高舉起,密如林海般逼近,壓向前方。

“結——!”

熊繹的吼聲帶著胸腔被壓迫的撕裂感,壓過所有喧囂。如同磨盤轉動核心指令下達,僅剩的十幾個楚人立刻縮緊,後背死死相抵,肩靠著肩形成一個微小卻堅硬的“環陣”。外圍的人立刻俯身用長矛前抵、石鉞高舉,如一排鋸齒指向撲麵而來的敵人。鬻福緊挨著熊繹,那柄沉重石鉞橫在他胸前,粗大的手臂肌肉虯結賁張。

蠻人群如貪婪的蟻潮,嚎叫著撲捲上來。沉重的武器相互撞擊,皮肉被撕裂的悶響、骨骼碎裂的哢嚓聲、瀕死慘嚎和粗野興奮的吼叫驟然炸裂,在這片被雨水浸泡的、泥濘的屠場上空交織升騰,瞬間蓋過了風雨的咆哮!環陣猛地震顫了一下,最前排的一名楚族勇士,被一柄巨大的石錘擊中了胸膛,沉悶的鈍響裡混雜著令人牙酸的碎裂聲。他一聲不吭,身體陡然軟倒,手中的長矛脫手滑落泥漿。這個被強行撕開的口子,立刻引來了更多蝗蟲般撲來的身影!石矛石斧瘋狂地砍砸、穿刺著。

楚人組成的環陣在如此瘋狂的衝擊下開始變形、扭曲、發出筋骨不堪重負的呻吟!那個微小的防禦圈被推擠得步步後退,每一次撞擊都伴著難以呼吸的沉重窒息感,每一步退卻腳下泥濘更深沉。包圍圈正如同巨大的泥沼般收縮收緊。

熊繹眼中那點殘餘的疲憊燃燒殆儘,隻剩下純粹的搏殺本能。手中的短匕不再是武器,而是手臂自然延伸出的骨爪,每一次揮動帶起血肉殘片濺落。他用沾滿腥紅血水的匕尖指向右側森林邊緣,那裡的人影似乎相對稀薄些,可以突破!“突!右!”他的指令在震耳欲聾的聲浪裡卻異常清晰。環陣猛地爆發出最後的力氣,像被強力拉開繃緊又急速反彈的藤條,驟然向右側發力!沉重的石鉞和長矛同時刺砸過去,前排猝不及防的蠻人倒下兩個,陣型被強行撼開一條血肉模糊的縫隙!

“走!”鬻福巨大的吼聲震得人耳朵發麻。他高大的身軀爆發出可怕的力量,手中石鉞掄出一道血腥扇麵,硬生生將試圖湧上合攏的兩個蠻人砸得向後翻倒。他用自己的身體,頂在前沿最危險的地方,為後麵的人撕開一道逃生的通道。他一邊瘋狂揮鉞,一邊用儘全身氣力嘶吼,聲音蓋過了雨聲:“走——!”

冰冷的雨水澆不滅鬻福眼中瘋狂的光芒。他死死盯著前方,巨鉞每一次揮下都伴著骨頭碎裂的悶響和濺起的血浪。突然,一柄沉重的石斧從側麵帶著一股令人汗毛倒豎的惡風劈來!鬻福扭身格擋,那石斧擦著他肩胛狠狠落下,沉重地砸在他身側泥濘裡,濺起的泥漿糊了他半張臉。他的身體也被這巨大的衝擊帶著猛地一晃!就是這一瞬的失衡暴露了致命的間隙!一支削尖的木矛,毒蛇般悄無聲息地突然刺出!尖銳的矛頭瞬間沒入他粗壯的大腿後側。

鬻福臉上凝固著暴怒和不甘,魁梧身軀如同大山般傾頹跪倒,濺起的泥水打濕了身後同伴的臉。他那隻還能活動的手,依然死死握緊沉重的石鉞木柄,指節因為巨大的痛楚而痙攣泛白,可那握住的武器就像是熔鑄進他身體的部分一樣牢靠。他用最後的意誌支撐著身體不倒伏,如同築起一道用血肉堆成的堤壩,阻攔著試圖繞過他淹沒其他同伴的蠻潮。

“福——!”熊繹的瞳孔驟然縮緊,口中發出一聲野獸受傷般的嘶吼。他猛一揮手,短匕劃出一道閃亮的弧光,準確削斷一支刺向鬻福眼睛的削尖竹竿!他一把扣住鬻福那如同岩石般堅硬卻已開始鬆弛的手臂,一股決絕力量瞬間傳遞過來。“撐住!”他怒喝。

鬻福布滿雨水和血汙的臉上陡然綻出一個極其獰厲的慘笑,那笑容在如此絕望情勢下顯得猙獰如惡鬼。“給我……墊背吧!”他喉嚨深處爆發出一陣嘶啞的狂笑,如同熔岩在噴發。隨著這聲咆哮,他爆發出生命最後的能量!那受傷的身軀如坍塌的山巒般向前猛撲過去,石鉞帶著他全身的絕望和最後的力量轟然橫掃!

那柄巨鉞攜帶著鬻福臨死前的全部重量和力量,像一個巨大的血肉磨盤砸進前方的蠻人群中!前麵三個正試圖擠壓上來的蠻人,如同被狂暴旋風颳倒的劣質草紮人偶,慘嚎著倒飛出去。沉重的撞擊聲、骨骼破碎聲和軀體砸入泥漿的沉悶聲響混雜在一起。鬻福自己也耗儘最後生命力,像一尊被推倒的石像轟然倒下,濺起一人多高的渾濁泥漿和水花。這個缺口,竟被他以生命砸開了片刻!

“走——!”熊繹眼眶似要撕裂,卻沒有絲毫遲疑!短匕奮力格開幾支刺來的武器,踩著鬻福用身體鋪出的血路,帶領最後七八個渾身浴血的楚人勇士,如困獸衝出重圍的撕咬,猛然撞入右側那片相對稀疏的樹林!樹枝瘋狂抽打著臉頰,腳下的泥濘吞噬著每一步的力量。而身後是更瘋狂的嚎叫和追逐聲,如同索命的鬼魅。死亡的寒意貼在後背,每一次喘息都帶著血腥味。

熊繹的體力在剛才的搏殺與此刻奔命的絕望中被榨取到極限。胸腔如同被鐵水灌滿般灼痛,雙腿沉重的像是陷入泥潭。身後的嚎叫越來越響,幾乎能感到吹在脖頸上的粗重、帶著濃重腥氣氣息!他猛地扯下腰間的獸皮繩——那是捆紮短匕刀鞘的繩索,此刻被汗水、血水和雨水浸透,在身後猛地一揚,試圖攪擾逼近的敵人。

追得最緊的那個蠻人眼珠突出,布滿貪婪和興奮,口水與雨水混雜順嘴流下。他手中的石錘高高舉起,帶著風聲向他砸來!熊繹身體向右踉蹌一閃,粗糙的石錘砸在他剛才奔過的地麵!就在這時,他猛地停步,身體詭異地擰轉!手中的獸皮繩在他發力拉扯下繃得筆直如弦,瞬間套上了追兵因揮錘而暴露出的脖頸!熊繹狠狠一拽!巨大的拖拽力量讓那蠻人前衝勢頭立止,如同被勒住咽喉的野獸般發出悶哼,身體失控前傾!熊繹那沾滿泥漿和血水的皮靴重重地、狠戾地踏在那蠻人後腰上,力量之大,彷彿要將其脊椎踏碎!蠻人慘嚎一聲撲倒在泥水裡。

此刻,其他人也猛然轉身,絕望激起所有殘存的血勇,石鉞和木矛凶狠地反擊,將那混亂逼近的追兵腳步逼得一滯。

熊繹的眼神忽然定住了,不再看腳下泥濘的道路,而是死死鎖住前方——幾十步開外的山坡上,一片茂密的橘林突兀地出現在水汽彌漫的雨霧中!拳頭大的青皮果實壓彎了帶刺的枝椏,在暴雨衝刷下顯出濃烈綠意,像是不屬於這片殘酷天地的溫柔饋贈。

“橘!有橘!”嘶吼帶著難以遏製的激動。

絕境中突然出現的生機猛然注入!所有的楚人爆發出最後潛力衝向那片橘林!枝椏上的尖刺鉤破了他們的麵板,留下道道血痕。腳下山坡的濕滑讓每一步都彷彿攀爬懸崖,但他們不管不顧,手腳並用,像一群尋求最後庇護的野獸。

