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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7章 齊王的算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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齊國都城臨淄的天空被暮雲塗抹成一片黯淡的赤金色,那是即將沉入西方的、巨大日輪留下的最後印記。層層疊疊的宮闕飛簷,帶著獸首的猙獰曲線,靜默地伸向這即將被夜色吞噬的天空。宮闈深處,雕琢精細的蟠螭紋青銅燈盞次第燃起,暖黃的光暈撕不開四周沉重的暮色,反而將齊王田辟疆那張端坐著的臉龐映照得棱角分明,半明半暗。

齊國的疆域圖在他麵前鋪開,由細膩潔白的生絹織就,上麵墨線勾出的山川河流,如同凝固的血管脈絡。一個醒目的紅漆印記懸在不遠處的西方,那是函穀關,秦地鎖鑰。

“秦,”田辟疆的指尖緩緩敲在地圖上那個象征秦國的黑色區域邊緣,指關節略嫌粗大,敲擊間發出沉悶的響聲,“日見貪饕,噬骨吸髓。如豺狼伏於臥榻之側,寡人寢不安席。”

殿角的陰影裡,一個身影悄然移動。陳軫,一身無紋的玄色深衣,步履輕柔得像是拂過地麵的微塵。他走到燈影可及之處,麵上無太多表情,嗓音帶著一種刻意磨去了棱角的溫潤:“大王所慮極是。然暴秦之力,非一城一國可製衡。”

他亦步亦趨,輕巧地靠上前來,指尖謹慎地繞過那些標注著兵戈標記的絹帛邊緣,點在韓、趙、魏三處:“三晉之地,尤若累卵之雞子,首當其衝。秦人之狼顧鷹視,其心昭然——其利爪之下,先碎之者必是三晉!”他微微一頓,目光抬起,掃過齊王沉靜的側臉,那深沉眼神中蘊含的銳利光芒似能穿透人心,“合縱之勢,非隻為援救,實是求存之本。若三晉傾覆,齊之門戶,頓開於強秦鐵蹄之前矣。”

田辟疆並未側目去看他,濃眉下的眼瞳依舊專注地凝視著地圖。良久,一聲低低的、意義不明的哼鳴從他鼻腔深處逸出。他沒有否定,便是肯定。“三晉……”他齒間輕磨著這兩個字,舌尖帶出一絲輕蔑又玩味的尾音,“趙與魏,其境橫亙齊西,誠為我齊國前驅之壁壘。然此二國,何嘗非寡人榻旁之臥虎?若待其傷筋動骨之時……”話音至此便戛然而止,他的指尖不動聲色地從三晉區域上輕輕滑過,掠向南方那一片遼闊的“楚”字。

“楚,大國也,”田辟疆的指腹在“楚”字上按了按,“懷王……雄否?寡人不敢斷言。然其欲爭中原之心,野草燎原。可引之為援。”他唇角勾起一個微不可察的弧度,帶著運籌帷幄的瞭然,“五國共擊,函穀關前旗幟蔽日,縱使那虎狼之秦,也必暫縮其爪牙!”

他的手掌猛然合攏,指節發出輕微的脆響,猶如猛獸鎖喉。一室燈火在他決斷的手勢中急遽跳躍搖曳了一瞬。

巨大的臨淄城門發出沉重的呻吟,向兩側敞開。風獵獵吹拂著使團隊伍前高舉的、繡著青色玄鳥圖騰的旌旗。青銅車軸碾過寬闊堅實的夯土大道,向著蒼茫的北方、西方、南方依次駛去。車輪滾滾,伴隨著馬蹄踏落大地激揚而起的陣陣黃塵,漸漸融入遠處的煙靄之中。

冬去春來。函穀關前的平原,廣袤一如以往,卻因驟然湧現的龐大軍營而劇烈地改變著麵貌。象征著韓、趙、魏、楚、齊五國的旌旗在初春潮濕而帶著寒意的風裡撲卷翻飛,密密麻麻排開至視野的儘頭。甲冑鱗片碰撞的低沉嗡鳴響徹曠野,如沉雷般隱隱在地表滾動。

齊軍的營盤紮得格外靠後,卻異常高大堅固,以粗壯的鬆木圍欄圈起,宛如一座臨時的銅牆鐵壁。營門處當值的兩名持戟武士身形精悍筆直,黝黑臉龐上的目光冷冽如霜刃,周身散發著拒人千裡之外的寒意。一輛裝飾奢華的楚王車駕遠遠駛近,金黃的流蘇在風中擺動,最終被迫停駐在距離營門尚有數十丈的地方。一名楚國使者從馭者位置探出身子,朗聲報出自己的身份,聲音穿透風沙:“吾等奉楚王令,麵呈軍情予田嬰將軍,請通稟!”聲音雖嘹亮,卻被風卷得散開。

齊營轅門後,一名身披重鎧的隊率大步踏前,麵容古板如同鐵鑄:“將軍有令,大軍整備攻城,事體繁巨,暫不受訪。使者請回!”話語乾脆利落,硬邦邦如同磐石落地,毫無半點商量的餘地。使者張口欲言,隊率已冷硬地轉身歸位,厚重的營門在令人牙酸的“吱嘎”聲中緩緩閉合,將楚國使者和他那華美的車駕隔絕在外,隻剩下空曠原野上嗚咽的風聲。

夜色如同濃稠的墨汁,逐漸浸染臨淄王宮的每一個角落。田辟疆獨自踞坐於高台之上,手指不斷撫摸著麵前幾案上一隻溫潤的玉杯。案頭,剛剛送抵不久的簡牘散亂地疊放著。田嬰肅立階下,微垂著頭顱,鬢角幾縷花白的發絲被燭光映照著格外清晰,沉穩的聲音在空曠的殿內響起:“……趙軍主力儘出,陷於函穀關東側隘口,數日鏖戰,已顯疲態。魏軍則於西側強攻秦壁,傷亡慘重,折損近半。連日急報如雪片紛至。”

“損其半……”田辟疆重複著這幾個字,唇邊那絲笑意逐漸擴大,化作毫不掩飾的嘲弄,“魏罃老兒那點家底,經得起如此血洗?還有趙雍,銳氣雖盛,此番怕也要磨去幾根爪子。”他抬手,寬大的袍袖在燈影裡拂過一道風,掠過地圖上“觀澤”兩個小字。“寡人記得此地,趙魏邊境……”他聲音放低,帶著一種野獸嗅到獵物血氣的隱秘興奮,“田忌?”

