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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4章 秦風吞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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初秋的寒氣,總在黎明前最濃重的黑暗裡降下。厚重的墨色覆蓋了整個天穹,粘稠而無聲無息地流淌在臨淄城百仞高的夯土城牆上,淹沒了那些白日裡顯出威嚴氣勢的垛口箭孔,將守城衛兵王孫賈單薄身影也一並裹了進去。他用力裹緊了身上那件破舊的皮甲,冰冷鐵片貼在早已凍得麻木的皮肉上,刺激得他牙齒微微打顫。城頭死寂得可怕,隻有風吹過箭樓的破洞,發出猶如垂死之人倒吸涼氣般的嘶鳴。腳下這座東方大國引以為傲、曾彙聚“揮汗如雨”繁華喧囂的都城,此刻死沉如巨大的荒塚。偶爾幾聲犬吠從城內傳來,也破碎得不成音調,很快便被無邊的黑寂吞噬得無影無蹤。

他身後,靠著冰冷牆體抱膝蜷坐著另一個人形輪廓——是守夜的更卒,歪著頭,呼吸粗重,沉入了最深的睡眠,抑或是恐懼後的麻木僵死?王孫賈不敢去看,更不想驚醒對方。他儘力放輕呼吸,努力在麻木而混亂的腦海裡搜尋著什麼,驅散這浸骨的寒意與死寂帶來的恐慌。

記憶深處晃動的模糊影子是小女兒阿蘿。才三歲多,那麼小一團熱氣,總是跑得搖搖晃晃……秦人那支流矢來得那般突兀迅捷……那天女兒頭上新纏的紅布條,就在他懷中,被黏稠溫熱的血慢慢浸透了顏色。那絕望的尖利哭聲,彷彿仍釘在他鼓膜上嗡嗡作響。妻子撲過來撕扯捶打,那狂亂無神的眼神,像冰錐穿透他的肺腑。他下意識地抬手捂住了耳朵,這個微小的動作引來胸口皮甲內襯一陣摩擦的疼痛。那傷口很深,幾乎要了他的命,至今未愈,一牽扯就隱隱作痛。

“……天殺的秦人……”

他低低地咒罵,聲音在喉間滾動成模糊不清的咕噥。

東方天際那片濃得化不開的墨黑終於被撕開一道微不可察的裂口。一絲冷冽的魚肚白怯生生地滲出,小心翼翼地蔓延開來,無聲而堅決地稀釋著夜幕。微光勾勒出臨淄城外蒼莽起伏的田野輪廓。遠處田埂上,一小片黯淡昏黃的燈火在薄霧中沉浮,如同鬼火搖曳。

王孫賈猛地挺直了脊背,用力眨了眨被寒氣凍得發乾刺痛的眼睛,再凝神望去。

那不是燈光!

霧靄朦朧之中,那些昏黃的光點開始移動,極慢,卻異常執拗。它們一點點增多,連綿成隱約閃爍的、沉甸甸的光帶。光帶在緩緩流淌、蔓延。無聲無息,卻有某種龐大無匹的活物蘇醒爬行時纔有的氣勢——沉默、冰冷、壓抑。

他全身的血液在瞬間凍結。喉嚨彷彿被一隻無形冰冷的手死死扼住!秦人!隻能是秦人!那支吞噬了他女兒、讓整個東方都在恐懼中顫抖的黑色魔軍!他們悄無聲息,竟已突進了臨淄最後這道屏障之下!

守更的更卒被王孫賈近乎抽搐的動作驚醒了,迷糊著含混地問:“老孫頭……幾時輪……”

“秦……”王孫賈從喉嚨深處擠出這個字,帶著濃烈的血腥氣。他發瘋般撲到最近的城堞邊,冰涼的土石邊緣狠狠硌在他的肋骨上,也毫無知覺。

更卒一個激靈跳了起來,臉上殘留的昏睡瞬間被驚駭撕得粉碎。“哪……哪?哪裡?”

他聲音變了調,恐懼從每一個毛孔裡溢位來。

城下遠處那片昏沉的光點越發明晰了,彷彿一片流淌的、暗黃色的熔岩。它們在黎明的薄光與未散的霧氣中緩慢地、無聲地鋪展開來。隨著天光漸亮,模糊的光點終於凝鑄成鐵硬的輪廓。

是旗。

無數青黑色猙獰的旗麵,在越來越清晰的光線下撕開薄霧沉甸甸地懸垂。旗上巨大的“秦”字,如同用濃稠凝固的血寫就,在寒冷的晨風裡僵硬地、示威般地抖動。

是矛。

密密麻麻,斜指向寒漠的天空。矛尖銳利的光芒在微光中閃爍,形成一片令人脊背生寒的細碎冷雨。

是甲。

無窮無儘排列著的黑色軀體!一層覆蓋一層的皮甲和冰冷的青銅片甲冑,凝結著夜露,反射出鋼鐵纔有的堅硬沉重的灰暗光澤。一張張戴著兜鍪的麵孔陷在陰影裡,幾乎無法分辨五官,隻能感覺到無數雙鷹隼般的眼睛穿透了數百步的空間,冷酷無聲地釘在城頭這兩個孤零零的影子上。

一片令人窒息的鐵青色的海!肅整。沉默。帶著一股碾壓過無數屍骨、令草木都枯焦的死亡氣息。

更卒的牙齒磕碰發出“咯咯”的輕響,在這片壓倒性的死寂中顯得格外刺耳。“來了……他們真的來了……”他喃喃著,雙腿發軟,幾乎站立不住。

城頭守將的值房內,同樣死寂。空氣中酒液的渾濁氣味被一種更沉重的、近乎石質的氣息取代。幾個披甲佩劍的軍將泥塑般立在泛黃的作戰地圖前,目光釘在地圖最北端那道代表齊燕接壤的紅色墨跡上,紋絲不動。他們的拳頭攥緊,指節在青銅指套下繃得慘白,手背上筋脈虯結隆起。

“王賁!”其中一個短髭將領猛地用拳砸在木案邊緣!那聲悶響震動灰塵簌簌落下。喉結劇烈滾動了幾下,聲音乾啞得像生鏽的鐵片摩擦,“那個踏平遼東、灌了大梁城的魔王……他竟不在燕境!他!他棄了北線……竟敢繞了這麼遠……”

他猛地抬起頭,布滿血絲的眼睛掃過身旁的同僚。那些眼神裡,隻有同樣深重的驚愕,和隨之而來、瞬間明白之後卻更深更深的絕望。

“繞了個大圈……”另一個將領的聲音低得幾乎聽不見,喉頭艱難地吞嚥了一下,“神鬼莫測……他們根本就不是想在北邊和我齊人決戰!從滅趙後……從滅趙後他們主力往北,就是騙局!騙局啊!”