追到林子邊緣的蠻人驟然停下,發出驚疑不定的短促呼哨。他們不再追擊,隻是站在山坡下密匝匝的樹林邊緣,眼神複雜地盯著上方那片橘影婆娑。幾個蠻人喉嚨裡發出含糊不清的音節,對著那片橘林指指點點,神情夾雜著敬畏和踟躕。雨聲似乎小了些,隻剩下枝葉在風中嘩啦作響。

熊繹第一個衝進橘林深處。腳下踩著一層厚厚的經年落葉,綿軟,不再泥濘。冰冷的雨水打在臉上,疲憊如同沉重的鉛塊,陡然從每一寸緊繃的肌肉中釋放。腿一軟,他再也支撐不住,單膝重重跪落在這片濕軟而陌生的土地。黏膩的濕冷緊緊包裹住沾滿泥汙的獸皮褲。他伸出微抖的手臂,摸索著抓住一根低垂的橘枝。粗糙的樹皮蹭過掌心,帶刺的葉片微微刮過手腕,微疼而清醒。他用儘全力,將一顆沉甸甸的青橘扯了下來。果實冰涼、堅硬、飽滿,散發著一股雨洗後清晰的、帶著一點刺鼻酸澀的陌生香氣,迥異於刀兵血腥。他低下頭,將濕漉漉的臉貼在冰涼的橘皮上,雨水順著他的額發、鼻尖滴落在橘皮青色的紋理上,緩緩滾落,分不清是水是汗。他急促地喘息著,每一次吸氣都帶出胸腔深處疲憊的迴音。橘皮上冰冷的清新,和彌漫在四周、揮之不去的蠻荒雨腥氣,竟奇異地混合在一起。

身後,倖存者們也陸續脫力地倒下,相互依偎或癱坐喘息,在這片濕漉漉的橘蔭庇護下,竟一時有了短暫的寧靜,隻有風聲穿過枝葉的嗚咽。血與泥漿混在他們破爛的衣衫上,如同古怪、乾涸的紋身。他們的目光茫然失焦,彷彿還未從方纔的修羅場中徹底醒來,又好像被這片意外救命的林子攫去了全部心神。

熊繹緩緩抬起臉,目光越過掛著水珠、濃綠得幾乎發黑的橘葉縫隙,望向山坡下方。那些蠻人如同不散的陰魂,依然在林子邊緣徘徊,卻終究沒有追進來。黧黑塗抹油彩的身影在越來越昏暗的雨幕裡若隱若現,如同這片土地孕育出的怪異果實。他們不時向林子方向投來難以解讀的目光——混雜著警惕、不甘,或許還有一絲絲古怪的、如同畏懼深潭般的忌憚。

他低下頭,攤開手掌。那顆沾滿泥土和汗水的青橘在他手中沉甸甸地躺著。他用那幾乎無法握緊、布滿細小傷痕和凍裂口的手指,用力擦掉橘皮上一塊頑固的泥巴。粗糙的表皮摩擦著指腹。

就在這時,一個極其微弱的、如同風中燭火的咿呀聲鑽進他的耳膜。熊繹猛地側頭,淩厲如刀的目光瞬間刺向側後方濃密的橘林深處——荊棘叢後麵似乎有什麼東西在微微動了一下,細微得不似活物。

幾乎是本能反應,熊繹沾血的手緊握匕首,閃電般站起!那微弱聲音的來源……一個人?一個……孩子?他眼中暴戾的凶光驟然凝固,隨即化作一種難以置信的驚愕。

荊棘窸窣分開,露出一個瘦骨嶙峋的小小人影,穿著破爛得幾乎看不出原色的麻絮衣物。泥漿和血汙糊滿了那張小小的臉孔,隻餘下一雙深陷的、大大的眼睛在昏暗中突兀地睜開,閃爍著純粹的、毫無掩飾的驚恐,就像受驚的幼獸。那雙眼睛裡隻有原始的恐懼和一種接近死亡的麻木呆滯。

孩子……孩子!

熊繹的目光死死釘在那個瑟瑟發抖的小身軀上,又緩緩抬起,掠過周圍癱倒的勇士們一張張被血汙和疲憊刻得棱角分明的臉。最後,他的視線穿透細密雨絲籠罩的橘枝縫隙,死死鎖在下方的蠻人身上。那些如同跗骨之蛆的黑影仍在幽暗的光線下固執地蠕動徘徊。

“嗚…”那孩子細微的嗚咽帶著尖銳的尾音。

熊繹猛地閉上眼,深深地吸了一口氣。再睜開時,那雙深瞳中最後一點人性化的驚愕與波動已消褪得乾乾淨淨,隻剩下一片深不見底、足以凍結靈魂的寒潭。他握緊了那顆冰冷堅硬的青橘,指關節在皮肉下滑動,發出細微的摩擦聲。另一隻沾滿血和泥漿的手掌無聲展開,向前平伸,示意部下:“起。”

“君上?”離他最近、半跪在泥濘裡的一個年輕武士遲疑地抬起頭,臉上混合著迷茫和憂慮。

“獵。”熊繹的聲音沒有一絲起伏,冰冷的命令字眼從他緊抿的唇邊滾落。他不再看那個孩子,甚至不再看自己的部下,目光穿透雨幕,死死盯著那樹林邊緣、徘徊不去的方向。那片蠻人如同嗅到腐肉的蠅群,在他眼中,不再是生命,隻是獵物。

“起來!”熊繹突然咆哮出聲,聲音如同滾石,震得橘枝上水珠簌簌墜落。他的手臂再次猛地向前揮出,動作幅度之大,近乎撕破空氣,直指向山下那猶自不甘的獵食者。

橘枝猛地晃動。那個蜷縮在荊棘叢中的瘦小身影劇烈地哆嗦了一下,小小的身體蜷得更緊,像隻被踩進泥沼深處的蝦。

十年。

荊山的主峰依舊蒼茫,但山脊之下,靠近漢水寬闊河灣的平緩地帶,卻顯出了經年的改變。不再是無邊無際的蓬蒿與亂石,大片被清理過的土地上,稀疏的木屋連成村落模樣。田地散落其間,依稀可見被火燒焦的黑褐色痕跡——那是此地特有的“火耕”留下的標記。水邊的幾處田地裡,渾濁的水還沒完全退去,裸露出濕漉漉的淤泥——這是“水耨”的痕跡。一些瘦小的耕牛被套在簡陋原始的耒耜上,在淤泥中拖曳著,發出吃力的喘息。一些黧黑的男人、女人,甚至半大的孩子,**著沾滿泥漿的腿腳,沉默地彎腰在田間勞作。他們偶爾直起身,望向高處那片新建起的“宮”的方向,目光裡充滿了疲憊和一絲說不清道不明的複雜。

所謂“宮”,隻不過是一個相對高敞的大茅草屋。屋頂覆蓋著厚厚的、尚未乾燥的新鮮茅草,發出濃鬱的青草氣味。四麵是用粗壯的荊條編織而成的牆,糊著泥漿,尚未乾透。屋子正前方,豎著一根用整根巨大荊木製成的粗柱。柱體經過精心刮削,顯出光滑的質地。柱子頂端,一簇被火小心烘烤並雕琢過、已完全變形的巨大牛角被深插進去,扭曲、尖銳的姿態如同凝固的火焰,向所有方向宣告著權威——一種荊山特有的、尚顯粗糙的權威。

清晨的光線微弱地透進這簡陋的“宮”堂。空氣中彌漫著潮氣、泥腥味、乾草味以及剛剛剝下的新鮮獸皮的強烈味道。

熊繹獨自跪坐在屋子正中央鋪著的一張寬大虎皮上。那虎皮色澤黃黑相間,頭部依然完整,虎目雖黯淡無神,口吻卻齜開,殘留著曾經的威儀。但它的邊角處已磨損得發灰、捲起,露出了內裡粗糙的肌理。熊繹閉目凝神,雙手自然地擱置在膝頭。他身上不再是粗糲的獸皮,換了一件新縫製的墨色深衣。衣料依然是粗糙的葛布,但邊緣用靛青顏料仔細染過,勾勒出簡單、連續的菱形紋樣——那是楚人特有的“雷紋”。與十年前相比,他的臉廓更加分明堅硬,如同被荊山風雨鑿出的岩石刻痕。頜下短髭根根烏黑堅硬,眉骨投下深刻的陰影,眼瞼下方隱現著常年積聚的疲憊刻痕。

腳步聲由遠及近,帶著某種熟悉的節奏。是青桐。她跪坐在虎皮墊的另一端。十年來,她那異常沉默的雙眼已成為熊繹最熟悉的參照物。她遞上一個用老葫蘆剖成的容器:“君上,祭。”

