臨淄城裡厚重的暑氣終於被一場透雨壓了下去,留下滿地濕漉漉的水光和空氣裡攪動著的草木腐氣,混著泥腥。公子壬甫即位不久,正是躊躇滿誌的齊簡公。他踞坐於軒敞的殿宇之上,俯瞰階下肅立的群臣。青天白日,將殿內盤螭青銅燈柱和漆繪彩飾映照得一覽無餘。空氣中彌漫著新漆未乾的微澀,是剛刷飾不久的榮光象征。簡公的手輕輕摩挲著身下桐木塗朱的厚重憑幾,目光掃過一張張麵孔,最終落在身側左右兩個身著玄色深衣、腰懸玉玦的身影上。
“田卿,”簡公開口,聲音沉穩而清晰,在空曠的大殿裡激出輕微的回響,“即今日起,你為寡人左相。”他的手指向了立於文官班首那人。那人身形不算魁梧,肩背卻異常厚重,彷彿積蘊著千鈞之力。正是自其父田乞起便攬朝綱、權傾齊國的田成子田常。田常眼皮微闔,隨即躬身出列,寬大的袍袖拂過冰涼的磨光青石板地麵,深深揖下:“臣,田常,謝君上重托。萬死當效犬馬之勞。”他抬起頭,臉龐如岸壁礁岩,刻板的線條在深深一揖下不見絲毫波瀾,隻那低垂的眼簾深處,幾不可察地掠過一絲鷹隼俯視大地、尋找獵物的光澤。
簡公不動聲色,目光隨即移向武班一側稍遜的位置。“闞卿,爾為寡人右相。”這一次,聲音裡摻雜了幾乎令人難辨的暖意。被點中的那人身材挺拔如鬆,眉宇間一股英氣迫人,立即趨步而出,朗聲道:“臣闞止,敢不竭忠儘智,以報君恩!”陽光恰好穿過高窗,勾勒出他年輕麵龐上毫不掩飾的激動紅暈,如同初升朝陽映照,與他身上玄色深衣形成鮮明對比。
田常退回原位,雙手籠在寬大的袖中。方纔行禮時手背不經意間擦過腰間鯊魚皮劍套,指尖立刻傳來那青銅劍格冰冷堅硬的觸感,帶著一種熟悉的、屬於金屬的寒與殺機,沁入皮肉。他用小指指腹,以一種極其隱秘、旁人絕難察覺的力道重重按壓了一下那鋒銳的劍刃之根,尖銳的寒意如針,透過薄薄的皮質直刺指骨深處。這細微痛楚帶來的異樣清醒,讓一股沉沉的悶壓感在胸肺間蔓延淤積,粘稠滯澀,連呼吸都似被裹上了一層濕重的泥漿。闞止那張因得寵而光潤、因年輕而充滿不馴的側臉,像一根燒紅的釘子,毫不留情地楔入他眼底的晦暗深處。
幾日後,簡公退朝,轉入內殿側閣小憩。此處非正殿的肅穆,略有些暖融氣息。侍者燃起的蘇合香,清煙嫋嫋於梁柱之間。闞止被單獨召來。他跪坐於下方茵席,神情專注地聆聽簡公談論前日城西新辟獵苑的奇聞異獸。闞止言語精當,形容宛在眼前。簡公聽著,不禁開懷。他目光掃過眼前這個新晉權貴的腰側,那裡空空如也,除了一枚青玉玨垂落。忽然,簡公目光落在不遠處黑漆雲紋劍架上斜倚的一柄短劍上。劍在素樸烏木鞘中,隱泛幽冷。簡公略一沉吟,起身走了過去。
“卿之才乾,利斷金玉,鋒芒難掩。”簡公伸手取下那短劍,聲音低沉而溫煦,如同這香霧繚繞的暖閣,“可惜鋒芒銳則易摧,不可無鞘。”他握住漆黑的劍柄,拇指輕輕推開卡簧,“鏗”的一聲清越微鳴,一抹寒光如出澗之蛇,脫鞘而出三寸!劍身狹窄細長,青金光澤流動如活水,刃尖銳利得彷彿連目光都能刺穿,映照得簡公眼中也跳躍著兩點冰冷的火星。“此劍名為‘魚腸’,據傳乃專諸刺王僚時所用,雖短狹卻極利,鋒銳無比,正合卿用。慎出慎入,可保鋒芒常在。”話音落,收劍入鞘,“鏗”然歸位,那流轉的青金光澤瞬間斂儘,隻餘一團沉凝的黑影。簡公將劍雙手遞向闞止。
闞止彷彿被那道驚鴻一瞥的劍光灼傷,眸子裡瞬間點燃了兩簇火焰,明亮得幾乎壓過了整個偏殿的燭火與天光。他喉結急促地上下滾動了一下,似乎有千言萬語積在胸口,卻終究一字未吐,隻是以更深的姿態匍匐下去,雙手過頂,微顫著接過了那柄分量不輕又似有千鈞之重的短劍。烏木鞘入手,冰涼沉實,他緊握著,指節因用力而發白。“君上厚恩……臣……萬死難報!”聲音低沉而暗啞,帶著一種壓抑後噴薄的哽咽,彷彿握住的不是一把劍,而是一腔滾燙能焚儘一切的血。
劍格交接的細微聲響彷彿被無限放大,隔著一道厚重的雲母屏風,清晰地傳入外間陰影中肅立著的田常耳中。他奉命在此議事,闞止的激動聲音,簡公那帶著溫熱的“魚腸”“慎出慎入”每一個字,都如細密的冰雹,狠砸在那冰冷厚重的青銅甲冑外衣之內,落於心頭的寒潭深處,激起無數尖銳的回響,在空寂的腔子裡盤旋衝撞,卻找不到出口,隻留下陣陣悶痛。田常的麵龐在屏風投射的陰影下,紋絲不動,如同廟宇中古老的木刻神像。唯有那雙緊握成拳,深藏在寬大袍袖內裡的手,五指指端的指甲正狠狠地、一點一滴地刺入掌心的皮肉深處,帶來尖銳而短促的痛楚,如同無聲的號角,吹奏著冰冷的怒火。
自那日得劍,闞止腰懸“魚腸”出入宮禁的身影,在田常眼中無異於一麵挑釁的旌旗。那柄劍,那副新銳逼人的姿態,那被君恩籠照的光暈,無不刺痛著他日益警覺的神經。田氏族人的羽翼根深蒂固,攀附在齊國這株參天古樹上,汲取著最豐厚的養料。他們或掌兵符,或踞要津,或領稅賦,盤根錯節。闞止深明田氏之弊,他不動聲色,似無意般,在朝會時提起軍尉田書強占民田、市賈田賈操縱鹽市、稅吏田豹增課苛捐等等諸多細事。他的聲音不高,卻字字清晰,如同打磨精細的針尖,精準地刺向那些被田氏血脈庇護卻早已惡行昭彰的位置。
“此類事體,雖係家臣所為,亦恐有汙田氏清譽,長久以往,積怨非輕。”闞止陳述完畢,轉向坐在左位的田常,語氣平和,眼中卻含著一絲審視,“不知田相以為如何?”陽光透過高大殿窗斜射進來,塵埃在光柱中飛舞,闞止年輕的臉龐在光影交錯中顯得銳利如刻。
殿內一時寂然。許多目光隱晦地看向田常。田常眼皮微垂,似乎那些落在身上的目光如同夏日蠅蟲,輕微擾人卻難以著力。他袍袖下的手指習慣性地撚動著袖口邊緣早已磨得有些光滑發亮的古玉組佩,那溫潤的觸感彷彿是他此刻唯一能抓住的鎮定源泉。他緩緩抬起頭,臉上浮起一層平湖般毫無漣漪的微笑,聲音沉穩如磐石:“右相洞若觀火,所言俱是實情。田氏治下不嚴,致使家門蒙垢,田常身為宗長,難辭其咎。”他微微停頓,目光從闞止臉上轉向高踞君位的齊簡公,深深一揖,“懇請君上,責無旁貸,自今日起,相關人等一概嚴查重處,以儆效尤。田常定當整肅家風,若有再犯者,定當親縛於朝前,聽憑發落。”
這番言辭擲地有聲,謙卑中透著不容置疑的擔當。簡公聽罷,眼中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滿意,緩緩頷首:“田相既有此意,甚好。闞卿所舉之事,便依律辦理,著有司覈查便是。”他語罷便將目光轉向彆處,開始議及他事。
朝堂的空氣彷彿一下子鬆動了許多。然而闞止端坐在那裡,清晰地感受到一股無形的壓力,如同冬日原野上無聲覆蓋而來的冰冷寒霧,正沉沉地彌漫開。剛才還隱帶鋒芒的田氏黨羽,那些或陰鷙或倨傲的麵孔,在一瞬間都變得模糊而遙遠,隻隱約察覺到無數冰冷的目光,如同叢林中窺伺的狼群,將自己重重包圍於無聲的中心。田常那刻板的、毫無破綻的麵容,此刻在他眼中,彷彿一張精心描繪的、毫無生氣的麵具,正死死擋在他與真相之間。一絲警覺的冷意,順著他的脊梁,悄然向上蔓延。
簡公近日心神頗為煩惡。左相田常的謙衝平和,右相闞止的直言不諱,似乎都合乎相臣之道。然而臨淄城中無形的湍流卻似日益湍急,處處能嗅到風雨將來的氣息。田氏族人雖依田常之令暫時收斂了爪牙,但其府邸車馬如水、門客如雲的盛況,並未減色分毫。而原本依附於其他公族的士子,已有數人悄然出奔,暗地裡投向田氏的懷抱。闞止那裡,“魚腸”鋒芒倒是愈發顯露,彈劾田氏親信或小輩違規之舉的簡牘密報,幾乎每過幾日便出現在簡公案頭。
這日禦苑賞花方畢,簡公有幾分困頓,正要小憩。心腹侍臣趨前低報:“啟稟君上,大夫禦鞅求見。”這禦鞅平日言寡行慎,但每每言出必中利害。簡公眉峰微動,略作遲疑便道:“引他到東暖閣。”
暖閣焚著淡淡杜衡香。禦鞅進得閣來,依禮拜見。他年齒較長,須發染霜,穿著洗得略微發白卻漿洗得一絲不苟的青色深衣,腰束素帶,足下是一雙潔淨布履。他垂目斂容,無半分僭越。
“愛卿此時見寡人,所為何事?”簡公倚在鋪著細藤席的憑幾上,語氣帶著倦意。一縷日光穿過窗欞縫隙,恰巧落在閣內一架巨大的九頭銅鶴燈台的鶴頂上,那冰冷的銅鑄鳥喙反射著刺目的亮光。
禦鞅再度深深一揖,他的聲音如同風過古藤,沉緩而帶著金石磨礪的喑啞質地:“微臣鬥膽,竊觀朝中氣象已久。”他略作停頓,彷彿在斟酌字句的重量,“君上授田、闞二相,皆國之上才,然……鼎無二足則立,國無二主則安。一池之中,兩強相峙……”
簡公微闔的眼瞼驟然掀開一線,那縷銳利的光芒穿過閣中明暗交織的空氣,刺在禦鞅低垂的頭顱上。禦鞅的聲音不受那目光乾擾,沉緩依舊:“水激則瀾生,勢迫則變起。二主不能並立於危牆之下。田氏之黨,根深蔓廣,如千年老藤,盤桓於社稷之基,非烈火利斧不足以斷其根本。闞相鋒芒,銳如新硎之刃。然刃過利易折,欲斬藤蔓,反懼其纏。”他微微抬首,目光並未直視君顏,隻望向簡公麵前那片微塵浮動的虛空,“臣以為,或當……擇一人而用其鋒。”
“擇一人?”簡公坐直了身體,手指無意識地敲擊著黑漆憑幾邊緣,“如何擇之?用之何如?”