“末將在!”殿角陰影裡,一個高大如山的身影應聲踏出半步,身上的山紋皮甲隨著動作發出沉悶皮革摩擦聲。他腰懸闊刃重劍,麵容在跳躍燈影中呈現出粗礪如岩石的輪廓線條,眼神沉靜得如同深潭下凝固的冰。

“速遣精騎,選鋒銳之士。”田辟疆的聲音斬釘截鐵,帶著不容置疑的意誌,“取道濮水之陰,疾趨觀澤!待趙、魏兵馬疲敝、陣勢散亂之際……”

他緩緩起身,踱至田忌身前,目光如冷峻鷹隼死死盯住對方的眼睛,幾乎一字一頓地從齒縫中擠出最後的命令:“務必……擊其要害!取其潰軍!”那聲音中蘊藏的陰鷙與鐵血殺意陡然爆發,彷彿驟然降低了高台上的溫度。

田忌魁偉如山般的身軀猛然繃緊挺直,像是一張弓驟然拉滿,他抱拳躬身,胸膛中低吼出的聲音如同巨石相撞:“田忌領命!必為我王開疆拓土!”

馬蹄裹著粗布以消聲響,如無聲的鬼魅穿過齊國西北方向的密林與丘陵間曲折隱秘的小道。數日後,趙魏邊境的觀澤地界上空,彌漫著令人心神不寧的寂靜。

此處原野開闊,稀落的荒草在風中顯出蕭瑟景象。低窪處尚殘存著未乾涸的薄薄積水,在下午斜陽的照射下,反射著粼粼刺目卻令人不適的碎光。視野儘頭可見散落的趙國青色旗幟和魏國厚重的玄旗,它們有些歪斜地垂掛,顯然士兵已疲憊不堪。營寨依稀有簡陋的矮壘,士兵們蜷坐其中,兵器隨意放置身邊。

極遠處,隱隱約約傳來函穀關方向微弱的戰鼓和喊殺聲,如同疲憊的歎息。疲憊的氣息滲入空氣的每一個縫隙。幾個隸屬於趙軍的輕車隨意地停在一處小土坡後,馭手靠著車輪打盹,戰馬鬆開了嚼子,低頭啃齧著乾硬的草根。

“孃的,”一個粗壯的趙軍裨將往嘴裡塞了一大塊乾硬的麥餅,腮幫子鼓動,含糊地咒罵著,銅護臂撞擊著胸甲發出悶響,“魏人攻了西壁七八天,連根毛都沒啃下來,反被打得跟龜孫似的!我們頂在東口,秦軍的硬弩……那簡直是他孃的穿雲箭!再這麼填下去,老子的兵都快變成秦軍的活靶子……”他用力嚥下乾澀的餅渣,喉嚨裡發出吞嚥的乾涸聲響。

突然,風好像陡然大了一下。裨將似乎警覺地抬起了頭,渾濁的眼中映出天際儘頭一抹異樣的暗沉。不是烏雲,那暗沉在快速移動、擴充套件,壓向地平線。

悶雷?不,這聲音不對!

那聲音低沉而綿密,越來越重,敲打著大地,也沉沉地敲進每個趙國士兵正在鬆懈的心臟深處。起初像是遙遠地方爆發的悶雷,滾滾而來,緊接著變得如同龐大的磨盤碾過大地,聲音沉重而蠻橫。疲憊的趙軍士兵茫然抬頭張望,不知發生了什麼。那粗壯裨將口中的麥餅尚未嚼完卻已驟然停止動作,渾濁的瞳孔因恐懼瞬間收縮成兩點。

土坡地平線上,那急速滾動的“烏雲”驟然崩碎了輪廓,如同蓄積已久的黑色狂潮轟然決堤!沒有呼號呐喊,沒有令旗指示,唯有無數翻飛的馬蹄踏碎了視野儘頭的寂靜原野!黑色的浪潮無聲地傾瀉而下,越來越近,越來越清晰。那是成百上千沉默的齊國銳士!他們身覆黑甲,鐵兜鍪下的麵孔冷硬得如同石刻,長戈冰冷的鋒刃在奔湧向前時穩穩前指,劃破沉悶的空氣。最前排的騎士俯身馬背,手中強弓拉滿,銳利的箭鏃在黃昏中閃爍著致命的寒芒。

那粗壯的裨將喉嚨中發出一聲不似人聲的嘶鳴,因驚駭而扭曲的臉龐上沾滿了剛才咀嚼時殘留的麥餅渣滓,黏在胡須和嘴角。“齊……齊?”他聲音顫抖破碎,如同破爛的風箱,“是齊軍!!結陣!迎敵——”最後兩個字用儘氣力嘶吼出來,尖銳淒厲地撕破了籠罩戰場的死寂。

然而一切都太遲了。尖銳急促的號角彷彿撕裂錦帛的聲音才倉促地響起,帶著驚恐,完全變了調子。

“咻——咻——咻——!”