渾濁的液體在葫蘆瓢裡晃動。那不是酒,是由野生薏米和不知名草根熬煮出的濃厚漿湯,散發著穀物微弱的焦香和草木特有的苦澀氣息。熊繹睜開眼,接過葫蘆瓢。他的喉結滾動了一下,沒有立刻啜飲。他的目光穿過敞開的柴門(說是門,不過是幾根粗壯荊條簡單捆紮而成,上麵覆著獸皮),投向山下稀疏零落的村落。透過清晨霧靄,隱約可見幾個黧黑的瘦弱身影正在田間勞作。

他收回目光,沉默地一飲而儘。寡淡刺舌的液體劃過喉嚨。

“都……備好了?”他聲音低沉,帶著初醒的沙啞,卻字字清晰。

青桐並未答話,隻是站起身,走到宮殿一側的角落裡。那裡掛著一張用新鞣製的、還泛著濕韌氣息的完整牛犢皮子,覆蓋在一堆凸起的物件上。她將牛皮掀開。

下麵是一卷折疊好的貂裘。那皮毛被歲月磋磨得早已沒了初時的柔潤光澤,色澤黯淡發黃,布滿難以計數的摩擦和刮擦痕跡。細看之下,無數小孔和脫線的地方,毛色也深淺不一,如同飽經滄桑的老者臉龐。旁邊,靜靜躺著一柄打磨得極其光滑、邊緣如同鏡麵的石斧,手柄纏繞著浸染靛藍並反複捶打過、異常堅韌的葛繩。青桐輕輕撫過斧麵冰涼的輪廓。

熊繹的目光落在貂裘和石斧上,停留了片刻。十年前那個山雨欲來的畫麵似乎又重新沉甸甸地壓上肩膀。他站起身,大步走到柱子後麵一處隱蔽的隔間——那更像一個壁龕——那裡堆放著一個覆滿塵土的物件。他掀開覆蓋其上的、積了厚厚一層灰的黑褐色獸皮。

一麵巨大的、形狀接近扁圓、邊緣並不規整的人皮鼓,赫然顯現!鼓麵緊繃,質地奇特,上麵殘留著一些難以名狀的細長暗色紋路,隱隱透著一股乾涸凝固的煞氣。鼓身邊緣用不知何種野獸的筋脈粗暴地縫製連線,許多地方已經磨得發亮,帶著油光。這是用當初那十七個南蠻勇士身上的東西,精心炮製鞣成“材”,在無數火光搖曳的夜晚,被骨針細密堅韌地縫綴而成!

熊繹伸出粗糲布滿深繭的手掌,輕輕拂去鼓麵上經年累月積澱的塵埃。手掌過處,露出暗沉的皮革本色。

青桐的聲音在一旁響起,如同穿過十年塵埃而來,帶著一種遙遠的乾澀:“岐山之陽……諸侯畢至?”語調平平,沒有疑問,隻有敘述。

熊繹的手指在人皮鼓粗糙的筋脈縫合線上拂過,發出一絲微不可聞的摩擦聲:“周天子召。貢,禮,不可廢。”他緩緩地合上眼皮,又睜開,將覆蓋鼓麵的獸皮重新拉上,“備車。”

山風裹挾著濕冷的寒氣,從漢水寬闊的水麵吹來,帶著一股深冬特有的、近乎凝固的寒意。一輛原始之極的柴車,吱吱呀呀地行進在向北延伸的道路上。它由幾根尚未完全乾燥的荊木枝乾拚湊而成,木頭因顛簸而不斷發出呻吟般的摩擦。車身極其低矮,僅能勉強容下一人乘坐。拉車的是兩匹瘦骨嶙峋的矮種山地馬,噴吐著粗重的白霧。一個沉默的馭手裹著厚厚的獸皮褥子,蜷縮在車轅前。

熊繹端坐車中。那件舊貂裘裹在他身上,色澤灰暗,邊角的皮毛磨損得露出了底下的麻布襯裡。他膝上放著一個用細密藤條編製的提籃。籃子裡的東西不多,卻極其沉重——十七枚深黃色的橘子擠在一起,每一個都有拳頭大小,果皮粗糙厚實,透著飽滿的光澤,散發著清爽微酸的清香。這香氣在凜冽的寒風裡顯得格外清晰和頑強。

隨行護送的楚軍約五十人。與其說是軍隊,更像是在荒野狩獵時被臨時聚合的獵手。他們幾乎都**著黝黑的上半身,隻在下身圍著簡單的獸皮短帔,腳上套著草鞋。每人手持一柄長矛——矛頭依然是磨製出的銳利石片或堅硬骨角,捆綁在長長的木杆上。他們臉上塗著用以恐嚇敵人的白色粉末或是用靛青礦物顏料塗抹出的扭曲怪誕花紋,沉默地走在柴車前後。每一步踏在滿是礫石的地上,都帶著一種原始粗野的韻律感。唯獨柴車後部,兩個強壯的楚軍沉默地拖曳著一件沉重器物——那麵人皮鼓被牢牢捆綁在粗木製成的架子上,上麵覆蓋著一大塊厚實的、用某種猛獸皮縫製的黑色毛氈。鼓架拖行在坎坷地麵,發出沉悶而持續不斷的摩擦聲。

路越走越寬闊,漸漸可見有人工鋪填的痕跡。遠方地平線上,旌旗開始映入眼簾。起先是稀疏的點,很快變得稠密如林,各色各樣,迎風招展。巨大的營盤輪廓在初春未散儘的薄霧中緩緩浮現,輪廓清晰。空氣中開始混雜各種氣味:人畜密集的濁氣、燃燒木柴的煙氣、烹煮食物的濃鬱肉香,還隱約傳來鼎沸的人聲和金屬碰撞的細微脆響,與楚軍單調沉重的腳步聲形成鮮明反差。

楚軍這支赤膊、紋麵、手持原始武器的隊伍出現,立刻引起了駐紮在營地外圍的諸侯侍衛的注意。驚愕、好奇甚至帶著明顯厭棄的目光如同黏膩的濕泥,從四麵八方投射過來。有人指著他們**的上身和花紋交錯的臉頰,竊竊私語,伴隨著毫不掩飾的譏笑聲。一個在路邊整理車輛、衣飾相當考究的年輕軍士,甚至誇張地捂住了鼻子,鄙夷地轉過臉去,彷彿聞到什麼難以忍受的氣味。

“嗤……這便是楚蠻?”另一個護衛在車旁、留著修剪精緻短須的侍衛,眼神如同刀刃般掃過楚軍手中的骨矛石斧,撇了撇嘴,聲音不大卻字字清晰,“竟是用這般粗物?”語氣中的輕蔑如同冰冷的針,穿透呼嘯的冷風。

楚軍中一片死寂。沒有任何人回應那些刺耳的言語和目光。他們依舊沉默行進,赤著的腳掌踏在冰凍堅實的土地上,發出輕微的啪嗒聲。唯有拖曳在後麵的人皮鼓沉重的架子,在粗糲的地麵拖行時發出難以忽略的、令人微感不適的摩擦噪音——彷彿一隻巨大野獸緩慢爬過礫石灘。這聲音使得周遭原本的嘲笑和竊語聲漸漸低落下去。那些帶著鄙夷的目光裡,似乎隱隱多了一絲不易察覺的不安和警惕。

柴車在巨大的營門前停下。那門極其高大,由整根巨木捆紮而成,覆蓋著染成朱紅色的厚厚獸皮,在寒風中鼓動起伏。門楣上方懸掛著一隻巨大的青銅獸首鉞,寒光閃閃,睥睨著四方。守門的甲士身披暗綠色甲片編織精密的皮甲,頭盔尖端飾有染成鮮豔紅色的長雉翎。麵對這支怪異行進的隊伍,衛兵們的手已經本能地握住了腰間的短劍柄鞘。當值的校尉大步走來,他身披更堅固的鱗甲,護心鏡在寒冷空氣中閃耀著冰冷光輝。他的視線如同梳子般從楚軍的赤膊、紋麵滑到那輛原始不堪的柴車,最後落在熊繹那件破舊的貂裘和他膝上那個樸素得格格不入的藤條籃子,眉頭深深地擰緊。

他的目光如同冰淩,穿透熊繹身上那件破舊的貂裘:“來者,何處所貢?所貢何物?”