禦鞅緩緩搖頭,那稀疏的霜發在暗淡光線下彷彿凝著寒光:“非是去一人,而是……立一人之威權於朝堂之上,使彼等知進退,使彼等懼雷霆之怒。”他乾枯的手指在膝前虛握了一下,“立威。擇其一而立威。或田,或闞,當機立斷,示之以不容二虎之勢。如此,方能平息暗流,理順陰陽,使刀劍入庫,國中歸一。”
那“立威”二字出口,彷彿一隻冰冷的鐵手,驟然攫住了暖閣的空氣。簡公感到胸口一陣窒息的悶緊,喉頭滾動了一下。他下意識地側過目光,視線落向自己常坐之位側後方一架通體漆黑的劍匣。那沉黯的漆色在暖閣昏黃的光線下,如同凝固的血,內裡正靜靜躺著君王的佩劍——那柄由齊宮名匠耗儘心力、以烈火與玄鐵鍛就的利器。他彷彿能想象劍鋒寒光,一旦出匣,必將斷去盤根錯節的田氏枝蔓,或是闞止那咄咄逼人的銳氣,血雨腥風勢不可免。他緩緩起身,腳步沉重地踱向那黑匣,冰涼的銅鎖在指尖滑過。
禦鞅垂首立於原地,如同牆角那尊靜默的青銅燭台。他看著自己布履前端已被磨得極其單薄的邊緣,與簡公躊躇的影子在光滑的地麵上交錯。
過了不知多久,是杜衡香燼沉入了青銅爐底的聲音驚動了沉寂。簡公終是收回了懸在銅鎖上方的手,那隻手略顯蒼白。他轉過身來,眉宇間縈繞著難以驅散的煩擾,隻餘疲憊與一絲模糊的無奈。他揮了揮手,動作顯得頗為沉重:“卿言之意……寡人知之矣。然國器之用,非輕於一念,關乎邦本。此事……容寡人三思。”
禦鞅深深揖伏下去:“臣所言逆耳,惶恐。唯望君上深思,社稷萬民,所係於明斷。”言畢,後退數步,悄然告退。他那單薄的青色背影穿過暖閣大門,消失在殿外更為明亮卻也更為空曠的迴廊深處。
閣內,簡公的目光重新落回那口漆黑的劍匣。他伸出手,指尖在光滑冰冷的漆麵上緩慢地撫摸著,每一次移動都如同在衡量一場驚心動魄的搏殺之重。那指尖的紋路與冰冷的漆麵相觸,細微的摩擦聲在此刻靜得彷彿凝固的空間裡異常清晰。窗外,幾片被雨水打濕的桐樹葉,沉重地墜落在簷下,發出“啪嗒”的輕響。簡公的手指頓了一瞬,終是猛地一握,旋即鬆開,似已做出決斷。他上前一步,雙手扳動銅鈕,開啟了沉重的劍匣,露出了那柄冷冽華美、纏繞著權力與死亡氣息的佩劍。劍鋒在幽暗的閣內彷彿自行閃爍著冰冷的光。簡公凝視了許久,那眸光深邃如夜潭,其中千般思慮翻湧。終於,他深吸一口氣,手臂抬起,帶著一種無法言喻的沉重之意,將匣蓋猛地合上。一聲沉悶滯澀的撞擊後,利器重歸無光黑暗的囚禁。
時間悄然滑入了次年的春天。正月將儘,東風已帶了點初解凍的微腥濕氣,但臨淄石板街上的寒氣依舊料峭,侵人衣骨。朔風吹得人臉上發麻。
一大清早,闞止的車隊便排開宮門外候著。青銅軺車為主駕,數乘屬車護衛兩廂,仆從皆麵色凝肅。天色青灰,薄霧彌漫街巷。闞止端坐於蓋飾華麗的青金軺車之上,身披厚重玄端朝服,臉上籠罩著一層拒人於千裡的肅穆冰霜,眉宇間蘊藏的銳利氣勢並未被寬大的華服所遮掩。車輪碾過濕漉漉的石板,轆轆作響,回蕩在尚未醒來的寂靜街巷之中。
車隊行至東城“鹹裡”入口處,前路驟然一滯。一陣凶戾的吼叫與嘈雜的哭喊如同冷水濺入油鍋,猛地撕裂了清晨的沉寂。闞止眉頭驟擰,沉聲道:“何事?”
一名衛甲武士自前方疾步奔回,單膝點地,甲葉鏗然:“啟稟相爺!前麵有惡徒當街行兇殺人!”
說話間,淒厲的慘叫又起一浪,伴隨著粗野張狂的呼喝,“滾開!擋吾者死!”刀兵交擊的刺耳銳響緊接著刺破濕冷的空氣。
闞止霍然掀開車軾前簾,冰冷的晨風撲麵灌入袍袖。他利落推開車門,手按腰間緊束的“魚腸”短劍的烏木劍鞘,目光如寒電般掃向前方。街巷狹窄,幾名皂衣府衛正狼狽地與一個狂徒纏鬥在一處。那人身形孔武,披頭散發,滿麵凶戾,雙目赤紅如噴火,手中一柄雪亮的銅鈹已染滿腥紅,仍瘋魔般狂揮不休,口中嘶吼不似人聲。地上倒臥著兩名仆役裝束的人,鮮血正汩汩流出,沿著石縫緩慢蜿蜒滲透,其狀慘不忍睹。更有一輛小犢車傾翻在側,車旁一位身穿尋常深衣的中年男子右臂被利刃豁開尺長一道恐怖裂口,深可見骨,血如泉湧。他癱坐在地,麵色慘白如紙,牙關緊咬已發不出痛呼,隻身體篩糠般劇抖著。幾個仆人試圖扶起主人,卻被那持刀暴徒的凶勢逼得不敢近前。
“混賬!”闞止低喝一聲,聲音不高,卻穿透嘈雜,帶著懾人威勢。他目光銳利如鷹隼,瞬時鎖定了那狂徒揮舞兵器間裸露出來的腰間——赫然懸著一枚瑩潤的白玉環佩。那玉質溫潤細膩,佩的形製極為罕見,邊緣是繁複得有些過分的鏤空雙螭蟠螭紋路——這是田氏一族嫡係子弟纔有的標識!
就在此刻,那名衛甲再次上前疾報,聲音壓得極低:“稟相爺,小人認得此獠!他正是田氏宗族的田逆!”
“田逆?”闞止齒縫間冷冷擠出兩個字,眼中寒光大熾。他猛然上前一步,厲聲喝令,聲震狹巷:“執金吾何在?速與我擒下此獠!生擒者重賞!若有反抗,格殺勿論!”
“諾!”衛甲首領聞令大吼,率先挺起長戈。數名執戟衛士轟然應聲,如潮水般湧上,頃刻結成一道銅牆鐵壁。七八支鋒利的長戟瞬間圍刺過去,金鐵破空之聲尖嘯刺耳。那田逆縱凶悍異常,然狂怒搏命之勢終有衰竭之時,在一陣兵刃交擊的鏗鏗震響後,其中一名甲士覷得破綻,手腕一翻,沉重大戟的銅鐏以千鈞之力狠狠撞在他後腦下方!沉悶的“咚”一聲,田逆哼都沒哼出一聲,赤紅凶目瞬間翻白,銅鈹脫手“當啷”墜地,龐大身軀如同被砍斷的樹木,轟然仆倒於冰冷潮濕的石板之上,再無聲息。
“捆了!”衛甲首領喝道。麻索如毒蛇般纏繞而上,將其五花大綁。
“速救傷者!”闞止急促吩咐了一句,旋即不再看那倒地呻吟的傷者與血泊,目光凜冽如冰,直釘在昏迷不醒的田逆身上,“人犯就於此處暫且押禁!你帶一半人留下,嚴加看守,不得有失!傷者立即抬至附近妥善安置!”他語速極快,不容置疑,“其餘人等,隨我登車,即刻入宮麵君!”他轉身重登自己那架裝飾青金銅飾的高大軺車,車輪急轉,碾過猶帶血跡的石板,在衛隊簇擁下朝著宮廷方向疾馳而去。
當日闞止於廷前力陳田逆惡行。朝堂之上,氣氛驟然凝重。田常麵色如陰雲籠罩的天空,未曾發一言。當廷尉奏議將田逆依律處死,以儆效尤時,簡公沉默良久,最終隻吐出一句:“收押司寇府嚴勘。”田常才緩緩出列謝恩,聲音沉緩,聽不出絲毫起伏。
夜幕濃墨般傾覆了整座臨淄城,風卻越刮越猛,嗚咽著穿過宮闕深巷的每一個罅隙。司寇府高牆內特備的獨立囚室,燈火通明。守衛比平日增了三倍,皆是司寇所屬精銳甲士,身披重甲,佩劍持矛,按更嚴查,腳步踏在石板上發出沉重的回響。室內,田逆被套上粗重的枷鎖鐵鏈,蜷縮在角落草堆上。他那蓬亂頭發下一雙眼睛如潛伏黑夜中的毒獸,閃爍著幽綠的光澤,直勾勾地、死死盯著門外石甬道上被燈籠拉長變形的甲士背影。
戌時將儘,北風狂嘯如鬼哭狼嚎,似乎要把府衙建築都撼動。風聲中猛地夾雜進幾聲更夫急促、短促到變調的嘶喊:“火!……失火了!……快……快啊!”隨即,淒厲的銅鑼狂敲起來,亂如驟雨!
