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元前315年,殘冬最後的嚴寒已儘,卻給燕地留下了無儘的荒蕪。燕都薊城,雄踞在遼闊的華北平原北端,灰白色的城牆輪廓在薄暮的鉛雲下沉重地隆起,像一頭匍匐太久、筋骨僵硬的巨獸。風掠過城牆頭,捲起細小的雪粒,發出嗚嗚的嘶鳴,彷彿大地深處不甘的嗚咽。這悲聲又鑽進深宮朱紅的窗欞縫隙,遊蕩在空曠的大殿和幽長的廊廡之間。
相國子之背對著新雕精美的夔龍紋青銅長案,手指漫無目的地在冰涼的案麵上敲擊。燈光將他刻意挺直的身影投在繪滿雲雷紋的牆麵上,放大數倍,帶著一種不真實的壓迫感。那份沉重遠超案上堆積如山的竹簡帶來的分量——那是王噲交予他的燕國相印與君權,在權力巔峰之上坐定,已足三年時光。這三載,他把“堯舜禪讓”的理想塗抹成一幅斑駁模糊的圖景,如泥濘路途,如今每一步都需如履薄冰,稍有不慎便踏碎身下這片寒潭薄冰。
屏風後麵傳來悉索的輕響,細微的腳步聲隨之而來。太子平的麵容在昏暗的燈光下顯得異常幽邃,眼窩深處彷彿凝聚著最濃的夜色。他在距離那張象征權柄的長案數步之處停下,微垂著頭,行禮的姿態無可挑剔,但喉頭微微的滾動出賣了他翻騰的心緒。
“相國。”他的聲音沉靜得近乎虛無,字字吐出,卻字字帶著淬毒的寒意,“宗廟之重,非私器可傳。禮法若崩,國之根本何在?”
案邊跳躍的燈火輕晃了一下。子之緩緩轉過身,那張被歲月和權勢精心雕塑的臉上波瀾不驚,唯獨眼角的細紋如同刀刻般深刻。“太子所言,”他唇角勾起一絲極淡、近乎冷漠的弧度,“似有所指?禮法雖古,聖心維新。禪位非私,唯求社稷長治,上應天命,下順民心。”
“民心?”太子平的脊背驟然挺直,像一張猛然繃緊的硬弓。冰冷的怒火終於刺破了表麵的沉靜,“何處民心?相國所謂之‘民’,是那些被你私授厚爵、許以萬金的幸進之徒?還是那班被你雷霆手段懾服、敢怒不敢言的城狐社鼠?”
殿內陷入一片死寂,唯有銅燈中的燈芯燃燒,偶爾發出“嗶剝”一聲細碎爆響,如同緊繃至極的弓弦發出的斷裂前兆。
子之的目光在太子平年輕的、因壓抑而略顯蒼白的臉上停頓了片刻。殿內巨大鼎彝的影子搖曳不定,如同無數蟄伏的巨獸睜開了貪婪的眼睛。他並未即刻發作,隻是移開了視線,重新落回那枚冰冷的相國印信上。那方青銅溫潤卻沉重,如同這無垠的權力疆域,每一次挪移均蘊藏無可估量的代價。“退下罷。”他吐出兩個字,聲音裡帶著一種徹底厭倦的疲憊,彷彿與眼前這頭倔強的幼獸爭辯,耗儘了最後一絲心力,再無半分意義。
夜色濃得化不開,沉沉壓迫著整個薊城。薊城西北角,一處廢棄武庫的陰影裡,將軍市被的手按在腰間冰冷的劍柄上。枯枝在腳下斷裂的聲音在死寂中異常刺耳。他站定在一道破敗的門扉前,四下環顧,確認身後那條條扭曲、布滿汙穢的深巷中空無一人,才用特定的節奏輕輕叩了三下。門無聲地開了一條縫隙,太子平那張隱在暗處的臉透出來,那雙眼睛在黑暗中燃燒。
門在他們身後合攏,僅容兩人並肩的窄小空間,彌漫著濃重的灰塵和金屬鏽蝕的混合氣味。角落一點豆大的油燈火苗微弱地跳動著,勉強照亮兩張同樣凝重而激憤的臉。矮幾上粗糙的地形圖線條扭曲,標記著宮城、府庫和幾個重要將領宅邸的符號在昏暗光線下彷彿都在隱隱脈動。
太子的指甲狠狠戳在地圖上標記著宮闕位置的墨點上,指節因用力而發白,彷彿要將那墨點摳穿。“豺狼竊國,社稷將傾!”聲音因壓抑而嘶啞,“不能再等!齊國回信尚需時日,夜長夢多!相國羽翼日豐,那班賤民的愚忠……我們耗不起!”
“田辟強那邊……”市被的手掌也重重拍在地圖上,發出沉悶聲響,目光銳利如刀,“太子當知,齊軍便是虎狼!請得來,真能甘心隻為我們火中取栗,再拱手退走?”他盯著太子平眼睛深處那簇燃燒的火焰,“引虎驅狼,後患無窮!”
“虎狼亦知噬人先後!”太子平的瞳孔在火光中猛地收縮了一下,語速極快,帶著一種孤注一擲的狂躁,“若不拔除眼前這根毒刺,我父子何存?大燕何存?市被!”他猛地抓住將軍手臂,觸手一片冰冷的鐵甲,“當斷則斷!隻消你手中的劍,我宮中所藏的死士,在田辟強的虎狼到達之前……”
話語戛然而止,空氣凝滯得幾乎要碎裂。市被反手用力攥緊了太子平的手腕。兩雙眼睛狠狠對視,火光在彼此瞳孔中跳躍,映照出相同的孤憤與絕望。將軍喉頭滾動了一下,沒有回答,隻有那隻攥著對方手腕的手,力度一分分加重,直至指節爆出蒼白堅硬的骨突,那掌心的力量傳遞著唯一決絕的訊號。
夜色在死寂中一點點被熬煮成更濃稠的墨汁。市被終於緩緩鬆開了手,指間彷彿還殘留著對方腕骨的冰冷觸感。“何時動手?”他聲音嘶啞地問。
墨一樣的夜色開始變薄,呈現出一種壓抑的深灰色,像一塊吸足了汙水的陳舊麻布,沉沉地覆蓋著薊城。宮城高聳的輪廓,在黎明的微光中如同一頭蹲踞的巨獸,投下巨大不祥的陰影。東宮區域的大門突然發出令人牙酸的“吱嘎”悶響,數十名身披黑色皮甲、僅露雙目、猶如從幽都爬出的武士,從門洞內湧出。他們沉默迅疾,如同貼著街巷牆根滑行的陰影,撲向不遠處一座高門宅邸——一座不久前才被王噲“賜予”相國子之心腹的府邸。
死寂被瞬間撕裂!淒厲的驚呼與兵刃撞擊刮擦出的刺耳銳響猛地爆發!府門被巨力撞開的聲音如同骨骼碎裂。府內火光衝天燃起,暗紅的火焰在濛濛晨色中瘋狂扭動,映照著倉促應戰的家丁驚恐的臉龐和被砍殺飛濺而出的鮮紅血點。濃煙滾滾,帶著皮肉燒焦的惡臭,直衝冷冽的天空。喊殺聲、哀嚎聲交織在一起,如同無數惡鬼在地獄的油鍋中掙紮嚎叫。
騷亂驚醒了尚未完全開啟的薊城。百姓驚惶,門窗緊閉,孩童被恐懼掐住的哭喊聲微弱地傳出縫隙。混亂如瘟疫般快速蔓延。相國府邸前,市被率領的披甲精銳結成了冰冷的盾牆,長戈林立的陣勢如同鋼鐵的荊棘叢林,在混亂的街道上冷酷推進,矛尖直指那緊閉、漆色已有些黯淡的朱紅大門。
“當!”
相國府邸沉重的門樓之上,一道刺耳的金屬刮擦聲炸響!緊接著,密集如暴雨般的弩箭帶著冰冷的死亡呼嘯,傾瀉而下!
“噗!”