聲音平板生硬,不帶一絲人情。

熊繹抬起頭,直視那校尉審視的雙眸。寒風捲起他貂裘邊緣幾根枯脆的舊毛,簌簌抖動。他麵色沉靜如水,眼神深處卻如同深潭,不起波瀾:“楚君繹。”他手臂微微抬高膝上的籃子,“貢橘,十七。”聲音低沉平緩,每一個音節都異常清晰。

校尉的視線在熊繹臉上和那破舊藤籃裡黃澄澄的橘子之間掃視了一個來回,嘴角極其細微地向下扯動了一下,幾乎不可覺察。片刻的死寂後,他猛地退開兩步,右手抬起,掌心向外——這是一個極其明確的“停止靠近”的手勢。他那被鐵甲包裹、顯得有些笨重的身軀猛地轉向熊繹柴車後方那五十名紋身赤膊的楚族士兵。那雙眼睛變得如同利刃般冰冷銳利。

“止!爾等蠻兵,”那校尉低沉的聲音在寒風裡嗡嗡作響,每一個字都像浸過冰水,“不得入!”

死寂。隻有風聲卷過營門獸皮時鼓起的嗡響,夾雜著附近遠處營盤中傳來的車馬人聲模糊的背景音。熊繹的手一直平靜地擱在藤條籃邊緣,微微收攏的手指緩緩鬆開,指腹在冰冷微濕的藤條縫隙間停留了一瞬。他微微側過臉,極輕微地點了一下。沒有任何言語。

身後紋麵的楚軍如同接收到了無形的指令,原本僵直的佇列毫無聲息地向兩邊分開了。腳步移動,沙土上發出極其輕微的摩擦聲。他們低垂著頭,在營門側翼迅速集結成兩排沉默的雕像,無聲地立在寒風凜冽的轅門外側。紋著猙獰圖案的臉上,沒有任何表情,隻有那些靛青硃砂的線條在慘白的天光下更顯詭異。他們赤著的胸膛在寒風中暴露著,能清晰看到麵板上因寒冷而迅速浮現出的細密疙瘩。

校尉的目光再次移回熊繹身上。這次,他的姿態鬆懈了一點,微微側身示意方向:“楚君,請隨我來。”聲音比方纔略微低緩了一絲。他率先邁步,沿著鋪著細沙石、壓得還算結實的路徑,引著那輛簡陋之極的柴車穿過巨大的營門。車輪碾過地麵,木軸的摩擦聲在突然變得空曠的風中顯得極其刺耳。

營地內部愈發壯闊驚人。無數色彩各異的旗幟獵獵招展。高大的帳篷層層疊疊,如同綿延的房屋。一些帳篷頂上,華貴的絲綢帷幕被風吹得鼓起,上麵繡著精美複雜的紋飾圖案。營盤中央,一個格外高大、通體覆蓋著厚重白色細羊毛氈的巨大帳篷巍然矗立。帳篷頂上,一麵巨大的玄色旌旗迎風舒捲。旗麵上,一隻形態威猛、有著複雜冠羽的玄鳥圖案被精細的絲線繡製出來,玄鳥的雙爪穩穩踏在一個巨大的青銅方鼎上,那正是周王朝至高權力的象征——玄鳥負鼎旗!旗邊鑲著醒目的赤紅鑲邊,在慘淡的天光下翻飛如血。

熊繹的車在離大帳還有約二十步距離時被喝止。一個身穿深紫色錦邊素袍、頭戴鶡冠的內侍快步迎上,他雙手籠在袖中,目光精準地落到柴車上那裝橘子的藤籃上。

“貢品何在?”聲音刻意維持著平緩,眼神掠過那輛粗糙柴車時卻明顯凝滯了一下。

熊繹沒有下車,隻是穩穩坐在那破舊的貂裘中,在柴車上微微躬身示意。他伸出粗糲的大手,親自解開捆係籃蓋的草繩,掀開蓋子。十幾枚渾圓飽滿、色澤橙黃的橘子安靜地躺在其中,清新的橘香瞬間四散開來,與周圍彌漫的奢華氣息產生一種怪異反差。

內侍臉上沒有任何變化,隻輕輕頷首,接著招來兩名身披輕便皮甲、腰係帶銙的精乾侍者。兩人動作利落地上前接過那藤籃,步伐小心地護衛著它,向那麵迎風舒展的玄鳥負鼎大帳走去。

內侍的視線轉而投向熊繹本人,語調愈發平淡:“請楚君暫歇偏帳候旨。諸侯之君,需待禮官傳召方可見天子。”

岐陽的黃昏漫長而淒冷,天際僅存的淺淡橙光不足以刺透營盤上空積聚的鉛灰色凍雲。風像被磨利的冰冷刀鋒,帶著呼嘯削過連綿不絕的各色營帳旗幟,發出獵獵悲鳴。

被指定的偏帳,其實就是一個稍大的行軍帳篷,比起玄鳥大帳簡陋了不知多少倍。帳內異常冰冷,中央地上挖出的淺坑中隻餘一堆半燃半熄的灰燼,幾塊半燃的木炭埋在灰堆深處奄奄一息。帳角隨意堆放著些雜物。

熊繹獨自跪坐在帳內唯一一張低矮的、蒙著一層積灰的粗糙木榻上。他身上那件破舊的貂裘此刻顯得異常單薄,寒意如同無數看不見的針腳密密匝匝地刺透衣料縫隙滲入骨髓。寒意與帳內堆積多日的羊膻氣息混合,形成一種難以描述的渾濁滯重感,凝固在冰冷的空氣中。帳外,甲冑摩擦、士兵巡弋、馬匹偶爾發出的噴鼻聲混合在風中,彷彿永無止息,卻更襯托出這狹窄空間裡令人窒息的死寂。他維持著那個跪坐的姿態,像一尊嵌在灰暗背景裡的石像,隻有貂裘邊緣幾縷磨損枯脆的毛尖,被帳簾縫隙透入的風吹得細碎顫抖。

時間在這片死寂與寒意的夾縫裡彷彿凝固了。不知過了多久,厚厚的氈簾被一隻手從外麵掀起。

青桐走了進來,肩膀上落著細碎的冰晶。她像熊繹那樣跪下,同樣被寒意凍得麵板發青。她手中也提著一個藤條籃子,比進貢的那個略大些,裡麵是十幾個還帶著濕潤泥土氣息、形狀粗糙的大號橘子。籃子底部鋪著厚厚一層剛剛采摘下的鮮嫩橘葉,葉片邊緣的細小鋸齒清晰可辨。她默默地將籃子放下。

熊繹終於動了一下。他略微抬起頭,凍得有些僵硬的脖頸發出極其輕微的哢噠聲。目光掠過橘籃底部翠嫩的葉片,微微一頓。隨即,他俯身,伸出因寒冷而略顯僵硬的手指,拈起一枚粗糙的橘果。粗糲的果皮蹭過他指腹凍裂的口子,帶來些微麻癢的刺痛。他動作沉穩、沒有絲毫猶豫,開始用力將一顆橘子撕開。果皮被蠻力撕扯,發出輕微的刺啦聲,汁水瞬間溢位,染黃了他的指尖,濃烈酸澀的氣息在寒帳中陡然爆開。

橘瓣被他撕開,汁水濺落在他破舊貂裘的前襟上,留下不規則的深色水痕。他看也不看,將一片橘瓣直接塞入口中,用力咀嚼。果肉在唇齒間炸裂,酸味濃得足以令牙齒打顫。汁水不受控製地順著微啟的唇角溢位來,滑過下巴,滴落在貂裘已經汙漬斑斑的前襟上。

就在這片寂靜中,帳外的人聲毫無預兆地陡然鼎沸起來!

喧嘩聲浪彷彿被一隻手驟然拉開帷幕。那是觥籌交錯的清脆撞擊聲、放肆粗豪的狂笑夾雜著高談闊論、絲竹管絃之聲絲絲縷縷纏繞其中,還有清晰入耳的馬匹嘶鳴和車輪碾過的轆轆聲響……所有的聲音最終都被一種幾乎掀翻帳頂的宏大節奏帶動,整齊劃一地叩擊著冰冷的空氣!

“周——王——威——儀!”

“威——儀——周——邦!”

這呼喊如同海浪般從玄鳥大帳方向鋪天蓋地湧來,一遍又一遍,排山倒海!每一聲都重重撞在人的心口!彷彿要將這岐陽大地上所有其他的聲音都徹底碾碎、吞噬!