幾乎同時,囚室正廳方向,一股濃烈的焦糊氣味順著風勢嗆人地猛灌入廊道!橘紅色的火苗劈啪作響的聲音清晰可聞,並迅速變得猛烈起來。
守衛在田逆囚室門前的兩個甲士麵色大變!“出事了!”一個甲士吼著,下意識就要奔向火光衝天的正廳方向。
“站住!”另一名麵色冷峻的什長厲喝,他死死抓住同伴手臂,力道之大令甲片都刮擦出聲響,“守好此門!外麵有兄弟!擅離者軍法處置!”他猛地抽出佩劍,劍鋒指向廊道儘頭,寒光在混亂的光影中凜冽如冰!但他的聲音,在那震耳欲聾的混亂中細如蚊蚋。整個司寇府已如同炸開的蜂巢,呼喊、兵刃碰擊、樓板坍塌的轟隆巨響、火焰燃燒的劈啪聲……各種聲音絞成一團巨大的風暴,從四麵八方洶湧地撲來。
混亂中,幾條如暗夜魅影般敏捷的黑衣人踏著熊熊火焰投下的巨大陰影,詭異地出現在囚室外甬道的黑暗中。無聲無息,隻有衣衫帶起的微風聲。守衛此處的甲士剛剛察覺到異動並厲聲發出警告:“什麼人!”然而對方動作更快!冰冷的弩矢如同從最深沉的地底射出的毒蛇,破風而現!
“嗖!嗖!噗嗤!”
根本來不及反應,兩名靠前的甲士喉頭已被三棱箭鏃瞬間洞穿!力量之猛使得箭鏃甚至從他們頸後帶著飛濺的血沫穿出!他們如同被割斷了牽線的木偶,僵直地撲倒在冰冷堅硬的地麵,隻發出沉重倒地的悶響。那什長目眥欲裂,吼聲尚未出口,一名黑衣人已如惡虎般撲至近前,手中短戈帶著幽暗的殘影橫抹!什長拚命架起長劍格擋,鐵戈相碰火星四濺!然而另一名黑衣人趁隙從側後方欺上,一柄閃爍著青幽光芒的匕首快如閃電,無聲無息地從什長頸部側麵軟肋處的甲縫精準刺入!匕首拔出時帶出一道近乎黑色的血線。什長渾身劇震,所有搏殺的動作瞬間凝滯,大張著嘴,卻一絲聲音也無法發出,隨即屈膝慢慢栽倒,重甲轟然撞擊地麵,眼睛兀自圓睜著,不甘地瞪著那扇緊閉的囚門。
為首黑衣人猛地踹開囚門。門軸發出刺耳的呻吟。他踏著滿地流淌開來的、粘稠溫熱的血跡大步闖入。濃重的血腥與焦煙混合的刺鼻氣味撲麵而來。內室的田逆,枷鎖纏身,蜷縮在角落,他抬起頭看向闖入者,臉上沒有絲毫意外,隻有一片死灰般的冷靜。黑衣人手中薄刃揮動幾下,哢嚓幾聲輕響,厚重的木枷鐵鏈如朽木般斷裂。另一名黑衣人迅速抖開一件寬大的鬥篷,將他從頭到腳罩起。一行人不再停留,轉身如鬼魅般沒入囚室外更加濃重的黑暗與遠處越來越熾烈喧囂的火光之中。
天亮後,殘火餘燼未熄,司寇府內外彌漫著焦木煙火與若有若無的血腥味。簡公在大殿上聽著司寇顫抖的稟報,臉色鐵青如寒冰。闞止立於階下,脊背挺直如同鑄就的鐵矛。田逆在重重守衛下被救走!這無異於對簡公權威、對國法公理最**的蔑視和踐踏!他的目光如同淬煉過千百遍的鋼針,直刺向旁邊沉默如山的田常。而田常垂目凝視地麵冰涼的青石板,神情如同廟宇泥塑,不見絲毫波瀾,隻在寬大袍袖內微小的陰影中,緊握成拳的指節指端因用力過猛而顯出蒼白的骨色。殿中群臣噤若寒蟬,無人敢發出半點聲響,唯有殿外大風卷過雕梁的呼嘯聲,尖利地穿透屏風間隙,清晰地鑽入每一個人的耳中。
司寇府那場滔天烈焰燒焦的梁柱尚未冷卻,闞止府邸深處的密室卻是另一番景象。燈火昏黃,光線被壓縮在有限的空間內,空氣如同凝固的鉛塊,沉重地壓在每個人肩上。
“君上,”闞止的聲音如同緊繃的弓弦,每一個字都清晰得像是從冰麵上鑿出來的,帶著穿透一切偽飾的銳利,“此刻當決斷!”他麵向的是端坐於主位的齊簡公。簡公麵沉如水,眉宇間的陰霾濃得化不開,在搖晃的光線下顯出從未有過的焦灼與疲憊。左右無一個內侍,隻有闞止心腹家宰一人,如同泥塑般垂手侍立在門外陰影裡。
闞止前傾身體,那柄懸於腰側、君上所賜的“魚腸”短劍,即使在黑暗中似乎也自行滲著幽幽冷光:“田氏擅縱國囚於法場!已非尋常族鬥,實乃謀逆欺君!田氏之勢,盤根錯節,如疽附骨!公宮之側,儘是其眼線爪牙!”他霍然起身,在狹小的空間裡急促踱步,厚實的錦袍下擺帶起淩厲的風聲,“長此以往,其禍何如?待其枝繁葉茂,足以蔽日遮天之時,君位危矣!非臣危言聳聽,此禍已在眉睫之間!唯有……”
他猛地停步,轉身直麵簡公,眼中爆發出近乎灼熱的決絕光芒,壓低了聲音:“唯有趁其根尚在盤錯,蔓未遍佈之時,行雷霆手段,一舉……連根拔除!清其族於朝野,逐之亡走天涯!方是徹底永絕後患之道!”
密室中隻餘油芯燈花炸開時極其微弱的“畢剝”聲,以及燭火受氣流影響不穩的飄動光影。齊簡公的嘴唇抿成一道堅硬冰冷的直線,兩腮肌肉在燈影晦暗中微微鼓動了幾下。田常那張刻板無波的麵容,禦鞅沉緩喑啞的嗓音,以及昨夜司寇府衝天的火光和淋漓鮮血的幻象……在他腦海中劇烈地翻騰、撕扯。死寂中,他甚至能清晰地聽到自己血脈在太陽穴深處急促鼓動的低沉轟鳴。
終於,簡公深深吸入一口滯重得幾乎凝滯的空氣,彷彿下定了前所未有的決心。他喉頭艱難地滾動一下,眼中射出一種孤注一擲的寒芒,緩緩開口,聲音乾澀得如同砂礫摩擦:“……闞卿……”
他隻說了兩個字,聲音便像是被無形的大手扼住喉嚨,戛然而止在密室的死寂裡。兩人目光如同實質般碰撞在一處,一股冰冷的默契在無聲中流淌交彙。再無多餘一字,卻已道儘千萬殺伐。
然而,誰也沒注意到,在那沉重石門外幾乎完全融於暗影的角落裡,那低眉順眼的家宰陳豹的身體曾微不可察地猛然一震,瞬間又恢複如初,如同從未發生過任何事。他那雙低垂著、藏於陰影裡的眼睛深處,方纔闞止低語時所說的“清其族”、“連根拔除”那幾句充滿凜冽殺機的話語,每一個字都如同鋒利的冰錐,鑿穿了他心底最後一點猶豫的浮冰。一點寒光驟然掠過他眸底,那是豁出一切的瘋狂光芒。
翌日暮色蒼茫時,臨淄城東郊一座普通的民院柴門被悄無聲息地推開。來人身材不高,卻十分敦實健壯,頭裹深色幅巾,壓得很低,幾乎遮住了上半張臉,穿一身漿洗得發白、毫無特點的短褐麻衣,活脫脫一個進城趕集、暮歸未晚的粗壯鄉民模樣。他警惕地四下快速張望,確認無人尾隨後,迅速閃身進院,反手帶上了門,動作乾淨利落。
正堂無燈,昏黑一片。窗紙破損處透入微弱的幽藍天光,勉強勾勒出堂內簡陋的陳設輪廓:一方矮幾,幾張蒲團,靠牆堆著幾個蒙塵的陶甕。空氣裡彌漫著灰塵和朽木的陰冷氣息。一個高大的身影幾乎完全被更深沉的黑暗所吞噬,像一尊等待已久的雕像般背對門口而立。
“屬下陳豹,叩見主人。”來人——陳豹——撲通一聲跪倒在冰冷布滿塵灰的泥地上,前額重重叩響,聲音在空曠破敗的堂屋中激起輕微、壓抑的回聲。他稱呼這黑暗中的人為“主人”,語氣中充滿壓抑不住的恐懼與獻祭般的狂熱。
那黑影緩緩轉過身。正是田常。他今日未著相服,隻著一件深青色暗紋的普通深衣,襯得臉色在殘光映照下愈加深沉晦暗如寒潭之水。
“說吧。”田常的聲音低沉平緩,波瀾不驚,卻似帶著千鈞重量,沉沉壓在陳豹的肩頭與心頭。