他的額頭滲出大顆冷汗,沿著緊繃的側臉滑落,砸在覆蓋著薄薄灰塵的地圖上。

這層薄塵覆蓋的地圖上,用墨筆清晰地勾勒著齊國的疆土。一條歪扭的墨線從東北角的膠東蜿蜒而下,繞過北境的高唐、河間防線,轉而向西,不偏不倚地像一條突然昂起頭的毒蛇,噬咬向齊都西麵門戶——陽關!陽關與臨淄之間,幾乎再無險要屏障!

沉重的腳步聲打斷了死寂。門被猛地推開,齊國北境邊軍主帥田儋大步闖入!他那原本魁梧如山的身形此刻竟有些搖晃,昔日威風的鎧甲染滿風塵,帶著一路奔亡而來的、風沙和血腥的濃重氣味。他的眼神如受創的困獸,充血通紅,目光死死釘在幾位將領身上,嘶聲吼道:“陽關……陽關守將田都……那無膽鼠輩!未戰而潰!竟敢獻關!”

田儋的聲音炸開在壓抑的空氣裡,每一個字都像裹著冰渣。“我……”他胸脯劇烈起伏,喘息粗重,“我在河間接到訊……日夜兼程……可隻看見……陽關城頭已易秦幟!”

短髭將領踉蹌後退一步,撞得身後木架微微搖晃:“田……田都……他可是王族旁支……”話已不成句子。

“去他孃的王族!”田儋猛地拔出佩劍!寒光刺眼,“噌”的一聲,半截帶著精緻回紋的銅燈被他狠狠削斷!“鏘啷!”斷燈砸在地上,滾出去好遠。他粗糲的手指猛地戳向地圖上那個“臨淄”的墨點,幾乎要將它摳出個洞來!“沒了陽關!秦軍就在城外!大齊……大齊命懸一線!”他的胸膛急劇起伏,須發戟張,“爾等還在猶豫什麼?列陣!死戰!”

他血紅的眼睛掃過眾人,幾乎要滴出血來:“城中戰兵還有幾何?糧草尚存多久?”

地圖前幾個將領互相看了一眼,彼此眼中隻有灰敗的死寂。半晌,一名掌管軍需的將領喉結艱難滾動了一下,聲音微若蚊蚋:“將軍……上將軍……後勝大人月前……月前以‘體恤戍卒寒苦,裁汰老弱’之名,已將成卒大半……裁回了家鄉……倉廩……倉廩空……空了……”

“什麼?!”田儋須發幾乎根根倒豎起來,巨大的驚恐和憤怒瞬間衝垮了這位沙場宿將最後的堅持。他如同被無形的重錘擊中,魁梧的身軀劇烈一晃,手中的長劍“哐當”一聲脫手砸落在地。“後勝……”他牙齒格格作響,這個名字如同最惡毒的詛咒從齒縫間擠出來,“是他!是這奸佞!”一口熱血直衝喉頭,他猛地仰天嘔出一口鮮紅,身體山崩般朝前撲倒。

幾名將領同時發出驚呼搶上前攙扶:“田將軍!”“上將軍!”

田儋沉重的身軀被勉強架住。他癱靠在地圖前,用最後一絲力氣抓住那染著褐色血汙地圖邊緣,手背上青筋暴突,死死盯著地圖上那個已近在咫尺的“臨淄”二字,喉嚨裡發出“嗬嗬”的、如同破風箱般絕望不甘的悲鳴,隨即頭顱一歪,徹底昏厥過去。

冷冽的晨風抽打在王孫賈臉上,砭骨割肉。他死死趴在城垛的缺口後麵,大半張臉幾乎埋進冰冷粗糙的土石裡,指甲深深摳進硬土。他屏住了呼吸,胸膛憋得陣陣發痛。城下那片鐵青色的海,無聲地迫近。

沒有預想中攻城的鼓譟,沒有石彈撕裂空氣的尖嘯,沒有蟻附攀城的嘶吼呐喊。甚至聽不到腳步聲。隻有風,卷動著塵土掠過城下曠野時的嗚咽,以及空氣中一種難以言喻的壓迫感——彷彿整個天地都在某種意誌下沉墜。他甚至不敢去看身旁那個更卒是否還在,或者早已嚇癱在地,失禁尿了褲子。自己褲襠裡也是一片濕冷,帶著一股難聞的臊味。

“滋嘎——”一聲低沉到極點的摩擦聲刺穿空氣,如同毒蛇從枯葉上爬過。王孫賈全身的肌肉猛地繃緊!他透過垛口窄隙,瞳孔瞬間縮成兩個針尖!

城下,那無垠的黑色海洋最前排,數十架龐大猙獰的木造之物正被無數**半身、肌肉虯結的秦卒吃力地緩緩推出陣列!是床弩!攻城巨弩!它們像一頭頭蟄伏的鋼鐵巨獸,巨大的弩身粗大得如同巨木,黝黑的弩臂緊繃著比成人手臂還粗的牛筋,蓄滿了山崩般的力量!那些閃著寒光的三棱鏃巨矢,如同削尖的長矛被架在弩臂凹槽上,箭頭直指向巍峨卻蒼白得沒有生氣的臨淄城頭!

負責指揮的秦國將領單手高舉令旗,紋絲不動。他身後的傳令兵屏住了呼吸,連眼皮都不敢多眨一下。整個軍陣像被凍住了。下一瞬,那令旗就會如閃電般劈下!然後便是足以瞬間洞穿城牆的鋼鐵暴雨!

時間彷彿凝固。王孫賈的心臟在嗓子眼裡瘋狂跳動,撞得他耳膜嗡嗡作響,死亡的陰影從未如此具象、如此沉重地扼住了他每一寸骨縫。他本能地蜷縮起身軀,絕望地等待著那山洪決堤般的雷霆轟擊。

“開——城——”

聲嘶力竭的破音尖叫驟然撕裂令人窒息的寂靜!並非來自城下,而是從王孫賈身後——臨淄高聳的城樓上傳下!

驚雷般炸響在所有人耳邊!

彷彿被巨錘狠狠砸中後腦,王孫賈猛地扭頭回望!他因極度緊張而扭曲變形的臉上,眼睛難以置信地瞪著,幾乎要凸出眼眶!

城樓上的守軍……那些本該引弓控弦的齊卒……竟……竟齊刷刷地撤到了垛口兩側!他們如同在迎接什麼,自發地讓開了通往城樓下方甬道的通路!他們放下了武器,武器“叮叮當當”掉落地麵,無人理會。許多人甚至垂下了頭,身體微微發抖,像是畏懼,又像是難以言說的麻木。

然後,他看到了那個飛奔而下的人影。

宮廷侍令宦官!身上那件顯眼得刺目的紫色內廷服飾因奔跑而淩亂不堪,尖細的聲音帶著歇斯底裡的哭腔,一路從梯道上翻滾跌撞而下:“大……大王有諭!開——城——!迎——王——師——!”