是箭頭撕裂血肉的悶響。市被隊伍中一名士兵的頭盔連帶著天靈蓋被勁弩斜斜射穿,他甚至來不及發出呼喊,身體便僵直著向後重重栽倒。隨即第二人、第三人……瞬間數名精銳倒地,盾牌陣的邊緣出現了幾處晃動的、帶著血色豁口的空隙。士兵倒下的悶響在死寂下來的瞬間顯得格外沉重。盾陣後方,終於有人發出了受傷野獸般按捺不住的痛苦低吼。盾牌組成的銀色水麵不再平靜,不安的漣漪擴散開來。
“相國有令!”一個尖利、故意拔高的嗓音在弩箭短暫停歇的間隙從門樓上傳來,透著刻毒的嘲諷,“誅殺逆賊市被者,賞千金、封千戶!殺太子平者,裂土封侯!”
死寂隻有一瞬。緊接著的是爆炸性的狂亂!有人眼中瞬間燃起貪婪的血光,握著兵器的手開始顫抖;有人震驚失措,本能地望向身邊同伴布滿血汙和恐懼的臉;也有人發出一聲壓抑到極點的低吼。
“嗡——!”
第二波密集的弩箭再次撕裂空氣!更加刁鑽,更加狠辣。
“鐺!噗嗤!”
一麵盾牌被強勁弩矢貫穿,盾牌後的士兵發出一聲短促的慘嚎。箭矢破盾,餘勢未消,釘入後麵一名持戈士兵的臂膀,巨大的衝擊力讓他踉蹌歪倒,將本已裂開的盾陣豁口扯得更大。絕望的驚呼如冰水潑進滾油,恐慌的漣漪變成了驚濤。後方的士兵陣腳浮動,推搡踩踏,前排的佇列幾乎失控!
“頂住!”市被瞋目裂眥,聲嘶力竭。但聲浪瞬間被更混亂的嘶喊壓過。
“擋不住了!”“上去就是送死啊!”
恐慌如野火燎原。那“千金”“封侯”的誘惑和眼前血淋淋的屠戮,徹底扭曲了人心。幾名站在邊緣、先前已被死亡陰影籠罩得心神動搖的市被部卒,猛地紅了眼睛!他們幾乎是同時暴起,手中的戈矛並非衝向相府高牆,而是帶著破風聲狠狠刺向身旁袍澤毫無防備的後背!慘叫聲戛然而止。更多的士兵懵了,血點濺在他們的臉上和眼中,彷彿瞬間凍結了他們的神智。迷茫、震驚、背叛的痛楚在臉上凝固,轉而被更濃烈的混亂吞噬。整支隊伍徹底解體,在相府箭樓冰冷的注視下,昔日袍澤如野獸般在狹窄的街巷中自相踐踏、砍殺!兵刃相擊、骨骼碎裂、垂死的哀嚎刺破晨靄。血與泥混雜的汙漿很快在青石板縫隙中肆意流淌,彙聚成暗紅色令人作嘔的小溪。殘肢斷臂隨意丟棄在倒塌的雜物旁、冒著煙的灰燼上,散發出濃烈的血腥氣、焦臭味和內臟令人窒息的氣息,直衝天際。
市被如負傷困獸,目眥儘裂,他身邊僅剩的十幾名親兵緊緊拱衛著,邊殺邊退,血染重甲,每一步都踏著倒下的部下和敵人扭曲的屍體。手中的青銅長劍每一次劈砍,都沾滿粘稠的、尚帶溫熱的血肉。相府箭樓上那個尖利的聲音發出一串刺耳狂笑,箭矢卻詭異地停下了。
血戰已近尾聲。街巷的混鬥漸漸沉寂,大部分市被的手下要麼倒在血泊中,要麼絕望地逃散。太子平率領少數死士剛趕到另一個街口,見此情形,臉上瞬間褪儘最後一點血色。他試圖組織潰兵,但殘存的部屬如同驚散的獸群,隻想逃離這修羅地獄。太子平嘶聲力竭的呼喝被沉重的死寂和血腥氣壓得消彌於無形。
就在這一片狼藉的死寂之中,低矮屋舍間的陰影裡,開始有膽大的身影晃動。窗戶吱呀地被推開一點縫隙。木門吱扭地開出一條縫。一張張黝黑、布滿風霜和深刻皺紋的粗糲麵龐顯露出來,是城裡的平民、農夫,甚至婦人。沒有聲音,隻有無數雙眼睛裡燃燒的暗紅,那是不加掩飾的恨意,是多年受壓的積薪被這一場動亂點燃的瘋狂烈火。他們手中緊握著棍棒、沉重的農具,甚至劈柴的斧頭,目光死死盯住巷戰中殘存的太子黨人,也盯住了那邊指揮死士如同無頭蒼蠅般的太子平本人。
“呼……”不知是誰先深深吸了一口滿是血腥的空氣。
“殺逆賊!”一個沙啞撕裂的吼聲猛地從人群中爆開,如同點燃火藥的引線!
“保護相國!”
“殺啊!”
壓抑已久的咆哮終於衝出喉嚨!黑壓壓的人群,像決堤的渾濁泥石流,裹挾著原始而混亂的暴力,轟然從四周各條狹窄的巷道中衝湧出來!木棒、鐵鎬、粗大的門栓帶著風聲狠狠砸向所有穿著黑色服飾或者衣飾稍顯體麵的人!分不清那是潰退的太子殘部,還是被裹挾進來的倒黴士卒。瞬間,更多慘叫聲爆發開來,比之前刀戈碰撞的銳響更加野蠻,更加令人毛骨悚然。棍棒鈍擊血肉骨骼的沉悶“砰砰”聲不斷響起。鋤頭狠狠刨在人腿或後背上發出“噗嗤”悶響。骨頭斷裂的聲音如同枯枝被生生踩碎!地上汙血橫流,混雜著糞便汙水,令人作嘔的氣息蒸騰彌漫。
市被的殘部被這股混亂的泥石流卷碎、吞沒。他本人,這位素以剛毅著稱的將軍,被幾個農夫用釘耙硬生生勾倒,沉重的門栓當頭擊落,頭顱塌陷的悶響被淹沒在更大的怒吼狂潮裡。
太子平身側最後的幾名死士在亂棍下血肉模糊地倒下。他本人發出絕望的不似人聲的狂吼,手中劍早已崩斷,踉蹌著後退,腳下濕滑的血肉幾乎讓他跌倒。絕望和不甘如鐵砣墜住他的雙腿。幾根帶著汙血的鋤頭、門栓同時砸向他的後背、腿彎!劇痛中他撲倒在地,泥血嗆入口鼻。模糊的視野被無數踏來的草鞋、破履淹沒。劇烈的踩踏撕心裂肺的疼痛……意識消失的瞬間,他耳朵裡最後灌滿的,不是尊貴的“太子”稱謂,而是無數混雜的惡毒咒罵——“逆賊”、“禍害”!
當狂潮的野蠻吼叫漸漸散去,清晨薄弱的陽光終於慘白地爬過城垣殘損的垛口,毫無熱度地灑在這片剛曆經殺戮的街巷上。到處是姿態扭曲、麵目全非的屍體。血彙整合坑窪的暗潭,表麵凝固著一層油亮的紫黑色。破碎的兵器、斷肢和散落的甲片堆積糾纏在一起,發出無聲的控訴。那具曾經身著精緻衣袍的年輕軀體,此刻躺在泥濘和血汙之間,衣袍被扯爛,渾身布滿了深陷的紫黑色淤痕和骨茬穿出的破口,麵容腫脹變形,幾乎難以辨認。那些最初圍上來發泄怒火的平民早已不知所蹤,唯有更遠處屋舍的門窗後,有幾雙冰冷、麻木的眼睛,如同深井般無聲地注視著這片狼藉,眼神空洞如千年寒冰凝就。深重刺鼻的血腥鐵鏽味,混雜著腸穿肚爛的腥臊和恐懼失禁的尿臊氣,盤踞在街巷每一寸空氣裡,形成實質般的絕望惡瘴,久久不散。
一個僥幸殘存、靠躲在屍體堆裡才撿回性命的市被部屬,渾身糊滿凝固和未乾的血泥汙穢,正悄無聲息地向著城東的廢廟移動。他的一隻胳膊無力地垂在身側,臉上滿是血汙和泥土,唯有一雙眼睛驚魂未定地轉動著,警惕地掃視著四周寂靜得可怕的街巷,如同受驚過度、惶惶不可終日的土撥鼠。終於,他來到廢廟坍圮的一角,扒開幾塊鬆動覆蓋著枯草和碎瓦的條石,顫抖著從裡麵摸出一片幾乎被血染透的葛布。他撕下衣服尚且乾淨的裡襯,裹上炭條,用那隻還能動的手,艱難地寫下幾個歪歪扭扭、墨色時斷時續、浸透了血痕的字跡:“燕地已裂,群氓助逆,太子、將軍皆歿……”他停了停,似乎被什麼極深的恐怖攫住了心神,手抖得厲害,又費勁地加上“請齊侯速發義師,解民倒懸!”