陳豹渾身一顫,如同被無形的鞭子抽打。他舔了舔發乾的嘴唇,喉嚨裡發出細微的“嗬”聲,拚命吸著涼氣讓自己鎮定下來,終於努力從胸腔裡擠出嘶啞的、如同垂死喘息般的聲音:“昨晚……君上……親臨闞府……密室……”他一字一頓,每一個字都像從冰水裡撈出來那般沉重冰冷,“……闞止力諫……道……道田氏已成大患……根深……為禍……非……雷霆萬鈞……不能絕……”他又急促喘息幾下,猛地抬頭,額上沾滿黑灰,眼中迸發出亡命徒般的紅光,“他說……他說……要將田氏……全族……連根……連根拔除!……一個不留!……驅逐儘絕!……就在……就在近日……就要動手了!主人!”最後“主人”二字已帶上了尖銳的哭腔和徹骨的恐懼。
整個廢棄的堂屋,刹那陷入一片令人窒息的死寂。彷彿連屋外呼嘯的夜風都在此瞬間凝滯不動。
過了無比漫長的一刻,或許是幾息,或許是天地傾覆的永恒。田常終於向前挪動了一步。他腳步落在地上的枯草敗葉上,發出極其輕微卻令人心驚膽戰的碎裂聲。他踱至破窗投下的那一片微藍的幽光邊緣,身體上半部分被殘光模糊照亮,下半身仍然沉在濃稠的黑暗裡。他緩緩抬起手。陳豹的目光被死死吸住,不由自主地驚恐追隨著那隻手——那隻手骨節嶙峋、膚色微深,動作異常沉穩,從深衣的寬袖中探出,掌中赫然緊握著一柄樣式極其古拙的短劍!劍身寬厚,寒芒內斂,即使在微光下也顯得暗淡無光,唯刃口一條線,隱約透出陰森的冷銳。
田常的拇指輕輕撫過那樸實無華、布滿久握磨出微痕的青銅劍柄,動作緩慢得令人心悸,如同在撫摸情人的肌膚。他凝視著鋒刃,那眼神專注而悠遠,彷彿透過這冰冷的金屬,穿透了重重宮闕圍牆的血與火,看到了更深、更遠的東西。唇邊,一點點難以察覺的、冰冷的笑意漸漸如墨染的霜花般凝結、擴散開來。
“好。一個不留?甚好。”
他一字一頓,聲音低得如同地底深處傳來的幽冥私語。掌中那柄古拙沉重的短劍微微一沉,劍鋒在微弱光線下不動聲色地折射出一絲轉瞬即逝、足以凍結靈魂的寒光。
五日後的清晨,天光未曾破曉。田府庭院深處,不見一個尋常仆人。百餘名勁裝漢子早已集結完畢,如同鬼魅般悄然無聲地融於未散儘的濃厚夜霧之中。他們人人緊紮腿腳,玄色勁裝外緊束薄甲,麵上皆覆猙獰的青銅獸麵獠牙鬼麵護具,隻露出一雙雙在昏暗中閃爍著同樣冰冷無情、噬血光芒的眼睛,彷彿一群自地府黃泉蹚出的冥軍。兵刃或是短小鋒銳、刺擊靈便的斷刃銅矛,或是厚背沉重、利於劈斬劈殺的短斧銅戈,在朦朧晨霧中凝著幽沉寒氣。空氣中彌漫著嗆人的牛油塗遍甲片和兵刃後的刺鼻氣味,以及一種沉埋於土壤深處鐵鏽般的血腥暗示。
幾乘極其堅固、輪裹厚銅釘板的戰車穩穩地停在大院深處甬道上。轅馬是精挑細選的悍馬,通體漆黑油亮,馬首套著猙獰的獸麵鐵甲,隻露出冒著騰騰白氣的鼻息和狂野的眼睛,煩躁地用前蹄刨著地麵,碎石子飛濺。馭手緊握韁繩,身形彪悍如鐵塔,亦是覆麵重甲。田常立於為首一輛車駕之上。他並未覆麵,隻著一身緊窄玄青深衣,外罩一件半舊的獸皮軟甲,腰佩那柄古拙厚重的短劍。他的臉在熹微的青白晨光下,毫無表情,宛如一尊被冰封的古老石像,唯有雙眸深處似有萬年凍土裂開時迸射出的、足以焚儘一切的毒焰在無聲燃燒。
府院大門悄無聲息地朝兩邊滑開,並未發出絲毫喧噪。門軸塗抹了厚厚的油脂,開合如死域般寂靜。冰冷的晨風猛烈倒灌而入,吹得人麵上覆的青銅麵具和軟甲邊緣嗚嗚作響,刺骨寒意直透肌裡。田常的聲音不高,卻字字如冰珠滾落玉盤,在肅殺寂默的空間中撞擊出回響:“起。”
車輪滾動,裹銅的厚實車輪碾過府前青石板路,發出沉鈍而節奏分明、彷彿敲打命運之門的聲響。數乘車駕前後相接,如同一條沉默的黑色巨蟒,向著齊國宮廷的心臟滑行而去。
他們竟毫無阻滯地穿過宮牆外圍戍衛。宮門值守的衛尉士卒遠遠望見這支隊伍森然的氣象,那熟悉的獸麵覆甲馭手和為首車駕上沉默的身影,竟遲疑了一下,終究沒敢上前盤問阻攔。田相入宮奏事,天光未亮之時,固然罕見,但也並非全無先例。隻是今日相府的車陣隊伍格外肅殺……一名年輕衛士握著戟杆的手心已全是冷汗,他看著田常那冰冷得彷彿剝離了所有人氣的側臉,以及其後覆麵甲士兵刃上無意間滑落的點滴寒光,喉頭急劇地滾動了一下,終究在隊正一個嚴厲隱晦的眼色下,將到了嘴邊的喝問死死嚥了回去。
巨蟒般的隊伍在宮牆的暗影下無聲遊弋,車輪碾過空曠宮道的迴音被高高宮牆壓迫得沉悶壓抑。前方就是矗立於高台之上、象征著齊國最高權力的公宮主殿——其飛簷如鉤,在漸明的天宇背景下勾勒出森嚴的輪廓。巨大的殿門緊閉,門扉上鑲釘的巨大銅獸首在微弱的晨光中泛著冷寂幽光。
然而田常的車駕絲毫未有減速之意!為首那匹口覆猙獰麵甲的黑馬被馭手狠狠一鞭抽在臀股,發出一聲負痛的狂嘶,拉著車驟然加速,鐵甲輪轂碾過青石板,發出令人牙酸的摩擦銳響!直直地撞向那兩扇巨大的宮門!馭手瘋狂揮鞭的動作、戰馬揚蹄衝鋒的姿態,在尚未徹底明朗的晨光中扭曲成一幅無比暴烈的畫麵!
“轟!!!”
沉重包銅的門軸承受不住這蓄意亡命的衝撞力量,發出令人心臟驟停的斷裂巨響!半邊門扉應聲向內折斷砸落,另一扇也歪斜開裂,發出“吱嘎嘎——”令人牙酸的、垂死般的呻吟。宮門洞開!
刹那間,殿內尚未來得及熄滅的數十盞碩大的青銅盤螭高腳燈的火光,如同被狂風掀起的赤金浪潮,猛烈地潑灑而出,瞬間吞噬了殿外殘存的黑暗!滾燙的熱浪混雜著燃燒油脂和燈煙的焦糊氣味,伴隨著無數被驚起的塵埃、碎屑猛地噴湧出來,狠狠拍打在衝在最前的覆麵甲士冰冷的青銅麵罩上!
殿宇之內,景象更是驚心動魄:巨大的殿柱間,無數手持矛戈、剛剛輪值抵達位置、尚未完成整備的宮廷衛隊甲士,被這突如其來的、山崩地裂般的巨大變故驚得措手不及!許多甲士才剛剛轉身朝向巨響傳來的殿門方向,動作凝固成一幅幅驚愕萬狀的剪影。唯有少數人條件反射般嘶吼著挺起戈矛,試圖建立防線,但隊形瞬間被撕裂!
“誅闞氏逆黨!清君側!”為首的馭手縱聲怒吼,聲震殿宇!
他身後的覆麵甲士如同決堤的黑色洪水,洶湧衝入!他們的青銅麵具反射著大殿四壁熊熊燃燒的火光,猙獰獠牙的造型與殿柱上蟠螭神獸的紋飾在光影交錯中彼此呼應,如同地獄惡鬼闖入人間的盛宴!兵刃的寒光被火焰點燃,揮舞劈砍、突刺!刃鋒撕裂甲葉,破開皮肉骨骼的恐怖聲響瞬間取代了死寂!驚駭的慘嚎、憤怒的吼叫、垂死的悶哼、兵刃撞擊的碎鳴以及鎧甲踐踏倒地者的沉重悶響……瘋狂絞織在一起,淹沒了整座大殿!
田常昂然立於瘋狂衝鋒的車駕之上,紋絲不動。他如同激流衝擊下的礁石,目光穿透殿內蒸騰的血霧與混亂廝殺,牢牢鎖定了殿上那座突兀矗立於屍橫血泊中央的位置。
公宮主殿最高處的王座基台下方不遠處,侍立著右相闞止。他臉色在一瞬間變得慘白如紙,隨即又被殿門灌入的狂猛氣流和撲麵而來的灼熱燈油氣味催逼,陡然湧上一種近乎病態的血紅!他那柄時刻懸在身側、君上所賜的“魚腸”短劍已在第一聲巨響炸開殿門時便離鞘而出,青金劍刃在翻騰的火焰光照下如同一條被激怒的毒蛇,閃爍著致命的寒芒!他持劍的手背青筋暴凸,骨節發白,幾乎要捏碎那烏木劍格。身後十餘名心腹武士也早已拔劍相向,以身為盾,將他們的右相圍護在中心。每一個人的眼睛都因為絕境下的瘋狂而布滿血絲!
但一切發生得太快了!那數乘戰車裹挾著勢不可擋的死亡狂潮,撞碎殿門、踐踏甲士、直搗核心!當“誅闞氏逆黨”的吼聲震動殿宇時,已有數名覆著可怖青銅鬼麵的敵人衝破了混亂的屏障,如同聞到血腥的餓狼,撲向闞止所在!
