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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1章 齊宮奪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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凜冬的齊國都城臨淄,宮殿的簷角垂掛著細長晶瑩的冰棱,如同指向大地的鋒利矛尖。齊景公呂杵臼的生命,便在這刺骨的寒氣中,如油儘的燈芯緩緩熄滅。他躺在華貴的絲褥錦被裡,沉重的眼皮偶爾顫動一下,渾濁的眼珠映出跪在榻前垂淚的幾位大夫身影。殿內彌漫著濃鬱藥味和一種不可抗拒的腐朽氣息。

國惠子和高昭子立於榻旁。國惠子須發花白,神色哀痛凝重;高昭子則中年模樣,目光銳利如錐,在哀慼的麵具後無聲逡巡,落在呂杵臼微微起伏的胸膛上。當國君喉頭發出最後一聲渾濁的痰音,身體徹底鬆弛下來後,兩人眼中幾乎同時閃過一道如釋重負的微光。

“君上……賓天了!”司禮官淒厲的高喊撕裂了死寂,殿內爆發出山崩海嘯般的慟哭。然而,就在這片悲聲的帷幕之下,一場密謀已久的權力交割已悄然啟動。

數日後,景公正式發喪。厚重的梓宮停在靈堂正中,朝臣身著縞素,哭聲此起彼伏。喪事未完,國惠子和高昭子避開那些暫時失勢的公子耳目,避開呂氏群公潛在的窺探,在宮廷深處一處防守嚴密、簾幕低垂的暖閣中開始密談。獸炭在銅鼎內輕輕爆響,熏香的煙霧蛇一般嫋娜上升。

“安孺子性柔敦厚,可堪驅使,”國惠子的聲音壓低卻字字清晰,“其母芮夫人於朝中毫無根基,正是絕佳人選。”

高昭子手指輕輕敲擊著紫檀案幾的邊緣,目光深不可測:“長幼之序?禮法?哼!諸公子長如虎狼,坐等我們俯首交權麼?安孺子登位,國柄便在你我掌中。”

燭光搖曳,將兩人麵容分割成明暗兩半。沉默中隻有炭火爆開的細碎聲音在回蕩,彼此眼中都看見了灼熱的權力之火,足以燒穿任何禮法與血緣的阻隔。窗外,寒風嗚咽著席捲過空曠的宮殿,如泣如訴。

新君的立儲旨意於景公薨後第七日公佈。那日朔風凜冽,捲起宮道上細碎的雪粒。未被正式承認的諸位庶公子被召至正殿。殿門“吱呀”一聲沉重地開啟,內外冰冷的氣流激烈碰撞。

齊宮正殿,空曠清冷,巨大的梁柱支撐著沉重壓抑的殿頂。空氣中彌漫著未曾消散的冰冷和香燭灰燼混合的氣味。安孺子穿著與他稚嫩身形極不相稱的寬大深衣,被高昭子引領著,小心翼翼地坐上冰涼的君位。

國惠子立於寶座下首,手持一卷詔命,聲音在空曠的大殿裡激起回響:

“奉先君遺誌,遵周公之禮。少子荼,雖幼衝之年,然天資聰穎,仁孝純和,堪為社稷之主。即日起承繼宗祧,立為太子!自今而後,群臣僚佐,當悉心輔弼,不得有貳!”

字句鏗鏘,擲地有聲,每一句都如無形的鐵錘,砸在殿下站立的幾位公子心頭。公子黔、公子駘、公子鉏……他們曾是景公膝下意氣風發的王子,此刻臉色煞白,身形晃動,彼此間的目光碰撞出憤怒、驚愕與絕望的火花。

一道淩厲銳利的目光掃過眾人——高昭子上前一步,眼中迸射著毫不掩飾的殺氣與警告:“此非常之時,當行非常之法,以定齊室之根本!為確保新嗣無擾,諸公子即日離京,遷往東萊,休養生息!”聲音斬釘截鐵。

大殿頓時死寂一片,公子黔的嘴唇顫抖著,眼眶通紅,幾乎要衝破人臣的界限,但父親冰冷的遺詔和殿外甲冑士兵隱隱反射的幽光,最終還是讓他死死攥住了拳頭,直到指節泛白。他聽到身旁兄弟壓抑不住的、如同瀕死野獸般的低喘。

啟程的日子,彷彿整個臨淄的寒冷都灌滿了東去的官道。天色鉛灰,鵝毛般的雪片裹著刺骨的寒氣肆意飛舞。沒有旌旗招展,沒有儀仗護衛,隻有幾輛簡陋的馬車和數十名神情肅殺的押送甲士。

公子黔、公子駘、公子鉏等幾位公子麻木地跨上車轅。他們的家眷,婦孺老小,裹著單薄的冬衣在寒風中瑟瑟發抖,年幼的孩子在刺骨的冷風中嚎啕大哭,哭聲被大風撕碎,散落在空寂的宮門外。一位老仆因寒冷和恐懼跪倒雪中,再也無力起身。

車隊無聲地碾過結冰的道路,駛過護城河上沉重的吊橋。臨淄那巍峨的城牆漸漸在漫天風雪中變得模糊。前方,唯有茫茫雪野和通往遙遠東萊的漫漫險途。那些被剝奪了未來的血脈,將在那片孤懸於海濱、傳說中隻有狂風巨浪陪伴的地方終老餘生。車輪單調地滾動,在厚重的雪上留下兩道冰冷的印記。一位公子伸出手,抓住車窗外一片冰冷的雪花,看它在掌心無聲地融化成一點無足輕重的水跡,如同他們被隨意凍結、棄置的命運。

齊宮深處的某一扇朱窗背後,高昭子佇立良久,目送著那一行車隊終於消失在風雪儘頭,如同送走幾隻微不足道的螻蟻。他轉身拂袖而去,長襟掃過冰冷的地磚。殿內溫暖如春,炭火燒得極旺。安孺子正在幾個內侍的圍繞下習字。高昭子的嘴角終於勾出一絲冰冷的笑意。陰影覆蓋了他半邊臉頰,另一側則被跳躍的爐火映得一片金黃。殿內溫暖和煦,爐火畢剝,然而殿外風雪的嗚咽,從未止歇。

齊宮的春日庭院裡,殘雪未融。假山石畔已有幾簇嫩草膽怯地探頭。年僅七八歲的晏孺子身著素色便服,正蹲在一株剛剛萌芽的海棠樹下,用小手指小心翼翼地撥弄土裡的蟲豸。

貼身老寺人張公公捧著裘衣侍立一旁,眼神不時擔憂地向遠處宮門張望,如同驚弓之鳥。

“公公,你看它動的多好。”晏孺子抬起稚嫩的小臉,指著一條掙紮的蚯蚓,“它是不是餓了?”