喊聲如同投入死水的巨石,卻並未激起預料中的滔天巨浪。城頭上的守軍更卒們,臉上凝固著一種混合了錯愕、茫然、難以置信最終卻如釋重負的奇怪表情。緊繃的身體一下子鬆垮了下來。他們默默地站著,看著那紫衣內侍失魂落魄地衝下梯道,然後視線茫然地轉回城外那片沉默得令人心膽俱裂的黑色軍陣。

死寂。更加沉重的死寂籠罩了城頭。隻剩下那內侍倉皇奔跑、磕碰梯級的混亂迴音在空曠的城樓結構中空洞地回蕩。無人動彈,無人應答。

直到一個蒼老、低啞的嘶吼猛地撕裂這片詭異的靜默。

“不——能——開!!”

一個滿臉皺紋的老兵猛地從側麵衝出來!手中鏽跡斑斑的戈矛直指向那慌不擇路的紫色身影,花白的頭發在冷風中狂亂地舞動。“賊豎子!你是要賣了祖宗!!”

他布滿粗繭的手死死攥緊矛杆,青筋根根暴起,“誰開的城,老漢跟他拚了這條……”

“噗!”

一聲極輕微的、利刃刺透皮肉筋骨的悶響打斷了他。老兵的話戛然而止,全身力量隨著那個突如其來的阻力猛地一滯。他僵硬地低下頭,難以置信地看著穿透自己胸口皮甲的戈尖。

一名年輕的齊軍什長麵無表情地立在他身後,還保持著全力刺出手中短戈的動作。那戈尖端染著剛從這老兵心臟迸出的溫熱鮮血,一滴一滴砸落在灰撲撲的地磚上。什長的嘴唇緊抿著,眼神空洞得可怕,毫無波瀾。

老兵喉嚨裡“嗬嗬”了幾聲,身體慢慢轉過來,渾濁的眼珠死死瞪著那什長年輕卻毫無血色的臉,用儘最後一絲力氣想把手中的矛揮過去。

“哐當!”

長矛脫手掉落。老兵的屍體頹然撲倒在冰冷的城磚上。暗紅色的血從創口汩汩湧出,沿著石縫緩慢地蜿蜒爬行。

一片倒吸冷氣的聲音。空氣凝固得像一塊沉重的鉛塊。

年輕什長緩緩抽出滴血的短戈,視線掃過周圍被驚呆的同伴們,聲音乾澀得如同砂紙摩擦,帶著一種令人脊背發涼的麻木:“大王有令……開城……開城……我等遵命便是……何必送死?”

巨大的東城門在一陣令人牙酸的、生鏽銅鐵艱難摩擦的“咯吱——嘎嘎”聲中,徐徐向內洞開。

王孫賈眼睜睜地看著那厚重的城門緩緩敞開,露出後麵臨淄城內熟悉的街巷輪廓。城下的秦軍依舊沉默如山,甚至連旌旗都未曾多擺動一下。然而就在那洞開的城門口,王孫賈看到了令他血液徹底凝固的景象。

秦軍陣列的後排,原本密集的人群忽然如同退潮般向兩側無聲地裂開!如同巨獸裂開了它沉默的口器!

一排!兩排!三排!更多的兵卒從裂口深處浮現!

他們身著更加精良、覆蓋著整片整片暗黑色鎧甲的步兵!每個人手中所持並非短兵,而是架在腰腹間、沉重無比、帶有複雜青銅連機匣、上搭數支利矢的——強弩!那數不清的弩臂橫向前指,如同無數死神的冰冷注視!

城門口的甬道因門開而驟然變得光線充足。那些強弩手在明暗的交界處,如同一片正在湧出地獄熔岩的黑色礁石!無數隻閃著青銅寒光的三角箭鏃,無一例外地、精確無誤地指向了因城門突然洞開而出現在甬道儘頭、街道上湧過來看個究竟的那些無辜齊民!有挑著擔子的小販,有揉著惺忪睡眼的婦人,還有幾個不明所以探頭張望的孩童!

陽光照在那些冰冷鋒銳的箭鏃上,卻絲毫沒有帶來暖意,隻有一種穿透靈魂的死寂幽光!

王孫賈的視線越過城門甬道儘頭那一張張因驚愕而迅速扭曲的麵孔,瞬間捕捉到了那個站在街角、剛剛走出家門的瘦小身影——妻子李氏!她手裡還抱著自己那件剛縫補好的葛布外衣,蒼白的臉上寫滿了茫然和恐懼,視線正慌亂地在擁擠的街道上徒勞地搜尋著……

“阿蘿娘!!跑——!!”王孫賈用儘全身力氣發出非人的嘶吼!他整個人不管不顧地撲向離他最近的一個齊卒手中的長弓!哪怕隻能發出一箭——

就在他撲出的刹那!

“嗡——!”

整個天地被一片低沉到極致卻令心臟瞬間為之停止的悶鳴覆蓋!如同無數毒蜂在同一刻瘋狂振動翅膀!不是一兩支弩箭的破空聲,而是成百上千支精鋼鑄造的銳利弩矢,同時被弩臂上凝聚的恐怖力量激射而出時撕裂空氣的尖嘯彙聚成的、令人靈魂顫栗的洪流!

“噗噗噗噗噗——!”

密集得幾乎沒有間隙的恐怖利響!那不是兵器交鋒的聲音,是無數根高速旋轉的、比拇指還粗的三棱鋼鑽,輕易穿透皮肉、筋骨、搗碎臟腑、釘入土石磚木的聲音在城門口瞬間爆炸開來!

時間彷彿在那一刻被黏稠得無法流動的暗紅膠質填滿。

王孫賈保持著向前撲的僵硬姿勢,眼球死死定住。

他眼睜睜看著視線儘頭街角那個抱衣服的身影,像一個布偶般被看不見的巨大力量猛地撞得淩空向後摔去!幾乎就在同時,兩三道帶著刺眼血線的、烏沉的長矛狀東西極其突兀地貫穿了她的胸膛!將她身後店鋪“百草成”的木板牆也一並貫穿、撕裂出幾個拳頭大的破洞!