“護主!”闞止心腹武衛首領嘶聲狂吼,迎上一名撲來的敵手。雙劍相交,火星猛烈爆濺!然而另一名沉默如影的覆麵甲士已從他側翼死角貼近,手中厚背短斧帶著低沉的破風聲橫掃而過!那首領怒吼格擋,劍刃竟被沉重斧勢震得偏向!電光石火間,雪亮的斧刃狠狠斫入了他的胸腹!厚實的皮甲竟如同敗絮般被豁開!內臟與滾燙血液瞬間噴濺而出,濺了那覆麵甲士一身!首領龐大的身軀轟然倒地,血迅速漫開。
“大人快走!”另一名悍勇家臣拚死架開迎麵刺來的短矛,順勢前衝撞入敵人懷中,竟張口狠狠咬在對方咽喉處!血水狂噴!兩人糾纏著重重摔倒在地。但他這以命換來的片刻空間,終於讓闞止尋得一絲突圍縫隙!更多的敵人已經瘋狂擁來!
闞止眼底的驚駭化為一片燃燒的冰霜!他知道此刻殿內已無生路!“隨我來!”他一聲斷喝,聲震四壁!手中“魚腸”短劍化作一道青金霹靂,瞬間點開一支自側麵刁鑽刺來的戈援!劍鋒所至,銅戈應聲斷裂!他一劍又格開另一柄劈砍而至的厚背短斧,借力疾退!“轟——”身後一盞丈許高、鑄成展翅銅鶴形態的巨大燈台,被雙方交擊的力量和混亂中奔逃的家臣猛然撞到!沉重的銅鶴傾倒,其上粗如兒臂的燈柱和滾燙燃燒的燈油轟然傾瀉!不偏不倚,儘數潑灑在剛剛驚起身、尚立足未穩的齊簡公袍角之上!
“嗷——!”簡公猝不及防,淒厲痛吼!華麗的錦袍遇油即燃,金色的火焰瞬間騰起!那帝王象征的十二章紋飾在火焰中扭曲變形,焦黑一片!濃煙與刺鼻的皮肉焦臭味瞬間彌漫!火光衝天!熊熊烈焰將簡公那張因劇痛和難以置信的恐慌而扭曲的臉照得如同厲鬼,那深不見底的眼瞳裡,映滿了跳躍的金紅火焰和瘋狂廝殺的猙獰人影,再無半點君王威嚴,隻餘被烈焰地獄焚灼、被死亡陰影緊緊攫住的無限倉惶!
“君上!”無數聲音嘶喊著。但就在這短暫的慘烈混亂中,闞止借著身後大火和殿內更加混亂的局麵,由數名最後倖存的心腹以血肉為遮蔽,終於撞開側麵一道緊急小門,消失在甬道的黑暗之中!
闞止隻身撞入一條幽深甬道。濃重得化不開的血腥與焦煙混合成的刺鼻氣味緊緊裹纏著他,每一次喘息都如同吸入刀刃,刺激得喉嚨陣陣痙攣。沉重的腳步在死寂的通道裡撞擊出空洞而急促的回響,彷彿身後有無數追魂索命的惡鬼在獰笑逼迫。身後遙遠主殿方向,那由喊殺、慘叫、兵器撞擊組成的地獄之音並未消散,反而如同跗骨之蛆,穿透厚重的石壁,持續地、惡毒地齧噬著他的神經。身上繁複厚重的右相深衣早已被劃破數處,臂膀處一道尺長的裂口,鮮血汩汩滲出,浸濕了內裡素白的中衣,染出一道不斷擴大的刺目暗紅。
這條甬道異常漫長且曲折,幾盞將熄未熄的油燈在壁龕裡搖曳著幽微的光暈,將他奔跑時投射在冰冷石壁上的影子拉扯得變形、扭曲、瘋狂抖動,如同舞踴的鬼魅。前方終於隱隱透來一絲微弱的灰白光線,帶著外界清晨的濕氣和草木氣味。是甬道的另一出口!闞止心頭一緊,強壓住粗重的喘息,腳步放得更輕更快。然而就在他即將觸及那片微光時,出口附近陰影處突然傳來清晰的甲葉摩擦聲!
“逆賊在此!”一聲暴喝炸響!兩個奉命埋伏於此、全身重甲的殿衛如同暗影中猛然躍出的猛虎,挺戈橫截!兩柄鋒利長戈帶著刺耳的破風聲,交叉著封死了前方狹窄的出口!
闞止瞳孔驟縮!沒有絲毫猶豫!他受傷的左臂猛地用力一撐冰冷潮濕的石壁,整個身體藉助這股力量,如同一頭矯健的猛獸,迎著那交叉劈來的戈刃下方不足兩尺的空隙驟然撲了過去!風聲擦著他頭頂的束發金冠掠過!就在這生死交錯的瞬間,他腰間的“魚腸”短劍已在他撲出姿態的刹那,如同靈蛇出洞!那劍身狹細,青金鋒芒在幽暗的光線下隻留下一道快得模糊的殘影!
“嘶啦——”“噗嗤!”
兩聲刺耳的皮革割裂和皮肉切入的悶響幾乎同時響起!一個甲士捂著驟然裂開、鮮血狂湧的咽喉,嗬嗬作響地踉蹌栽倒!另一名甲士刺出的戈援在闞止肩背上劃開一道深可見骨的血槽,巨大的力量帶得他向前撲倒!就在他將要倒地之時,闞止那隻握劍的手詭異地反手後撩!“魚腸”那細窄絕倫的鋒刃如同地獄探出的毒牙,精準狠毒地從其頸側唯一未被重甲覆蓋的縫隙刺入!那甲士渾身劇震,動作凝固,重重撲倒在闞止身旁,砸起一小片塵土。
闞止自己也因力道反噬和肩背劇痛悶哼一聲,滾倒在地。他掙紮著爬起,不顧一切地跌撞撲進那片灰濛濛的光線之中。刺骨的寒風瞬間捲走他全身汗濕的熱氣,冷得如同針刺。他踉蹌著衝出那道隱於藤蔓遮掩的側門,闖入一片林園荒地。身後,公宮方向陡然爆發出更多混亂的喧囂和人聲呐喊,追兵顯然已循血跡追來!
天色愈發陰沉,濃厚的鉛灰色雲層低低壓在臨淄城上,寒風呼嘯著卷過荒郊野外,發出如同哭泣般的嗚咽。闞止如同被追逐得筋疲力竭的孤狼,在野地中亡命奔逃已不知多久。劇烈的奔跑和不斷失血讓他眼前陣陣發黑,頭腦如同被灌滿了滾燙的鉛水,沉重渾濁。方向早已混沌不清。開始他還記得向著城西北、尚有少許公室衛戍可能的區域逃竄,但數次遭遇零散田氏爪牙的伏擊堵截,每一次浴血搏殺都將他推入更加荒僻險峻、人跡罕至的地域。寒風似刀,刮在臉上如冰針紮刺,身上的裂口被冷風一激,疼痛深入骨髓。更可怕的是那片縈繞不散的、由殺伐哀嚎和烈焰焦味混合成的絕望氣息,如同跗骨魔魘,緊緊纏裹著他,幾乎要將殘餘的理智也攪得粉碎。
腳下是一條被瘋長野草和荊棘幾乎完全吞噬的古舊驛道,泥濘濕滑。他每一步踏下,都幾乎用儘全身氣力才能從粘稠的泥淖中拔起另一條腿。粗重的喘息在喉嚨裡拉出風箱般刺耳的聲響。又不知奔了多遠,前方終於出現一道連綿起伏、怪石嶙峋的山梁,其上林木在風中發出連綿不絕的嗚咽之聲。道路在雜亂巨大的石塊間變得更為崎嶇難行。闞止停下腳步,劇烈咳嗽,嘔出一口帶血絲的鹹腥之物,茫然四顧。天色愈發昏暗,風雪的氣息彷彿已在鼻端。他抹了一把臉上的血汙和冷汗,強迫自己混亂的頭腦去辨認方向。這是何處?記憶深處艱難翻攪,似乎……此處當為弇中之野?此地林木幽深,路徑盤繞如同迷宮,極易迷失。
“大人!”一聲夾雜著劇烈喘息、充滿了狂喜和驚惶的呼喊自身後猛然傳來!
闞止如遭電擊,瞬間轉身,“魚腸”短劍已然橫在胸前!青金劍刃在昏晦天光下映照出一張沾滿泥漿和凝固血塊的臉龐。那人踉蹌著奔近,竟是主殿突圍時一個倖存的闞府心腹衛士!他衣衫破爛,身上帶傷,但眼神中燃著絕處逢生的火焰:“大人……是小的!謝天謝地!……前方……前麵便是豐丘!是豐丘城啊!”
“豐丘?!”闞止心頭驟然一跳!這個名字彷彿帶著某種奇異的魔力,猛地激起了他那幾乎被疲倦和麻木冰封的希望!豐丘!沒錯!他記得在輿圖上匆匆一瞥,就在弇中野邊緣!更關鍵的是,那豐丘城……據傳城宰乃齊桓公庶支一脈,與田氏素無往還!若能逃入城中……或許真有一線生天!一股熱流驀然衝上頂門,驅散了片刻的眩暈!
“快!帶路!”闞止聲音嘶啞急促,帶著重燃的生機!
“大人隨我來!”那家臣精神一振,不顧傷痛,奮力在前方荊棘亂石中開道。闞止強提一口殘存的氣力,深一腳淺一腳緊緊跟隨。腳下的亂石和瘋長的荊棘藤蔓似乎成了這條求生之路上最後的考驗。穿過一片更加密集的荊棘叢林,眼前豁然開朗!前方地勢略略下沉,在一片蒼茫野原的儘頭,赫然矗立著一座規模不小的城邑!黑壓壓的夯土城牆在鉛灰色天空的映襯下顯得無比堅實厚重。最清晰不過的,便是那高大厚重的城門門樓輪廓!闞止幾乎能看清城樓上持戈戍卒的小小黑點!
“快!”兩人拚儘最後力量,幾乎是從山坡上手腳並用地衝下,向著那救命的城門狂奔!
距離城門越來越近!城樓上已有戍卒發現了這兩個狼狽不堪、從荒野中衝來的人影,似有騷動。厚重的城門,那兩扇巨大的、鑲嵌著巨大泡釘的木質門板,此刻在闞止眼中如同天神敞開的庇護所!他甚至看到門內那幽深的門洞中透出的微光!生的希望就在眼前!
突然!
“哐啷啷——轟!!!”