張公公彎腰,慈祥地為他裹緊裘衣:“是,君上。可天寒,玩一會兒就得回去。”

話音未落,一陣雜遝而沉重的腳步聲由遠及近,踏碎了宮苑的寧謐。甲葉鏗鏘的摩擦聲在迴廊裡顯得格外冰冷、沉重而突兀。一大隊手持戈矛的甲士旋風般闖入,為首者正是須發飛揚、神色森冷的田乞。

晏孺子被這突如其來的動靜驚得一顫,猛地站起身後退一步,下意識地抓住了張公公的袍角:“你們是誰?要做甚麼?”

田乞停在院中,目光如寒鐵掃過孩童,投向隨後聞聲追出、麵色煞白的國惠子——後者一路小跑,倉促間甚至有些踉蹌,官帽下花白的鬢角因驚愕而不住顫動。

“大膽田乞!竟敢持兵甲擅闖內廷,欲犯君上尊威乎?”國惠子的斥責聲嘶啞顫抖。

田乞冷笑一聲,聲如金鐵交鳴:“此幼豎,何德何能僭居君位!奸佞小人,障蔽先君血脈,愚弄天下,其罪當誅!”他猛地揮臂,手指如戟般直指國惠子,“給我拿下這老賊!”

甲士蜂擁而上。國惠子驚懼失措,狼狽躲閃,瞬間被兩名力士扭住雙臂按倒在地,花白的頭顱徒勞地在冰冷的石地上扭動掙紮,發髻散亂,官帽滾落塵土,口中兀自嘶聲叫罵:“亂臣!叛國!田氏逆……”

他的叱罵戛然而止,一柄鋒利無情的短劍已從一名甲士腰間抽出,毫不猶豫地刺入他的肋下。鮮血如同一條紅蛇,猛然從錦繡的官袍下洶湧溢位,在青石板上蜿蜒開刺眼的紅花。國惠子眼中的憤怒和不甘迅速黯淡下去,他死死瞪著田乞的方向,身體劇烈地抽搐了幾下,不動了。

晏孺子發出一聲短促淒厲的尖叫,那並非恐懼,而是肝膽俱裂的劇痛。他掙脫老寺人的懷抱,不顧一切地要撲向倒地的國惠子。老寺人死命抱緊那小小的身軀,渾濁的老淚滾滾而落。孩子徒勞地在老人懷中踢打扭動,幼獸般絕望的嗚咽卡在喉嚨深處,化作無法哭出的窒噎。

田乞的目光越過地上的屍體,落在晏孺子身上,眼神複雜,但隨即被冰冷覆蓋:“偽君年幼無知,受奸人蠱惑。遷往駘宮暫避,以待天命。”

他的命令下達之後,再無半分對那幼小身軀的憐憫注視。

晏孺子被粗暴地從老寺人懷中奪過。兩名甲士將他架起,半拖半提。他不哭不鬨,隻是回頭死死盯住國惠子倒臥在血泊中的地方,小小的臉上毫無表情,眼中卻似凝聚了整個世界的寒冰,然後猛地轉開視線,看向田乞的方向——那眼神竟讓縱橫半生的田乞心頭莫名地刺了一下。田乞避開了那目光,袍袖裡的手悄然緊握成拳。

駘宮,臨淄郊外一座久被遺忘的行苑。荒草蔓生,斷壁殘垣顯露著時光的刻蝕,巨大的宮門布滿銅綠和裂痕。暮色如一層淒涼的墨汁傾倒而下,殘陽最後的餘暉慘淡地塗抹在枯黃的蒿草尖上。

送晏孺子的車隊一路沉寂行來,隻在破敗的駘宮門前停駐。車輪停轉的吱呀聲在空寂的荒野中格外刺耳。沒有歡迎儀仗,沒有迎候宮人,唯有幾名穿著粗布短褐的田氏家兵默默上前,將晏孺子及僅存的兩三名驚恐萬狀的老弱宮人推下車廂。

“就……就這裡?”一個老宮女佝僂著身體,看著眼前荒涼的宮室,嘴唇哆嗦著,渾濁的眼睛裡儘是難以置信的恐慌。

無人應答,也無需回答。沉重的、帶著陳年朽木氣味的宮門在晏孺子身後緩緩合攏,門軸呻吟如鬼泣,“轟隆”一聲,將最後一絲殘陽餘暉徹底關在門外。空曠荒蕪的庭院裡,衰草淒迷,如同起伏的鬼魅暗影,迅速吞噬了這群失去人間庇護的存在。一股濃重的荒寂黴味彌漫在空氣中。

晏孺子站在荒草叢中,小小的身影被巨大的、光禿禿的宮殿剪影所淹沒。老宮女摸索著牽起他冰涼的小手。無人看到,那孩子抿緊的、失了血色的唇邊,緩緩浮現一抹空洞刻板的笑意,那是凍結的心湖無法承載的洶湧寒意。他仰起頭,望向駘宮高聳卻殘破的屋簷輪廓,剪影般的燕巢散落在黯淡天幕間,一聲淒厲的嘶鳴穿透了暮色沉沉的空氣。寒意從腳下冰冷的石板無聲地侵襲而上。

夜色濃稠如墨,冰冷地包裹著駘宮。庭院枯草間寒蛩低鳴,更添淒楚荒涼。晏孺子蜷縮在一間臨時收拾出來的、門窗歪斜的偏殿舊榻上,破舊的棉被難以抵禦深夜沁入骨髓的濕冷寒氣。

宮廊殘破的儘頭,值夜的兩個家兵圍著火盆取暖。篝火跳躍著,映著他們麻木而疲憊的臉。火盆上方懸吊的瓦罐裡煮著肉羹,白氣嘶嘶作響。

“嗬,”稍胖的家兵百無聊賴地伸了個懶腰,壓低了嗓門,“原以為是個美差,守著個空殿清閒自在,沒料到攤上這麼個麻煩東西!”