利嘯破空!第一波齊軍鋒矢離弦飛出,烏沉沉的箭雨如同死神提前灑下的暴雨,瞬間傾瀉而至,將前方幾輛來不及調轉方向的輕車籠罩其中!慘叫聲瞬間爆發出來,馭手和士卒如同被鐮刀收割的麥杆,頹然栽倒。一支粗長的破甲重箭帶著雷霆萬鈞之勢,“鏜!”地一聲爆響,狠狠紮進方纔那裨將身側的輕車車廂厚重木質車壁上,箭桿深沒進去,巨大的衝力使得整輛車廂猛地震顫,車體結構發出刺耳的呻吟,幾近破裂。碎木屑和車上所載的部分輜重被震得四處飛濺。

“轟隆隆——!”

田忌所率最前列的、以厚重皮甲防護的戰馬如披著鐵甲的山巒般猛烈撞擊上來!粗壯車轅木在他們狂暴的衝力下應聲碎裂!木屑與金屬殘片隨著衝擊的巨響四散爆開!沉重的衝車如同巨錘碾壓。田忌一馬當先,巨斧劈下,撕裂空氣的沉悶聲響後,一輛趙軍戰車的主軸在巨大的力量下應聲迸裂。木屑紛飛,整輛戰車重心瞬間失衡,如同一隻受傷的巨獸痛苦地傾斜,沉重的廂體帶著車輪“轟隆”一聲傾覆側翻,裡麵還活著的士兵被帶著青銅獸麵紋飾的沉重車體死死壓住,隻傳出幾聲微弱而窒息的、令人頭皮發麻的骨頭碎裂的“喀嚓”聲。

“穩住!穩住矛陣!”遠處傳來魏軍將領帶著焦灼和顫抖的嘶吼。他眼睜睜看著黑色鐵流像燒熱的刀子切入凝固的油脂,輕易地切入倉促聚攏起來的趙軍陣列。魏國陣地亦被波及,已有小股齊軍精騎凶狠地穿插進來,肆意踐踏切割著本就士氣低落、猝不及防的魏國散兵。魏將的喊叫聲在巨大的喧囂中顯得那麼微不足道,更引發了士兵更大的恐慌。

“擋住他們!頂住!”又有趙國將官聲音嘶啞地吼叫起來,試圖穩住搖搖欲墜的防線。

田忌根本無暇理會那聲音來自何方。他全身浴血,巨斧每一次劈砍都挾帶風雷之勢,沉重的刃口所到之處,兵器碎裂,肢體橫飛,沒有一合之將!他如同黑色風暴的核心,直撲向一麵在混亂中仍強自挺立的趙國帥旗!護旗的校尉挺矛直刺,田忌卻連閃避的動作都欠奉,隻將巨斧橫掄,帶起刺耳的厲嘯。隻聽一聲讓人心悸的金屬割裂皮革與骨骼的沉悶聲響,那趙軍校尉胸膛豁開一道巨大裂口,連慘呼都來不及,整個上半身幾乎被劈成兩半。帥旗,連同那慘不忍睹的屍身,轟然倒塌!田忌的鐵蹄毫不遲疑地踏過那染血的旗幟,留下泥濘中一個深陷的馬蹄印記。

“降!”齊軍聲嘶力竭的吼聲如同海嘯席捲戰場。“降者不殺!降者不殺!”

絕望如同瘟疫般瞬間蔓延至所有仍在抵抗的趙魏士卒的心頭。兵器墜地的“哐當”聲此起彼伏,零星的反抗眨眼熄滅。血腥混雜著泥土的腥氣在黃昏的觀澤原野上彌散,粘稠得令人窒息。夕陽吝嗇的餘暉斜斜地投下,將滿地狼藉和流淌的暗紅色血液鍍上一層不祥的暗金光澤。

田辟疆穩穩地坐在高台的王座之上。巨大的青銅燈樹在他身側熾烈燃燒,吞吐著明晃晃的火舌,發出輕微的油脂燃燒爆裂的“劈啪”聲,蒸騰起的煙帶著一股特殊的香料氣息,將他的臉映照在一圈搖動光暈裡。殿外階下,泥水淋漓、血跡已凝成暗褐色斑塊的軍報被衛士恭敬地捧上殿階。內侍接過,趨步奉至齊王案前。

田辟疆抬手,手指拂過冰冷的簡牘邊緣,那木頭的粗糙感帶著遠方戰場特有的氣息。他低頭凝望著那上麵的每一個劃刻清晰的墨字,目光逐字掃過“斬首逾萬”、“得甲車三百”、“潰卒四散”、“魏上黨、趙河東空虛……”

一絲微不可查的滿意痕跡,終於爬上他緊抿的唇角。燈影將他的身形投在身後的巨幅彩繪壁畫上,壁畫中的先王圖騰俯瞰著他,那古老的玄鳥張開的翅翼隨著燭火閃動彷彿在微微翕動。

“好一個‘潰卒四散’!”

田辟疆徐徐抬起頭,眼角微揚,低沉的聲音在空曠殿宇中碰撞著回響起來,終於打破了殿中令人屏息的沉寂。那聲音裡有獵手得償夙願的滿足,“經此一潰,三晉元氣大傷,河西、河東,猶如熟透的鮮果落地,寡人俯拾即是!”他手掌重重按在簡牘之上,用力之深指節泛白,又緩緩鬆開,像是攫取又放下,“田忌不負寡人!”

殿門被無聲推開一條縫隙。田嬰身披一襲玄色朝服,步履沉穩無聲地步入殿中,在燈火映照下停住,衣袂上沾染著殿外春夜的薄露濕氣。他抬眼望向王座,目光從田辟疆尚帶著幾分熾熱的眼睛轉到那已然合攏、隻餘冰冷邊框的軍報簡牘,眉心幾不可察地擰了一下。

田辟疆臉上的笑意陡然一收,如同陽光被烏雲遮蔽。“令尹有本?”他聲音沉沉,方纔那點得意瞬間被威嚴與不悅取代。殿內空氣隨之變得凝重了幾分。

田嬰並未躬身,隻抬起蒼老但依舊清明的眼睛,直視著齊王:“老臣愚鈍,觀今日函穀關外傳書,趙魏之軍損折慘重,然秦函穀關壁,卻巋然未動分毫。”

他話語一頓,燭火映在他臉上,映出深深的憂慮紋路:“秦人未傷筋骨,而我齊國卻驟然毀盟,背刺友邦於觀澤。天下皆曰齊詭詐無信!”字字句句,帶著沉重的憂慮和直白的責問,“五國之縱,瓦解於彈指之間!三晉視我為仇寇!”

