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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6章 箭下王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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凜冽的北風像是夾著碎鐵的刀子,卷過臨淄高大卻顯得森嚴壓抑的宮牆。宮室深處那溫暖的椒蘭香,一絲也透不進少年薑小白所在的偏殿。幾盞桐油燈的火苗在過堂風裡跳躍,拉扯著牆上那道孤零零的身影,忽明忽暗,映得室內更加空曠清冷。他跪坐在冰冷的筵席上,麵前是散落的簡牘,墨跡在簡上氤氳開來,他卻恍若未見,眼珠長久地停滯在眼前虛空中某一點。

窗外是枯枝在風裡嗚咽的悲鳴。小白的手指微微蜷縮,指尖觸到身下墊著的、一張早已褪了色泛黃的絲帕。那絲帕一角還繡著一隻歪歪扭扭的蝶,是母親衛姬在他更幼小無知時,握著他笨拙的小手一起繡的。母親的手總是很涼,像初冬的第一場薄霜,卻捂著他滾燙的小臉。他曾以為那雙手能擋住一切寒意。

“公子,”門被輕輕推開,灌進一股凜冽的風,也帶來了少年鮑叔牙清亮的嗓音,“該歇息了。寒氣侵骨呢。”鮑叔牙年紀不大,步履卻極穩,像一顆移來的磐石,帶來一股支撐的力量。他的身姿比同齡人更挺拔些,眼神沉靜,帶著與年齡不符的堅毅。

小白沒有抬頭,隻是將手中的黃絲帕攥得更緊,指節微微泛白:“叔牙,我夢見她了。她還是穿著那件素絹的深衣,站在廊下看著我笑,可我追過去,怎麼追都追不到…”聲音輕得像一片羽毛,尚未落地就被風吹散。

鮑叔牙在他身邊緩緩坐下,溫熱的掌心覆蓋在小白緊攥帕子的那隻冰冷的手上。“君夫人,會一直護佑公子平安的。”他的聲音低沉卻有力。小白終於抬眼看自己的侍讀兼夥伴,眼眶紅著,卻倔強地沒有一滴淚流下。鮑叔牙的另一隻手悄然伸入袖中,取出一枚打磨光滑的玉蟬,置於案上瑩潤的燈光下。那是上大夫賓須無昨日悄悄送來的——小白幼失慈母,卻意外得到了賓須無、隰朋幾位正直大臣不同尋常的關注和暗中照拂。

“賓大夫說,玉蟬在地下埋藏多年,出土不改其聲,猶能一鳴驚人。”鮑叔牙的聲音很輕,卻異常清晰,“君子當忍常人所不能忍,以待其時。”

門外陡然響起一串雜遝而肆意的腳步聲和醉醺醺的狂笑。公子諸兒那特有的、因縱酒而變得嘶啞難聽的聲音遠遠傳來,伴隨著幾聲奴仆諂媚的應和。殿內瞬間死寂。小白和鮑叔牙幾乎是同時屏住了呼吸,少年人眼中的恍惚和悲傷刹那間被另一種刺骨的寒冰取代。諸兒,如今的齊襄公,那雙陰鷙的眼睛如同盤旋在臨淄上空的禿鷲,冷酷地掃視著可能威脅他權位的任何人——包括他的手足兄弟。

窗紙被外麵火把的光映得一片昏紅,那些腳步聲和笑罵聲卻漸漸遠去。小白鬆開緊攥的絲帕,將那枚溫潤的玉蟬緊緊握在手心。冰冷堅硬的觸感,反而帶來一線奇異的支撐。燈焰在眼中凝固、燃燒,跳動的不再僅僅是微弱的光。

又一個冬天快過去時,臨淄的宮廷徹底淪為了獵場。齊襄公與妹妹文薑的醜聞如同腐爛的瘡痂遮蓋不住散發的惡臭,他本人更是變本加厲地暴戾嗜殺。空氣緊繃得彷彿一觸即炸。血在宮牆裡流得越來越多,悄無聲息地滲進地磚的縫。

風比往常颳得更烈,吹得殿堂四周懸掛的帷幔瘋狂翻卷。小白猛地推開案上竹簡,冰冷的竹片散落一地。他看向對麵的鮑叔牙,眼神灼燙得驚人:“不能再等了!”