另一瘦個子啃著半塊冷餅:“上頭啥意思?總不會讓這小崽子真住下去吧?這駘宮,耗子來了都得含著一包眼淚走。”

“想啥呢?”胖子嗤笑,眼神瞄向黑暗深處晏孺子所在的那間偏殿,聲音更低了,“‘待天命’,嘿嘿,上頭的人嘴裡的話,哪一句是人話?讓咱哥倆在這兒守著,你以為真守著個活祖宗?”他伸手在脖子比劃了一下,做了個割喉的動作,眼中閃爍著一種接近獸性的殘忍寒光。

瘦個子聞言一哆嗦,餅屑掉落在火上,激起幾點火星:“當真?可……可他還隻是個孩子啊……”

胖子狠狠啐了一口濃痰進火堆:“孩子?呸!在這位置上的東西,哪怕才斷奶,就不是孩子了!是礙事的石頭!擋道的禍根!不把他弄清淨了,陽生公子能安安穩穩地坐上那個位子?”

瘦個子沉默下來,目光呆滯地望著盆中灼燒跳躍的火焰,臉上映著忽明忽暗的火光影子。殿宇深處,風吹過朽敗的雕花隔斷,發出嗚咽般的長聲,像是誰在絕望而無力地悲泣。

深秋最後的光景裡,枯黃的葉片覆蓋了駘宮斑駁的地麵和死氣沉沉的池塘。晏孺子如同被徹底遺忘的影子,在破敗的行苑裡無聲息地挪移。他極少開口,眼神空洞,常常整日枯坐在積滿灰塵的窗前,望向宮牆外灰暗空寂的天空。陪伴他的兩位老宮人,衰老得像兩張枯萎的落葉,整日裡小心翼翼,唯恐驚擾了任何不可預知的災難。

一個初冬的清晨,空氣冷得凝滯。那兩名已和囚徒無異的家兵奉命送來些過冬的粗劣粟米、炭薪和少許醃菜。他們將東西冷冷地堆在偏殿門口,轉身欲走。其中瘦個子家兵腳下突然趔趄,被台階上厚厚的冰淩滑倒,肩上的一袋粟米重重摔落在地,灑出不少。

“沒用的東西!”胖家兵罵道,一腳踢在那袋子破口上,米粒飛濺得更遠。瘦個子慌忙趴在地上徒勞地用手往破口處攏。

就在這時,殿內傳來輕微的腳步聲。晏孺子穿著唯一一件略顯單薄的舊裘衣,不知何時已站在門內陰影處。他不看門外狼狽的家兵,目光落在那一粒粒金黃的粟米上,又緩緩抬起眼皮,望向灑米的家兵。

那雙眼睛!被派來“守備”的數月間,幾乎沒人看清晏孺子完整的眼神,他瘦削的臉頰總是低垂在暗影中。但此刻,他的眼睛沉靜地穿透了清冷的空氣,沒有憤怒,沒有恐懼,甚至沒有慣常的空洞,隻有一片洞悉萬物的、冰封千尺的徹骨冷然。這一瞥,如同來自九幽深處的凝視,清晰地、無聲地預言著必然降臨的結局。

胖家兵對上這目光的一刹那,一股從未有過的寒意猛地攫住心臟,竟不由自主地向後小退了一步,臉色微變,罵人的話也生生噎在喉嚨裡。

“小……小人該死!”瘦個子家兵被晏孺子那冰冷寂靜的注視定住,身體顫抖得如同深秋枝頭最後一片敗葉,竟慌亂得不知如何收拾,抓起地上的米袋,又掉落,又慌忙再去捧,語無倫次,“小人……小……”

晏孺子默默地站了片刻,久到門外的空氣都彷彿凝固凍結。他緩緩轉過身,一步一步又退回了殿內那片更深的陰影之中。裘衣下擺拂過冰冷的門檻,悄無聲息。

胖家兵狠狠嚥了口唾沫,強壓著心底湧起的不安和不祥感,粗暴地推了瘦個子一把:“收拾乾淨!快走!”他不敢再多看那黑洞洞的殿門一眼。

米被草草掃起,倉促的腳步聲消失在駘宮荒蕪的迴廊儘頭。殿宇重新陷入死寂。

僅僅兩日後,殘月隱匿,星光寂滅,鉛灰色的沉重天幕低低壓在駘宮荒涼的屋脊上。淩晨寒意入骨,滴水成冰。

殿門“哐當”一聲被暴力撞開。黑魆魆的殿內,瘦個子家兵的身影提著昏暗的風燈,映在牆上如同鬼魅般搖動。他身後跟著另一個模糊的人影。瘦個子舉燈照向破榻的角落——那裡蜷縮著小小的裘袍身影。

沒有掙紮,沒有哭泣。那單薄的身影被兩個黑影如同對付一束乾柴般輕易地架起。晏孺子的眼睛在昏暗的風燈光芒下一閃而過,圓睜著,空無一物,彷彿早已穿透了此生此身的牢籠,望向一個沒有寒冷、也無須掙紮的終結之地。他被提離地麵,如一件無足輕重的包裹。

他瘦小的雙腳懸空,踏過滿地狼藉的草鋪,踏過冰冷凹凸的地板磚石。黑影裹挾著他,匆匆向外麵的寒夜深淵奔去。殿內角落,年老體衰的仆役被驚醒,發出最後一聲淒厲而破碎的尖叫:“君……”

叫聲戛然而止,如同被剪斷喉嚨的夜梟,隻留下更加濃稠死寂的黑暗在殿內瘋狂彌漫。

後苑深池的湖麵並未完全凍結,邊緣漂浮著細碎的、粘稠的冰碴。瘦個子家兵和他的同夥架著那小小的身體奔至池邊。他不敢低頭看那張臉,閉上眼睛,牙齒緊緊咬在一起微微打顫,手臂用力狠狠一推。