他將這塊血布捲成細細的一束,塞入一個沾滿泥垢的空心細竹管內,用蠟緊緊封住一端。廢廟的牆後,一個粗布衣衫的暗線無聲地接過竹管,沒有言語,身影一旋便融入了巷尾那片殘破搖晃的陰影之中,彷彿一滴墨水墜入了黑夜。
風卷過薊城空曠破敗的街道,吹過那些尚未完全冰冷的屍體,發出嗚咽般的低鳴。這聲音掠過城牆,越過光禿禿的原野。深春的天空依然高遠、冷漠,碧藍得刺目,如同無情巨神的眼,冷冷地俯視著塵世間這片沸騰過又驟然冷卻、隻餘死寂的熔爐。
臨淄城西,瀕臨淄水的高崖之上,齊宣王田辟強新落成的離宮——雪宮,白玉階陛在晴日下熠熠生輝。宮內酒宴的喧囂隱隱透出雕花的欞窗,鐘磬絲竹之聲帶著一絲輕佻的靡靡之音,飄散在微風裡。宮殿深處,宣王的書房卻肅殺如冰。一張巨大的黑漆蟠螭紋木案橫亙中央,上麵鋪陳著一幅用暗紅硃砂勾勒出山川城池的羊皮地圖。田辟強斜倚在鋪著斑斕虎皮的寬大王座上,手指心不在焉地點著羊皮圖上一處標記著“薊”字的城池位置,另一隻手則把玩著剛從幾案下方取出的、以細竹管封蠟藏匿的密信布片。他麵前肅立著幾位齊國重臣,空氣沉悶得如同暴雨前夕。
丞相田嬰麵色凝重如鐵,灰白的須髯隨著他沉緩的話語微微顫動:“王上,燕國雖亂如沸鼎,然其疆土千裡,帶甲十數萬,昔年齊桓亦未敢輕動。況今其內亂方熾,彼之瘡癰,豈容外邦針砭?太子平既死,此伐以何名?無名而伐人國,必致群起而攻!”他的目光投向田辟強手中的密信,那布片邊緣仍殘存著暗褐色的血漬,觸目驚心。
老臣閭丘奭隨之沉聲道:“丞相所言極是!貿然起大軍,深入燕土,兵連禍結,損耗無算。倘戰事遷延,三晉、西秦或楚人乘間圖我,危如累卵!豈非為叢驅雀,徒為人作嫁耶?”言辭懇切憂慮。
田辟強眉頭緊鎖,手指在案幾邊緣煩躁地敲擊著,發出一連串“篤篤”的悶響。他瞥了一眼地圖上代表燕國那一片蒼白的區域,又掃過幾位麵有憂色的大臣,最後目光落回手中那塊沾染了燕國血跡和混亂氣息的葛布密信。那“解民倒懸”四個血字像烙鐵一樣灼燒著指尖。他心中那桿秤,一麵是“千裡燕地”這令人血脈僨張的誘惑,一麵卻是田嬰等人話語裡蘊含的山嶽般沉重的現實後果。天平瘋狂震蕩,每一次偏轉都牽動著五臟六腑。
“臣敢鬥膽,請王上召見一人。”一直默不作聲的上將軍田忌,忽然出聲。他身形挺拔如鬆,曆經沙場的眸子銳利如鷹隼,掃過眾臣臉上的擔憂,落回田辟強猶疑的臉上。
“何人?”
“鄒人孟軻,孟夫子。”
這個名字如同投入死水的石子,瞬間打破了沉悶。田嬰眉毛猛地一揚,閭丘奭臉上露出毫不掩飾的訝異甚至是不以為然。田辟強的眼神深處卻掠過一絲極亮的光。傳聞此人不趨時勢,性狷介,但每每出言猶如利刃直剖心腹。田辟強對這類人物向來存有三分好奇心與一分掌控欲。
片刻之後,殿門開啟。孟軻穩步走入殿中,他身上是常見的青色深衣,洗得發白,卻漿洗得異常乾淨。身形不算魁梧,行走間卻自有一股淵渟嶽峙般的穩重心魂。他目光湛然清澈掃過幾位齊國最有權勢者的麵龐,最後平靜地落於田辟強身上,微微躬身行禮,無卑亦無亢,如同麵對尋常旅人。
“孟夫子,”田辟強打破沉寂,身體微微前傾,眼中探究的意味不加掩飾,“燕地民怨沸騰,群起噬主。孤聞仁義之師,應天順人。然廷議以為,伐大國必引眾怒,無名無分,進退維穀。不知夫子何以教我?”
殿內落針可聞。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孟軻身上。丞相田嬰撚須不語,閭丘奭眉頭微蹙,上將軍田忌則目光灼灼。
孟軻緩緩抬起頭,直視著田辟強,聲音如同磐石碰撞,字字清晰穿透殿堂肅殺滯重的氣息:“王上之問,輕矣。”他頓了頓,讓這近乎指責的開場白所帶來的震顫在每個人心頭回蕩,“行一不義、殺一不辜而得天下,皆不為也。武王伐紂,血流漂杵,然天下歸周,後世稱仁。何也?”他目光掃過眾人,最終定在田辟強開始燃燒某種熱度的眼眸深處,“豈非以其誅一暴夫,救萬姓於倒懸?今燕王噲昏聵,私授天下於佞人子之;子之暴虐,縱奸佞橫行,荼毒生民。太子平舉義而反遭群氓噬體!其民簞食壺漿以迎王師之心,豈非渴水之魚乎?救其民於水火,此即湯武之業也!此即天與齊之機也!”
每一個字都如重錘敲在田辟強心上!“湯武之業”四字,如同在他眼前點燃了一簇足以燎原的星火。那塊血染的葛布密信突然變得無比灼熱!“簞食壺漿以迎王師”……這畫麵幾乎讓他血脈賁張!他彷彿已經看到齊軍的大纛飄揚在燕國都城之上,而自己,將獲得聖王再世的赫赫威名!
丞相田嬰臉色一變,跨前一步,聲音帶著急促:“夫子!此一時彼一時!周室衰微,列國相爭,豈有真正簞食壺漿?即便有,民心如水,今迎爾,焉知他日不反噬……”
孟軻霍然側首,目光如電射向田嬰:“武王滅商之際,商之民心何嘗不思故主?何嘗無反複?然周武正其道而行之,存其社稷,恤其遺黎,故能安天下於磐石。後世之疑,正由不誠!行義師,以德臨之,以仁撫之,方為根本!”他的話語如同洪鐘大呂,充滿了沛然難當的自信,“若疑慮於前,逡巡於後,坐失拯溺之機,非但與德不配位,更何以稱大丈夫?何以圖霸業?”
“好!好一個‘以德臨之,以仁撫之’!”田辟強猛地一拍麵前的巨大黑漆長案,“砰”的一聲大響,震得案上地圖捲起一角,幾枚象牙簽籌跳動著跌落玉石鋪就的地麵,發出清脆的碎裂迴音。田辟強驟然站起,寬大的袍袖帶起一陣風,眼中那絲猶疑已被一種近乎狂熱的光芒徹底燒灼殆儘,彷彿被孟軻點燃了他潛藏已久的心火,“寡人受命於天,安能坐視此絕域之民永陷水火!田嬰!勿複多言!”
他一擺手,斬釘截鐵地喝止了還欲再諫的丞相。田嬰胸口起伏,臉色灰敗下去,嘴唇翕動了兩下,終究沒有發出聲音,垂手肅立,如同瞬間被抽空了所有力量。
“田忌!”宣王聲音高亢,帶著金石般的決斷。
“臣在!”
“速速聯絡趙國、魏國,言我齊國欲興義旅,北擊燕地,為民除暴!問其可有同扶大義之心?”