李氏連一聲慘叫都沒能發出。身體像一個被隨手丟棄的破麻袋,重重砸在街道中央冰冷的石板路上。那件縫補好的葛衣從她無力鬆開的手中滑脫,飄飄蕩蕩,蓋在她瞬間被暗紅液體泅透的、不再起伏的胸口。她甚至還沒來得及把眼睛轉過來看一眼發出最後嘶吼的丈夫的方向……

“嗬……嗬……”

王孫賈喉嚨裡隻剩下野獸瀕死般的抽氣聲。全身的血液和力氣刹那間被抽得一乾二淨!眼前隻剩下那刺目的、不斷漫開的猩紅在無邊地擴散!整個世界都變成了血海,將他徹底吞沒。

他完全不知道自己是什麼時候、如何被身邊的同袍從後麵死死抱住、向後拖拽開的。他像個沒有骨頭的人那樣癱軟下去,任由兩三名守軍士兵拚儘力氣把他拖到遠離垛口的牆根下。他們把他死死按在地上,彷彿怕他掙紮,或是怕他做出更瘋狂的舉動引來城下那沉默殺神更恐怖的屠戮。

“彆衝動……老孫……”一個帶著哭腔的、年輕的聲音在他耳邊響起,“……嫂子……嫂子沒了……我們都看到了……你也看到……那下麵多少秦人的弩……”聲音抖得不成樣子,“那是魔鬼……不是人……殺……殺不過來啊……”

王孫賈的身體劇烈地顫抖著,每一塊肌肉都在痙攣。牙齒瘋狂地磕碰在一起,發出急促的“嘚嘚”聲,根本停不下來。喉頭像塞了一大團滾燙的、帶著血腥味的棉花,灼燒著堵得他幾乎窒息。一股無法控製的酸水猛地衝上喉嚨,他劇烈地嘔吐起來,吐出的全是黃綠色的膽汁和涎水,灼燒著他的食道。嘔吐的動作牽扯到胸前那道尚未癒合的舊傷,劇痛如同燒紅的烙鐵猛地燙在心上!

他卻笑了出來!咧開嘴,無聲地、瘋狂地笑著!那笑容扭曲變形,如同厲鬼。眼淚和涎水糊了滿臉,和塵土沾在一起,肮臟而狼狽。每一次痙攣般的抽搐都牽扯著胸腔深處那道永遠無法癒合的空洞劇痛。女兒額頭浸透紅布的血,妻子胸口那一大片迅速泅開的暗紅……那片由無數秦軍弩箭構成的黑色鋼鐵森林……那張在深宮裡被奸佞包圍、下令開城的君王模糊的臉……這一切在他燒灼混亂的大腦裡瘋狂交織、衝撞、撕裂!

“嗬……嘿……哈哈……”沙啞到不成調的笑聲終於在嘔吐的間隙從痙攣的喉頭擠出,在城頭狹窄的空間裡詭異而瘮人地盤旋。他感到按住自己手臂的幾雙大手開始發抖。

“老孫!孫哥!彆嚇我們……”一個聲音帶著驚恐。

王孫賈掙紮著扭過頭,透過被淚水模糊的視線和臉上黏膩的穢物,看到那幾個死死壓製著他的年輕軍卒臉上同樣的恐懼。那恐懼已經徹底壓倒了曾經的激憤。是對城下箭雨的恐懼?還是對眼前這個近乎崩潰的同伴歇斯底裡狀態的恐懼?或許,他們害怕的是內心深處某種一直強撐、此刻已然崩塌的、名為勇氣和尊嚴的東西?

“哈……”他又短促地笑了一聲,一股更大的酸熱猛地頂開阻塞的喉嚨。他嗆咳著,渾身再次劇烈痙攣起來,意識被攪成了一鍋滾燙的血漿,然後被無邊的黑暗驟然吞沒。

巨大的宮門在沉悶的撞擊聲中緩緩向內敞開。沉重的包銅門軸轉動時發出刺耳的“嘎——吱——”聲,回蕩在空曠得如同巨大墳塋的殿前廣場上。濃烈的血腥氣混雜著遠處建築燃燒後飄來的焦糊味,陰魂不散地懸垂在每一寸空氣中,沉沉地壓在每一個人心頭。

數名秦國將領身披玄黑重甲,皮靴踏在臨淄宮闕打磨得極為光滑的青石磚麵上,發出整齊而冰冷、如同某種巨大凶獸在行進時利爪叩擊岩石的聲響。他們臉上沒有任何表情,隻有刀鑿斧刻般的線條被盔甲幽暗的光勾勒出堅硬的陰影。他們身後,沉默如山的秦軍銳士手持長戟重劍,如同一堵移動的鐵牆,腳步沉穩齊整,挾裹著濃得化不開的戰場硝煙和死亡氣息,沉默地湧入這座齊國王權的最高象征。尖銳的矛戈映著高牆間投下的慘白日影,光芒冷然,凜冽如萬古寒冰。

“降……降將等恭迎秦王陛下……”一陣如同秋風中枯葉互相摩擦的低啞聲音在殿門深處響起。幾十名穿著華麗官服、衣飾上繡著繁複紋樣的齊國高官,在昔日富麗堂皇的大殿門口匍匐了一地。錦緞鋪展的地麵上,金線勾勒的鳥獸此刻都被這些顫抖的脊背所覆蓋。他們額頭死死抵在冰冷的磚石上,高聳的冠冕因此歪斜扭曲,如同垂死的禽鳥折斷了脖頸上的翎羽。身體篩糠般地劇烈抖動,暴露了他們內心早已崩潰的堤防。華麗的官袍下,遮掩不住的是靈魂的徹底癱軟。佇列裡一個年輕些的官員,甚至根本無法抑製身體的劇烈抖動,襠下一片深色的濕痕正急速泅開,散發出令人作嘔的臊味。

沉重的甲冑摩擦聲如同鐵石交擊。秦國主將——那張被風霜削刻得如岩石般堅硬的年輕臉龐上沒有任何波動,他目光銳利如鷹隼,無聲地掃過眼前匍匐的身影,最終精準地落在那唯一勉強支撐著身體、穿著齊國最高等級紋繡深衣的老臣身上。

後勝。

這位曾經權傾朝野的齊國相國,此刻麵如死灰。臉上敷著的厚厚白粉被冷汗衝刷出道道溝壑,溝壑深處透出底下鬆弛麵板的蠟黃。他的嘴唇上還殘留著胭脂點上的刻意猩紅,這刺眼的顏色在他蒼白的麵皮下顯得極其突兀,如同一具精心描畫過的、剛從墳墓裡掘出的陪葬人俑。他努力想挺直微微佝僂的背脊,維持住最後一點重臣的體麵,但那股無形的巨大壓力,來自於前方步步逼近的秦國主將無聲的審視眼神,讓他全身的力氣彷彿都在快速抽離。他藏在寬大袍袖下的雙手,下意識地交疊在腹部,指頭神經質地絞著袍服那華貴冰涼的絲料,指節因用力而泛起不正常的白。

“齊國相國,後勝,代齊王……代……代陛下……”他的聲音尖利急促,如同被勒住脖頸的公雞,帶著揮之不去的、控製不住的顫抖,“恭迎秦王……不,恭迎皇帝陛下天兵入城……特……特奉此《降表》……願……願我大齊臣民,沐浴皇恩……”