冰冷的、覆蓋著薄薄冰碴的池水,瞬間吞沒了那件暗色的衣袍,僅留下一個微小的水渦,無聲地漾開一圈漣漪,旋即迅速複歸於平滑的暗色水麵。細微的漣漪,如同投下了一枚小小石子後消失無蹤的痕跡。湖水彷彿從未有過這般微小的驚擾,平靜地倒映著天上最後幾顆殘星微弱的寒光。

兩個黑影在池邊站了片刻,粗重的喘息在寒夜裡凝結成白氣。然後,沒有一句言語,他們如同被什麼無形的東西驅趕著,慌忙轉身,腳步錯亂地逃離了這吞噬了一個幼小生命的漆黑角落。風中隻剩下遠處更夫沙啞模糊的梆子聲,彷彿在低低報著時辰,提醒著世界一個微不足道的結束,如同碾碎一隻塵埃般的小蟲。湖水依然死寂,緩緩凝聚的邊緣薄冰在暗處反射著若有若無的微光,如同地獄睜開的眼睛。

齊悼公呂陽生登基兩年後的又一個寒冬來臨,宮廷的朱牆金瓦皆覆上了一層厚重灰白的霜雪。鮑牧站在自家府邸前庭的迴廊下,望著漫天飛雪。他寬大的氅衣上沾了雪粒,身形在飛雪中顯得格外蕭索。他正對一位門客低聲吩咐,聲音被呼嘯的寒風颳得斷斷續續:

“門庭冷落……人心浮動……田氏爪牙……爪牙已探得我府中來客……”他眉宇深鎖,手指下意識地撚著氅衣的貂毛滾邊,“如虎在側,豈能安枕?去查,近日哪些人在田府走動頻繁?盯緊每一個出入的人!”

門客拱手應諾,迅速消失在被風雪攪成一團的灰白色天地裡。鮑牧佇立良久,庭院中幾株虯枝老梅在風雪中倔強地綻開了點點猩紅花瓣,冷冽的幽香彌漫。紅梅映著殘雪,紅是血色,白是喪幡。他不自覺地握緊了腰間的佩劍。

宮城內,一座臨水而建的暖閣被壁爐烘得暖意融融,隔絕了外麵風雪。齊悼公呂陽生斜倚在厚厚的錦茵榻上,麵前小案上溫著酒,鼎中熱湯微沸,香氣嫋嫋。田常垂手恭立於階下,身上玄色錦袍紋絲不動。

“大王。”田常聲音沉靜,帶著恰到好處的憂切,“如今內憂已靖,然外患……”他抬起頭,目光清冷如寒水,“吳、魯二國,蛇鼠一窩,陳兵於我齊境之南,虎視眈眈!此誠危急存亡之秋!”

悼公眼皮半闔,飲了口杯中溫酒,語氣聽不出喜怒:“寡人知之。吳王夫差,豺狼也;魯君庸儒,不足慮。唯需得力之人統禦南境。”

“力挽狂瀾者,”田常的聲音微微揚起,充滿真摯的激賞,“非鮑大夫莫屬!牧者,國之乾城,忠勇無匹,深孚眾望!以其盛名,統攝南境大軍,必能懾服宵小,阻敵於國門之外!”

悼公握著酒杯的手指輕輕轉動,眼角的餘光落在田常平靜無波的臉上。沉默在暖閣中流淌,隻聞爐中炭火輕微的劈啪作響。過了半晌,悼公才點了點頭,聲音略帶一絲不易察覺的沉滯:“嗯。鮑牧之名,確能安南境之心。傳寡人諭旨,命鮑牧即刻南下督師。”

他揮了揮手,田常立刻深躬:“大王英明!此乃齊國洪福!”臉上不見喜色,唯有眼中精光如冰錐刺破鏡麵,一閃即逝。他垂下視線時,目光落在自己投射於光潔地磚上的漆黑投影上,影子的邊緣模糊不定。

風雪怒號,齊都通往南境的大道上,積雪深可沒踝。鮑牧的車駕艱難行進,車輪在厚厚的積雪中碾壓出兩道深深的轍印,兩旁護送的武士鐵甲上亦沾滿了冰霜。

“大人,”馬車內,門客為鮑牧裹緊厚重的狐裘,語氣滿是憂慮,“前方傳訊,大雪封路,南境隘口幾近不通!這般天氣強行趕路,護衛兄弟恐凍傷不少……”

鮑牧端坐車內,手指緊抓著膝上溫熱的銅手爐,指節泛白。他掀開車簾一角,外麵風雪混沌一片,看不清前路,唯有刺骨寒氣衝入。“大王之命,豈容踟躕?”他的聲音異常冰冷,彷彿被風雪浸潤過,“大軍在南,敵在境邊,朝夕事也!吾便是步行,也須到南境!傳令下去,不得片刻延誤!走!”他猛地拍了一下車廂內壁。

車馬再次在風雪中強行前行。雪片如密雨般撲打著車篷,發出沙沙聲響,似是萬千蠶齧食桑葉。鮑牧凝望著車窗外混沌翻滾的風雪世界,眼神深處卻是一片沉重的寒冰,彷彿預感著自己正被無形的繩索,一點點拉向命運預設的深淵。

鮑牧風塵仆仆趕到戰火紛飛的南部邊境,幾座城邑已被吳魯聯軍燒殺搶掠得麵目全非,焦土處處。他立刻召集殘軍,晝夜督戰佈防。前線帥帳中燭火徹夜長明。

“報——!東門告急!魯軍架起雲車數十!”

“報——!吳人箭陣已破西門外壘!請援!”