熊繹咀嚼的動作停了下來。口中的橘子汁液冰冷,酸澀得近乎灼燒喉嚨。他保持著這個姿勢,緩緩地、緩緩地抬起眼。那雙因寒冷和疲憊而顯深陷的眼窩裡,瞳孔深處被瞬間凝結的冰冷徹底淹沒。

這狂熱的聲浪如滾滾巨輪般碾壓過整個營地,而另一陣雜亂嬉笑的噪音卻如同貼著地麵蔓延的毒藤,悄悄地鑽入了偏帳冰冷凝滯的空氣裡。聲音像是隔著幾重厚厚的營帳布料傳來,模糊不清,卻奇異地捕捉到了某個關鍵的字眼。

“……蠻……子……”“橘子……”“荊楚……野人……”

其中夾雜著一個拔高的、刻意模仿某種粗笨音調的怪腔怪調:“橘……子……啊!”這短促怪笑尖銳得像刀子刮擦骨頭,充滿鄙夷的輕佻直透帳幕!

青桐如同被這針紮般的怪笑戳中。她猛地抬起頭,目光直直地撞向熊繹。熊繹正低頭看著自己指間沾滿的、黏膩發黃的橘子汁液。燈光昏暗,他臉上的表情被深刻的陰影籠罩,分辨不清。隻有他微微蜷曲的、沾著汁液的指關節,在昏暗中顯出過分清晰的僵硬。帳外那片震耳欲聾的“周王威儀!”的聲浪還在驚天動地席捲而來,幾乎要將那零星的譏笑徹底淹沒。但那譏笑,像淬毒的針,一旦紮入麵板,便開始無聲地潰爛流膿。

寒意,在夜最深沉的時刻達到極致。營盤中央熊熊燃燒的幾大堆篝火,火光透過層層疊疊的帳篷氈簾縫隙,隻能在地上投下些微微顫抖的、淺淡詭異的暗紅影子。巡邏甲士沉重的、整齊的腳步聲踏過凍硬的土地,帶著一種刻板的冷酷節奏,每隔一段時間便如同跗骨之蛆般碾過寂靜的邊緣。

偏帳之內,寒氣彷彿有生命的活物,絲絲縷縷滲透每一個角落。中央地麵那堆半燃的灰燼已然冰冷如石,再也無法提供一絲熱氣。

熊繹依舊保持著那個跪坐的姿態,像一尊已在寒冷中坐化的石像。不知何時,他身上已多了一件更厚實的熊皮大氅,那是楚人慣用的粗陋獸皮縫製。大氅沉重地包裹著身軀,隻露出一雙如同夜色凝固成的眼睛。旁邊的地上,那個盛滿橘子的藤籃不知何時已被清空,隻留下底部那些嫩得幾乎滴出汁水的橘葉,散發著一縷微弱而固執的清香。

“冷。”青桐的聲音從帳幕最邊緣的陰影裡傳來,像怕驚擾了什麼一般低微。她身上裹著厚實的舊羊皮褥子,但這褥子在岐陽夜間的寒氣麵前顯得如同紙糊。

熊繹的眼瞼極其輕微地顫動了一下。他沒有動,那目光穿透厚重氈簾,投向外麵隻有無邊黑暗的某個方向。他覆蓋在厚重獸皮氅下的手指似在微微收攏、摩擦,如同在盤算某件極其細微之物。

“取橘枝來。”熊繹的聲音乾澀低沉,每個字似乎都需用力擠壓才能從冰凍的喉嚨裡彈出。

青桐立刻起身,快速走到放置雜物的角落。她在那一大堆隨意堆疊的枯柴和蒙塵的雜物中翻找。最終,她抽出幾根格外堅韌筆直、剛勁有力的新鮮枝條。這些枝條是捆橘子時特意留下的撐枝,有小指粗細,堅韌異常,枝上的尖刺剛剛被篝火烤燙燙軟、刮平過,觸手不再紮人。她把那幾根冰冷的枝條遞到熊繹身側。

熊繹終於動了。他極其緩慢地伸手接過。那雙被凍得布滿裂口的手,穩穩地把幾根枝條拿握在掌中。他的動作異常仔細,甚至顯得有些過分專注,似乎在無聲地掂量、丈量著這木條的長度、粗細、彎曲的弧度……指腹反複地在烤軟變色的刺痕處來回撚磨。

偏帳內,隻剩下風在帳篷帆布外鼓蕩的嗚咽聲。青桐盯著他指間那幾根在幽暗光線裡難以看清的橘枝,感覺那枝條如同凝固的蛇類,冰冷、沉默,卻又帶著某種蟄伏待起的暗流。寒意刺骨。

他抬起枯井般沒有起伏的眼眸,視線緩緩掠過青桐凝固的臉。薄唇微動,吐出兩個字,聲音壓得極低,每一個音節卻都敲打在緊繃的空氣上:

“備水。”

子時已過,營盤完全沉入死寂之中。連值夜的兵卒也倚靠著篝火餘燼的溫熱,在冰冷的盔甲包裹下打著瞌睡。

偏帳厚重的氈簾被一隻手臂無聲掀起又落下。熊繹出現在帳外。他身上那件熊皮大氅被一條韌勁十足的葛繩緊緊束在腰間,顯得精悍利落。冰冷入骨的空氣驟然刺在臉上,他微微眯了下眼,不動聲色地掃視過營盤。守夜哨兵的腦袋在尚未熄滅的篝火旁微點,一匹拴在樁上的戰馬不安地刨動著凍土。

一個等候在陰影中的楚軍侍衛無聲遞來一根長矛。矛杆異常光滑沉重,矛頭並非石製,也非粗骨,而是一整段經過千錘百煉、又經烈火反複鍛打淬火、磨礪出刃口的堅韌老竹的尖端。整支矛呈現出均勻的暗青色,在冰冷星光下隱隱流轉著水波般內斂的光澤。熊繹接矛入手。那竹矛沉甸甸壓著冰涼的手心。

沒有隻言片語。黑暗中的楚軍影子般無聲行動起來。兩人留在帳口隱入黑暗,另兩人悄然尾隨。熊繹走在最前,腳步踩在因白日踐踏又被夜寒凍結、凍得硬實無比的地麵上,毫無聲息。他看似隨意地走,卻精準地避開巡邏甲士固定的路線,方嚮明確——那靠近營地邊緣、一條因河麵冰封而幾乎不見水跡的曲折河道方向。河道彎彎繞繞,一側正好緊貼著一片被開辟出來、專供隨行甲士及其馬匹駐紮的營區。

凍雲低垂,將慘淡星光儘數吞沒。刺骨凜冽的寒風在營盤之間尖銳呼嘯,裹挾著冰冷顆粒,刺得人麵皮生痛。

他們停在一處下風口、遠離主道的河道彎處。這裡的冰麵覆著厚厚的、白天踩踏後遺留又被凍硬的汙泥塵垢。寒氣彷彿有形之物,從冰麵凝結,直往骨頭縫裡鑽。

一個楚軍無聲地脫掉粗糙草鞋,赤腳踏上凍硬成鐵一樣的黑色汙泥!他身體瞬間繃直,喉嚨深處溢位控製不住的倒抽冷氣聲,牙齒因極致的寒凍而劇烈地格格打顫!但他硬是挺住了,隻蹲下身,用顫抖的手,從背著的簡陋皮囊裡掏出一團混雜著獸脂的枯朽苔蘚。他將那濕冷粘稠的混合物塗抹在冰麵一處相對平滑的位置上。油脂暫時隔絕了冰麵徹骨的寒氣。

另一個楚軍緊隨其後,動作更快,也更僵硬。他用赤腳踩上苔蘚獸脂覆蓋之處,彎腰將幾根烤軟磨平過的堅韌橘枝,極其小心地、深深插入冰麵上一道天然凍裂開的縫隙邊緣!那動作如同插秧,卻帶著一種精細得幾乎刻板的專注。

熊繹脫去沉重的熊皮大氅,將其丟給身後的楚軍。寒氣瞬間像無數細針,刺透他身上單薄的深衣,紮入麵板深處。他赤著腳穩穩踏上冰冷——這酷寒遠非荊山可比——腳下的凍土硬得如同頑石,寒氣砭骨。但他麵色沉靜,毫無所動。他彎下腰,接過部下遞來的、同樣蘸滿冰冷粘稠獸脂苔蘚物的木碗,將那些深綠的膏狀物塗抹在自己**的腳掌和小腿上。滑膩、冰冷的觸感順著麵板蔓延。

然後,他一手接過那根沉重、泛著幽幽青光的淬火硬竹矛,另一隻手,穩穩按在了那幾根已經深深插入冰層縫隙的橘枝頂端!那橘枝經過特彆烤製刮平,又粗又韌,帶著木質天然的剛硬彈力!