“仇寇?”田辟疆眼中陡然迸出淩厲精光,如同被觸怒的猛虎。方纔那點滿意蕩然無存。“笑話!今日趙魏流血於函穀關下,明日流血的或許便是寡人!”他身體微微前傾,龐大的陰影籠罩了案幾,“天下大爭,唯利是圖!何為信?何為義?城垣堅固,兵甲鋒銳,那纔是齊的信義!”聲音在殿宇的四壁震蕩,驚得青銅燈樹上的焰火猛地一跳。

他猛地吸了一口氣,像是平息胸中驟然升騰的怒氣,重新倚靠回鋪著錦繡的王座深處,手指卻無意識地再次敲擊起冰冷的簡牘,發出“篤篤”的輕響,一下下都打在沉重的氣氛中。“至於未來……”他語速放慢,每個字都像冰珠般落下,“趙雍、魏罃那兩塊滾刀肉眼下或許會齜牙,然他等腹背之創尚未癒合,何有餘力向東張牙舞爪?”他臉上終於又浮現出那種老謀深算的掌控之感,“函穀關外狼煙未散,他們終將懂得……”他頓了頓,帶著冷酷的篤定,“與寡人為敵,不如借寡人之勢。重利在前,何仇不可解?”

田嬰的嘴唇翕動了一下,還想再說什麼,喉頭無聲地滾動兩下,最終卻隻是深深地垂下頭去。那額角垂落的花白發絲微微顫動,映照著跳躍的燭火,將一片無聲的、蒼涼的陰影投在他布滿皺紋的額頭之上。

齊國王宮的花園裡,初夏的水汽與花香纏綿地混合著。楚王使者屈晃寬大的玄色袍袖拂過花枝,上麵繁複的雲鳥紋飾在斑駁的樹影下忽明忽暗。他聲音清朗,帶著特有的楚地語調起伏:“秦人貪暴,張儀狡詐,欺辱我楚,詐割商於之地!此仇不解,大王寤寐難安!”他雙手恭敬地捧起一份由錦帛層層包裹的卷軸,“今我國發大兵,三閭大夫引九軍銳士,誌在奪回故土!此乃結盟禦秦之契,敢請齊王共襄盛舉!”他將卷軸高舉過頂,呈遞上前。

田辟疆在錦榻上換了個更舒適的姿勢,身旁兩名宮婢手持孔雀羽扇,輕盈地為他送來涼風。他接過內侍奉上的帛書,卻不急於展開,手指隨意地在卷軸光滑的表麵摩挲著,目光投向屈晃身後那些身披厚重犀皮甲冑、身形高大雄健的楚國侍衛,他們腰間的重劍比齊製佩劍更為長大笨重,卻隱隱散發出凶悍的氣勢。

“三閭大夫統九軍……好大的氣魄!”田辟疆終於開口,帶著幾分玩味的讚歎,眼底深處卻是一片深不見底的冷靜算計,“秦之虎狼,單憑楚之利牙,尚欠火候。”他緩緩展開帛書,眼神掠過上麵工整的墨字,“韓、魏?寡人聽說張儀奔走不輟,此二國恐有附驥於秦之意。”他抬起眼,目光如電般鎖住屈晃,“若齊、楚合縱,東西呼應,當使暴秦爪縮腹縮!寡人,”他手指在榻側的玉幾上輕輕一叩,“許你三師之銳!”

他的聲音不高,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力量在花木間回蕩。樹影婆娑,羽扇攪動微風,花香浮動間,隱藏著千軍萬馬湧動的暗流。

初夏正午的陽光毒辣地炙烤著淮北平原,連地平線上蒸騰起朦朧的熱氣,使得一切景象都輕微扭曲。一支龐大的車隊如同緩慢挪動的鋼鐵洪流,在平原上碾出深深的轍印。象征著楚國的巨大黑旗與象征齊國的青色玄鳥旗幟在酷熱的風中艱難地翻滾著,偶爾發出布帛破裂的“嘶啦”聲。數千身披重甲、手持長戟大盾的齊國精銳步卒護衛著這支龐大的隊伍,他們在毒日下艱難跋涉,甲葉反射著白晃晃的光,刺得人眼暈,兵器撞擊的叮當聲響與沉重的腳步聲交織,混濁的汗水順著士兵古銅色的額頭流下,在他們飽經風霜的臉頰上衝出深淺不一的溝壑。

車輪聲單調地在原野上回響,夾雜著兵甲相撞的叮當聲,一片沉悶枯燥。車駕內,田辟疆閉目養神,眉頭卻不易察覺地微蹙。外間突然傳來一陣急促的馬蹄聲,由遠及近,最後在車駕外戛然勒停。

“大王!”一個清晰的聲音穿透厚實的車壁,是齊國派往楚軍大營的傳令斥候,“楚軍急報!”

田辟疆猛地睜開眼,眼底再無半點慵懶,目光銳利如刀。他抬手掀開一小部分車簾,灼人的光線夾雜著黃土的腥氣湧入,他半眯著眼,看向跪伏在車駕旁的騎士。

斥候滿麵塵土,聲音因疲憊而沙啞:“曲沃前方!楚國三閭大夫所部主力已與秦將疾(樗裡疾)之先鋒於城外狹道遭遇,激戰正酣!然秦軍勢大,築壘固守,楚軍連日強攻未果,傷亡頗重!楚將請求我……我軍從東翼策應突進!”