飛騎如同滾水潑豆子,連串而來。鮑牧立在巨大破損的防禦地形圖前,連續幾晝夜未休,鬢發散亂,雙目布滿血絲卻銳利如鷹,下達的指令簡潔有力,每每險中求生。士卒們看到他立於陣前的冷肅身影,眼中才恢複一絲微弱的希望之光。

帳外殺聲震天,火光在暮色中如同地獄噴出的烈焰。一名斥候飛馬滾落帥帳前,血染半身:“大……大人!敵軍似得我排程之秘,於雁鳴穀設下重伏,王猛將軍一部前鋒……儘……儘沒了!”斥候說完,氣絕當場。

鮑牧猛地一掌擊在地圖上,地圖震顫,連帶著整個帥案上的燈燭劇烈搖曳:“儘沒?!”那兩個字如同淬了劇毒的匕首紮入心窩。一股氣血直衝上腦,連日苦撐的疲憊和此刻遭逢重大挫折的打擊化作一聲爆裂的咆哮衝出喉嚨:

“是田老匹夫!定是田常老賊於內構陷!泄我軍機!此獠不除,國無寧日!我鮑牧縱然萬死,也定要斬下這賊之首級,懸於國門!!!”

帥帳內所有將領瞬間噤聲。那“懸於國門”的狂怒之言如同驚雷炸開在沉凝空氣之中,令人心跳驟停。親兵趕緊掩上帳門,臉色已是驚怖煞白。

這場慘烈的南部邊境拉鋸戰持續了大半年,耗儘了齊軍元氣和鮑牧的心力。吳、魯兩國終因後方不穩和內訌退兵。邊境暫時獲得喘息。當戰報飛馬傳回都城,齊悼公呂陽生的反應是長長舒了一口氣,隨即眼神徹底沉下,如同寒潭凍結。他手中捏著的是一份與戰報同時密送來的急報,上麵隻有簡短兩行字:“鮑牧南境之言:‘斬田常首,懸國門’。”

字字如鐵釘鑿入悼公眼中。

“懸國門?”

悼公聲音低沉而危險,手指幾乎要將密報捏碎成屑,“好一個鮑牧!”燭火跳動在他眼中,映出兩簇冰冷的殺意火焰,“即刻召他回都述職!南境……另行委任。”他的聲音低沉而平靜,如同即將攪起暗流的深潭。

悼公心中,那個在南境烽火中苦苦支撐的老臣形象已徹底碎裂。田常遞上的刀子,以及“懸於國門”這四個如同魔咒般的大逆之言,終於織成了一張嚴絲合縫的網,牢牢套死了這個功勳老臣的命運。

鮑牧的馬車帶著一身仆仆風塵與揮之不去的硝煙氣息,駛入熟悉的臨淄城門。城內喧囂繁華依舊,但他敏銳地感覺到一種莫名的壓抑在空氣中彌漫。他的府邸顯得更加沉寂,門可羅雀。

剛踏入大門,一隊神情冰冷、披堅執銳的宮中禁衛已緊隨其後湧入院中,甲葉在冬日的寂靜裡發出刺耳的鏘鳴,如同喪鐘前奏。統領手捧一份黃綾卷軸,展開,高聲宣讀:

“大王口諭:宣大夫鮑牧,即刻入宮,不得有誤!”

語氣毫無溫度,如同此刻屋外低垂的鉛灰色天穹。

鮑牧的心猛地一沉,寒意從腳底瞬間衝頂。他緩緩推開想要上前攙扶的親隨,抬眼掃過滿院那些麵無表情的禁軍士兵,眼中閃過一絲混雜著瞭然與冰冷的悲愴光芒。

“臣,鮑牧……領旨。”他的聲音不大,卻異常沉穩,彷彿早已預見了這一天的霜雪降臨。他不作任何猶豫,解下征塵未洗的佩劍,遞予親隨,撫平因長途顛簸而略顯褶皺的深色官袍,邁開步伐,隨禁衛而出。腳步沉穩,走向那座曾經讓他心懷敬懼,如今隻覺深不可測的宏偉宮城。

夕陽最後的餘燼在地平線處掙紮,如同瀕死君王撥出的最後一點腥熱氣息。宮闕巨大的剪影逐漸吞噬了鮑牧的身姿,也無情地吞噬了僅存的光明。

宮門在厚重的“隆隆”聲中沉沉關閉,隔絕內外。那一夜,宮牆以內,註定是一場徹骨的清洗之寒。

齊悼公五年,初春。臨淄城內積雪初融,沿街屋簷垂落的水滴敲打著石板,發出連續不斷的、令人心神不寧的嗒嗒聲響。然而在這料峭春寒中,王宮深處的一座暖殿,卻燈火通明,絲竹聲聲,溫軟的春風帶著燻人慾醉的花香在殿中流淌。

宮宴設在這裝飾華美的“春煦殿”,殿名應景,暖意融融。悼公呂陽生高居寶座之上,麵色紅潤,眼含喜色,親自舉盞頻頻向階下賓客示意。今日設宴的主因是犒賞禦醫署幾位儘心救治王後頑疾的醫官。玉盤珍饈羅列於案,美酒醇香四溢,舞姬長袖翩翩,一派君臣同樂的太平盛景。

上大夫田常亦在席中,位近王座。他嘴角掛著溫和得體的笑意,舉杯時儀態從容。隻是在每一次王上舉盞暢飲、目光望向彆處時,田常那溫潤如暖玉的眼神深處,便有一線難以捕捉的冰冷流過。席間,他不動聲色地與坐在稍遠處的大夫鮑息交換過幾次眼神。鮑息麵容沉靜,與旁人無異,舉杯飲酒的姿態也顯得毫無戒備。兩人目光相遇,隻是極其短暫地交錯、微不可察地點了點頭,隨即移開,如同微風偶然掠過平靜水麵不起一絲漣漪。坐在田常身側的一位大夫正為其斟酒,金樽映照出的倒影裡,田常垂下的眼簾完全遮蔽了眸中任何異樣的光華。

大殿中央,一排身著輕薄霓裳的舞姬正旋轉騰挪,裙裾飛揚,雲袖舒展如煙如霧,腰間的環佩隨著她們的舞步發出悅耳的叮咚清響。鼓點密集,笙簫和鳴。侍女們穿梭於席間添酒佈菜,裙裾悉索,巧笑軟語,將這場盛宴點綴得如夢似幻。暖閣深處,獸口香爐吞吐著嫋嫋青煙,是合歡暖帳的味道。

宴至中酣,殿內氣氛愈加熱烈。悼公麵上喜色更甚,已有幾分醺然醉意。

“當飲!”悼公笑著,對階下的禦醫首領揚了揚手中的玉爵。忽而,他似乎想起什麼,側過身,對著侍立在一旁的田常提高聲量:“田卿!”他眼中醉意微醺,卻又帶著一種君王的隨意審視,“寡人聽聞……那南海之濱,有奇物喚作‘春蝦’,其味至鮮?可有耳聞?”