一陣沉重無比、帶著巨大慣性的金屬鎖鏈絞動聲毫無征兆地撕裂了這片荒原的寂靜!如同地獄大門落鎖!隨即那扇近在咫尺的厚重城門,竟以快得令人窒息的速度,猛地向著門洞中央——對著闞止——轟然關閉!兩扇沉重如山的門板狠狠撞擊在一起,發出震耳欲聾、足以讓大地也為之顫抖的巨響!
城頭上,一個模糊而熟悉的身影顯現!那人影站在城門最高處凸出的箭樓垛口旁,晨風吹拂著他未戴冠的頭發。田常!縱然隔著風雨塵埃,闞止依然在一瞬間認出了那具如山般厚重、靜立如石像的輪廓!
一切希望彷彿脆弱的琉璃摔碎在眼前冰冷的城門之下!冰冷的絕望如同最原始的沼澤,瞬間攫取了闞止的心臟與四肢百骸!他狂奔的腳步戛然而止。那股支撐著他亡命逃至此處的、瀕死者抓住最後一根稻草的氣力,如同驟然拔除水底的塞子,瞬間流逝得乾乾淨淨。他握著劍的手再也無力抬起,那柄曾劈斬無數荊棘險阻、沾滿敵手與自身鮮血的“魚腸”,此刻重逾千斤,緩緩從指間滑落,“當啷”一聲墜落在腳下冰冷的泥土裡。
身後,震耳欲聾的殺伐之聲如同暴漲的怒潮,已經清晰地迫近!無數沉重的腳步聲、甲冑碰撞聲、兵刃刮擦聲、瘋狂的吼叫聲……如同一個飛速收攏的鐵桶,驟然間便已將這小小的豐丘城門前空地徹底包圍!無數身著與攻入公宮時一般無二的覆麵甲冑的鬼卒,從四麵八方各個隱蔽的角落、土坎、樹後無聲地湧出,手持染血的利刃,如同一圈圈由寒鐵與死亡構成的巨大絞盤,向著中間那個孤零零的、失去了一切反抗力量的身影,緩慢而堅決地碾軋過來!那無數的青銅麵具之下,空洞的眼眶後射出的是冰冷嗜血的光芒,彷彿一群嗅到血腥的餓狼正緩緩張開獠牙利齒。
豐丘城門緊閉時發出的那一聲沉重的、如同世界終焉喪鐘的巨響,似乎也斷絕了齊簡公最後一線幻想的餘地。當闞止在城門前萬念俱灰的那一刻,臨淄宮城深處,齊簡公也正經曆著一場同樣絕望的奔逃。
田氏爪牙徹底控製了公宮。肅殺的甲士踏著狼藉遍地的血跡,接管了每一處宮門、迴廊、庭室。那些忠誠於公室的內侍和零星衛隊,或遭屠戮,或被驅如牛羊囚禁一隅。空氣中彌漫著濃重不散的血腥和一種更深刻的、權力傾覆的鐵鏽味道。
簡公已換上了一身低賤奴仆的汙濁短衣。他從未如此狼狽。在兩位心腹內侍拚死以命掩護下,才得以從早已備好的一處宮牆秘道鑽出。秘道出口連線著宮城外圍一條堆滿雜物、汙水橫流的深巷。兩個內侍引著他,在迷宮般的狹窄街巷間亡命穿梭。每一步都踏在冰冷的泥濘和濕滑的青苔之上。每一次拐角都彷彿能撞見甲士的影子。
天光終於慘淡地露了出來,卻又迅速被更濃重、更凶險的鉛灰色雲層壓住,北風如刀割麵,低沉的雷聲在雲層上方隱隱滾動,彷彿天地也在醞釀一場清洗舊物的風雨。
“君上!這邊!碼頭上……或許……或許還有小船!”一個內侍氣喘籲籲地指著前方,聲音裡帶著最後一絲虛妄的期望。前方是一座廢棄的木橋,橋下是奔流湍急的汶水濁流。河邊零散泊著幾艘破舊的小漁船。
就在三人踉蹌著衝上腐朽不堪的橋麵時!
“在那裡!”
“圍了!”
一聲厲喝和雜遝的腳步聲如同驚雷在身後炸響!十餘名重甲軍士如同自地獄湧出,堵死了退路!更可怕的是,前方通向河灘蘆葦蕩的小路上,也有數支田氏隊伍像聞到血腥的獵犬般,迅速向木橋包抄而來!長戈和斷矛的鋒芒在昏暗的天色下閃動著令人心悸的寒光!
兩位內侍麵無人色,互相看了一眼。簡公停下腳步,胸腔劇烈起伏,絕望地環顧這片天地——身後是緊逼的追兵,腳下是洶湧的濁流,前方是不斷壓上來的死亡之網。他那張曾經尊貴無比的、沾染了泥汙的臉上,終於隻剩下一片凍結的空白,那雙深不見底的眼眸深處,最後一點光亮也熄滅了,隻餘下無邊無際、彷彿連靈魂也一並凍結了的死灰。
天穹如同一口翻轉的巨大青銅釜,沉沉壓在臨淄城頭。鉛灰色的雲層密不透風地堆積,縫隙裡透下幾縷慘淡得毫無熱氣的死光。空氣濕冷粘稠,彌漫著草木腐壞和新雨欲來的土腥氣,灌入肺腑如同冰碴割鋸。風似無形的鈍刀,貼著阡陌田壟和荒棄的村舍刮過,嗚咽聲如同無數亡魂的低啜。
橋,腐朽不堪的木橋,勉強淩駕於轟鳴湍急的濁流之上。橋板殘破,許多地方的木柱被流水掏空基座,朽爛烏黑,僅靠幾根腐朽的橫木勉強勾連著兩岸。湍急的水流裹挾著枯枝敗葉、腐臭不明的漂浮物,狠狠衝撞在那些搖搖欲墜的橋柱上,發出令人心悸的悶響,水沫飛濺。
齊簡公被兩個僅存的心腹內侍半架半拖著奔逃至此。他身上那件為了掩人耳目而換上的深褐色粗麻短衣,早已被汗水和泥汙浸透,緊緊貼在身上,更顯出那份失魂落魄的消瘦狼狽。原本梳理整齊、象征身份的頂冠早就不知遺落何處,幾綹濡濕的亂發黏在沾滿塵土和驚恐冷汗的額角鬢邊。腳上勉強趿著的一雙磨爛了邊的舊草履,在濕滑的橋麵上踉蹌蹣跚,幾乎每一步都踩在滑膩的青苔邊緣,稍有不慎便會墜落急流。他大口喘息著,每一次吸氣都如同破舊的風箱在劇烈拉扯,喉嚨深處發出撕裂的“嗬嗬”聲響,渾濁的目光倉惶四顧。眼前是滔滔奔湧、隔絕生路的巨水;回首望去,來時那條狹長的土路儘頭,已騰起漫天黃塵!
“君……君上……快!橋……橋那邊!船……”攙著他右臂的老內侍聲音抖得不成樣子,乾枯的手指指著濁流對岸蘆葦蕩隱約露出的幾根桅杆影子,眼中迸射出最後一點狂熱的求生光芒,“老奴……豁出命去……拖……拖住他們!”
話音未落,雜遝沉重的腳步聲、甲冑相互刮擦的刺耳碎響、以及粗野的呼喝斥罵聲,如同洶湧的潮頭,已然猛地拍打在橋頭的土坎上!
“逆賊休走!”
“圍死了!弓弩手!”
十數名覆著猙獰青銅麵甲的田氏甲士,動作迅猛如同擇人而噬的惡狼,分作兩股,左右包抄著衝上橋頭!為首一人身形尤為剽悍,手中厚背長刀反射著晦暗的天光。幾乎是同時,更遠處的河灘蘆葦深處,也有數支小隊呼應般顯現,迅速朝著橋的另一端切近!霎時間,這座殘破的木橋被無形的鐵鉗死死鉗在中間!
“嗷——”左邊的老內侍陡然爆發出不似人聲的狂嚎!這年邁枯瘦的身體不知哪裡迸發出最後的力量,如同瘋癲的野狗,竟朝著左側橋頭那個衝在最前、最為魁梧的刀手猛撲過去!他張開枯瘦的雙臂,似乎想用那具衰老的身軀死死抱住敵人!刀光如閃電般揚起!鮮血瞬間潑灑在朽木和渾濁的水中!簡公甚至能聽到利刃劈開骨肉那令人牙酸的“嚓”聲!
“君上!跳!”右邊那年輕些的內侍幾乎是哭著吼出來,他拚死將簡公猛地向欄杆外側湍急的水麵一推!隨即自己轉身,赤手空拳地迎著右側橋頭數把明晃晃的矛戈撲去!
簡公隻覺一股巨大的力量撞在肋下,耳邊是部下絕望悲鳴和兵刃入肉的恐怖聲響!整個世界都在瘋狂旋轉!冰冷的朽木欄杆撞在後背劇痛鑽心!半個身體已懸空!腳下是轟鳴咆哮的濁流!就在這千鈞一發、他本能地死死抓住了那段腐朽的欄杆試圖穩住身形時——
腦後一股惡風襲來!
沉重堅硬如鐵錘的金屬猛地砸擊在後腦下方!眼前瞬間金花狂舞,漆黑一片!所有掙紮的力量、所有的意識,如同被瞬間抽空的水袋,倏然離體而去!他甚至來不及發出一聲慘叫,身體便軟塌塌地順著那段斷裂的欄杆歪倒下去,“噗通”一聲,濺起巨大的混著泥沙的水花,毫無掙紮地被湍急水流裹挾著向下遊飄去。濁浪翻湧,迅速抹去了落水者最後的身影,隻留下一圈渾濁的水紋急速擴散。
那個手持長刀、麵上青銅獸口獠牙猙獰反光的甲士,麵無表情地收回用刀背揮擊的手腕,朝著那渾濁的河麵啐了一口:“孃的,便宜他了!頭兒!人落水了!”