“突進?”田辟疆冷哼一聲,臉上沒有絲毫意外,彷彿早就洞悉一切,“寡人遠道而來,人馬疲憊不堪。再者,秦軍壁壘堅固,冒進強攻,豈不是以卵擊石?”他透過掀起的那道細縫,望向前方隱約可見的、被黃塵和煙塵籠罩的地平線,“回報三閭大夫:就說……寡人之師,隻可策應威懾,不可輕動!”他放下車簾,光線被隔絕,車駕內瞬間恢複了之前的昏暗與沉靜,“傳令各部,放緩行速,就地修整!”命令乾脆利落,不帶絲毫猶疑。

淮北的夏風依舊灼熱刺人。

數日後,楚軍大營深處響起一陣急促的腳步。楚國傳令兵不顧一切地衝進帥帳區域,朝著田辟疆臨時駐紮的區域飛奔而來,聲音裡帶著絕望的顫抖:“大王!景翠將軍急報!秦韓魏聯軍……秦韓魏聯軍主力竟悄然繞行,已猛撲曲沃側背!”他臉上沾滿黑灰,像是剛從火場中鑽出,“曲沃……曲沃楚軍營盤被襲,後軍輜重幾乎全毀!前方強攻的將士失去後援,死傷慘重啊!”

“哦?”田辟疆剛剛接過內侍遞來的濕潤布巾拭臉,動作猛地一頓。他沉默地擦拭完手,隨手將布巾扔回銅盆中,濺起細小的水花。“情勢如何?楚軍……頂得住否?”聲音異常平靜,聽不出絲毫波瀾,彷彿在問一件與己無關的小事。

傳令兵幾乎要哭出來:“頂不住了!秦軍銳士穿鑿營壘如摧枯拉朽!我家將軍……景翠將軍親率中軍死戰方得穩住陣腳,但……但西翼已被撕裂!死的人……堆成了山!”他額頭重重磕在地上,沾染黃泥的額頭撞擊地麵發出沉悶的聲響,“大王!求齊國大軍火速馳援側背!曲沃危在旦夕!”

田辟疆緩緩走到臨時營帳門口,掀開沉重的牛皮帳簾。遠處,曲沃方向的天際被一股濃重的黑煙塗抹得汙濁不堪,如同惡獸吐出的毒瘴。隱隱的喊殺與兵戈撞擊聲隨風飄來,時斷時續,帶著末路的淒厲。他靜靜佇立片刻,眯著眼感受著風中的殺伐氣息,才緩緩轉身:“傳寡人令,前軍輕車千乘、選鋒銳騎兩千——”他聲音不高,清晰地傳達著每一個字,“直插曲沃秦軍側翼壁壘!餘部……”他頓了一下,目光掃過帳外肅立、如同岩石般紋絲不動的齊軍將校,“結陣,嚴密監視韓魏動向!無寡人令箭,不得妄動一兵一卒!”那最後一句,斬釘截鐵,不容置疑。

齊國的千乘輕車,由堅硬的木材與青銅框架拚合而成,每一輛車廂的廂壁外側都鉚釘著厚重的銅皮作為防護,車轅前伸出尖銳的衝撞尖角。車輪滾動,載著戰鼓和射手疾馳而出!兩千齊軍選鋒銳騎緊隨其後,人披輕便牛皮甲,馬身隻覆要害,以極致的速度衝鋒在前,帶起一路狂飆的煙塵,鋒利的長戟在陽光下映出死亡的寒芒。他們捲起一片土黃色的風暴,在廣袤原野上劃出一道筆直的、暴戾的切線。如同一柄燒得通紅的短劍,迅猛而決絕地狠狠楔入正在圍獵楚軍的秦軍側翼!

秦軍方陣正全力壓向楚軍帥旗所在的核心區域,將如雨的箭矢傾瀉在搖搖欲墜的楚軍陣列上,步兵方陣的方陣長矛密密麻麻伸出,森然如林的矛尖逼得楚軍陣線不斷後退壓縮。誰也沒料到側翼會驟然遭遇如此暴烈致命的突襲!

“殺——!”

第一波齊軍銳騎狂暴地撞碎了猝不及防的秦軍弓弩手陣列!沉重的戰馬衝力之下,秦兵如草芥般被踏翻刺穿。長戟無情地收割生命,彎刀撕裂著單薄的皮甲。緊接其後的齊軍武衝車如同不可阻擋的巨獸,轟然撞上秦軍倉促組織起的薄薄盾陣!沉重堅固的衝車以不可匹敵的蠻力將木盾連帶著執盾的士兵一並撞飛!巨大的衝擊力讓車轅上尖銳的青銅撞角深深嵌入秦軍士兵血肉之軀,又轟然破陣而出。秦軍原本堅不可摧、密如蟻群的側翼瞬間凹陷進去一大塊!被撞開的缺口如同猙獰的傷口,鮮血和斷肢瞬間將那片大地染紅,慘烈得讓人無法直視。那支剛剛還如同洪流般傾瀉著壓迫感的秦軍方陣,驟然一滯,彷彿被這迎頭一記凶狠的悶棍打懵了。

混亂中,被困在覈心、玄色袍甲早已被血汙浸染,頭盔也不知所蹤的三閭大夫猛地抬起頭,眼中血絲密佈,猛地看向側翼那突如其來的混亂和殺聲響起的方向。他看清了那高高揚起的、在塵土與血腥中獵獵招展的青色玄鳥大旗!

一瞬,時間彷彿凝固了。旋即,他用儘殘存的氣力嘶聲吼出,嗓音嘶啞卻如同驚雷劈開戰場:“援兵至矣!齊軍已破賊側翼!”這聲音如同強心針,注入瀕臨崩潰的楚軍殘部心中,“隨我殺出重圍!奪回曲沃——!”