那夜天黑如墨,臨淄城門開啟一條僅容一車通過的狹窄縫隙。車輪壓在冰凍的泥地上,發出刺耳的摩擦聲。一輛沒有標識、包裹嚴實的軺車衝出黑洞洞的門道,毫不猶豫地碾進城外無邊無際的寒冬夜色裡。車內,小白最後看了一眼身後那座在巨大城牆環繞下如沉睡猛獸般的城邑。鮑叔牙肅然端坐車右,腰間佩劍在顛簸中微微撞擊著車軾。幾個沉默而剽悍的隨從緊隨其後。馬蹄聲敲打著冰凍的土地,沉悶而急促,被凜冽的朔風撕扯得斷斷續續,越來越遠。

幾乎就在這輛不起眼的馬車消失在臨淄以北道路儘頭的同時,另一隊車駕在重重護衛下倉皇衝出西門。車上,公子糾麵色灰敗,頻頻回望那火光衝天的宮城方向。管仲和召忽,一左一右如同堅實的盾牌緊緊護持在他的身旁,他們眼中沒有絲毫僥幸逃離的輕鬆,隻有濃重的憂慮和對前方更不可測道路的警惕。西去的道路是奔向魯國,那個或許能提供庇護,但也意味著屈辱寄人籬下的地方。

小白和糾的命運,各自向著黑暗的深淵和異國的他鄉狂奔而去,他們的流亡,不過剛剛鋪開第一道蜿蜒曲折的刻痕。

齊國臨淄的官道在初冬的薄雪覆蓋下顯得異常冷硬。牛車碾過,在雪泥混雜的地麵留下深深長長的轍痕。車內,高傒透過微微掀開的車簾縫隙,目光沉如千鈞之鐵,投向巍峨宮門。黑雲沉甸甸地壓在城闕飛簷之上,彷彿隨時會傾覆下來,將這座齊國的核心城池徹底埋葬。

“叔父,”旁邊的心腹低啞著嗓子,隻有兩人才聽得分明,“宮裡眼線傳出訊息,公孫無知在遊獵途中遇見…遇見了東門家的兩位宗女。”他省略了襄公當眾調戲東門氏女的具體不堪之詞,隻道:“據說襄公臉色很不好看。”

高傒的喉嚨裡滾出一聲壓抑渾濁的歎息,沉重得如同石頭墜入深潭。東門氏雖已衰微,卻也是舊族。無知倚仗其妹連姬得寵而驕橫跋扈,甚至敢在光天化日之下羞辱宗女,這無疑是向整個齊國舊族的臉上狠狠抽打。他想起昨夜另一份密報,國懿仲也收到了同樣的風聞,這位世交的國氏宗主,此刻想必也如坐針氈。高傒緩緩放下車簾,車廂內光線陡暗。黑暗裡,高傒的眉宇刻著深痕。襄公的暴虐和昏聵,無知等近臣的橫行無忌,像失控的火,焚毀著齊國的根基。

“回府。”他的聲音彷彿淬過冰水。車輪再次轉動,駛向的不是宮門,而是那方隔絕外界窺探的深院重門。

冬日短,殘陽掙紮著投下最後幾縷血紅的餘暉,便迅速被無儘的黑夜吞噬殆儘。臨淄的宵禁梆子聲剛剛落定,街衢空無一人,唯有巡夜士兵的皮靴踏在凍土上的單調回響。高氏府邸西北角,一扇尋常甚至有些破舊、爬滿枯藤的後門悄無聲息地開了一條縫,又迅速合上。一個身影裹在深色的粗布鬥篷裡,步履矯健如豹,穿過重重門禁與寂靜的庭院,無聲潛入燈火將熄的後苑書房。

守在門邊的高傒心腹悄然退去,將門輕輕掩上。書房內隻點了一盞孤燈,映照著國懿仲那保養得當卻布滿沉鬱的臉,他正脫下了濕重的大氅,露出華服內襯。

“此獠不除,齊祚必斬!”國懿仲開口第一句便如金鐵交擊,在狹小空間內嗡嗡作響,字字淬著殺機。高傒沒有立刻言語,隻將兩枚光滑如玉的薄骨片推過幾案——那是今日剛送入府內、來自雍林的信物。骨片上沒有任何文字,隻有一道新劃的深痕,如未凝之血痂。雍林,那裡居住著一群彪悍尚武、祖輩追隨薑尚開國、因軍功獲封於此的同姓後裔。