“遵命!”
“命督亢各城,立時開武庫,整飭車馬軍械!命即墨、高唐、阿、臨淄、博陵五都,”他每說出一城,手指便在羊皮地圖上相應位置重重敲擊一下,“征調精壯甲士!命北疆郡縣,聚邊民之勇健者!糧秣務必豐沛!各部整備待發!不得有誤!”
一連串如冰雹砸地的命令從田辟強口中吐出。殿內彷彿颳起了一陣無形的旋風。幾位大臣肅然而應:“臣等遵旨!”田嬰、閭丘奭等人迅速對視一眼,雖憂色未減,但在君王決絕的氣勢與孟軻那番大仁大義的冠冕之詞壓迫下,也隻能深深俯首領命。
孟軻站在大殿中央,青色深衣在穿透窗欞的光柱中顯得愈發樸素。他臉色平靜依舊,深邃的眼眸深處映照出宣王誌得意滿的身影,也映照出那幾位重臣強行壓製卻仍不免浮於眉梢的深重憂慮。那目光如同穿越萬古的靜默潮水,不悲亦不喜,隻是無聲地流動。
殿門被無聲地合攏。門外,春末的風帶著最後一絲暖意卷過簷角懸掛的金鐸,發出幾聲空靈的輕響。臨淄城中隱隱傳來市肆的喧囂與軍吏催促戰備的口令。一種混合著血腥、戰爭與宏大夢想的氣味,伴隨著離宮深處宴樂殘留的靡靡餘韻,在這春日的晴空下彌散開來。一場註定震動天下的風暴,已然在稷下學宮外的雪宮密室中,悍然拉開了序幕。
深秋。寒風如萬把細密的鋼針,裹挾著冰冷的沙礫和碎雪顆粒,在蒼黃遼闊的燕地上空肆意呼嘯。強勁的冷冽氣流盤旋著,發出令人心悸的嗚咽。無邊無際的天空呈現出一種病態的鉛灰色,沉甸甸地壓迫下來,連稀疏堅韌挺立的衰草也被吹得緊緊伏在地麵,瑟瑟顫抖。這風穿透了行進中的齊軍將士厚厚的皮甲和裹身的麻葛袍服,刀子般剮著露出的麵板。
匡章佇立在禦者的位置上,乘坐著他那輛堅固的戰車。冷風吹得他鐵甲泛著冷光,頭盔上的紅纓獵獵飛舞。他目光凝重,如同鐵鑄,越過自己麾下這支沉默行軍的大軍。這支由五都遴選的精銳甲士與征發北地郡縣勇健鄉民組成的龐大聯軍,車馬輜重綿延數裡。兵刃的寒光在這昏濁的天色下形成一片肅殺的銀灰色洪流。車輪碾過冰凍僵硬的土地,發出沉悶滯澀的“咯吱……咯吱……”聲響,節奏單調而冰冷,穿透刺耳的風聲,叩擊在每個人的心頭。
“報——!”一騎斥候頂著風塵疾馳而來,馬蹄踏過結著薄霜的地麵,濺起細碎的雪粉和土塊。騎士在匡章車駕前猛地勒住韁繩,戰馬長嘶一聲,前蹄高高揚起又落下,噴出大股白氣:“稟將軍!前方五十裡即易水!對岸燕人壁壘……壁壘已開!隻見一些老弱婦孺,攜著……攜著筐簞之物於河邊聚集,守軍……守軍不見蹤影!”
“什麼?”匡章身旁的副將錯愕出聲,語氣驚疑不定,“壁壘已開?守軍遁逃?此中莫非有詐?”
“報——!前方六十裡!文安邑!城頭遍插草束!城門大開!邑宰親自率當地三老攜老牛及犧牲置於城外道旁!聲稱……聲稱迎候上國天軍!”第二騎斥候幾乎同時飛至,聲音因劇烈喘息和寒冷而斷續,卻清晰地將詭異無比的訊息砸進每個人的耳中。
匡章鐵鑄般的麵容未見絲毫鬆弛,瞳孔深處反倒掠過一絲更深沉的警覺。眼前的一切,美好得如同塗滿了蜜糖的毒餌!這完全悖逆常理的情形——“簞食壺漿”,竟來得如此之快、如此**?他猛地攥緊了手中冰涼的青銅扶欄,指關節因用力而爆出青白。然而,沒有箭雨!沒有突襲!隻有那些匍匐在路邊、瑟瑟發抖、麵容模糊的燕地民眾和他們簡陋的奉獻。副將充滿疑慮的目光和周圍甲士驚疑不定的低語都在提醒著他:這詭異的平靜背後,隨時可能爆發出最致命的凶險。
就在這時,一陣更加尖銳、帶著哭腔的呼喊從寒風中斷續傳來:
“天兵來了……是齊國的天兵!”
“殺子之!殺了那個害人魔頭!”
“替孩子他爹報仇啊!”
……
幾匹駑馬拖著一輛破舊的小車歪歪扭扭地闖到了大軍側翼。車上一個頭發花白淩亂的老嫗涕淚縱橫,伸出枯柴般的手指向薊城的方向,嘶喊著模糊卻飽含血淚的控訴:“天殺的……天兵老爺們……去……去薊城!殺了那狼心狗肺的子之老賊!給我那死在河工上的兒子報仇啊!”她乾癟的臉頰抽搐著,渾濁的眼淚凍成冰珠掛在溝壑縱橫的臉皮上。一個年輕的農家漢子站在車旁,攙扶著她,雖也滿身風霜,眼中同樣閃爍著不加掩飾的恨意和一種豁出去的、病態的興奮與期待。幾個破舊的、盛著些發黑乾糧的粗糲筐簞被顫抖的雙手費力地推送到最前排齊軍士卒的腳下。簞中幾個粗黑的麥餅裹挾著塵土,在寒風中散發出微弱的氣息。
匡章的目光死死鎖住那哭訴老嫗扭曲的臉龐和旁邊漢子眼中的血絲,再掃過那些簡陋得近乎卑微的貢物。他清晰地看到,那漢子扶住老嫗的粗糙指骨上,有幾道新鮮開裂的血口,與陳舊的厚厚老繭交織。多年戎馬生涯養成的直覺讓他幾乎能嗅到那傷口傳來的、一絲屬於絕望掙紮又抱著一線希望的微茫氣息!就在這一刻,副將焦灼的目光、士卒們手中攥緊的戈矛、還有那老嫗令人心碎的絕望哭嚎,如同無數道無形的繩索同時絞緊了他的心神。他猛地深吸了一口混雜著塵土、鐵鏽和淡淡血腥的寒冷空氣,肺部被冰火狠狠灼了一下!他沒有時間再猶豫了!無論是誘敵深入的陷阱,還是孤注一擲的歸順,時間就是這把懸在頭頂的利劍!
“傳令!”匡章的聲音驟然拔高,帶著一種斬斷一切猶疑的決絕狠厲,在寒風中撞得冰冷鐵甲嗡嗡作響,“全軍!不得擾民!不得擅取一粟一簞!即刻改道!取最近便路!疾趨薊城!不得遷延!”
“喏!”
傳令兵嘶啞的喊聲向隊伍前後飛馳而去。“不得擾民!不得擅取一粟一簞!”“疾趨薊城!”的命令被層層迭起的聲音覆蓋,一層層傳遞下去。整個肅殺行進的大軍驟然加速!車輪碾過冰凍的土地不再滯澀,發出急促連貫的“轟隆隆”悶響,彷彿大地深沉的喘息。冰冷的金屬甲片摩擦撞擊,如同無數蛇鱗刮過,彙成一種單調卻極具穿透力的催命符。前排士兵的腳步踩在那些破舊筐簞之間,小心地繞過,泥濘的皮履濺起的冰冷泥點落在筐筐乾糧邊緣。隊伍如一條被注入了狂暴意誌的鋼鐵洪流,目標明確——直指那座浸泡在血與火中的古老都城!