他深吸一口氣,冰冷的空氣刺激得肺部如同被擠壓。身體重心下沉,腳下猛地發力蹬踏!雙腳踩著冰冷苔蘚,如同黏在凍結的河麵上。那股爆發力量通過身體核心,狠狠傳遞到按住橘枝頂端的手掌上!插在冰縫中的橘枝被他掌心的力量凶狠地向下一壓!堅韌的橘枝彎成一個令人心驚的弧度!

“吱——嘎!”

冰層發出一聲極其刺耳的尖嘯!橘枝所壓下的那一點冰麵應聲碎裂!蛛網般的裂痕向四周飛快蔓延!

熊繹的身體如同投石索彈出的石球,順著橘枝撬開冰層帶來的角度和那竹矛撐地的力道,猛地向前一彈!他的身影如同鬼魅,順著他和部下剛才快速用油脂苔蘚塗抹出的一條濕滑路徑,貼著龜裂的冰麵邊緣,無聲無息地滑鑽而入!整個過程一氣嗬成,如同演練了無數次。冰冷湍急的水流瞬間將他包裹。

兩個赤腳的楚軍立刻撲上前,一個死死按住冰洞口邊緣因震動而翹起的鋒利冰碴,另一個則飛快地將冰洞口周圍幾塊鬆動的冰塊推平、壓實。風捲起地上塵沙雪粒子,打著旋落在那一小塊剛被短暫破壞的河麵上,眨眼間便將那個不自然的、滲著幽幽寒水的洞口掩蓋了大半,隻餘下一道極其微細的黑痕,很快便在流動的風雪中淡得幾不可辨。隨即,兩人無聲息套上冰冷的草鞋,迅速拾起熊繹脫下的熊皮大氅和所有雜物,身影重新融入黑暗裡。

熊繹在刺骨的河水中潛行。水流冰冷湍急,像無數小刀子切割麵板。他用雙腿有力地蹬水,一手緊握那柄堅硬沉重的淬火硬竹矛,作為控製浮沉和方向的水下之舵;另一隻手則如同有生命的探針,仔細地摸索著冰冷濕滑的岸壁河床。

水很渾濁,黑暗中幾乎目不能視。唯有水流刮過耳廓的嘩嘩聲和身體本能對抗冰冷的僵硬感清晰異常。他完全憑記憶和對地形走向本能的認知前行。水流速度並不均勻,有時緩慢平穩,有時又驟然加快,帶著水下暗流漩渦無形的吸力。每一次竹矛撐點河底或蹬水調整方向,都消耗巨大體力。

不知潛了多久,水流變得滯緩渾濁。他試探著將頭謹慎地伸出水麵,輕輕帶起一絲水花。前方隻有濃重得化不開的黑夜。他立刻重新下潛,憑著感覺向上貼近陡峭濕滑的岸壁——那裡應當接近那片駐紮隨從甲士的營地。

指尖終於觸到河床與營壘土壁相接的冰冷根須和凍硬的淤泥。他停了下來,手腳懸在冰冷的水中。他猛地吸足一口氣,彷彿要將這黑暗水域中所有的沉重力量都壓入肺腑深處。身體微微下沉。隨即,雙手同時撐住岸壁下的盤虯樹根!腰部猛然發力!整個人如同一尾被激怒的巨魚,帶著無聲卻驚心動魄的力量,悍然衝出水麵!

冰涼刺骨的空氣猛地灌入肺部,他一個滾翻,悄無聲息地滾上覆滿凍土和幾近枯死的黑色草根的堤岸。冰冷的濕衣緊貼身體,每一寸肌肉都因為極度的寒冷和方纔劇烈的爆發而微微顫抖。牙關咬得太緊,以至於下頜骨處傳來細微卻清晰的痠痛感。

他一動不動地匍匐在地,像一塊冰冷的黑色卵石。濕透的身體在凍硬的礫石和泥土上蒸騰起細微白氣。眼睛在黑暗中急速適應。前麵幾步之遙,便是連綿的營帳邊緣。一頂巨大的帳幕背對著河道,帳篷厚實的皮氈浸泡在泥漿中。這是專供齊國隨行護駕士兵住宿的地方。除了遠處篝火殘燼傳來極微弱的、扭曲模糊的光暈外,再無其他光源。厚重的鼾聲混雜著含糊不清的夢囈,隔著帳篷厚厚氈布沉悶地傳出來。

他的目光迅速掃過這片緊鄰營區邊緣的複雜地形:帳篷的撐繩埋在土裡打下的木橛子、被隨意丟棄的雜物、凍硬的泥潭邊沿……

然後,他的視線倏然釘在離自己最近的一處地麵——那裡插著一根固定帳篷主繩索用的堅硬木樁!樁子深深夯入凍土,頂部打磨過的痕跡在黑暗中隱約可見反光。那正是昨夜為拴牢帳篷所砸下的撐柱!

熊繹貼著凍土爬行過去,動作迅捷無聲,如同貼著地麵滑行的毒蟒。他在木樁邊停住。那雙沾滿泥濘、凍得通紅的手,緩緩探出,穩穩地、如同擁抱情人的脖頸般……合握住了那根冰冷的木樁頂部!

肌肉在濕透緊貼的單薄深衣下塊塊賁起!一股沛然的力量從肩臂腰腹爆發出!那力量凝聚如鐵,完全灌注於緊握木樁的雙臂!凍得硬如磐石的泥土被他雙臂爆發的巨大力量強行向上扯起!沉悶的、如同撕裂什麼東西的聲響被營帳內傳出的鼾聲完全掩蓋。那根打入地下足有尺餘深的木樁,竟被他硬生生從凍土中一寸寸拔起!

他拔出木樁,立刻俯身貼近帳篷底部氈布被拉起的縫隙,無聲地將樁體用力壓下!沉重的木樁被楔入帳底邊緣和凍硬地麵那狹窄的空隙之中!樁身硬生生將原本密封嚴實的帳篷皮氈向上頂開了些許!

濃烈混濁的氣息立刻從那被強行撬開的縫隙裡洶湧而出!那是數十個成年男子擁擠睡眠一夜後殘留的汗味、皮革鞣料味、酒肉氣、劣質燃煤灰燼味……幾乎凝成一堵帶有溫熱感的、混濁肮臟的氣牆!

縫隙被撬開不到兩指寬,但足夠!熊繹沒有一絲遲疑,甚至沒有深吸一口氣。他如同某種沒有骨骼的軟體爬蟲,身體扭動出一個不可思議的角度,肩膀擠著濕衣率先塞進那道縫隙!接著是頭顱、胸腹、腰胯……整個人沿著那被木樁撐起強行擴大的狹窄通道,如同融化的水銀般,毫無聲息地滑了進去。整個過程快得隻有濕衣摩擦皮氈的極細微聲響,瞬間便被帳內此起彼伏的粗重鼾聲徹底吞噬。

縫隙處隻留下一點微不可察的濕跡,混雜在原本就滿是泥汙的帳篷邊角。那根剛被拔起的木樁,孤零零地、帶著新鮮泥土的腥氣,被隨意丟棄在縫隙外的泥地裡。

帳內鼾聲依然如雷。空氣灼熱黏膩,帶著濃烈人畜氣息。齊國的隨駕衛士們毫無察覺,沉睡的身軀在厚實被褥裡微微起伏。靠近火塘邊緣的位置,兩個年輕些的士兵甚至愜意地咂著嘴,不知夢中啃食著什麼美食。

熊繹貼著帳篷內壁的暗影區域,如同最擅長潛行的幽影。濕透的衣服緊貼著他的身體,寒氣逼人,卻詭異地與帳篷內混沌溫熱的氣息暫時交融。他沒有呼吸,隻用雙眼在深沉的黑暗裡捕捉帳內任何可供參照的輪廓。目光快速掠過熟睡士兵模糊的麵孔,掠過堆疊在地上的鎧甲和皮囊,最終落在了帳篷最深處——那是離入口最遠、相對最乾燥的一塊區域。一個魁梧的身形裹在厚厚的羊皮褥子裡,側身而臥,發出粗壯均勻的鼾聲,幾乎如同悶雷滾動。那身形輪廓和他腳邊擺放整齊、擦拭得較為光亮的青銅短劍,顯示出這人身份更高。

熊繹沒有動那柄劍。他伏低身體,每一步落下都極端謹慎,避開地上散落的草蓆碎塊和武器。距離那個熟睡的人隻有一步之遙。時間彷彿被凍結,隻剩下鼾聲像催命的擂鼓。他緩緩伸出沾滿泥汙的右手,手指彎曲著,如同獵人等待捕獲獵物致命要害的瞬間——目標不是咽喉,不是任何可以發出致命呼救的部位!而是目標微微起伏的胸腹下方、羊皮褥子邊緣漏出的一隻**的腳掌!