早已精疲力竭、隻憑一口怨氣撐著的楚軍士卒,如同被點燃的死灰,發出了困獸般的淒厲嚎叫!他們無視了遍插在身前的秦軍矛戟,頂著密集的箭雨,猛然爆發出最後的力量,順著齊國銳騎撕開的那個血腥豁口,如同複仇的黑色怒濤,狠命地向潰亂的秦軍撲去!戰局在那電光石火之間,瞬間逆轉!

當一麵殘破不堪,沾滿血汙和焦痕的楚國“鬥”字帥旗,終於顫巍巍地插上曲沃那熏得漆黑的城頭時,西方早已沉落的夕陽映照出的最後一點暗紅餘光,也徹底被沉沉暮色吞噬乾淨。整個曲沃城,連同城下那屍骸枕藉、殘兵斷刃遍地的巨大原野戰場,都沉入了令人窒息的黑夜與濃得化不開的血腥氣息之中。

“贏了?”田辟疆的聲音帶著一絲奇異的、彷彿剛剛睡醒的嘶啞,在昏暗的車駕內響起。他剛剛沐浴更衣過,披著細軟的絲綢深衣,坐在彌漫著濃重草藥氣味的臨時大帳中。屈晃坐在下首,麵容憔悴得脫了形,眼眶深陷下去,如同兩個陰沉的窟窿,隻有那身代表身份的黑底彩繡的袍服雖布滿灰土褶皺,但還保持著楚使最後的尊嚴。

“賴齊王神威援手,將士用命,曲沃……”屈晃的聲音如同被砂紙打磨過,異常乾澀,他掙紮著想擠出一點笑容,卻隻牽動唇角僵硬的肌肉,“曲沃……已重回楚之版圖。”

帳內隻點了幾處低矮的青銅小燈盞,跳躍的光芒在屈晃臉上投下濃重而遊移的陰影。田辟疆隔著一段距離,目光似乎並未聚焦在屈晃身上,隻投向帳壁某處虛無的點,像是穿透厚重的牛皮帳幔,看向某個未知的遠方。“秦人受此重挫,豈肯善罷甘休?”他的疑問更像是在陳述一個必然的結果。

屈晃深吸一口氣,強行振奮精神:“大王放心,我楚將景翠已移大軍屯駐魯、齊西南邊境並韓國之南,旌旗蔽野,兵鋒所向,必使秦、韓、魏三國皆不敢擅動刀兵!”言語間帶著刻意誇大的氣勢。他隨即深深躬身:“此役齊楚攜手克敵,我楚國上下,感念齊王高義!日後……”

田辟疆的眼神終於動了一下,落在屈晃深深彎下的脊背上,那裡顯露出被汗水浸透又乾涸的汗漬輪廓。他的聲音平緩無波,像一泓深不見底的潭水:“邦交之誼,在於互利互贏。寡人已看到楚人之力與楚人之諾。景翠既屯駐強兵於彼處,寡人亦當……”他頓了頓,指尖緩緩撚過王袍袖口那細密華貴的玄鳥暗紋,“遣大將駐軍於齊、楚之界,共禦外侮!”沒有過多的客套,更無“感念高義”的回應,隻有再清晰不過的結盟意圖和隨時可以撤回的警惕姿態。

屈晃抬起頭,在那昏黃搖曳的燈火中,他捕捉到田辟疆唇邊一掠而過的冷硬弧度。那弧度在光與影的交界處如同刀鋒一閃,瞬間便消失無蹤。

齊楚結盟的餘音尚在朝堂回蕩,朝臣揖讓稱賀的場麵還未完全散去,便如同投入沸油的水珠,被一聲驚怖的急報驟然打破。齊國南境的烽燧驟然點燃!那衝天的黑煙在晴朗無雲的南境長空下顯得無比駭人!加急軍報幾乎在烽煙升起的同時,以疾馳的鐵蹄接力、橫穿大半個齊國疆域的方式送抵臨淄,信使的戰馬到達宮門時已經口吐白沫倒地不起。

南方邊城守將的告急帛書被內侍顫抖著呈遞至齊王手中。田辟疆麵沉如水,展開那捲帶著泥土和汗氣、皺巴巴的帛書。上麵墨跡淋漓而倉促,力透紙背:“……越國傾國之兵十萬眾,舟師由震澤起錨,蔽空而來!越王無強親統陸師主力沿吳江北岸排山推進!前鋒……前鋒已抵我……艾陵要塞門戶三十裡外!戰火……頃刻……將至!”

“十萬越甲……艾陵……”田辟疆放下帛書,指關節捏得發白,骨節發出輕微的咯咯聲響。他踱步至巨大的疆域圖前,手指從臨淄向南滑過,最終重重戳在“艾陵”那個標記上,然後又死死按住圖旁代表越國疆域的巨大空白,彷彿要將那一紙戳穿!

他的眼神銳利如鷹隼,掃視著殿內每一位重臣,每一個都噤若寒蟬。空氣凝固得如同金石。半晌,死寂被打破。

“越無強……”田辟疆的聲音冰冷得像從極地深處傳出,每一個字都凝結著無形的寒霜,“不自量力,竟敢乘寡人北方有事之隙,興兵犯境!”

他的目光再次落回地圖上那塊代表越國的區域,眼神急劇閃動著,似乎要將那一片空白的地形都深深烙入腦海。他猛地抬頭,聲音陡然拔高,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決斷:“即刻遣使!給寡人去震澤會稽,麵見越王無強!”他用力點指著地圖上越國都城的標記,“告訴那個莽夫,他選錯了敵人!更要讓他明白——”他停頓了一下,臉上露出一絲混合著輕蔑與狡獪的奇異表情,聲音壓低了三分,帶著洞穿世情的蠱惑氣息,“攻伐齊國,不過是替強秦去拔除一根眼中釘!對他而言,有何益處?”