田常立即離席,躬身至寶座階前,神態恭敬而欣然:“回稟大王,臣素有耳聞!此乃海中絕品,須快船急送,取其活氣,肉質才甘美異常,滑膩如膏腴。”他語氣熱切,彷彿這奇珍是他珍藏已久預備隨時為君上效力的寶物,“臣雖不才,但府中正好新得此法,有得力之人知曉烹製之道。若大王欲嘗此天鮮,臣即刻傳召此庖入宮!”

“哦?”悼公眉峰舒展,眼中流露出濃厚興趣,似是被“滑膩如膏腴”幾個字所吸引,舉起的酒爵都忘了放下,笑道,“快宣!速速烹來!寡人今晚便要嘗此珍饈!”

“諾!”田常欣然領命,臉上浮現出為主分憂的誠懇笑意,立刻轉身招手召來自己的心腹侍從,俯身快速吩咐了幾句。心腹侍從頻頻點頭,迅速領命而去。田常直起身,依舊保持著那份恭謹而熱切的姿態。

不一刻,後殿深處已隱隱飄來一陣淡淡的、奇特而誘人的鹹鮮香氣,若有若無,不同於殿內已有的濃鬱酒肉之味,宛如春日海風拂過舌尖的新鮮氣息。絲竹聲稍歇,席間賓客們也都嗅到了這股奇異的鮮香,紛紛停箸交耳,露出好奇期待之色。一時間,整個春煦殿的焦點,彷彿都凝聚在那尚未來到的、傳說中“滑膩如膏腴”的南海春蝦羹上。

等待的時間不長。殿外廊道上傳來一陣急促而輕快的腳步聲。那名被召來的庖人雙手穩穩捧著一個碩大的純黑厚陶深缽,亦步亦趨趨近殿門。田府管事引路在前。黑陶厚壁上凝結著細小密集的水珠,顯示其內容炙熱非凡。

管事在殿外高聲通報:“大王!南海春蝦羹至!”

“進!”悼公的聲音帶著期盼的興奮,大手一揮。殿門次第而開。

庖人年約三十許,一身潔淨的短褐粗布衣袍,低著頭,腳步極其恭敬小心,將黑陶深缽捧得平穩。黑陶的厚壁上,水珠仍在不斷滲出、滾落,沿著器壁上的刻痕蜿蜒向下,在搖曳的宮燈光芒裡顯出幾道詭異微亮的痕跡。一股更加清晰、甚至帶著某種難以言喻刺激性的腥鮮香氣,瞬間隨著開門的對流風撲滿了整座大殿,幾乎蓋過了酒肉與香薰的氤氳之氣。不少席間大夫都吸了吸鼻子,被這奇異馥鬱的香氣吸引,紛紛投來目光。

黑陶巨缽被恭敬安放在悼公麵前的禦案之上。沉重的陶器與紫檀木案發出輕微的碰撞悶響。管事立刻雙手奉上一柄同樣色澤烏黑的陶勺。

悼公帶著探索美食的興致,身體微微前傾,看向巨缽之中。乳白色的濃湯蒸騰著熾熱的白氣,湯麵飄著星星點點的金色油珠和翠綠的芫荽末。幾尾顏色赤紅如珊瑚、體型飽滿奇特的蝦身隱隱露在湯中,果然如田常所述,前所未見。

“色似白玉,蝦紅如血……好!好!”悼公龍心大悅,醉意下撫掌稱讚,迫不及待地拿起那柄黑陶長勺伸入缽中,舀起滿滿一勺濃羹——湯汁如融化的雪脂,大塊剔透的蝦肉點綴其間,鮮氣更加濃鬱地彌漫開來。

悼公看著勺中這熱氣騰騰的奇珍,不禁深深吸了一口那奇鮮的氣息,朗聲笑道:“甚妙!待寡人親嘗此鮮!”說罷,將那勺雪白濃羹湊近唇邊,就著騰騰熱氣,毫不猶豫地張口吸吮了下去。

濃羹入口燙熱滾燙,鮮味奇絕,然而在這令人幾乎融化骨頭的鮮美之下,悼公品嘗時似乎眉頭極輕微地顫動了一下。可醉意和強烈的食慾壓製了那一絲微不足道的異樣感。他放下黑陶勺,意猶未儘地咂了咂嘴,對著階下侍立的田常笑道:“果然非同凡響!田卿薦此珍饈,當記一功!”說話間,他臉上紅暈更盛,拿起案上金樽,豪邁地灌了一口冰鎮酒漿,試圖壓下口中那股因滾燙和濃烈鮮味帶來的短暫衝擊感。

“臣惶恐!”田常忙深躬行禮,掩去臉上所有的複雜神色,笑容愈發謙卑熱切,“大王能享口腹之歡,乃臣子之本分!”他寬大的袍袖隨著動作在身後鋪展開,衣袖內襯裡精緻銀線紋路暗藏其中。

田常說完,眼神極快地掃過大殿一側。那個低頭站立在角落影子裡、等待收拾殘羹的庖人,腰背挺直紋絲不動,如同一尊沒有呼吸的石像。他的指尖用力地摳進了掌心,彷彿正極力壓住身體裡某種東西使其不發出絲毫異常聲響。

悼公不再多言,食慾被徹底激發。他拿起黑陶勺,這次直接探入巨缽深處,連續舀起兩大勺濃羹,再次送入口中,吞嚥得近乎有些急躁,喉結上下翻動。他的臉頰在熱羹和酒液的雙重作用下,泛起一層病態的通紅光澤,眼神也顯得更加亢奮迷離起來。額角竟有細小的汗珠悄然滲出,沿著鬢角緩緩滑落。連他自己也未察覺。

絲竹聲悠揚再起,舞姬踏著節拍重新在殿中迴旋。悼公連吃了好幾口蝦羹,動作漸漸放緩下來。他放下那柄烏黑冰涼的陶勺,轉而握緊了案上的金樽,又連續飲了兩口酒液,似乎是試圖壓下口中某種逐漸濃重起來的奇怪味道。他重重撥出一口帶著濃烈酒氣和奇異腥鮮味道的氣息,額角那細密的汗珠變得愈發明顯,在宮燈照耀下閃爍出細碎光芒。兩頰不正常的紅暈迅速加深、擴散,呈現出一種如同丹霞染透、觸目驚心的豔紫之色!脖頸處和持金樽手背上的血脈根根賁張凸起,如同無數條紫黑色扭曲細蟲在皮下瘋狂遊走、蠕動!