手掌帶著冰水的寒意,猛地如同鐵鉗攫住了那腳踝!

“呃……”

睡夢中的魁梧士兵驟然驚醒!模糊的視野裡隻看到一道濕淋淋的黑影!極度的驚恐如同寒冰刺入骨髓,瞬間凍結了他的喉嚨和所有的聲音!不等他將那聲含糊的驚叫化為實際的警告,黑影的動作已經繼續!熊繹那隻攫住對方腳踝的手臂猛地發力回帶!那士兵整個身體被一股無法抗拒的巨力猛地從溫暖的被褥中拖拽出來,重重砸在冰冷的地麵上!

就在對方身體翻滾下落的瞬間,另一隻覆蓋著冰冷河水的手掌已經凶狠地捂壓上來!同時膝蓋重重地頂住對方的腰腹軟肋!巨大的力量將這猝然遭遇偷襲、筋骨尚在酥麻、驚駭欲絕的士兵死死壓製在地。士兵整個身體如同被巨石壓住,胸腹被頂得幾乎無法呼吸,喉嚨口的氣流被死死卡斷!

那雙因驚駭而暴睜的瞳孔裡,清晰地印著熊繹濕發緊貼的前額,以及那雙在黑暗中宛如吞噬了所有光線的眼睛。熊繹沒有任何多餘的動作,甚至沒有去看那士兵因為窒息和恐懼扭曲的臉。捂住對方口鼻的手掌穩定而決絕,每一根手指都像冰冷的鐵鉤深深陷入皮肉和下頜骨連線的關節軟肉中,精準地阻斷呼吸和發聲通道!

士兵的身體本能地開始瘋狂扭動掙紮!雙臂徒勞地揮舞抓打,雙腿亂蹬!每一次掙紮碰撞都發出沉悶的撞擊聲,踢翻了旁邊一個尚在沉睡士兵手邊的陶製夜壺。夜壺“咚”一聲悶響倒滾在地上!這聲響在充滿鼾聲的帳內被放大了數倍!

“嗯……”那個被碰倒夜壺的士兵迷迷糊糊地支吾了一聲,扭動了下身體,嘴裡含糊嘟囔了幾句什麼,翻了個身,又沉入了夢鄉。鼾聲依舊此起彼伏。

壓製沒有絲毫鬆動,也容不得半點鬆動。魁梧士兵掙紮力量迅速減弱。那雙因極度恐懼而瞪大的眼睛如同凝固在黑暗中,充滿血絲,死死鎖在熊繹臉上。他眼中的驚惶絕望如同被吸乾的泉水般迅速黯淡了下去。熊繹能清晰地感覺到他麵板和肌肉的溫度從溫熱快速流失直至變得冰涼、僵硬,隻有被死力壓住的喉管下方傳來微弱的、如同破舊風箱漏氣的“嗬……嗬……”聲。那聲音細若遊絲,最終連這點殘響都斷掉了。

那雙暴突的眼睛終於徹底失去了所有光澤,像蒙了灰的玻璃珠子,茫然地固定在一個方向。

空氣裡彌漫開尿液排泄的溫熱腥臊。熊繹依舊維持著壓製姿勢幾息,確保一切生命跡象已然徹底斷絕。他的動作簡潔而冷酷,探手在那士兵的脖子上再次確認脈搏。然後,他解開那人腰間的束帶,極其迅速地在那軟癱脖頸上纏繞幾圈,打下一個複雜的死結。他拖動這具還殘留著體溫的屍體,如同拖動一件毫無價值的粗笨貨物,艱難卻無聲地挪移到帳篷被橛子撐開的那道縫隙口。

他用力將屍體的上半身先行擠壓塞出那條自己強行撐開的窄縫。屍體的頭顱和肩膀被強行推送出去。縫隙的開口終究過於狹小,屍體僵硬卡在腰部位置!熊繹眼神冰冷,毫不遲疑地一腳重重踏在仍卡在帳內的屍體胯骨位置!哢嚓!骨骼錯位的輕微裂響在黑暗中幾乎弱不可聞。巨大的力量硬是將卡住的軀乾撞了出去!

熊繹隨即如同滑膩的蛇,從縫隙裡再次無聲地鑽出。冰冷的夜風瞬間包圍周身,濕衣被凍得發硬。屍首軟癱在地,脖頸處怪異地彎折著,新鮮的血汙正從嘴角鼻子慢慢往外滲出,在冰冷月光下顯得格外觸目驚心。

他動作沒有絲毫停頓,如同一個被凍僵卻精準無比的木偶。他用冰一樣冷的、僵硬而穩的雙手,迅速解開自己身上那件濕透黏冷的單薄深衣和貼身衣物。然後,他粗暴地扒下屍體身上那件沾染了尿液血沫、尚且溫熱的齊國士兵專用羊皮襖和帶甲的褲子。刺鼻的血腥氣和尿臊混著殘餘的士兵體熱撲麵而來。他毫不猶豫地抓起那件溫熱的羊皮襖,用力擦拭自己沾滿泥汙血水的臉和脖頸。粗糙的羊皮上濃烈的體味、血沫和尿液混合的氣息讓他眉頭都未曾皺一下。

他迅速套上那件還帶著死者體溫的羊皮襖和褲子。溫熱的觸感短暫抵禦了周身的刺骨寒氣。他在屍體旁單膝跪下,手指沾取著地上混有泥土的新鮮血跡,在自己臉上粗劣地橫豎塗抹幾道!又胡亂抓起地上一把凍得硬邦邦、混雜著馬糞尿的汙泥草屑,草草揉進自己頭發裡、抹在臉頰脖子未被血汙沾染的部分,再用更多汙泥塗抹在剛換上的衣物暴露之處。僅僅片刻工夫,他已變成了一個剛從泥濘中滾爬出來、肮臟又疲憊的“齊國守夜士兵”。

他站起身,刻意踏著沉重而略顯拖遝的步伐,如同一個夜間巡邏歸來、昏昏欲睡的疲憊士兵,沿著馬匹所在位置、靠營地邊緣的一條固定巡邏路線,搖搖晃晃地走向楚國武士被勒令駐紮的那個被忽視的營區角落,消失在被風席捲的黑暗裡。

隻留身後冰河的彎曲凹處。那具被剝去了外衣、姿勢怪異地扭曲在冰冷泥地上的屍首旁……

一枚完整的、黃澄澄的、散發著清冽甘甜氣息的橘子,突兀地端端正正擺放在他的胸口!濕冷的水珠從橘子頂部飽滿的表皮緩緩滾下。

黎明的第一縷微光艱難地穿透岐陽上空厚重凝滯的鉛灰色凍雲時,楚人偏帳的簾子就被粗暴地掀開了。清晨凜冽的寒氣攜裹著冰粒猛衝進來,捲起地上微小的塵埃和草莖。

內侍鶡冠端正,紫袍邊一絲不苟,但眉宇間帶著一種壓抑不住的焦灼。他目光快速掃過帳內,熊繹依然保持那種近乎石化的跪坐姿態,身上裹著厚厚的熊皮大氅。那件破舊的貂裘整齊地疊放在他身側的木榻上,如同某種不合時宜的遠古遺物。

“楚君!”內侍的聲音刻意提亮,試圖穿透帳內的沉寂。他快速躬身,急促說道:“周天子有旨。請……立至!”

那個“請”字,在這清晨的寒意中聽來,竟帶上了幾分說不清道不明的、彷彿也沾染了朝露寒氣般的恭敬謹慎。

熊繹緩緩站起身。動作帶著長夜未眠的僵硬和一種山嶽將傾的沉穩。

巨大的玄鳥負鼎旌旗下,大帳內爐火旺盛,溫暖如春。金絲楠木的柱子上雕琢著雲雷饕餮。地上鋪著來自西陲的厚厚花罽毯,柔韌鮮豔。周康王端坐於玉座之上,冕旒垂下的白玉珠在燈燭微光裡溫潤搖曳。諸侯們依照封國等級分列左右。魯公伯禽神色凝重,燕侯克眉頭緊蹙,最受矚目的齊侯呂汲臉色陰沉如水,那雙銳利的眼睛帶著徹骨的寒意,幾乎要將踏入帳中的熊繹洞穿!