國懿仲目光陡然一縮。無聲的骨片,卻傳達了最激烈、最不容置疑的殺伐之念。

“年節將近,”高傒的聲音異常平穩,“無知得勢,竟在宮中公開揚言,要廢置祭祀太公之禮數,以其母族儀軌代之。”這是他今日得到、連國懿仲也尚未聽聞的爆炸性訊息。徹底廢除太公望的傳統祭祀?高傒看見國懿仲眼底那點殘存的猶豫瞬間被驚怒的火焰徹底焚燒殆儘。廢除太公祭祀,無異於徹底挖斷齊國的根基命脈。那些沉寂的、彪悍的雍林勇士們,絕不會再等。

書案之上,兩枚帶著血痕的骨片在搖曳的燈下靜靜躺著。空氣凝滯如鐵。

雪似乎停了,但臨淄的寒意,直刺入骨。

遊獵的隊伍像一條花花綠綠、喧鬨刺目的長蛇,在冬末殘雪的林野中迤邐而行。號角嗚咽,獵犬的狂吠此起彼伏,馬蹄踩踏著尚未完全凍結的泥濘地麵,混雜著侍從們虛張聲勢的吆喝。

車駕華麗得驚人,漆色鮮明,金飾刺目。公孫無知斜倚在特製的寬大坐榻上,厚重的錦袍裹著開始發福的身軀。他懶洋洋地聽著馭手報著剛剛圍獵到的各種鹿、獐的數量,臉上是一種誌得意滿之後特有的饜足和無聊。衛隊警惕地在周圍緩緩移動。齊襄公剛歿不久,無知篡位名不正言不順,他清楚自己脖子上的這顆腦袋價值幾何。

“啟稟君上!”一聲急報打斷慵懶氛圍。一個校尉模樣的軍官策馬奔近車駕,帶起一股凜冽的寒氣,“前方…似有猛虎蹤跡。”聲音裡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異樣緊張。

“猛虎?”無知眼中精光一閃,方纔的慵懶瞬間被獵人嗜血的興奮取代,“好!寡人親往獵之!走!”他一把推開旁邊的暖爐,甚至沒注意到那校尉眼中一閃而過的陰鷙,車駕立刻朝著軍官所指的方向加速駛去。

隨行的侍衛隊伍開始產生細微的混亂,一部分緊隨車駕衝入茂密的林間小道,另一部分則被密集的荊棘叢和故意引導方向的斥候悄然隔開。喧囂遠去,林木驟然變得異常幽深寂靜,隻有車駕輪轂碾壓地麵的聲音單調回響。

“停車!”無知忽然感到一陣莫名的悸動,不是興奮,而是冰冷的警覺。馭車的內侍卻沒有絲毫減緩的意思。“停……”一股巨大的力量猛地將他拽向一側!伴隨著刺耳的撕裂聲,無知沉重的身體狠狠撞在車壁內側!

噗!噗!噗!數道奪命的破空之音同時炸響!力道強勁無比!幾支閃著幽冷光澤、帶著精緻倒刺的重箭如毒蛇般精準狠厲地從不同方位的樹叢中射出,無視普通皮甲,深深貫入無知和他身邊最親近衛兵的咽喉、眼窩!力道之大,甚至將無知肥碩的身體淩空釘死在了車壁軟襯上!車廂內血腥氣狂湧。瞬間爆發後,是無邊無際的死寂。林中彷彿什麼都沒發生過。

片刻之後,荊棘叢中一陣晃動,幾名身著雍林人特殊獸皮衣甲、臉上塗抹著猙獰圖騰的漢子像影子般鑽出。當先一人身材魁梧如鐵塔,正是雍林大族的族長雍林豹。他目光如冰,掃過車上還在微微抽搐的屍身,確認那支穿顱而過的箭已將其釘得牢固。他沉默著,上前一步,手中沉重鋒利、沾染暗色藥汁的斫刀猛地揮下!骨頭的斷裂聲令人牙酸。一顆首級被乾脆利落地割下。濃稠的血,淅淅瀝瀝,滲入雪泥混雜的地裡。

齊都臨淄的天空依舊陰霾籠罩。無知驟然暴斃的訊息如同滾燙的油鍋中投入了一顆冰水,在朝廷餘臣中激蕩起恐慌、茫然和難以言喻的騷動。公卿們在廷議上唇槍舌劍,或明或暗地爭論著。國舅東門家幸災樂禍,竭力鼓譟;與無知交好的幾個大夫惶惶不安,提議求助於魯國或莒國派兵震懾;更多的人則緘默著,眼神閃躲,彷彿無知的血尚在眼前飛濺,誰也不敢貿然出頭,唯恐成為雍林漢子下一個目標。

“國不可一日無君!”一位年邁的卿大夫顫巍巍地拄著玉圭站起,打破了令人窒息的沉默,“無知已歿,當務之急,應速速迎歸先君之子!”