薊城。深秋的風掠過原野,吹上傷痕累累的城牆,嗚咽聲更烈。城頭往日林立的黑色燕軍旗幟蕩然無存,光禿禿的旗杆在寒風中顫抖,彷彿被強風拔除的枯木樁子。城牆高大威嚴的影子在昏沉暮色中拖得很長,如同史前巨獸的遺骸。一道巨大的城門不知被何物撞擊變形,此時正洞開著黑沉沉的口子。幾段腐朽斷裂的門栓碎片散落在門洞邊的汙泥裡,無人理會。城樓上,守垛的士兵寥寥,稀稀拉拉的身影或倚或坐,如同被抽掉了骨架,麻木地看著城下那鋪天蓋地而來的齊軍甲光。巨大的投石機矗立在原地,冰冷的木臂僵直地指向天空,如同枯死的巨大怪樹。
沒有歡呼!沒有預期的“簞食壺漿”。巨大的死寂籠罩著整座城池。一種比嚴冬寒風更刺骨的絕望與沉默,如同沉重的沼澤泥漿,從洞開的城門、從城頭麻木守衛的肢體中、從城內那些緊閉得如同鐵封般冰冷的街巷門窗縫隙裡,無聲地滿溢位來。隻有風聲在空蕩的城廓街道中肆虐穿梭,捲起零星的枯葉和碎布殘片,發出令人心悸的嗚嘯。
城內,王宮深處。相國子之不再冠戴莊重,發髻散亂。他緊握著出鞘青銅長劍,冰冷的劍鋒反射著殿內黯淡搖曳的燈燭殘光。腳步聲雜亂地從殿門外逼近!宮門猛然被撞開的巨響撕裂了短暫的死寂!火光映照下,數名齊國銳卒的身影率先突入,沉重的盾牌撞擊聲和兵刃出鞘的刺耳銳響瞬間充斥殿堂!子之瞳孔猛地收縮,如同受困的野狼,手中長劍劃出一道慘烈的白光,試圖拚死一搏!
“噗!”一聲悶響!一支從殿內高窗方向射來的勁弩快如閃電般沒入了子之的肩胛!子之身體劇震,腳步踉蹌向後歪倒,痛哼聲尚未完全出口!幾名如狼似虎的甲士猛撲而上,沉重的矛杆狠狠掃在他的膝彎!子之撲跪在地,長劍脫手。他劇烈地掙紮著抬起頭,帶著滿頭滿肩淋淋瀝瀝落下的汗珠與血汙,目光越過身前齊軍冰冷的甲冑,死死投向殿階上方那最高處的陰影——那裡,燕王姬噲癱坐在巨大的、象征著權力的玄玉大座旁,眼神空洞渙散,彷彿魂魄早已被這連番巨變抽離了軀體,隻剩下最後一層瀕臨碎裂的麻木外皮,包裹著無意義的殘骸。兩名臉色灰敗的內侍篩糠般跪伏在王座階下陰影裡,身體抖得像一片秋風中的枯葉。
“主辱臣死乎?社稷已傾乎?王——?!”子之喉嚨裡爆發出非人的嘶啞嚎叫!不知是對姬噲,還是對自己,抑或是向這荒謬的天地發出的最終質問!他猛地掙起半邊身體,染血的牙齒咬破了下唇,臉上每一寸肌肉都扭曲出刻骨的狂亂和不甘。
一道雪亮的劍光猝然閃過,挾帶著淒厲的破空銳音!
“嚓!”
子之頭顱飛起!血光衝天迸濺!刺目的鮮紅狂噴而出,如同被撞破的豬膽。濃稠的血點帶著溫熱的腥氣,猛猛地濺到旁邊癱軟的燕王噲那早已濕透、不知是汗是淚的蒼白臉上!幾點格外灼熱的血滴,不偏不倚,正印在姬噲驟然圓睜、幾欲迸裂的眼珠正中!
“呃……”一聲短促而極其怪異的抽噎從姬噲喉嚨深處擠出。他身體猛地一挺,彷彿瞬間被那股熱燙腥鹹的血點刺穿了最後一點麻木的殘魂。無神的眼睛死死瞪住那近在咫尺、還在噴湧著鮮血的脖頸斷茬和滾落一旁兀自大睜、飽含極致怨毒的子之頭顱。瞳孔渙散,臉上的肌肉在一種極致扭曲的僵硬中徹底定格,身體緩緩地、沉重地向後栽倒!後腦重重磕在冰冷堅硬、刻滿鳥獸紋飾的巨大青銅燈柱棱角上,發出“咚”的一聲悶響!鮮血瞬間自腦後漫溢開,浸透了地麵華美的厚毯。這位親手將社稷付與暴佞、引發一切崩解的燕王,終於以最殘酷的死亡形式為自己荒誕的抉擇劃下了冰冷的句點。
衝入殿內的齊軍短暫一靜。領隊的小校揮手,幾名士卒麵無表情地將這兩具尚且溫熱的屍體拖向殿角,留下兩道粗黑蜿蜒、混雜著濃稠血漿與灰土塵渣的血痕。
“五十天……”匡章站在殿門外冰涼的白玉階上,看著殿內這一幕血色落幕,低聲吐出這三個字,聲音乾澀。他解下覆麵的猙獰青銅獸麵胄,隨手遞給身後的親兵。冰冷沉重從手中消失,卻未能帶走心頭那驟然壓上的、更加沉重萬倍的石頭。從齊境起兵到現在,僅僅五十個日夜!五十個日夜的瘋狂行軍與無聲突破……勝利來得如此迅疾,如此詭異,如此……沉重。
他轉過身,走向更高的宮闕露台。夜風猛烈地吹拂著他剛剛卸胄後猶帶汗漬的黑發。他俯瞰著腳下這座剛剛在死寂中被“攻克”的城池。城外連綿不絕的齊軍大營如同星火燎原,映照著這片死寂的廢墟。火光閃爍處,整座巨大的薊城如同一頭垂死的巨獸,匍匐在無邊的黑暗之中。城中的主乾道空空蕩蕩,宛如鬼域。偶有幾點微弱的燈火在那些如同墓穴般的房屋深處一閃即滅。那無聲而濃稠的壓抑,如同實質的墨色濃霧,從城池的每一處破碎縫隙裡沉重地漫溢位來。在極遠處某些深巷殘垣的角落,他似乎能感知到一種冰冷、刻骨、又無比凝實的注視——如同千百雙幽靈的眼睛,穿透夜幕與喧囂,死死盯住這巍峨的宮闕之巔!
血腥氣和硝煙的餘燼在深秋的寒夜裡絲絲縷縷地滲透上來,鑽進每個人的鼻腔,冰涼刺心。遠處城外的軍鼓和暫時放鬆的喧囂隱隱傳來,更襯得腳下這死寂得如同墳場的內城驚心動魄。
北地的寒冬如同巨獸冰冷的爪子,猛地攫住了薊城。天空不再是灰色的,而是一種渾濁黏稠的鉛紫色,厚重低沉地壓在城頭的斷木殘垣上方,一絲天光也吝於灑下。風捲起地上厚重的灰燼和細小冰粒,形成一道道盤旋上升的迷濛灰柱。雪,遲遲未降。空氣乾燥得能擦出火星,每一次風刮過耳廓都如同砂紙在狠狠地摩擦,留下灼痛的感覺。
最初那一段短暫得如同幻覺的“簞食壺漿”般的平靜,如同被投入石子的薄冰,裂痕在無聲中迅速擴大蔓延,最終在某個極限點轟然爆碎!
死寂的街巷深處,突然毫無征兆地迸發出一聲淒厲得變了調的女人嚎哭!如同瀕死野獸最後的尖嘯。
“我的兒啊——!”
一個蓬頭垢麵的婦人從半塌的土牆後踉蹌衝出,懷中緊緊抱著一個七八歲的男孩。那孩子的額角深深凹陷進去,像被粗糙鈍器狠狠砸扁的陶罐,烏黑的凝結血塊混著灰白的腦漿殘片粘在汙黑的頭發上。她顫抖枯槁的手指痙攣著想去撫摸那塌陷下去的恐怖傷口,卻又不敢觸碰,最終隻死死箍住孩子軟塌塌的身體,趔趄地撲倒在一堆散發著濃烈焦臭氣的房屋灰燼上。她的哭聲撕裂了凝固的空氣:“還我孩子……還我孩兒命來啊!”
死寂僅僅維持了一息。
“轟!”