他揮動袍袖,如同驅趕蚊蠅:“寡人倒要看看,越國這塊腐朽的木頭,到底能不能點起真正燎原的火焰!”

震澤之畔的越國都城會稽,空氣似乎永遠漂浮著一層揮之不去的濕漉漉的水汽,混雜著濃密的荷香與淤泥蒸騰的土腥氣。蜿蜒的水道穿城而過,水道兩側是層層疊疊、用巨大的毛竹和木板搭建的吊腳樓,水影在上麵不住地搖晃。齊使端坐於臨水而築的巨大竹軒之內,姿態沉靜如湖心深水。他身著一塵不染的細麻深衣,腰間僅懸一枚墨玉珩佩,氣度高華,與那些侍立軒外、身披斑駁魚皮甲、佩戴巨大青銅雙耳矛的越國武士形成巨大反差。竹簾捲起一半,水聲泊泊入耳。

殿門豁然洞開,高大的越王無強大步踏進。他身形壯碩如小山,黝黑的肌膚在軒內黯淡的光線下微微泛著油亮的光澤。一身由不知名黑色猛獸皮硝製而成的戰甲,表麵布滿粗糲疤痕般的天然紋路,顯得格外凶悍。甲片的接縫處用暗紅的麻繩粗獷地捆縛固定,肩頭甚至綴著兩枚巨大的猛獸獠牙作為裝飾。他剛硬的臉龐上有著一道長長的傷疤,如同蜈蚣橫亙過顴骨,隨著他的步伐,一股濃烈的野獸腥膻氣息撲麵而來。

他大馬金刀地坐到矮幾後的虎皮坐墊上,鑲著巨大獸眼寶石的沉重戰靴隨意地擱在光滑的竹地板上。他盯著齊使,眼神如饑餓的虎狼:“遠來齊使,可是獻降書而來?”

齊使神色沒有絲毫變化,嘴角似乎還掛著一絲若有若無的笑意,彷彿眼前這頭憤怒的巨獸不過是孩童的恫嚇。他微微一揖:“外臣此來,實為越國社稷百年之計。”

“社稷?”無強發出一聲短促刺耳的笑,粗壯的手臂一甩,沉重的青銅臂釧撞出鏗鏘之聲,“汝等齊人一貫口舌如刀!寡人十萬雄兵已抵艾陵!何計?唯戰而已!明日此時,寡人之劍必斬齊軍將旗!”他猛地一拍麵前矮幾,發出“砰”的一聲悶響,幾上擺放的果盤杯盞都隨之跳動了一下。水麵上掠過一陣疾風,吹得竹葉沙沙作響。

齊使終於抬眼,目光平靜卻深邃地迎向無強那噴火的雙眼:“大王此言差矣。”聲音不高,如同潤物無聲的細雨,“外臣鬥膽一問,越國傾國之精壯,渡江擊齊,勝負幾何?”

無強粗重的眉毛猛地一擰,臉上橫肉虯結:“寡人兵馬強盛,何謂勝負?”他聲音粗暴。

“縱勝,”齊使毫不退縮,語速沉穩依舊,“齊之國力,十倍於越。大王能擊破艾陵,卻能否穿我齊長城之險?能毀我臨淄外郭,然可掘齊根基於海岱之間?”他目光灼灼,逼視著無強眼中驟然掠過的一絲猶疑,“傾儘越國血脈,不過拔除齊國!然齊亡之日,便是強秦少一心腹大患!秦人據函穀之固,收三晉之地,控天下樞機——那時節,”齊使聲音陡然壓低,帶著洞穿人心的力量,“越國甲兵尚存幾何?血沃齊地之越國,在強秦虎目之中,豈非又是一塊砧板上的肥肉?大王此舉,是為秦人火中取栗,為他人做嫁衣啊!”

無強臉上的肌肉抽搐了幾下,那道長疤如同活物在麵頰上扭動。他鼻孔翕張,粗聲喘息著,緊握的指節咯咯作響,顯然內心正激烈掙紮。

“而楚則不然!”齊使敏銳地捕捉到這轉瞬即逝的縫隙,聲音陡然清亮起來,如同利劍出鞘,“楚懷王優柔寡斷,徒擁千裡之土卻不知兵甲之利!其甲兵之朽鈍,遠遜於齊!其重鎮廣陵、吳越故地富庶近在咫尺!”齊使手指在虛空中一點,彷彿點在地圖上的某個要害,“楚之虛弱,昭然若揭!大王試想,若十萬越師回師西進,趁楚軍主力被景翠遠調魯齊之際……”他臉上首次浮現出一絲極具煽動性的興奮光芒,身體微向前傾,“渡大江!破吳城!直搗其郢都!奪回百越故土,複三江之控!那時,越王之功業,當不遜勾踐!屆時,天下誰敢言越弱?強秦東顧之心,亦必為越王所懾!”他的聲音在軒內回蕩,極具誘惑。

“奪回百越故地……”無強的目光死死盯住齊使,粗糲的手指無意識地握緊了懸在腰間的短斧柄,那沉重的墨綠色玉飾上刻著古老的夔龍紋路。他粗重的呼吸如同風箱般響著,臉頰上的傷疤在變幻的光影中扭動得更加明顯。

“大王!”齊使的聲音帶著一錘定音的力量,“攻楚易,如探囊取物!利越國,雪前恥!功成垂世!大王豈有意乎?”他最後一個字落下,整個臨水軒陷入一種微妙的、隻有水浪輕拍堤岸聲的絕對寂靜之中。

無強臉上的暴戾之色一點點褪去,被另一種灼熱的光芒取代。他胸膛劇烈起伏,猛地抬頭,眼中迸射出比方纔宣戰更為熾烈的貪婪和野望,那目光似乎要噴出火來,燒穿眼前的空氣!他豁然起身,身形如山嶽立起,巨大的身軀在軒內投下濃重的陰影,腰間的青銅斧鉞撞擊獸皮甲片發出“鏗”的一聲脆響!