一卷明黃色的綢緞,在他的手中瑟瑟抖動著。那上麵用墨色書寫的屈辱文字,沉得他快要托舉不住。那隻伸出的、捧著降表的手抖得如同秋風裡的枯枝。

秦國主將的腳步停在後勝麵前不到一尺的距離。年輕將領並未立刻去接那黃帛。他那雙冷如寒潭深淵、映不出絲毫情緒的眸子,停留在後勝那張精心修飾過、卻被恐懼與虛弱徹底扭曲的臉上,停留了極其短暫、卻足以令後勝感到百年般漫長的一瞬。

然後,那隻覆蓋著精良青銅護腕的手才隨意抬起,兩根沾著鐵與血痕跡、骨節粗大有力的手指夾住了黃帛的一端,如同拈起一件肮臟的抹布,輕描淡寫地便將那象征著一個龐大王國終結的重量從後勝手中抽離。

“陛下行營。”年輕將領的聲音冰冷平板,沒有任何音調起伏,如同一塊鐵片摩擦石頭,“需借用此宮。”

“是,是!應該!必然!”後勝如蒙大赦,又像是被抽走了最後一根骨頭,身體猛地往下一頓,幾乎又要跪伏下去。他抬起頭,臉上堆出諂媚到極致的笑容,白粉簌簌落下:“天子行營設於此間,乃……乃天恩浩蕩!下臣這就命人灑掃……隻是……隻是我們大王……”

“爾等退下。自有人安置齊王。”

年輕將領打斷他,聲音裡沒有不耐煩,隻有純粹的漠然。他甚至不再看後勝一眼,目光已經越過眼前匍匐的人群,投向宮殿深邃處那高高的、孤懸於黑暗深處的王座輪廓。

後勝喉頭一梗,諂笑僵在臉上,張開的嘴忘了合攏,所有準備好的討好逢迎的言語都被堵了回去。他隻能更加卑躬屈膝,腰幾乎彎成了九十度,連同那些依舊匍匐在地的同僚,在秦國士兵無情的、漠然的注視下,如同被驅趕的牲畜一般,惶惶不安地、跌跌撞撞地退向大殿陰暗的側廊。

當他們身影消失後,那年輕的秦國主將才緩緩收回目光,落在他身側另一名身著玄黑文士袍、神色平淡的官員臉上。此人在方纔一片肅殺中一直如陰影般沉默跟隨。

“去,”將軍的聲音低沉,帶了一點金屬刮擦的質感,“把秦王……不,把皇帝陛下的詔令,交給那齊王。陛下仁慈……待降者,自有封賞。”

那文士臉上依舊沒有任何表情,如同戴著一張毫無生氣的麵具,微微躬身行禮:“諾。”聲音平淡無波,隨即轉身,無聲地向著宮殿深處那高聳王座所在的幽暗內殿方向疾步而去。

殿閣深處,昔日齊王接見重臣、處理國政的章台殿內,彌漫著一種死寂中混著濃鬱香料也無法完全掩蓋的、衰敗絕望的氣味。層層厚重的絲幔低垂,隔斷了大部分光線。精緻的銅鶴宮燈中的燭光暗淡地躍動著,將殿中人的身影無限放大、扭曲,投射在繪著丹青彩繪藻飾的牆壁和高高殿頂上,如同鬼魅般搖晃不定。玉幾上散亂地堆著一些竹簡,半卷著,無人整理。

燭光中心的主位玉榻上,齊王建如同被抽去了靈魂的空殼,歪在扶幾旁。他並未穿著莊嚴肅穆的王袍,隻是套著一件略顯陳舊的暗硃色絲袍,襯得臉色愈發青白黯淡。寬大的袍袖半垂在冰冷的玉石地麵上,袖子內裡依稀透著一抹乾涸得如同鐵鏽的暗褐色斑漬。

沒有人敢靠近那處斑漬。侍候的內侍們都避得遠遠的,縮在殿角最深重的陰影裡,恨不得將呼吸聲也一並消去。燭火跳躍的微光偶爾掃過他們的臉,隻有一種木然的蒼白和深不見底的恐懼。

一雙異常枯瘦、白皙得幾乎能看到青色血管脈絡的手,從寬大的袍袖中伸出。指尖在微微顫抖著,慢慢捧起案幾上一隻缺了一角的兕尊——那青銅酒器沉重異常,上麵精巧的夔龍紋路依舊可見曾經的華貴,卻蒙著一層灰暗,邊角處的銅綠格外刺目。這物件少時伴他讀書習字,青年時在朝堂聽政議事,成年後……竟成為朝堂上被後勝之流言語哄弄、心神慌亂時的撫慰之物。細瘦的指關節因為用力而繃緊,指腹反複摩挲著冰冷銅器上那個熟悉的缺損。那觸感刺入骨髓,帶來一絲近乎自虐般的清醒。

他猛地張開嘴,想喘息。劇烈的咳嗽卻猝不及防地爆發!撕裂般的嗆咳瞬間席捲了整個胸腔。身體無法自控地向前劇烈佝僂著,喉嚨裡發出破風箱般的嘶鳴。咳得撕心裂肺,痛苦的麵孔扭曲猙獰,眼角滲出混濁的生理淚水。一片深色發烏的血跡赫然出現在他用以掩口的那隻寬大袍袖內側上——那是他剛才劇烈咳嗽、又被強行壓下時沾染上的!

一隻布滿皺紋的手及時從旁伸出,扶住了他幾乎要從玉榻上滑落的身體。那隻手上戴著一隻碩大圓潤、通體翠綠、水色極好的上品翡翠扳指,在微光下流轉著詭異的、冰冷的幽芒。扳指壓著衣袖,觸著齊王建胳膊的力道不輕不重,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安撫意味。

“王上……”後勝那被刻意壓低、拖長的聲音貼著齊王建的耳根響起,如同毒蛇在草叢中穿行的窸窣,“咳疾又犯了?千萬保重龍體啊!眼前正是吉日……是我大齊與天子陛下修萬世之好的吉日!”