“迎歸?”一個突兀的聲音尖銳響起,出自無知的心腹之一、那位提議出兵震國的大夫,“公子糾在魯,公子小白在莒,皆為避禍而亡於外邦!若貿然迎立其一,彼等身後之強鄰,豈會甘做壁上觀?”這話像刀子,挑明瞭所有人心中最大的顧慮——公子的立,意味著魯、莒兩股勢力的直接角力,勢必捲起更大的風暴。高傒端坐不動,眼觀鼻,鼻觀心,彷彿這場關乎國運的沸反盈天與他全然無關。他寬大的衣袖下,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那枚貼身存放、棱角已被磨得圓潤的骨片印記。

“諸位爭訟不休,國之器置於何地?”一個低沉略帶沙啞的聲音在角落裡響起。說話的是大夫田常,以審慎聞名。殿內爭嚷聲稍歇。“諸公子皆為僖公骨血,”田常的目光掃過一張張麵孔,“誰能安定社稷,誰能以齊利為先,使強鄰不敢生覬覦之心,誰便是明君之選!”這話隱晦而鋒利地點在了要害——並非血統純正便能得位,實力與智慧缺一不可。

“田大夫所言極是!”國懿仲適時出言附和,聲音洪亮,“公子糾有魯國後盾,公子小白亦在莒為質多年。二者難分伯仲啊。”他把“莒”字咬得格外清晰,眼光投向高傒,“聽聞公子小白在莒,雖為質子,但禮賢下士,頗有先君之風?高大夫,可有此聞?”

大殿內幾乎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到高傒身上。高傒緩緩抬起眼簾,麵沉似水,看不出絲毫波瀾。“老朽身在臨淄,於異國之事所知甚少。”他微微一頓,語速放得更緩,“唯記僖公在位時,曾讚小白諸子中最肖先祖太公,果敢深沉。”平淡的一句評語,將話題不動聲色引回齊國正統,引回莒國的小白身上。接著,他又沉默下去,恢複石像般姿態。

爭論在無聲的暗流中繼續。一方強調魯國的強勢,另一方則隱約抬出莒國小白的“先君遺風”和齊國傳統為憑。沒有定論。爭論一直持續到午時方散。眾位公卿大夫疲憊地步出那壓抑沉重的大殿,各自懷揣著驚魂甫定與各自無法言說的盤算。高傒落在最後,腳步沉穩,與同樣不緊不慢的國懿仲擦肩而過時,目光如同最深沉的湖水交彙瞬間,旋即分開。他寬大的衣袖下,一張薄如蟬翼、折疊成指甲大小的絲帛已然落入國氏府邸一名掃地奴仆冰冷皸裂的手中。那奴仆麵無表情,繼續揮舞著手中禿毛的掃帚,彷彿隻是拂去一片微不足道的落葉。

在齊國宮廷的震波尚未平息之時,一匹快馬已如離弦之箭,衝破臨淄重門,踏著夕陽的殘光奔向齊南方向。那奴仆的掃帚無聲地帶走了塵埃,也帶走了指向莒國的第一道密令。

莒國,城陽,一處青石壘砌的小院。幾竿稀疏的竹子在冬日裡也泛著些綠意,風過時瑟瑟作響。堂內光線不甚敞亮,炭盆上架著銅壺,水汽絲絲縷縷騰起。薑小白倚靠憑幾,目光落在展開的素簡地圖上,手指循著莒城一路向北——穿過崎嶇漫長的沂蒙山道,最終點在臨淄那座孤峰般的城池符號上。炭火將他沉靜的側臉映上一層微光。

鮑叔牙抱著一柄長劍侍立在不遠的門柱旁,像一道永恒的哨影。賓須無正拿著一隻陶杯喝水,喉結隨著吞嚥清晰地滾動,眼睛卻銳利地掃視著室內每一個角落,如同時刻警惕著陷阱的獵人。隰朋則顯得文雅些,跪坐在旁邊矮幾前,用一支幾乎禿了毛的筆,在一疊粗糙的桑皮紙上細細記錄著什麼,筆劃凝重異常。