悼公忽然抬手捂住了自己的喉嚨。一個極其突兀的聲音從喉間擠出,像被什麼東西卡住喉嚨的窒息聲響——“呃……喀……”。金樽“哐當”一聲失手墜落在地,殘餘的酒液潑濺在他繡金的雲龍紋王袍下擺上,染開一片濕漉漉深色汙漬。

這聲異響不大,卻如同雷霆瞬間炸裂在笙歌宴舞的春煦殿!

殿內舞樂未停,離得最近的幾個舞姬卻已驚覺,舞步驟亂,手中長袖險險纏絆在一起!靠近王階前排的大夫們最先發現異狀,席間歡笑聲、勸酒聲戛然而止!

“大王?!”

“大王您怎麼了?”

“快!快叫太醫!!!”

驚叫與混亂聲猛然爆發!有人離席欲衝上禦階。田常離悼公最近,此刻臉色驟變,第一個做出反應。他用一種近乎失控的巨大力量撞開了身前的幾案,酒杯、盤盞“稀裡嘩啦”滾落一地!他衝上禦階,不顧一切地撲到悼公身邊,一把托住他那搖搖欲墜的身體,聲音嘶啞變形,帶著驚惶裂帛的哭腔:“大王!大王振作!”他寬大的袍袖在抱住悼公的一刻緊緊覆住了王上的口鼻。

被田常全力撞開的幾案撞歪了紫檀禦座邊的案幾,案上那盛著春蝦羹的黑陶巨缽劇烈一晃!“咣啷——!”一聲震耳欲聾的巨響!碩大的陶缽竟從案上翻倒墜落!滾燙濃稠的乳白羹湯、碎裂的珊瑚紅蝦身、鮮綠的芫荽末、黑陶碎片……全都潑濺而出!

滾燙的羹汁和碎片潑灑了一地,熱氣如白色的鬼手蒸騰而上,如同地獄熔爐裡噴出的不祥氣息!強烈的腥鮮氣味混合著熱騰騰的焦灼氣浪,猛烈地灌滿了整座春煦殿!

就在這濃鬱到詭異的氣味和令人窒息的熱浪包圍下,被田常死死抱住悼公的身體猛地在他懷中劇烈彈動了幾下!那雙凸出的瞳孔如同死魚,瞳孔深處是混沌的黑暗,死死盯著殿頂藻井深處繁複扭曲的彩繪蟠龍圖案,充滿了極致的痛苦和茫然。喉頭發出最後幾聲令人毛骨悚然的咯咯痰鳴,如同被割斷喉管的禽類發出的絕望悶響。隨即,頭顱重重地向一側垂落下去,紫黑僵硬的臉頰猛地砸在田常玄色錦袍的臂彎上。一切掙紮驟然靜止!

整個春煦殿彷彿被冰封。絲竹儘絕。舞姬們僵立原地,麵無人色。端坐的大夫們如同泥塑木偶,一個個瞠目結舌,凝固在席位上,死寂無聲。隻有地板上潑灑出的那灘粘稠雪白的羹湯,混合著鮮紅的蝦塊和猙獰的黑陶碎塊,在無聲地向四麵八方緩緩流淌、擴散……蒸騰起的白煙扭曲盤繞,如同索魂的勾命無常。

禦醫署的幾位醫官幾乎是連滾帶爬地撲上禦階。當他們顫抖著的手指觸碰到齊悼公已開始僵冷的頸脈時,臉色瞬間變得如蒙屍布般慘白!

“大王……大王……賓天了!”

那一聲帶著極度驚恐、如夜梟啼血的嘶喊,終於撕裂了大殿死一般的沉默,如同利爪抓碎了美夢最後一層薄紗。死寂如堤壩崩塌,恐慌與悲鳴的狂瀾瞬間吞沒了整座春煦殿!

“啊——!大王!!!”

“天塌了!!!”

一片混亂的哭號、驚呼如同決堤的洪水洶湧爆發!席間杯盤被瘋狂起身湧向禦階的人流撞翻踩碎,叮咣亂響!驚駭過度的宮女直接暈倒在地。大夫們有的捶胸頓足失聲痛哭,有的六神無主呆立當場,有的驚恐萬狀地推搡著想逃離這瞬間淪為地獄的殿堂!桌椅碰撞傾倒的聲音、衣袍被撕裂的“嗤啦”聲、淩亂的腳步聲和尖銳的嚎叫撕心裂肺,徹底撕裂了“春煦殿”的名字。

台階下那片狼藉之地尤為刺目。潑灑出的春蝦羹湯乳白濃膩依舊,湯汁緩緩流淌的邊緣,幾塊赤紅的蝦肉塊混合著黑陶碎片,在宮燈光下反射著油亮而猙獰的光澤,觸目驚心。

混亂的洪流中心,田常依舊死死抱著悼公尚溫熱的屍身,玄色錦袍上沾滿了濺出的羹汁和嘔吐的汙漬,顯得格外汙穢。他抬起頭,臉上涕淚交錯,涕淚之下卻透出駭人的青白之色。他扯開喉嚨,聲音穿透了瘋狂的喧囂,淒厲而破碎:“定是……定是鮑氏!鮑息!鮑氏一族懷恨大王誅除鮑牧之事,投毒弑君!來人啊——!”