後勝不知何時悄然入殿。他臉上依舊敷著厚厚的白粉,但皺紋深處卻透出極力掩飾過的疲憊和一絲難言的焦躁。他微微俯身,臉幾乎湊到了齊王建耳邊,聲音壓得更低,帶著循循善誘的魔力:

“陛下已派人來宣詔了!王上,天大的恩典啊!老臣方纔在殿外親耳所聞……”他渾濁的眼神中努力擠出幾分狂熱的激動,那隻戴著巨大翡翠扳指的手指,不經意間輕輕撚著齊王建衣袖邊緣,“秦王……不,皇帝陛下!仁厚澤被天下!陛下念在王上深明大義,不使生靈塗炭,感懷至深!特……特以五百裡富饒沃土相賜!王上!五百裡啊!那可是膠東故地!氣候溫和,物產豐美……”他喉結艱難地滾動著,似乎連自己都被這“天恩”所震撼,“比起周天子分封姬姓諸侯的初始封疆,也不遑多讓!此等厚賜,亙古未有!王上!隻要接下詔書,不僅您能安享富貴榮華百年,便是齊國萬千子民,亦得以保全性命、承沐天恩……”

他枯瘦的手指微微蜷起,無意識抓緊了溫潤玉璧冰涼的邊緣,骨節在燭光映照下格外青白。他猛地抬起頭,眼神死死盯住後勝那張堆滿諂媚、眼角卻無法控製地微微抽搐的臉。喉頭艱難地吞嚥了一下,像是在努力吞下某種巨大的屈辱和苦澀:“保……保全……性命……”聲音乾澀破碎,帶著一種奇異的回聲。

這四個字在他混沌的腦海裡無聲地旋轉、衝撞!那敞開的城門洞外……密密麻麻指向無辜婦孺的死亡箭鏃……血肉之花無聲炸開的街道……被血浸透再也跑不動的小小身影……還有懷中妻子那件永遠縫補不好、蓋在冰冷屍體上的葛衣……一幕幕血紅的殘影在他眼前瘋狂晃動,最終都彙聚成城門口那道指向城門內無辜者的、無聲卻致命的鋼鐵森林!

又是一陣無法抑製的、撕裂般的嗆咳席捲了他!身體猛地抽動弓起,像被無形的手緊緊扼住了脖子。這一次,他捂住嘴的袍袖上,瞬間又洇開一團粘膩溫熱的鮮紅。那血腥氣在香料沉重的空氣中彌漫開來,刺鼻得令人作嘔。玉璧冰涼的觸感透過皮肉似乎一直凍到了心底深處。或許……或許後勝說的是對的?他徒勞地想著,一絲虛弱的僥幸如同水草般浮上他那片被絕望血海吞沒的心田。五百裡……膠東……遠離這屍山血海……安安靜靜……

章台殿側門幽深處無聲地滑進兩個身影。他們身著玄黑官服,如同行走的暗影,臉上毫無情緒波動。其中那個年輕些的將領全身包裹在冷硬的金屬中,甲片在昏暗中折射出冰冷的細碎光芒,腰間長劍劍柄的形狀硌在皮帶上,清晰可見。他落後半步,目光如同實質的刀鋒,冷漠地掃視著殿內的每一個角落,最後停在玉榻上那個形容憔悴的身影上。

走在前麵的中年官員,身形清臒,舉止間卻帶著一種從容不迫的氣度。他雙手捧著一卷色澤沉凝、彷彿承載著千鈞重量的玉軸黃綾禦詔,腳步無聲卻沉重地穿過殿內垂掛的層層紗幔,步履帶著一絲奇特的、近乎浮土的倦怠。光影交錯間,那張平淡麵孔上的輪廓似乎有些熟悉。

章台殿內死寂的空氣被一絲微弱的風擾動。垂掛的絲幔輕輕晃動。燭火似乎猛地跳躍了一下。玉榻上的齊王建從劇烈的嗆咳和眩暈中掙紮著抬起眼。渾濁而布滿血絲的目光穿過微弱的燭光投射而來,帶著沉重的疲憊、絕望和一絲殘餘的驚疑。視線落在那名捧著黃綾文書的官員臉上時,瞬間凝住!

儘管對方身著秦國官服,儘管多年音訊斷絕,儘管這人的氣質已截然不同,但那眼角眉梢熟悉的輪廓,齊王建心頭那個被遺忘在角落的名字,驟然炸響!

陳馳!

齊國昔年名將田單的外甥!那個曾在臨淄年少輕狂、縱論天下、口若懸河,也曾因酒後辱罵權貴而被自己親口訓斥過的陳馳!陳馳眼中曾經的意氣風發與熱切忠耿,此刻已消磨殆儘,隻剩下古井無波般的平淡。

陳馳在距離玉榻三步之遙處站定。燭火將那捧著玉軸黃綾的身影投在殿壁上,拉得修長模糊。他臉上依舊是那種毫無波瀾的平淡,如同戴上了一張精心打造的麵具。眼神空茫地落在齊王建身後搖曳的帷幕上,聲音不高,卻清晰地穿透了大殿死寂的空氣。

“大秦始皇帝陛下詔諭:齊王田建,明時勢,知天命,解齊國之厄,止兵戈之禍。朕嘉其行,感念蒼生。著即……徙居共地,賜食邑五百裡,以奉宗廟。”

他目光平直,空洞無物,話語平鋪直敘,如同背誦早已烙進骨血裡的冰冷格律。話音落點,那“五百裡食邑”的許諾在凝滯的空氣裡砸落,沉甸甸,激起一絲虛偽的回響。

齊王建全身的血液彷彿在這一刻瞬間凍結了!那隻抓住後勝胳膊的手如同被烙鐵燙到般猛地一縮!後勝方纔低語描繪的“膠東”、“富饒沃土”如同一個巨大的、在眼前碎裂的氣泡!極度的荒誕感如潮水般淹沒了齊王建!共地?!那是何等荒僻苦寒、遠在天邊的邊陲野地!比流放的犯人走的更遠!

玉璧冰冷的寒意猝不及防地刺穿了他心口!

他猛地抬眼,死死盯住陳馳那如同枯井般毫無波瀾的臉!這張臉,這張他曾經認得、甚至隱約記得曾有過些許親近的臉!如今連一絲一毫的波動也沒有!隻有一種抽離了所有情緒之後的、非人的冷靜!那眼神,像是在看一塊朽木,一堆沙礫!

難道……

難道從一開始……

就在這個念頭如冰錐般刺入齊王建腦海的瞬間——

後勝那隻蒼老枯瘦、戴著碩大翡翠扳指的手,閃電般、不容置疑地鉗住了齊王建的手臂!力道之大,指關節透過薄薄絲袍死死陷入皮肉!

“王上!!!”後勝的聲音陡然拔高,尖利刺耳,帶著一種瘋狂的勁頭和掩飾不住的恐懼急迫!他那隻冰冷粗糙的手像是用儘全身力氣箍住齊王建掙紮欲起的臂膀,另一隻手猛拽齊王建寬大的袍袖!整個人幾乎是貼在齊王建耳邊急促地嘶喊,唾沫星子幾乎噴濺到他耳廓上:

“天大的恩典!這是天大的恩典啊王上!還不快……快接旨謝恩!!共地好!共地清幽……遠離世俗擾攘……正好頤養天年啊王上!!”他因激動和恐懼而氣息急促紊亂,麵孔因嘶喊而扭曲變形,臉上的厚粉簌簌抖落,露出底下鬆弛老皮的褶皺,“五……五百裡!陛下金口玉言!絕……絕不會短少半分!王上!此時此地,若還有半分猶豫……”

他的聲音陡然壓得更低,帶著一種近乎泣血般的威脅,目光如同淬毒的針,死死刺向齊王建渙散的眼底深處:“……那城外……那幾萬張對著宮闕的……弩機……可未曾懈怠過哪怕一息啊!”