附近幾扇緊閉的木門被粗暴地撞開!一群齊軍甲士跌撞而出。他們眼中布滿貪婪、暴戾的血絲,沉重的皮靴帶起紛揚的灰燼。酒氣、汗味和一種剛剛揮灑過暴力的狂熱氣息從他們身上彌散開來。其中一個衣甲歪斜、麵容浮腫的軍官,一隻手裡還攥著一個剛從某家屋裡強行搶來的小小鎏金銅酒爵,另一隻手正不耐煩地把幾隻剛剛從一位絕望老者手中扯下來的灰撲撲玉鐲往袖管裡塞,那鐲子邊緣尚帶著些暗紅血痕。老者被粗暴地推搡開,踉蹌著摔倒在冰冷的泥灰堆裡。
“呸!窮鬼!”軍官將那隻古拙的銅酒爵湊到眼前看了看,似乎嫌那上麵的鏨刻獸紋不夠精美,隨手就像丟棄一塊破瓦片,反手重重摔在地上!黃澄澄的金屬撞擊冰冷的石板,“鐺啷啷”一陣令人心悸的脆響,滾出去老遠,停在那個撲在灰燼上慟哭婦人腳邊,沾滿塵土。
“聒噪!”旁邊一個臉頰上有一道新結痂刀傷的士兵醉醺醺地揚起手中染血的長戈,獰笑著指向那哭嚎的婦人,“再嚎?再嚎讓這玩意兒跟你兒子作伴去!嘿嘿嘿……”
他的話如同一根點燃引信的火星。婦人身體猛地一僵,喉嚨裡的哭嚎驟然變調!她布滿血絲的眼睛死死盯住那染血的戈尖,瞳孔深處最後一點亮光瞬間熄滅,彷彿瞬間被某種恐怖的東西攫住、石化!臉上凍結的表情混雜著極致的悲痛、絕望和一絲即將爆發的駭人瘋狂!
就在這一刻——
“嗚——!”一道尖銳撕裂空氣的利嘯猛然從婦人身後的斷牆缺口方向傳來!
“噗!”
一道灰影電射而至!那是一隻燕地最為常見的、用於獵殺狼狐的、最為粗陋簡陋的鐵頭獵叉!它挾裹著風雷般的恨意和一股無法形容的、積壓到極限的怨毒,狠狠鑿進了那獰笑士兵剛剛扭過來一半的臉頰!
士兵半聲慘嚎被鐵叉硬生生釘死在喉管裡!巨大的衝擊力帶著他整個人向後仰倒!戈脫手飛出,“哐啷”砸在旁邊一塊半焦的梁木上!他身體在泥灰中瘋狂扭動,雙手徒勞地抓向穿透頰骨、從另一邊顴下穿出的染血叉尖,嘴裡發出“嗬嗬”的、如同破了的風箱般的聲音,血沫夾雜著碎齒不斷從叉杆縫隙裡湧出。
“殺賊!”
“跟這些豺狗拚了!”
數聲沙啞到撕裂般的咆哮從斷牆後、從燃燒過的半塌房梁柱下、從廢墟深暗的角落中同時爆發!如同被堤壩阻擋許久的血海洪流終於找到了宣泄的出口!無數燕人!男的、女的、老的、少的!如同地獄裂縫裡鑽出的複仇冤魂!他們裹著破敗的皮袍、粗麻爛絮,手中攥著鏽跡斑斑的柴刀、豁口的菜刀、燒黑的房梁碎片、粗大尖銳的磨尖門閂……如同黑壓壓潰堤的腐臭潮水,悍不畏死地向街巷中央那隊陷入片刻混亂的齊兵撲了過去!
“瘋子!”
“結陣!快結陣!”齊軍軍官酒瞬間嚇醒了,聲嘶力竭地狂吼!但混亂已經形成。一柄鏽蝕的柴刀帶著千鈞的恨意狠狠劈在另一個正彎腰去搶掠瓦罐的士兵肩頸連線處!砍進去極深,發出骨頭碎裂的悶響!士兵隻哼了半聲便軟倒下去。同時,一塊尖銳沉重的石磨盤碎片被一個瘦骨嶙峋的少年用儘全身力氣掄起,狠狠砸中了軍官試圖拔劍的手臂!“哢嚓”一聲令人牙酸的脆響!軍官的手臂以一個詭異的弧度彎曲!他劇痛慘號著滾倒在地。混亂中,幾支臨時組織起來的短矛狠狠捅刺過來!幾名齊軍倒下。但更多的人被點燃了原始的殺戮暴虐!
“反了!”
“屠了這群賤狗!”士兵們的眼睛瞬間被驚恐到極致後爆發的殘暴徹底染紅!他們吼叫著,挺起戈矛,組成鬆散卻更為凶狠的反擊鋒線,狂亂地穿刺、劈砍!慘叫聲、兵刃碰撞聲、骨肉碎裂聲霎時塞滿了整條狹窄的巷弄!
血!熾熱粘稠的、暗紅發黑的鮮血!不分燕人還是齊軍,在瞬間狂暴的撞擊中潑灑出來!噴濺在殘存的土牆上,染紅了半焦的梁柱,浸透了地麵吸飽了血後變得粘稠濕滑的灰色灰燼!斷肢橫飛!頭顱砸在地麵滾入焦黑的灰坑!巷子瞬間化作狹窄的修羅血池!剛剛那個抱著孩子屍體的婦人,不知何時竟掙紮站起,趁一個齊軍士兵將長戈刺入身邊老人胸膛的刹那,她野獸般用指甲抓出士兵一隻眼球!隨即被旁邊的齊軍士兵一刀剖開了小腹,紅白之物淌滿一地!她倒下去時,身體還死死壓在了死去孩子的身上。那個掄起磨盤碎石的少年,身體被一支齊軍的矛貫穿挑高,口中血沫狂湧,手中的半截石片無力滑落。生命如同燃燒最後血火的燈油,在慘烈到近乎無意義的最原始、最血腥的搏殺中,猛烈而廉價地噴薄、飛濺、消失!
“噗!”
匡章狠狠一腳踩在腳下濕滑冰冷的血泊和泥灰混合物裡,濺起點點血水。他帶著一隊親衛衝入巷口,眼前便是這煉獄般的景象。衝天的血腥味、臟器的腥臊氣和混亂的喊殺讓他胃裡一陣翻攪。他猛地一揮手!身後親兵強弓勁弩立刻排開,冰冷的箭簇指向巷中幾乎糾纏在一起的混戰人群。
“殺!”匡章眼中冰封萬裡,吐出一個字。聲音不大,卻蘊含著絕對冰冷的意誌。
嗖嗖嗖!弓弦密集震顫!強勁的箭雨無差彆地覆蓋向狹窄巷子深處還在激烈搏殺的雙方!人體被洞穿的“噗嗤”聲接連不斷!密集的哀嚎陡然爆發又迅速低落!僅僅數息,巷中所有站著的、挪動的身影都被這陣金屬風暴撕碎、放倒。唯餘一片死寂和滿地狼藉扭曲、還在微微抽動的殘破軀體。血水汩汩流動,彙聚在低窪處,形成一片片令人作嘔的暗紅血窪,倒映著鉛紫色天空扭曲的倒影。
匡章甚至沒有再看腳下這片剛由他親手製造的、更為徹底的死亡地獄第二眼。他冰冷布滿血絲的目光銳利地掃過兩邊的廢墟,厲聲下令:“傳令!敢有騷動者,屠儘一巷!再有聚眾反抗者!屠儘一裡!”聲音帶著嗜血的寒意,穿過冰冷的空氣。他的腳抬起,從一具還穿著齊國破舊軍服的少年屍體扭曲的臉上踏過,沉重的皮履後跟在凹陷的眼眶旁留下一個模糊的血色印記。
親衛領命而去,嘶啞的呼喝和急促的馬蹄聲向四麵飛散。
然而,命令終究遲了。這場突然爆發於市井角落的瘋狂血鬥,如同燎原的野火飛點。當齊軍屠儘一巷的吼聲在廢墟間傳遞開,更加濃烈的血腥味彌漫開來時,反抗的烈焰反而如同被澆了滾油!從城西殘破的市集,到城南幾乎被夷為平地的貧民居所,再到北區那些被洗劫一空、門楣焦黑的世家大族深巷暗宅之內——憤怒、絕望和一種近乎同歸於儘的瘋狂之火,在鉛灰色的夜幕降臨之前,以數倍於前的猛烈勢頭,點燃了整個薊城!一處火頭剛被殘暴壓製,另一處更熾烈凶險的火光便在不遠處另一條深巷幽影的縫隙中、某座半塌地窖的暗黑洞口深處猝然燃起!