“傳令!!”無強的聲音嘶啞,卻帶著雷霆般的震撼力量,幾乎要將竹製軒頂掀翻,“三軍聽令!西向——拔營!改道!”他用一隻大手狠狠指向西北方,那是波濤洶湧的大江方向,“目標——楚國!”

水道上停泊的龐大越國舟師發出了沉悶蒼涼的號角聲,低沉嗚咽著在潮濕的水城中彌散開來。原本直刺北方齊國腹心的越國劍鋒,在無形的鬼使神差之下,於會稽城前硬生生扭折,帶著貪婪和血腥的指向,悍然對準了西方的千裡楚國沃野!

江南暑氣最盛之時,浩渺的震澤水麵蒸騰著濕熱的水汽,黏滯的空氣彷彿化成了無形泥沼,沉沉壓在人胸口。這片遼闊水澤曾以湖光水影聞名,此時卻被無數猙獰的刀槍銳氣撕裂。越楚兩國的主力大軍在這片水域的邊緣,展開了慘烈無比的絞殺。

血水如同被煮沸的大鼎,將湖水大塊大塊地染成赤紅。被巨斧劈碎的戰船碎片漂浮在汙濁的血浪之中,纏結著水草與漂浮的斷肢殘骸。濃重的腥臭味鋪天蓋地,混合著垂死哀鳴、兵戈撞擊的銳響和沉船傾覆的轟然巨響。

一名楚國將領在混亂不堪的戰船上聲嘶力竭地吼叫,聲音已被絕望劈裂:“頂住!給我頂住!頂住越人!”回應他的卻是一柄呼嘯旋轉擲來的沉重雙耳飛矛!

“噗——!”飛矛瞬間穿透了將領厚實的犀甲,帶著他整個人倒飛撞在船尾欄杆上!木欄應聲爆碎!將領魁梧的身軀裹著鮮血滾落入沸騰的血湖之中,隻留下甲板上一大片放射狀潑灑的濃稠血跡和碎裂的木刺。他沉沒之處,血沫激烈翻湧,又迅速被渾濁的血浪吞沒。

不遠處,一艘沉重的三層樓船艦首被無數支浸透火油的火箭釘滿!黑煙帶著惡臭的焦糊味道衝天而起!火焰貪婪地噬咬著船帆和桅杆。船上的楚軍士卒如同在熱鍋上掙紮的螞蟻,慘嚎聲此起彼伏,不少人被烈火逼迫著躍入下麵的煉獄湖水中,冒起一股青煙便無聲無息地沉了下去。

越王無強身披一身被敵血浸透、變成暗紅色的猛獸皮甲,狂野的須發上凝結著紫黑的粘稠血塊。他獨自站立在一艘巨大戰艦高聳的艉樓上,宛如一頭浴血的人形暴龍。他手中的巨斧每一次揮動都帶起一片猩紅的血霧,楚人的甲冑如同紙片般被撕裂。他俯視著湖麵上地獄般的景象,發出一陣狂野到極致的長嘯:“痛快!痛快!楚人不過土雞瓦狗!傳令——速速鑿穿他們的主陣!明日此時,寡人要進楚王郢都飲宴!”狂嘯聲穿透了震耳欲聾的廝殺喧嘩。

震澤血戰的巨大煙柱,在無強癲狂的狂笑和沉船的悶響中衝天而起,卻無論如何也無法穿透千裡關山、橫跨大江,抵達遙遠的齊國宮闕。

臨淄王宮的巨大正殿此刻如同墜入深海般寂靜無聲。暮色沉沉,沿著高大的窗欞爬進來,僅有的光源是田辟疆禦案上一盞巨大而精美的青銅樹形燈。燈樹的每根枝椏頂端都跳動著燭火,像是一小捧一小捧凝固的金色火苗,它們合力將禦案周圍一小片區域照亮,卻也使得遠離燈光的宮殿深處陷入無邊而沉重的黑暗。

巨大書案上,一份剛剛謄寫完成、墨跡尤新、由簡牘長卷連線而成的文書靜靜躺著。那是田嬰親手奉上的奏報,每一片竹簡上都刻滿了密密麻麻的齊篆小字。它們無聲地記錄著震澤的驚天血戰:楚將折損幾何,戰船焚毀幾何,越兵深入楚境多遠……最終停留在越王無強近乎瘋狂的屠戮宣言上。

田辟疆倚坐在那張象征著至高權力的巨大蟠龍髹漆王座中。燈樹的光芒映照著他麵部的輪廓,額頭以下的大半臉龐卻沉沒在濃重的陰影裡,隻留下一雙眼睛,被搖曳的光映照得幽深不定,像是兩口望不到底的古井。他的手指,指節粗大而堅實,此刻正有一下沒一下、極輕極慢地敲擊著光滑冰冷的王座扶手,發出幾乎難以察覺的“篤……篤……”聲。

在更遠的、被大片黑暗吞噬的宮殿深處,一個蒼老的背影在昏暗中艱難地、遲緩地移動著。那是田嬰。他腳步沉重,背脊微駝,身影被昏暗的光線扭曲拉長,彷彿背負著難以言喻的千斤重擔。他沒有回頭去看高台上那個被孤獨燈影籠罩的君王,隻是緩緩挪動著腳步,每一步都踏在厚厚織毯上,沒有聲響,卻又沉重得讓人窒息,最終在深殿的門檻處停下,遲疑片刻,消失在殿外更深沉濃重的黑暗之中。

燭光偶爾微微跳躍一下,禦案上那份墨汁如血的竹簡長卷,便在瞬間被晃動的光芒映亮一角字跡,旋即又沉入王座投下的無邊暗影裡。案頭的燭淚無聲地流下、堆積、凝固,在青銅底座上化作冰冷醜陋的痕跡,宛如凝固了的、無人知曉的血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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