“轟!”

齊王建腦中彷彿有什麼東西轟然崩塌!陳馳那張平靜無波的臉,和後勝這張近乎瘋魔扭曲的臉,在他眼前瘋狂交替、旋轉!一個冰冷如深淵,一個獰笑如惡鬼!共地?弩機?五百裡!城門口那片沉默對準他子民的死亡森林!

“噗——”

一股鹹腥的鐵鏽味猛地衝上喉頭!他再也壓製不住!一口滾燙的、帶著碎塊的暗紅濃血猛地噴湧而出!儘數濺灑在後勝那隻箍著他胳膊的手背上,還有那價值連城的翡翠扳指上!血液的腥熱和粘膩瞬間覆蓋了玉石的冰涼沁意,也將那抹翠色染上了一片肮臟汙濁的紅。

他身體被後勝死死拖拽著,無法自控地向下滑去,膝蓋重重磕在玉幾邊緣!劇烈的疼痛穿透神經!然而更洶湧的、幾乎要撕裂他內臟的腥甜浪潮緊隨而至!他眼前驟然被無邊無際的黑暗血海淹沒!隻有後勝那雙充滿了瘋狂驚懼、死死鉗著他胳膊的手如同沉船上的最後桅杆,在血海中若隱若現……

章台殿儘頭那高高的孤寂王座,被一層濃厚的、名為亡國的灰燼無聲覆蓋。

凜冽的北風裹挾著粗糙的砂礫和碎雪,狂暴地抽打著蒼莽荒涼的共地原野。光禿禿的矮丘之上,幾株虯枝盤曲的老鬆和尖針鐵葉的枯柏倔強地刺破凍土,疏落零落地挺立在凜冽的北風中。粗糲的枝乾在寒風裡發出尖銳的嘯音,樹皮早已皴裂灰敗如同龜甲。這寥寥數株寒木構成的疏林,便是這片死寂曠野上唯一的“生機”。

林子邊緣的背風處,歪斜倚著一座極簡陋的矮屋,幾近坍塌:泥土胡亂壘就的牆壁早已被凍裂開無數深深的口子,露出朽爛的草筋骨架。一扇朽壞的柴扉虛掩著,被風颳得“吱呀呀”狂響,隨時可能解體。屋頂上胡亂堆壓的、早已朽黑枯乾的野茅草在風中被瘋狂捲起又甩落,露出底下光禿禿的椽子。

這便是那位曾被賜予“五百裡食邑”的齊王之全部“食邑”。

此刻,柴扉被一股裹挾著雪粒的狂風猛然撞開!“咣當”一聲砸在腐朽的內牆上。一道單薄枯槁的身影踉蹌著從矮屋漆黑的內部被風吹了出來,幾乎是跌滾在門外冰冷刺骨的凍土上。正是田建。

他隻穿著一件破舊單薄的麻布夾襖,顏色早已灰敗得看不出原色,無數口子裂開,露出裡麵同樣破敗不堪的絮片。褲子同樣襤褸不堪,露出的枯乾腳踝和小腿如同風乾的細柴。曾經的麵容被無情的時光和深重的苦楚徹底扭曲摧殘:深陷的眼窩如同兩個黑黢黢的枯井,顴骨如同兩柄尖削的薄刀,高高突兀地凸出,頂著臉上那層灰白發青、失去所有水分和彈性的薄皮。嘴唇乾癟皸裂,布滿數不清的血色裂口,因寒冷而微微顫抖著。灰白的頭發如同蓬亂的枯草糾結在頭上,在寒風中翻飛起落。此刻,他整個人蜷縮佝僂得可怕,如同被無形的巨力壓成了一團。

他徒勞地弓起枯瘦如柴的脊背,試圖抵禦那刺骨的寒意,可那點單薄衣料提供的遮蔽如同虛設。寒風如同無形的冰針,帶著刀刮的痛意輕易穿透衣物,刺進他幾乎隻剩一張皮囊的骨縫深處!肺部每一次吸氣都帶著灼燒般的劇痛,牽扯得整個胸腔像要裂開!氣管裡發出淒厲的、如同破風箱被反複擠壓的“嘶啦——嘶啦——”聲。牙關抑製不住地劇烈碰撞著,發出細碎而持續的“咯咯”聲響。

一個披著破舊羊皮襖的老卒身影佝僂著,幾乎小跑著從林子另一邊繞了過來,手裡捧著一個同樣破舊的粗陶碗。寒風吹得他幾乎睜不開眼,也步履蹣跚。他看到了摔倒在門外雪地上的田建,渾濁昏黃的老眼猛地一縮!

“誒呦!先生!先生您怎麼摔出來了!”老卒慌忙加快幾步,喘著粗氣撲到田建身邊,一邊費力地想用自己的身體擋住些風雪,一邊急忙去攙扶地上蜷縮的身影。那隻扶著田建枯瘦胳膊的手掌傳來的觸感讓老卒心頭猛地一沉——硬得硌手!皮下的骨頭尖銳得幾乎要刺穿那層薄皮!冰冷的,沒有一點活人的溫熱氣!

“扶……扶我……去……去那邊……木墩……”田建劇烈地喘著粗氣,眼睛深深凹陷在巨大的眼窩裡,黯淡的目光死死地投向不遠處一株枯死老柏旁邊半截腐朽的樹樁方向。那木墩周圍落了薄薄一層雪。

“成!成!您……您撐住……”老卒喘得更厲害了,聲音裡帶著一種近乎哭腔的、無能為力的急切。他咬緊牙關,使出全身的力氣,幾乎是半拖半抱地將田建瘦骨嶙峋、輕飄得如同乾蘆葦捆的身體挪動起來。田建那雙同樣枯如乾柴的腿幾乎無法自主彎曲,隻能在地上僵硬地拖動。每一步移動,都讓老卒聽見田建胸腔裡傳來的、更加急促刺耳的破敗風響。

短短十幾步路,如同跋涉過千山萬水。老卒終於氣喘籲籲地將田建安置在樹樁前。那截樹樁的表麵早已朽爛得不成樣子,露出朽爛的黑心木茬。但奇怪的是,樹樁的斷麵上竟有著無數道或深或淺、密密麻麻的抓撓刻劃痕跡!那痕跡層層疊疊,深陷進朽木之中,雜亂無章,卻帶著一種令人觸目驚心的、源自生命最本能的瘋狂和絕望!有些痕跡裡還嵌著已經乾涸變黑的細碎皮屑和指甲的殘片!