暖意混合著名貴香料的氣息撲麵而來,與熊繹身上殘留的寒氣和濃重不散的橘子香混在一起,形成詭異對比。熊繹的熊皮大氅下,深衣沾染的泥漬水痕雖已大半乾涸,但那濃重得如同刻入骨骼的清冽橘香,卻在溫暖的空氣中固執地縈繞彌漫。

他依照最嚴格的覲見儀軌,一絲不苟地行禮。每一個動作都精準、沉穩、無可挑剔。

“楚子繹,”周康王的聲音透過珠簾,沉穩而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儀,但細聽之下,卻又似有一絲極細微的疲憊,“昨夜之事,聞乎?”那目光如同實質,透過串串搖晃的珠玉,落在熊繹身上。

熊繹的頭顱依舊低垂著,保持著臣服的姿態。但他的雙肩似乎微微放鬆了一線:“楚地鄙遠……臣下聽聞,乃遭宵小窺伺…此亂…當在諸營…臣實不知。”他的回答緩慢、語調平直無波,甚至沒有一絲上揚的疑問。每一個字都如同在陳述一件與己無關的傳聞,但聲音裡透著一種長途跋涉後的沙啞。

齊侯呂汲猛地向前一步。沉重的厚底玄舄在鬆軟的地毯上幾乎踏陷了進去!他的雙目赤紅,裡麵燃燒著某種灼人的恨意和戾氣,胸膛劇烈起伏,憤怒讓他花白的胡須都在抖動:“昨夜!齊之衛士於河曲遇害!”他的聲音因為激動而有些變調,如同繃到極致的弓弦即將斷裂。他直直指向熊繹:“有果在側!橘!豈非荊楚所貢乎?!”那手指如同淬毒的短劍,刺破了帳內爐火的暖意。

他的話如同投入滾油的冰塊,整個大帳瞬間被引爆!各國諸侯、隨從臣僚嗡嗡的議論聲陡然升高,無數道審視、猜忌、甚至隱隱帶著懼意的目光交織彙聚到熊繹身上。那清冽的橘香此刻在所有人感官中變得如此濃烈、如此銳利,彷彿憑空又濃了數倍!它無孔不入地鑽進每個人的鼻腔,甚至蓋過了名貴的獸炭焚燒散發的幽香。

熊繹緩緩抬起了頭。他沒有看暴怒如狂的齊侯,也沒有回應帳內驟然熾烈的目光和喧囂。他的視線穿過前方搖晃的珠簾縫隙,最終定格在周康王冕旒下方那雙深如幽潭的眼眸上。

他的聲音不高,每一個字卻帶著千鈞重物碾過碎石灘的沉重和力量,穩穩地壓製住周遭所有的噪音:“陛下。”他微微頓了一下,彷彿在積攢力量,又似乎在謹慎地選擇詞語。

“荊山蒼莽,蠻煙障目。”他直視王座的方向,聲音沒有絲毫波動,“楚子繹十年……乘柴車,衣敝裘,率部從開林莽、鑿險阻。”語句流暢而出,每一個字都刻印著楚人十年的血汗和足跡,“跋山涉水,攜此橘貢……楚地寒瘠,唯此果微有清甜……”

他語速不變,聲音卻陡然拔高一線:“然!楚人如橘!雖皮糙肉厚,枝虯刺尖,內瓤百瓣,亦護根本!”他的身體筆直挺立,目光如同淬過火的荊山之鐵,“開疆拓土,非僅楚繹一身!實楚民數十載頭顱、肝膽、精血所浸!”這句話帶著金屬撞擊般的回響,震得頭頂珠簾都似乎跟著簌簌輕響!

帳內瞬間一片死寂!落針可聞!

就連原本氣勢洶洶的齊侯呂汲,也像是被這聲激越金石般的宣告猛然截斷了衝勢!他那向前傾的身體驟然停在當場,抬起的指控的手僵在空中!

所有的目光——審視的、猜忌的、恐懼的——都被熊繹身上那股陡然爆發出的、如同荊山在烈火下升騰起的不屈蠻犟所懾!

熊繹的話語並未結束。他的目光毫不退縮,穿透冕旒玉珠的垂簾,直麵王座上端坐的那位天下共主:

“今,此橘在此!”他猛地揚起手臂,手指劃過的虛空裡,濃烈的橘香彷彿凝聚成了有形之體!“陛下可納之!如納楚人十年肝膽、百代丹心!”

“亦可……”他語調驟然一沉,如同巨石投入深潭,“棄之荒野!”那“棄”字吐出,帶著一種斬釘截鐵、幾乎切斷一切的冷酷決絕!

“楚地雖小,山林猶堅!楚人如橘,縱碎千瓣,其心猶在!”聲如金石交擊!

死寂。絕對的死寂籠罩著巨大的營帳。香爐裡燃燒的瑞炭發出細微的嗶剝聲,愈發襯得周遭寂靜得令人窒息。所有人的目光都凝固在熊繹身上。

周康王緩緩抬起眼簾,冕旒的珠玉隨著動作輕微碰撞。他沒有再看熊繹,視線落在了王座前巨大條案上。那十七枚黃澄澄的橘子靜靜躺在精美的玉盤裡,它們厚實粗糙的果皮在溫潤的燭火下泛著微弱的柔光。

在所有人的注視下,周康王緩緩伸出手,拈起盤中一枚橘子。玉飾寬袖隨著他的動作滑落些許,露出小半截白皙有力的手腕。那枚果實在他指尖顯得格外沉重。他的動作很慢,手指撚著厚實的橘皮,指甲輕輕陷入果皮油胞。一陣更加清冽、甚至帶著凜冽寒意的橘香驟然在溫暖的大帳中爆開,彌漫四散!

康王的手指穩穩剝開橘瓣,他緩緩將一片橘瓣送入口中,慢慢咀嚼。他咀嚼得很慢,很專注,臉上沒有任何表情,目光低垂。唯有眉心幾道深邃如刻的皺紋,在冕旒珠玉的陰影裡顯得更加凝重。

濃烈的、來自荊山的橘香在整個王帳中洶湧!

回程的柴車吱呀搖晃,碾過凍土尚未完全解凍、邊緣依舊堅硬的土地,留下兩道細長濕痕。陽光慘白,勉強穿透天際殘留的凍雲,毫無暖意地落在荒蕪的原野。風依舊冷冽,帶著刺骨的寒意。

熊繹斜倚在柴車簡陋的圍板上。貂裘被他墊在身下,隔絕些許木板的冰冷堅硬。那件熊皮大氅隨意蓋在腿上。他雙目微闔,臉上刻著疲憊的深痕,卻無一絲睡意,彷彿在聆聽車輪碾過、大地深處傳來的某種沉悶回響。青桐坐在車轅另一端,側對著他,眼瞼低垂,目光落在緩慢向後移動的荒蕪景色上。

車後不遠處,楚軍的隊伍默默跟隨。他們身上的白色紋彩在灰白日光下模糊不清。隻有那麵覆蓋在粗木架子上的人皮鼓,隨著拖曳前行,依舊發出持續的、沉悶枯燥的摩擦聲。這聲音彷彿荊山深處某種恒久的低語。

車輪碾過一段特彆顛簸的路麵,車身的震動讓青桐抬起了頭。她的目光滑過熊繹沉靜得如同寒潭水的臉,緩緩移向車後那被黑氈包裹的鼓,最終又落回熊繹眼底那片沉重的暗影上。

“……十七張皮……”她的聲音飄在顛簸的風中,很輕,如同怕驚醒什麼。後麵的話語並未出口,但其中沉甸甸的重量,在車輪單調的呻吟中無限彌漫。

熊繹沒有立刻回應。他隻是緩緩地睜開眼簾,視線投向西南方遙遠天際的輪廓——那是荊山的剪影,在低垂凍雲的映襯下,如同一條蟄伏於大地之上、筋骨虯結的墨色巨蛟。山巒上似乎剛經曆了一場豪雨,那一片片厚重的深黛色,像潑墨般飽蘸濕潤沉鬱氣息;裸露的岩壁在雨後短暫晴光裡顯出新近衝刷過的赭紅,如同剛剛凝固結痂的血色疤痕。一道清晰的、墨帶般的濃雲,如同被天神的巨筆狠狠塗抹過,滯重地垂落半山腰,彷彿巨大的鎖鏈纏繞山體。

他的視線長久地停駐在那墨帶般的山嵐與赭紅的新露岩壁上,眼瞳深處那沉澱了十年的、鐵石般的堅毅,終於融化了一絲。某種難以言喻的東西在那雙沉靜的眸底深處湧動——或許是疲憊堆積到極處後的荒蕪感,或許是重壓如山卸去一絲後的空茫?最後,都沉澱為一聲悠長到近乎無聲的歎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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