時間流逝變得毫無意義。
渾噩。冰冷徹骨的冰冷。身體好像浸在萬年玄冰之中,每一寸麵板、骨髓都在尖叫。眼皮沉重得如同壓著鉛塊,每一次試圖掀開都耗儘全身力氣,隻能看到一片模糊的光暈,水淋淋的晃動。無法呼吸的窒息感如同潮水,一次比一次更猛烈地衝撞著胸腔的堤壩,鹹澀腥臭的液體不斷地從鼻腔、口腔裡倒灌進去。四肢沉甸甸地、毫無知覺地懸掛著,隨著某個無法抗拒的力量飄蕩、碰撞……骨頭碎裂的聲音?不,好像更遠,是自己的軀體砸在什麼堅硬冰冷之物上發出的悶響。
疼痛是隨後才遲鈍地複蘇的。像無數根點燃的鋼針,從後頸和後背被重擊的地方猛地躥起,順著脊椎瞬間炸開,蔓延至四肢百骸。每一次無意識的抽搐都牽扯著那些破碎的神經,帶來新一輪痙攣般的劇痛。咽喉火燒火燎,彷彿吞下了燒紅的木炭。耳鳴如同尖銳的哨子持續嘶鳴,掩蓋了所有其他聲響。意識就在這無邊的冰冷、劇痛、窒息和無邊的黑暗中沉沉浮浮,時而清醒得可怕,時而又被拉扯著墮入更深、更粘稠的黑色泥沼。
不知過了多久,彷彿是一個紀元。一道刺目的光柱猛地刺破粘稠的黑暗!光線如同冰冷的針尖,狠狠紮進瞳孔深處!簡公的身體在巨大刺激下猛地一抽!喉嚨深處發出一聲含混不清的嗬嗬聲,像破洞的皮囊在漏氣。強烈的咳嗽不可抑製地爆發出來,每一次都撕心裂肺,吐出更多的冰冷苦鹹的粘稠液體,混雜著絲絲縷縷的暗紅血絲。
眼前眩目的光影終於慢慢凝聚、定型。冰冷的巨大青磚牆壁,粗糙潮濕的表麵爬滿了深綠的黴斑和水跡滑痕。空氣裡充斥著濃得化不開的鐵鏽味、腐爛的稻草味、長久不見陽光的黴味、還有傷口化膿和排泄物漚在一起發酵的難以名狀的惡臭,爭先恐後地鑽進他的鼻腔。意識在這一刻驟然回籠!巨大的恐懼如同一隻冰冷鐵爪,狠狠攫住了他的心臟!
他還活著。沒有溺斃在冰冷的河水裡。但這活著本身,此刻卻如同最絕望的酷刑!
身下的地麵傳來徹骨的寒意,堅硬得像一塊巨大的石板。他試圖動彈,身體卻不聽使喚。借著高窗外狹窄縫隙投下的一線慘淡光線,他看清了。
這並非寢殿,亦非華堂。這是一個極其低矮、壓抑的囚籠。四壁、屋頂都由沉重的、巨大如磨盤般的青條石堆砌而成,縫隙裡滲出冰冷的濕氣。僅有的光源來自牆上高懸、離地麵足有兩三人高、窄得隻能塞進一條手臂的狹窄石窗縫隙。他所躺的所謂“地麵”,不過是這冰冷石室中央略微凸起的一塊巨大的、整塊開鑿出來的平整青石板,潮濕得能掐出水來。四周牆角堆著些顏色早已發黑、黴爛變形的稻草捆,一隻肥碩如拇指大的土黑色蟑螂在稻草邊緣慢悠悠地爬過,幾根斷裂的鐵鏈和鏽跡斑斑的腳鐐堆在角落,像等待噬人的怪獸。
手腕和腳踝處傳來遲鈍的、卻又極其清晰的束縛感和摩擦的劇痛!簡公艱難地、用儘全身僅存的力氣想要抬頭去看——冰冷的,帶著粗糲鏽跡的鐵鏈,緊緊捆縛著他同樣冰冷而細瘦的腳踝,連線處是沉重的鐵製鐐銬。另一條同樣的鏽跡斑斑的長鏈,一端緊鎖在他皮開肉綻的手腕上,另一端則深深嵌入他身下那塊巨大石板的某個堅硬固定鎖扣之中!
他被鎖在了這囚室的中央!像祭壇上待宰的羔羊!
“呃啊——”極致的屈辱、恐慌和隨之而來的劇痛,終於爆發出一聲撕心裂肺、完全不似人聲的尖利嚎叫!這聲音在冰冷的巨石囚室中來回撞擊、反射,扭曲變形,淒厲如同末路的鬼號!他如同被投入油鍋的活物,拚命掙紮扭動!沉重的鐵鏈被帶動,發出巨大的、令人牙酸的金屬刮擦撞擊聲,火星在手腕腳踝處的皮肉與鐐銬間迸濺!鮮血和膿液瞬間從綻開的傷口裡湧出,混合著鏽跡塗抹在冰冷的石板上。
徒勞的掙紮隻換來更深的絕望和錐心刺骨的疼痛。嚎叫聲漸漸微弱下去,化作喉嚨深處連續不斷的、壓抑不住的“嗬……嗬……”喘息,如同破舊不堪的風箱艱難推拉。每一口氣吸入,都帶著那股濃烈到令人作嘔的黴爛腐臭。囚室裡的空氣彷彿凝固成實質的鉛塊,死死壓在心口肺腑,沉得無法呼吸。
時間在永恒的死寂與絕望的恐懼中,如同冰冷的溪流緩緩滲入石頭縫隙,每一滴都帶走一絲微不足道卻無比清晰的生機。囚室裡唯一能感知的晝夜更替,便是那高懸石窗外狹窄縫隙裡投射下來的一線光亮。光線由極淡的灰白轉為正午時分片刻刺目的慘白,隨後又迅速沉淪為一種曖昧昏沉的青藍色,最終被伸手不見五指的濃墨徹底吞噬。
簡公的身體徹底麻木了。後頸和背脊的劇痛稍緩,化作一種無處不在的、蝕骨銷魂的酸脹和沉重。冰冷石板滲出的寒意無時無刻不侵襲著四肢百骸,如同無數冰針穿刺骨髓。鎖著手腳的鐵鏈沉重得如同無形的山巒,將他死死鎮壓在冰冷的祭壇石上。意識在漫長的煎熬和饑餓的折磨下,時而清晰得如同浮冰,銳利地刺痛每一根神經;時而又被無邊無際的混沌迷霧吞沒,昏沉欲死。
不知是第幾次的黃昏降臨。微弱的光線斜斜投入窄窗。一隻小小的蜘蛛正沿著那唯一的光柱頑強地向上攀爬,細弱的八足在冰冷的空氣中微微顫抖。
就在這一刻,囚室沉重的石門發出了第一聲異響。“滋嘎嘎——”如同兩塊巨大的磨盤被強行分開的滯澀摩擦聲,緩慢、沉重、拖著長長的迴音。一絲微弱、卻截然不同於囚室腐朽陰寒的風猛地灌了進來,攪動了死水般的空氣。
一個身影出現在門開啟的縫隙投下的扭曲光暗交界線上。身形挺拔如山嶽,步伐踏在冰冷的石地上發出穩定、清晰、如同鼓點般叩擊心絃的聲響。沉重的門在他身後被守衛無聲地重新合攏,隔絕了外界最後一絲光亮和聲音。
腳步聲走近。不疾不徐,帶著一種掌控一切的節奏。每一步落下,彷彿都有無形的重量加諸在囚室裡本已沉重的空氣之上。
簡公艱難地、緩緩地轉動著幾乎要粘在冰冷石板上的頭顱。視線裡首先映入的,是一雙質地極好的皂色厚底錦緞朝靴,靴麵沾著些許新鮮的泥土碎屑和草梗。視線艱難地向上爬升——深青近黑的錦緞袀衣,下裳繡著繁複而低調的黼紋,在昏暗的光線下如同盤踞的毒蛇。最後,定在了一張毫無波瀾、如同冰封千載古潭的側臉上。田常。
他連眼瞼都未曾抬起,目光落在那狹窄石窗外僅存的一小片灰藍色天空上。左手隨意而穩固地按在腰側那柄厚重寬大、劍格雕刻著繁複饕餮獸紋的古拙青銅短劍劍柄之上。那隻撫摸著劍柄的手,骨節如同千年老樹的虯根,穩定得沒有一絲多餘的動作。
簡公的喉嚨深處如同被滾燙的沙礫磨礪著,一股濃烈的血腥氣猛地衝上喉頭,幾乎嘔吐出來。身體的每一寸肌膚都在提醒著鐐銬的冰冷和沉重。目光死死地盯著那隻按在劍柄上的手,那粗糙指節包裹下的冰冷劍身,彷彿已經隔著空氣刺穿了他的喉嚨。這無聲的壓迫,比他曾經親曆的戰場殺陣、朝堂傾軋更加銳利!它無聲宣告著一個事實:眼前這個人,纔是如今掌握他生死的主宰!昔日的王冠朝服、萬乘之尊、威儀權柄,此刻都如同被踩入泥濘中的腐草!
“噫……”一聲極其低微、如同垂死野獸牙縫中擠出的嘶鳴,終於從簡公扭曲乾裂的唇縫間漏了出來。這聲音如同耗儘了所有力氣。在這之前,他曾設想過千百種局麵,如何痛斥此獠的欺君罔上,如何以天子威儀懾服其心,如何痛陳其必將遺臭萬年……然而此刻,在這座冰冷的石牢裡,在這個近在咫尺的身影前,所有曾經賴以支撐的尊嚴與想象都如同遇湯的冰雪,坍塌消融得無影無蹤!