田建身體剛剛被安置下來,幾乎是瞬間便已脫力般向前撲倒!他枯瘦如鳥爪的雙手猛地死死摳住了那布滿深痕的木樁邊緣!冰冷的朽木深深陷入他同樣冰冷的皮肉!彷彿那是他瀕死前抓住的最後一根救命浮木!他整個人如同被釘在那裡的骨架標本,劇烈地顫抖著,臉埋得很低很低,隻剩枯草般的亂發在腦後隨著寒風微弱地晃動。從他喉嚨深處溢位的喘息更加破碎急促。

“水……水來了!先生!快……快趁熱喝一口……暖暖……”老卒急忙蹲下身子,將那粗陶碗顫巍巍地捧到田建臉前。碗口冒著極其微弱的一絲熱氣,渾濁的水裡隻漂著一兩片零星發黑的菜葉梗和兩三顆幾乎不成形的粟米碎粒。那點可憐的熱氣,在凜冽的北風裡,剛一冒頭就被吹得無影無蹤。

田建埋在雙臂間的臉緩慢地、極其艱難地抬起一點角度。那雙深陷在巨大眼窩裡的眼睛黯淡無光,渾濁得如同被磨砂打過的劣玉,對焦似乎極為困難。他的視線彷彿被黏住了,極其緩慢地掠過那冒著微弱熱氣的粗陶碗口,掠過裡麵那幾片浮沉的菜葉,最終卻定定地落在那隻捧著碗的、枯槁蒼老、布滿厚繭和皸裂的手背上。

那隻老卒的手在無法控製地劇烈顫抖著!麵板同樣乾枯晦暗,被冷風吹得通紅發紫。那顫抖……不僅僅是凍的……更是源自深不見底的恐懼和一種近於絕望的麻木!田建的目光粘在那顫抖上,如同凍結了的冰錐。

那隻屬於“五百裡食邑賜予者”的手,最終慢慢抬了起來,動作緩慢僵硬得如同被生鏽的鉸鏈牽引的木偶。五指張開,指骨枯瘦如柴,指甲是灰敗斷裂、嵌滿了汙垢的顏色。它停頓在離陶碗不足一寸的空中,似乎耗儘了所有的力氣。然後,微微顫抖了一下,猛地落下,卻不是去捧那熱湯,而是用儘殘存的氣力抓住了老卒那隻抖動的手腕!

冰冷的觸感如同兩塊枯木摩擦!老卒被他冰冷的手指突然攥住手腕,如同被毒蛇的利齒咬中,渾身猛地一哆嗦,差點失手將碗打翻!

“嗬……”田建乾裂的嘴唇翕動了一下,喉嚨裡擠出一點非人的、猶如垂死野獸從喉管深處摩擦出來的聲響,“……何……苦……”

他聲音微弱,嘶啞得完全不成調,灌滿風的胸腔裡回蕩著空洞的回聲。那雙深陷的眼睛裡,沒有任何一絲對食物的渴求,隻有一種穿透皮囊的、非人的冷光鎖在老卒因驚嚇而更顯蒼白的臉上。抓著老卒手腕的枯指冰涼如鐵,力量卻微弱得可憐,彷彿一陣風就能將其吹散。

那目光深處,是沉澱了一生的絕望,和一層薄得隨時會碎裂的冰。

老卒的手劇烈地抖動著,渾濁的淚水毫無征兆地從他那雙昏黃的老眼中溢了出來!淚水滾過他布滿深深皺紋、凍得發紫的臉頰,滴落在冰冷堅硬的地麵上。他的嘴唇哆嗦著,喉嚨如同被濃痰死死堵住,發出“嗚嚕嚕”的聲音,努力了許久才擠出破碎的、帶著哭腔的哀求:

“先……先生……我……我隻是個……傳飯的……最低等的卒子……我……我家也有老小要活……我不敢……不敢多留啊……”他幾乎語無倫次,布滿厚繭和老繭的手捧著那個粗陶碗抖得更加厲害,渾濁菜湯蕩起漣漪,“求求您……求求您喝一口吧……這……這就是今天的份例……上頭……上頭定的……不喝……明天……明天也……”

他的話被哽咽死死掐斷,再也說不下去。隻感覺到自己粗糙手腕上那隻冰冷枯爪上傳來的微弱力量,竟如同一座無形的山,沉重得讓他雙腿發軟,幾欲跪下。彷彿那隻手緊握的,不是他的腕骨,而是將他那卑微偷生的最後一塊遮羞布也一同扯落,暴露在荒原上刺骨的寒風裡。

“嗬……嗬……”田建抓著老卒手腕的手突然抽動了一下,像被無形針尖刺中關節。一聲低沉到模糊的、如同從斷裂的破風箱裡硬擠出來的冷笑,帶著詭異的意味在他喉嚨裡滾動。那笑容牽動了他臉上青灰色、緊繃得如同麵具的薄皮,在顴骨處堆起幾道猙獰扭曲的深紋,裂開的唇角溢位了一絲暗紅色的涎水,掛在乾癟的下巴上。

這聲笑彷彿耗儘了他所有的力氣。他攥著老卒腕骨的枯爪猛地鬆脫了!垂落下來,無力地搭在冰冷的朽木樁麵上。頭顱原本支撐著的力氣也彷彿瞬間被抽空,一下子重重地、毫無生氣地向前栽倒下去,沉甸甸的額頭猛地撞在刻滿絕望抓痕的木樁上!

“噗”的一聲悶響,額頭與朽木撞擊的聲音在呼嘯的北風中顯得微不足道。額角瞬間被粗糙的木茬劃破了一道細小的口子。一滴粘稠發黑的血液,帶著渾濁的顏色,從那口子裡極其緩慢地沁了出來,如同凝結的墨汁,滯澀地向下蜿蜒爬行,劃出一道詭異的、濕漉漉的暗痕。

“先……先生?”老卒驚得聲音都變了調!手一抖,那碗渾濁得幾乎隻有幾縷熱氣的菜湯“哐當”一聲砸在冰冷的凍土上!溫熱的湯水混著乾枯的菜葉梗和粟米碎粒,濺濕了老卒的褲腳。他渾然不覺,隻是驚恐萬分地盯著那顆深深垂下去、頂在樹樁上再無聲息的、亂草蓬飛的頭顱。

“先生!先生您醒醒!”老卒帶著哭腔大喊起來,伸出同樣劇烈顫抖的手,想去碰觸田建的肩膀。

那顆低垂的頭顱毫無生息。灰白色的亂發在寒風中拂動,像冬日墳頭的枯草。隻有額角那滴正在緩慢凝固的暗黑色血滴,和那觸目驚心的、密佈於整個朽木樁斷麵的、無數道或深或淺、帶著抓痕和乾涸血跡的刻劃印記,如同無聲的碑文,刻滿了荒原最深處那比嚴寒更刺骨的結局——一個龐大王國緩慢的、無聲的、無法逆轉的窒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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