他淒厲的嘶喊帶著一種令人骨髓生寒的巨大力量壓過所有悲鳴——“拿下鮑息!一個也不許走脫!封鎖宮門!查抄鮑府上下!!誅除鮑氏一族!!”

這“誅除鮑氏一族”的毒咒如同引信,引爆了新一輪的混亂與血腥!無數禁衛如同黑色的潮水,鎧甲摩擦爆發出金屬的死亡樂章,從四麵八方向殿內湧入!他們的兵刃閃爍著刺骨的寒光,目標直指此刻尚在席間臉色慘白、因驚愕而陷入短暫凝滯的鮑息。

鮑息如夢初醒!他的臉上血色儘褪,瞬間明白了自己身陷何等的絕殺陷阱!他下意識地想抓住腰間佩劍,但為時已晚!田府一名魁梧如鐵塔的家將如同撲食的惡虎,以驚人的力量和速度猛衝上去,鐵鉗般的大手牢牢扭住了他的雙臂!劇痛瞬間自肩臂處襲來!

“逆賊鮑息,弑君巨惡!伏法受死!”禁衛統領的怒吼如同催命符在鮑息耳邊炸響!

鮑息劇烈掙紮著,身體被數名士兵強按著扭曲成怪異的角度,臉被死死按向冰冷刺骨、還沾染著春蝦羹濕滑油膩的地磚上!牙齒硌破了嘴唇,濃烈的血腥味在口中彌漫開來,與那依舊縈繞鼻端的、催命奪魂的羹湯腥鮮氣息混在一起,直衝腦頂!他那因極度憤恨與不甘而扭曲的眼睛,透過人腿的縫隙,死死盯住台階之上——那裡,田常正緩緩鬆開懷中悼公的屍體,站起身,他那玄色袍袖上沾滿汙物,如同披著死亡的鬥篷。兩人目光在屍骸之上短短相接了一瞬!田常臉上淚痕猶在,哀痛欲絕的表情尚未完全褪去,但那雙被淚水衝刷過的眼睛深處,卻清晰映出一片徹骨、冰冷而毫無遮掩的深淵!

“啊——!”鮑息喉底發出一聲非人的嘶吼,但隻嘶吼出一半,便被一塊塞入口中的破布堵死!

混亂中無人注意,那個負責端送春蝦羹的庖人,身形在瘋狂擁擠的人群角落裡如魚般一滑,悄無聲息地退入帷帳深處最濃重的陰影裡。身影完全沒入黑暗,彷彿從來沒有出現過。空氣裡蒸騰的羹湯白汽漸漸消散,殘餘的腥鮮氣息,被越來越濃烈的、來自禦階之上屍體開始散發的死亡氣息徹底覆蓋。

五日後,深夜。田常書房內僅燃著一盞孤燈。銅燈樹的光芒隻吝嗇地照亮案桌周圍幾尺之地,牆壁和角落皆隱沒在昏沉沉的暗影裡。

門扉輕開,一個影子無聲無息滑入書房。正是那夜在春煦殿消失的庖人。他的臉上不複那日的卑微木然,沉靜得如同古井深潭。他在暗影處站定,對著燈下閱簡的田常躬身行禮,動作沉穩利落,沒有半分聲息。

“小人告退。歸東海,不複還。”庖人的聲音平穩無波,沒有任何情緒起伏,如同陳述一件與自己毫無關係的日常小事。他從懷中摸出幾枚形態獨特、材質黝黑的貝幣,顯然是來自遙遠海域的稀罕物,輕輕放在田常案角邊緣的光亮處,沒有發出一絲聲響。

田常並未抬頭,目光依舊落在手中的竹簡上。他隻隨意地揮了揮手,袖袍在昏黃的燈火前掠過一道模糊的弧影。

庖人直起身,毫無留戀,轉身退出書房。身影如同來時一樣,無聲地融入門外的黑暗中。那幾枚沉甸甸的異域海貝靜靜地躺在燈火邊緣,幽幽反照著冰冷的光澤。

書房內重新陷入沉寂。隻聞燈花在青銅盞裡極輕微地爆了一聲“劈啪”。燭火隨之晃了幾晃。田常放下了竹簡。他緩緩抬手,撚起案角那枚最光潤的海貝。指腹緩緩摩挲著冰涼的貝體紋路,目光投向無儘的黑夜深處,不知落向何方。貝幣上天然生成的螺旋紋路觸手生涼,像永遠纏繞著亡靈的漩渦,永無終結。

朝堂之上,金殿莊嚴肅穆,巨大的蟠龍柱支撐著沉重的殿頂。年僅十二三歲的呂壬穿著那身對他而言仍顯過於寬大沉重的墨黑蟠龍朝服,坐在冰冷的王座之上。他那張異常稚嫩、尚未脫去孩子氣的臉,在那頂巨大華麗的旒冕冠冕之下顯得蒼白而瘦小。冰冷的黑玉珠旒輕輕垂蕩下來,幾乎遮擋住了他迷茫而不安的眼神。

階下是山呼海嘯般的參拜之聲:“新君受命!大王萬年!大王萬年——!”這排山倒海的呼聲,在空曠高聳的殿宇中激起沉悶的迴音,一**撞擊著殿壁和耳鼓,裹挾著巨大的力量洶湧而來。

少年國君的手,在王座寬大冰冷的扶手邊緣緊緊扣住。他極其微小地、幾乎是難以覺察地朝左手下方站立著的田常投去一瞥。目光相觸的刹那,田常對著那稚嫩不安的麵容,微微頷首。他的眼神沉靜如淵,既非淩厲,也非溫順,隻像一口看不見底的深水。

就在這充滿巨大聲浪和冰冷儀軌的登基大殿上,少年齊簡公呂壬的心底,一絲無聲的、冰線般的寒意,伴隨著階下那如山高呼的“大王萬年”之聲,悄然爬上脊背,深入骨髓,緩慢凍結。他彷彿聽見無數過去的亡靈在遙遠的宮殿角落哀鳴低泣,看見血色在冰冷的黑玉珠簾中幽幽反光。而田常沉靜的目光,如同覆蓋其上永遠無法消融的寒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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