大火終於失控地蔓延開來。燒焦的木梁帶著劈啪燃燒的爆裂火星轟然倒塌!濃黑的煙柱如無數猙獰的巨蟒,扭動著鑽入那鉛紫色的、厚重的穹窿之下,將整個薊城塗抹上末日降臨般的色彩!殺紅眼後瘋狂報複的齊軍士兵與裹挾著刻骨仇恨發動無差彆襲擊的燕地男女,在狹窄的街巷裡,在燃燒的門樓上,在焦黑的斷壁間……展開著最瘋狂、最血腥的死鬥!燕都薊城,這座曾經巍峨的北方巨城,這座齊軍五十日神速兵鋒下的“勝果”,此刻真正化為一片沸騰燃燒的焦灼血海!殘垣斷壁如同無數斷裂的獠牙,直指陰霾密佈的長空。
臨淄王宮。雕龍砌鳳的暖閣之內獸炭溫暖如春,空氣裡浮動著清雅的龍涎香氣。沉重的腳步聲踏碎了這裡的寧靜。一名甲冑染著風塵的軍情信使幾乎是膝行而進,將兩卷密封完好的銅管高高捧過頭頂,聲音嘶啞而顫抖,帶著一種無法形容的、彷彿剛從地獄邊緣掙脫的恐懼和絕望:
“王上!急報!燕地生變!薊城大亂!”
正在欣賞美姬歌舞、手中玉杯微晃的田辟強,臉上的怡然自得瞬間凝固如冰雕!他猛地推開懷中美姬!玉杯落地,瓊漿與碎片飛濺一地!暖閣內歌舞絲竹戛然而止,所有樂師舞姬都僵在原地,驚恐地俯首屏息。田辟強幾乎是從王座上彈起,一步衝到信使麵前,劈手奪過銅管!顫抖著的手指摳開蠟封,展開裡麵染著烽煙汗漬的細帛軍報!
“……‘燕地反複無常,刁民遍地作亂!’……‘士卒疲於奔命,巷戰晝夜不休!’……‘糧道屢遭襲擾!’……‘更有惡吏刁民竟將我義師之遷燕重器,當街砸毀於道!將我軍存糧付之一炬!毀我宗廟祭台!罵聲不絕!’”字字句句如同燒紅的烙鐵,狠狠燙在田辟強的瞳孔上!他眼珠急速轉動,呼吸驟然變得粗重急促!剛愎自信的麵容被一種難以置信的震怒和暴戾瞬間扭曲!
“放肆!”帛書被狠狠摜摔在猩紅的地毯上!田辟強額角青筋暴跳如蚯蚓,“刁民!惡賊!豈有此理!”他狂怒地在暖閣內暴走,獸炭火盆被他盛怒一腳踹翻,滾燙的炭火在厚毯上嘶嘶作響,升起一縷刺鼻的白煙!“傳田忌!立刻給寡人增兵!再派大軍!寡人要踏平那燕地!屠儘那些反複無常的賊子!一個不留!”聲如炸雷,震得暖閣梁上塵埃簌簌而下。
“王上息怒!息怒啊!”丞相田嬰幾乎是撲跪到田辟強腳邊,死死抱住他的袍擺!老淚縱橫,“萬萬不可再增兵!已深陷泥沼!齊軍孤懸千裡,補給線被重重截斷!如今已是內焦外困!此時再發兵,是……是自取……”
他的話未說完,外麵陡然傳來更急促、更加尖銳的通報聲,瞬間壓過了田辟強的暴怒!
“報——急報!趙國急報!”
一名風塵仆仆,背負三支代表十萬火急的赤紅雉羽信使衝入殿門,顧不得禮儀,嘶聲力竭:“王上!趙王!已遣大將樂池率精兵渡大河!楚、魏兩國亦有軍情異動!其謀昭然!乃欲……乃欲合縱伐齊!複存燕國!”
轟!
如同又一記萬鈞重錘狠狠砸中田辟強的腦海!他腳下踉蹌一步,扶住旁邊蟠龍柱才勉強站穩!臉上剛才因狂怒而熾熱的血色瞬間褪儘,變得慘白如紙!眼睛裡沸騰的殺氣和暴怒,如同遭遇極寒冰流,瞬間凍結、碎裂,繼而隻剩下一種巨大的空洞和深入骨髓的冰冷恐懼!
“伐……伐齊……存燕……”他嘴唇哆嗦著,無意義地重複著這四個字。巨大的柱影沉沉壓在他身上,暖閣內明亮的燭火光影也似乎在急劇地扭曲黯淡下去。一種比北地最深重的嚴冬還要酷寒百倍的氣息,無聲無息地彌漫開來,滲透進齊王的骨髓深處。
邯鄲城外,肅殺的趙國軍營如同附著在大地上的巨大鋼鐵甲殼。中軍大帳內,一座巨大的泥木沙盤占據核心。沙盤上插著代表燕、齊、趙、魏、楚五國的各色小旗。一隻筋骨虯結、布滿陳年刀痕的手,穩穩地拈起一根標著“趙”字的朱紅旗,輕輕卻無比凝重地移向沙盤上標注為“燕”地的那一大片區域。旗子插落的瞬間,動作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決絕力量。
趙武靈王趙雍的聲音低沉而渾厚,如同磐石撞擊:“傳令樂池。護那燕公子職……入燕!”每個字都像是敲在鐵砧上鏗鏘作響,“此為存燕抗齊之契機!不容有失!”
“喏!”帳下肅立的將領轟然應命。樂池——趙國重臣,亦是悍勇之將,單膝點地行禮後霍然站起!一雙豹眼掃向身後:“點八百精銳!隨我直驅韓地新鄭!”言畢,大步出帳,鐵甲鏗鏘!早有八百名最精悍、身披厚重玄色重甲的趙邊騎士在帳外列隊完畢!每一張臉都如岩石般剛硬,眼中閃爍著同樣的光芒。他們跨上躁動的戰馬,馬蹄刨起的泥土還未落下,隊伍已如離弦之箭,捲起漫天煙塵,直撲西南方韓國都城新鄭的方向!沉重的蹄聲,如同催命的鼓點,擂動四野。
趙國邊境,濁漳河水在此處變得洶湧湍急,水色暗沉如墨。寒冬的狂風捲起刺骨的砂礫,抽打在臉上如同刀割。冰涼的河水挾帶著細碎的冰淩,狠狠地撞擊著臨時搭建起來的浮橋橋墩,發出連續的、令人不安的“嘩嘩”巨響。
浮橋南岸。一身縞素的燕公子職麵龐蒼白,身形單薄得如同風中細葦。寒風吹亂了他額前幾綹未曾束好的亂發。他懷抱著一柄象征燕國社稷、裹纏著玄色粗麻的青銅古劍,站在冷冽刺骨的河風裡,不住地打著寒噤。幾輛簡陋的馬車和數十名疲憊惶恐、大多老弱的燕國殘部,瑟瑟地縮在他身後。遠處是煙塵蔽日、刀劍如林的齊國疆域與潰敗的亂象,而眼前是渾濁咆哮的河水與陌生的趙國軍隊。茫然和一種深入骨髓的無依將他緊緊攫住。
就在此時!大地開始震動!馬蹄踏地的沉重悶響由遠及近,如同悶雷滾過地麵!一隊彪悍迅捷的趙國玄甲精騎如同一道劈開曠野的黑色閃電,瞬間踏破地平線!八百騎!清一色的精壯,人與馬皆包裹在墨色重甲之中!衝鋒的錐形鋒銳無匹!為將軍者正是樂池!他那張飽經風霜、岩石般棱角分明的臉上濺滿細碎泥點,眼睛銳利如鷹隼!他率隊奔到浮橋邊,猛地勒住韁繩!戰馬人立而起,發出高亢的嘶鳴!
“公子職!”樂池的聲音如同穿透寒風的勁弩,直射向呆立的燕公子,“趙國樂池!奉我王之命!護公子歸燕!”言畢,也不等回複,果斷朝著身後喝道:“第一營!下馬!斷後!阻敵!”