“雍林人的箭,準頭倒是沒落下。”鮑叔牙的聲音低沉而冷冽,打破了室內近乎窒息的寂靜。“公孫無知死了,”他補了一句,語調沒有起伏,彷彿陳述一個與己無關的事實,“朝中諸卿正在爭論,該迎公子糾還是誰。”

小白的手指在地圖上臨淄的位置微微一按,隨即迅速移開。“魯莊公,不會乾看著吧?”他問,眼神卻緊盯著鮑叔牙,似乎在等待一個早已確定的答案。

鮑叔牙緩緩搖頭:“管仲在魯國,魯侯言聽計從。”言下之意昭然。鮑叔牙上前一步,指著地圖上臨淄以南、一片標記著山嶺複雜圖案和密密麻麻墨點的區域——那是齊莒邊境的咽喉地帶,“若魯要送糾,管仲必在此堵截!他知我在公子左右,必視公子為大敵!”

“哼,”賓須無放下陶杯,重重擱在幾上,發出悶響,“管仲才具雖高,然自負太過!”他眼中流露出毫不掩飾的不屑,“彼輩以智謀逞強,卻忘了刀有時比計策更快!”

這時,一名莒宮侍者模樣的人捧著食盤匆匆而入,神態恭敬。鮑叔牙不動聲色地側身,魁梧的身形巧妙地將小白掩在身後半步。待那侍者放下盤中幾樣粗陋飯食,告退之後,鮑叔牙的手指如鷹隼般探入自己腰間的皮囊,再抽出時,指間已多了一張薄如蟬翼、疊成指甲大小方塊的絲帛。動作之快,賓須無與隰朋也隻是眼角瞥見一道殘影。

小白的指尖輕觸那冰涼的絲帛。展開,上麵隻以墨汁描著寥寥幾筆:一鳥振翅淩空,飛離樊籠。沒有一字。正是數日前與高、國兩家約定的緊急密訊印記——事已發,速歸!

炭火盆“嗶剝”輕響,一滴熔化的蠟無聲墜入灰燼。小白抬起頭,眼中不再是探詢或凝重,而是一種燃燒到極致的冰冷光焰。“準備,”他的聲音不高,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鋒刃劈開凝固空氣的力量,“日夜兼程,回齊國!”

沉重的刀兵摩擦聲隨即響起。鮑叔牙已將佩劍帶扣係得緊實,指節捏得發白。賓須無霍然起身,像一頭蓄勢待發的怒獅,雙手骨節爆響。隰朋擱下禿筆,桑皮紙上的墨痕未乾,幾個字龍飛鳳舞:“拔劍兮歸故國!”

莒國宮室深處,同樣燈火通明。莒子薑脫斜倚在鋪滿名貴獸皮的軟榻上,指間撚著一枚晶瑩剔透的水玉環把玩,玉環折射著燭火,流光溢彩。幾名寵臣圍坐四周,皆屏息凝神。

“臨淄的訊息,大王都聽說了?”下首一位老成的大夫恭敬開口。

莒子眯著眼,唇邊掛著一絲意味深長的弧度:“死了個篡位狂徒而已,齊國嘛,總是要亂的。”

“那位在城裡住了許多年的公子……”另一名年輕的臣子試探著問。

莒子像是被逗樂了,發出一串低沉的笑聲,撚玉環的手指卻微微一緊:“寡人可是供了他數載衣食,給了他遮風避雨的屋簷呐。”他抬起眼皮,目光掃過幾個臣子,“至於他想回齊國爭那個燙手的位子嘛……嗬嗬,莒國,從不擋彆人前途!但寡人,”他話鋒一轉,目光陡然一厲,“更不能為了他人錦繡而讓莒國兒郎去填那無底的血淵!傳寡人令——”聲音不高,卻震得侍立的內侍微微一顫,“齊地邊境,一兵一卒不得擅動!寡人坐看風起雲湧罷了!”