田常的目光終於緩緩從窗外那片死寂的灰藍天幕移開,如同兩道實質的冰棱,落在了囚徒慘白汙濁、刻滿了恐懼和絕望的臉上。那眼神裡沒有得意,沒有嘲弄,隻有一片深不見底的、凍徹骨髓的漠然。
囚室陷入一種更加令人窒息的死寂。隻有鐵鏈因細微顫動發出的、幾乎聽不清的金屬嘶鳴,像瀕死者最後的哀鳴。
田常向前略略挪動了半分,高大厚重的身影幾乎完全擋住了那一線微弱的光亮,將囚徒徹底籠罩在自己帶來的、如同鉛石般沉重的陰影之下。他的聲音低沉得如同兩塊頑石在深淵底部相互碾壓研磨,每一個字都穿透了囚室的死寂,清晰地砸在簡公的耳膜和心上:
“君上。臣,將奉行前誓。齊國……需一新君了。”
舒州地牢的日子如同石磨般緩慢碾磨,晝夜在永恒的濕冷和黑暗中更替不清。然而在某個極其尋常的清晨,毫無征兆地,一場冰冷的處決降臨了。
沒有公廷會審,沒有詔令宣示,沒有所謂“名正言順”的儀式。時間,被一個穿著最底層獄卒皮甲、麵無表情的男子選擇為午時過後。一日間光線最強、囚室角落的黑暗最淡薄之際,亦是人心最容易懈怠鬆弛的時候——尤其是對於已經徹底陷入絕望深淵的囚徒而言。
沒有過多的言語。幾個粗壯的獄卒踏入冰冷腥臭的囚室,如同拖拽一隻沉重破敗的麻袋,動作粗暴地將簡公拖離那塊禁錮了他不知多少個日夜的冰冷石板。鐐銬摩擦著早已結痂又破裂、遍佈腐爛創口的腕踝,帶來新一輪深入骨髓的銳痛。
他被架起,雙腿虛軟地拖過地麵,幾乎無法自行移動。穿過一條狹窄幽長的地下甬道,牆壁上苔蘚滑膩冰冷,僅靠零星光點反射微光。甬道的儘頭,連線著地麵。當冰冷的、帶著濃重雨前腥氣的新鮮空氣驟然衝入肺腑時,簡公被刺激得一陣劇烈嗆咳,幾乎嘔吐出來。
眼前的景象瞬間清晰。
這是一片緊挨著舒州低矮土城牆根的空地,荒草叢生。昨夜或今晨剛下過雨,地麵上一個個渾濁的小水窪映著同樣灰濛濛的天空。草葉濕漉漉地垂著。周遭空無一人,連鳥雀的叫聲都消失了,死寂得如同巨大的墳塋。
前方不遠處,兩名身著普通皮甲、麵孔如同石雕般毫無表情的甲士垂手肅立,如同兩尊矗立在天地間的冰冷墓碑。他們的眼神避開了被拖來的人影,望向遠處煙雨迷濛的荒原。一名身材高大、覆著半片冰冷青銅麵具的甲士如同幽魂般立於一側,默不作聲地按著腰間的刀柄,彷彿在等待一個再平常不過的指令。
押送簡公的獄卒毫無預兆地鬆開了鉗製。他的身體失去了支撐,如同斷了線的傀儡,軟軟地向前撲倒在地。臉頰重重砸在冰冷泥濘的窪地裡,腥臭的泥水和腐爛草莖瞬間湧入口鼻。視線裡最後的景象,是被渾濁的臟水模糊了的天空和眼前濕漉漉的草根。
沒有宣讀罪狀。沒有象征性的儀式。時間彷彿靜止了一瞬,隻有風穿過枯草的細微嗚咽。
一隻沉重的、蹬著厚底硬革軍靴的腳,裹挾著濕泥,帶著一股毫不遮掩的、**裸的終結意味,狠狠踹在了簡公的腰肋側!力量是如此之大!伴隨著幾聲沉悶清晰的、骨頭斷裂的恐怖“哢嚓”聲!劇痛在脊椎深處炸裂!他的身體被這股狂暴的力量踢得橫滾出去數尺,翻滾著沾滿了更多的泥漿、草屑和垃圾的混合物!所有的空氣連同生命似乎都在那一刻被強行擠出體外,隻剩下一片死寂的空白和劇痛的麻木!
緊接著,一道身影籠罩了他翻滾的視線——那個覆著半片青銅麵具的甲士,此刻正居高臨下地站在他的身前。此人並未彎腰,隻極其隨意地反手向上,從腰後厚重的皮質刀鞘中抽出了一把形製極為怪異的短刀!刀身長不過一尺,寬厚敦實如同鐵尺,刀尖卻異乎尋常地向下彎曲著,呈現出一種如同鐮刀般鉤狀的鋒刃!刀身灰暗,看不出鋒銳光芒,卻散發著一股濃烈的血腥氣和屠宰禽獸般的腥臭!
簡公的意識在劇痛中驟然清醒!極度的恐懼讓他喉嚨裡發出“嗬嗬”的倒氣聲,全身不由自主地劇烈顫抖!他用儘最後力氣想要扭動、避讓!然而那隻沉重的軍靴如同鐵釘般,毫不留情地、精準地死死踏在了他的後頸上!冰冷堅硬的靴底深深陷入皮肉,將他的臉再次狠狠按進汙穢冰冷的泥水窪中!窒息感驟然降臨!冰冷的泥漿灌入口鼻!視線被汙濁覆蓋!連掙紮都成了奢侈!
模糊扭曲的視野邊緣,隻看到那把如同地獄鉤鐮般的彎頭短刀揚起了!
噗!噗嗤!噗!噗噗!……
一種極其沉悶、極其鈍重的切割聲響了起來!聲音如此之近,幾乎就在他的耳膜深處炸開!如同在屠宰砧板上反複劈斬著筋肉的鈍口厚柴刀!每一次落下,都伴隨著他脖頸間被重物碾壓、骨骼碎裂、筋肉撕開的恐怖感覺!一次!又一次!再一次!鈍重的切割感清晰無比地傳遞到每一根麻木的神經末梢!溫熱的、粘稠的液體瞬間如同開閘的溪流,從他頸間的創口奔湧而出,混合著冰冷的泥漿,浸透了他身下的土地!意識,連同那最後一絲微弱的痛感,隨著脖頸間反複砍剁所帶來的劇震,如同被風捲走的塵埃,迅速沉入一片無邊無際、徹底斷絕了所有感知的、粘稠冰冷腥甜的黑暗深淵之中。
那把特製的彎頭厚背短刃最後一次揚起又落下,完成了它的使命。血水無聲地滲入雨後的大地,將一小片渾濁的水窪徹底染成了濃濁的褐紅。雨水從低垂的天幕灑下,連綿成線,敲打著屍身旁荒草和泥濘的地麵,發出單調而持續的沙沙聲,如同天地落淚,又似在為這短暫而血腥的齊氏國祚畫上最終的句點。
十四天的煎熬如同一場冰冷冗長的噩夢,終於歸於絕對的沉寂。舒州地牢的腥臭血痕尚未被雨水衝刷乾淨,千裡之外的臨淄宮城卻已然開始了新的一輪朝會。
新君冊立的訊息如同春日驚蟄第一聲悶雷,在極短暫的時間裡便傳遍了朝野,震動中帶著一種異樣的平靜。臨淄公宮大殿之上,經內府巧匠晝夜趕工,戰亂的血漬已被巧妙遮掩,重新鋪設的金磚地反射著天光與燭火,竟顯出幾分新潤光澤。大殿側翼那些曾被撞毀、傾塌的梁柱被粗壯的鬆木臨時支撐起來,用朱漆彩繪細細妝點過,遠遠望去倒也有幾分氣派堂皇。隻有空氣裡尚未散儘的桐油、丹漆氣味隱約浮動,提醒著這裡不久前才經曆的風暴。巨鼎炭火無聲燃燒,噴薄出驅散寒氣卻更顯沉悶的熱流。
田常今日冠服嚴整,深紫色的朝服上繡著繁複的玄鳥紋飾,在無數道目光的注視下,徐徐行至階前玉陛之下,站定。他身形沉穩如同中流砥柱,神色肅穆莊重,臉上再也尋不到絲毫往日的刻板陰鷙痕跡,隻餘一派關乎國家興亡的沉痛凝重。他深深揖禮,動作一絲不苟,寬大的袍袖拂過冰冷的地磚。聲音清晰地在大殿中回蕩,帶著一種沉甸甸的分量:
“上啟吾君。前君簡公,遭逢亂逆闞止,為奸佞蠱惑,致行差踏錯,禍起蕭牆,危及宗廟社稷……終致不幸!暴殄於途,邦國大慟!”他的聲調陡然轉高,帶著不容置疑的鏗鏘,“然!天命在齊,不可無承!國不可一日無主!臣與諸卿共議,簡公之弟公子驁,聰睿仁和,深肖祖宗,可承宗祀,繼統為大!”
話語如同石落入潭水,激起一圈圈無聲而洶湧的暗流。階上錦帷之內微不可察地動了一下。旋即,新任的侍臣趨步而出,聲音尖細卻清晰地穿透殿宇:
“奉旨——公子驁入殿——!”
殿門轟然洞開!齊國的未來,一個身形略顯單薄、穿著簇新明黃朝服的少年在一眾服飾簇新卻麵含戚色的侍臣簇擁下,步入了這片餘溫尚存、肅殺之氣仍未徹底散儘的殿堂。他大約十二三歲年紀,麵頰猶帶著未曾消去的稚氣,臉色在殿內無數目光的彙聚下微微有些蒼白,那身象征最高權力的華麗朝服掛在他瘦削的骨架上顯得有些過於寬大空洞。他低垂著眼簾,長長的睫羽在白玉般細膩的麵板上投下淡影,腳下新製的雲頭履踩在光可鑒人的金磚上,發出細微的聲響,一步一步走向那高處如同巨大龍口般張開、覆蓋著玄色錦緞的盤螭雕漆寶座。
在那少年即將步上最後一階玉陛的瞬間,寶座側後方那尊巨大的、剛剛重新修複過、還散發著新鮮桐油氣息的鎏金盤螭銅燈台,燈火光影倏然跳躍了一下!火苗拉扯投射的光幕,在那少年君侯的側臉上一掃而過!
瞬間!
那雙被濃密睫毛遮掩下的眼眸,正透過垂下的縫隙望向田常肅立的方向!那是一雙極其清冽的眼眸!如同春日冰消雪融後,高山上遺留下來的一潭最深、最靜的寒水!清澈到幾近透明,卻又深不見底!瞳仁深處沒有絲毫登臨大寶的狂喜或榮寵,反而沉澱著一種冰徹入骨的靜默!更深處,一抹極其銳利、複雜到難以言喻的光芒一閃即逝!彷彿看透了這殿宇森嚴背後的所有權力紛爭與血腥氣息,卻又選擇了最深沉的緘默!
田常的身軀依舊挺直如山嶽,目光隻投向少年即將落座的禦座,麵上是沉痛與恭順交織的完美表情。然而,在那寬大肅穆的朝服袍袖之內,微垂的右手拇指指腹,正極其緩慢而穩定地、一遍又一遍地重重碾過腰間那柄古拙厚重的青銅短劍劍格之上饕餮獸紋冰冷凸起的獠牙圖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