“喏!”瞬間,數百騎兵齊刷刷勒馬!其中一營人馬乾淨利落地翻身下馬,甲葉鏗鏘,迅速在浮橋後方展開成半環形防禦陣線!長矛如林,勁弩上弦!冰冷的鋼鐵叢林中,殺氣驟然升騰!他們身後,湍急的濁漳河水發出更大咆哮!彷彿也在等待即將到來的搏殺!
“第二營!帶燕公子及隨行!過河!”樂池再次下令,聲震四野!另一隊騎士立即衝上前來,不容分說!強健有力的手臂將幾乎凍僵的公子職一把提起,架上一匹早已備好的溫順戰馬!剩餘趙騎策馬圍攏、護衛住那幾輛寒酸的馬車和寥寥無力的燕國殘部!如同鋼鐵的堡壘在移動!馬蹄踏上被冰冷河水衝擊得搖晃不止的浮橋!吱呀作響!河水激起冰冷渾濁的水花,瘋狂撲向橋板,濺濕了所有人的下半身!
就在這時!浮橋西北方向的地平線上!煙塵暴起!一麵破損的、沾滿血汙塵土的“齊”字大旗率先刺破塵障!緊接著是一隊隊甲冑零散、滿麵疲憊風塵、神情卻狂躁嗜殺的齊國追兵!他們顯然是聞風而來,試圖攔截這支護送的隊伍!
“齊賊!齊賊追來了!”浮橋上的燕國遺民頓時一片驚恐混亂!有老弱嚇得癱軟在地!有孩童撕心裂肺哭嚎!
“穩住!”
“盾!”樂池厲聲斷喝!他此刻已帶少數親衛登上浮橋中段,正死死護衛著公子職!他的聲音帶著金鐵交擊的穿透力!“弩!勁射!”
浮橋南岸!負責斷後的一營趙軍弩手動作如同鐵鑄的機關!嗡!一片金屬崩弦的銳鳴!密集的黑沉弩矢如同一陣突如其來的嗜血蜂群!帶著刺耳的破空銳響!狠狠紮入最先衝出煙塵的齊軍騎兵之中!
噗嗤!噗嗤!人體被強勁弩矢貫穿的悶響不斷!衝在最前的幾名齊軍騎兵被射得人仰馬翻!戰馬慘嘶栽倒!後麵的齊軍驚怒之下頓時一滯!陣列出現混亂!
“投槍!擲!”
趙軍陣中又是一聲令下!數十支分量沉重、寒光閃爍的短柄精鐵投槍被猛地擲出!槍尖撕裂空氣發出死亡嘯音,狠狠砸進混亂的齊軍騎兵縱深!沉悶的撞擊聲中夾雜著更加淒厲的慘嚎!混亂加劇!齊軍被這突如其來、精準狠辣的遠端打擊硬生生釘在了原地,一時竟不能前!河風凜冽呼嘯,水聲喧囂如沸,兩岸驟然爆發的廝殺呐喊與戰馬的嘶鳴混亂地攪在一起!趙軍投出的槍矢不斷落入齊軍群中,偶爾一兩支反射的冷箭也帶著尖嘯掠過渾濁的河麵!
浮橋!在激流衝擊和馬蹄踐踏下猛烈震顫!如同在浪尖瘋狂搖擺的朽木!燕公子職死死抱著那柄古劍,伏在馬背上顛簸得幾乎窒息!冰冷的河水水花一次次拍打在他的臉上、身上,浸透他那單薄的素色深衣!他驚恐地扭回頭!恰好看到北岸那邊!齊軍終於組織起一波箭雨試圖覆蓋浮橋中段!幾支帶著白羽的勁矢“篤篤”地釘在橋板上,離他所騎乘的戰馬尾僅僅數尺!還有一支勁弩擦著一名趙國騎士的頭盔,崩起刺目的火星!公子職身體一軟,死死閉上了眼,彷彿已看到冰冷的河水將自己吞噬!
“起!莫看!”身邊的趙國騎士大吼!他猛夾馬腹!在浮橋劇烈的上下顛簸中,戰馬奮力一躍!終於衝過中段最危險處!前方水勢稍緩!更多的趙軍騎士在浮橋南岸接應!將公子職這匹馬死死夾護在隊伍中央!冰冷的河水濺在公子職臉上,他卻似已渾然不覺。
當最後一騎載著燕國老臣殘卒的趙軍戰馬終於踏過浮橋最後一塊橋板,躍上堅實南岸的土地!“哢嚓”一聲轟然巨響!背後那座承載了生死的浮橋!在齊軍狂怒的箭矢下、在巨大水流的衝擊下,徹底撕裂斷折!幾節巨大的橋板在翻騰著白色冰淩和漩渦的濁流中打著轉兒,迅速被洶湧的河水吞噬捲走!
樂池勒馬南岸,回望奔流咆哮的濁漳河水,對岸煙塵滾滾、人影晃動處是齊軍狂怒的咆哮。他布滿血絲卻剛硬如鐵的眼中銳芒一閃,果斷下令:“帶公子速往東行!入魏境!”隊伍立刻開拔,如同一股不可阻擋的鐵流,迅速向東移動,將齊軍的追兵和咆哮的河水徹底甩在了身後蒼茫的塵埃與鉛紫色的沉重天際線下。
薊城那場燃燒了多日的大火終於偃旗息鼓,隻餘下無數處升騰的黑煙柱如同巨大的傷疤,矗立在城市破爛不堪的骨架之間。齊軍的營寨被撤走後的死寂填滿,隻留下紮營的樁坑、踐踏得難以辨認的道路和一片狼藉的灰燼垃圾堆。斷壁殘垣如同沉默的墓誌銘。在死寂的城市深處,一些燒焦的木梁間開始有輕微的響聲。幾個瘦得脫了形的身影,如同受驚的鬼魂,在刺鼻嗆人的煙霧間悄然探出頭顱。其中一人摸索到幾塊埋在灰裡、尚可果腹的燒焦麥餅碎塊,如獲至寶般塞進口中。一塊印著“齊”字的破損木牘散落在他腳邊,被他麻木地踢開,滾入旁邊早已積滿汙水、漂浮著穢物的破溝渠裡。渾濁的水麵蕩開漣漪。
沉重的車輪碾壓過覆蓋著塵土和碎冰的泥濘道路,發出連續的“咯吱”悶響。一輛裝飾華麗但明顯蒙塵的車駕,由兩匹瘦骨嶙峋的老馬拖拽著,緩緩駛出荒草侵道的薊城東門。車廂內,匡章卸了甲冑,隻穿著一件半舊的深衣,雙手撐開在膝蓋上,隨著車輛的顛簸微微晃動。他緊閉雙唇,臉上如同帶著一張被北地罡風雕琢的青銅麵具,唯有幾道深刻的紋路從眼角延伸向下頜,深藏著一種難以言喻的僵冷枯槁。
車廂一角堆放著他的甲冑,曾經耀眼的青銅胸甲和猙獰獸麵胄如今黯淡失色,凝固著黑色的血斑和擦不淨的汙垢。腰間的佩劍也不似往日錚亮,劍鞘上沾染了星星點點飛濺狀的褐色泥點,如同乾涸許久的陳血烙印。他偶爾睜開眼,目光透過偶爾被風掀起的車簾縫隙,投向車外連綿起伏如同巨大灰暗墳塋的焦土。他目睹廢墟深處,幾個衣衫襤褸的身影——也許是曾經的“簞食壺漿者”——正用空洞呆滯、卻又如同淬火烙鐵般死死烙印著仇恨的目光,穿過低矮的斷壁,無聲地追隨著這支撤退中的隊伍。那目光如有實質的荊棘,抽打在車廂壁上,也抽打在他的心神深處。
深冬的正午,灰敗天空依舊壓得很低,吝於投放些許陽光,唯留刺骨寒風橫掃曠野。車轅顛簸。匡章的手指無意識地撫過劍鞘上那幾點褐斑,如同拂過一道深入骨髓的傷口。
車輪轆轆,碾壓過泥濘,深深淺淺的車轍不斷延伸,如同刻在蒼茫大地上永遠無法癒合的傷疤,消失在燕趙邊界無儘的、鉛灰色的地平線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