老大夫立即垂首領命。莒子又靠回軟榻,將那冰涼的水玉貼在自己溫熱的額頭上,閉目假寐,嘴角那抹笑,似有還無。

此刻的魯國曲阜城內,魯莊公姬同的宮殿中卻是另一番景象。燈火將大殿照得亮如白晝,銅獸香爐吞吐著濃鬱得化不開的蘭麝香氣。公子糾錦袍玉帶,麵色因激動和室內的溫熱而泛著潮紅,緊挨在魯莊公右側幾案之後。魯莊公年不過二十許,麵容尚帶些未脫的青澀,但眼眸深處卻有一絲與年齡不符的決斷光彩。他的目光落在對麵端坐的管仲身上,充滿倚重。

管仲一身潔淨的玄端禮服,頭戴高冠,須發梳理得一絲不苟,顯得儒雅而充滿威嚴。他挺直如鬆,眼神銳利如針尖鋒芒。方纔,他已條分縷析,將齊國驟然驟起的亂局剖露在眾人麵前——雍林人的果決獵殺,臨淄宮庭的空前混亂,無不昭示這是千載難逢之機。

“機不可失!”管仲的聲音斬釘截鐵,回蕩在大殿高聳的梁柱間,帶著金石相擊般的力度,“公子糾乃僖公嫡長,身份貴重,名正言順!襄公無道致禍,無知篡位得誅,此實天命歸糾!齊國諸卿,必有翹首以盼公子歸國主持大局者!魯國若此時發兵護送公子,乃是承天命,持大義!”

魯莊公霍然起身,年輕的臉因亢奮而泛起紅潮。“大善!仲父之言,深得寡人之心!”他意氣風發,看向公子糾,“糾兄,天命當歸!魯國精銳,即日起隨兄還朝!必襄助兄奪回大位!”他手臂一揮,“傳寡人詔令:點兵!三日後啟程,兵發臨淄!”

糾離席伏地拜謝,聲音哽咽:“魯侯之恩,糾永生不忘!”他再拜管仲,“一切有勞仲父!”

管仲從容起身還禮,眉宇間並無得意,隻有深沉如海的鄭重。“公子放心,臣已有定策。”他的目光轉向身後展開的巨幅羊皮輿圖,手指重重戳在圖上沂蒙山脈東麓、一段地形尤為險要的標記處,“此為莒歸齊之命門!臣率精騎先行,搶據此地!”指鋒所向的符號旁,赫然寫著三個古篆——石人峪。“絕不能讓公子小白有半分北歸之隙!”話語如磐石墜地,字字千鈞。他的目光穿過眼前跳動的燭火,彷彿已看到那片荒涼山峪中即將展開的鐵與血的圍獵。鮑叔牙,還有那個曾有過一麵之緣、眼中藏著不馴的少年公子小白,是他們唯一需要踏碎的阻礙了。

星月黯淡。石人峪深藏於莽莽沂蒙餘脈的褶皺中。夜風帶著刺骨的寒意呼嘯著穿過峪口兩側陡峭如刀的絕壁,將山壁上殘留的積雪捲成細小的冰晶碎末,撲打在哨兵的臉上,生疼。峪口內一處避風的凹陷處燃著一堆篝火。火光跳躍,映照著一張張裹在厚厚皮甲和獸皮中的臉孔,疲憊而警惕。不時有人站起身,跺跺凍得發麻的腳,走到峪口向外張望片刻。

中軍一座較大些的軍帳內,燈火通明。管仲身上披著一件寬大厚重的裘皮,內裡卻已頂盔貫甲,甲片在火把映照下泛著冰冷的微光。他緊盯著平鋪在簡陋木架上的地圖,手指在輿圖上由南向北緩慢移動。他的親信司馬、一位臉頰凍得青紫的將領站在旁側。

“大人,”司馬的聲音沙啞,“斥候報,莒國那邊毫無動靜。莒子似有嚴令,不許一兵一卒助小白出莒境。”

管仲嘴角微微向上牽了一下,笑容冰冷如霜雪。“那莒子薑脫,素以牆頭草聞名,如此反應倒也尋常。”他目光銳利如鷹隼,掃過地圖上石人峪兩側黑點點的陡峭山梁,“關鍵還在此處!”他的手指狠狠點在圖上代表峪口最窄處的位置,“派出的二十隊斥候,務必給我釘住!無論東西兩側小徑,凡有車馬人聲蹤跡者,即放三支連珠響箭示警!峪口伏兵甲、乙、丙三旅,不得擅自引弓!待響箭起,目標入穀中心方合圍攻擊!”命令清晰如刀刻,不容置疑。

“諾!”司馬用力一抱拳,“那……萬一公子與鮑叔牙喬裝改扮……”他話未說完。

“鮑叔牙非有勇無謀之輩,”管仲的目光從輿圖上移開,直視眼前跳躍的火苗,“亂世歸國,必以車馬奔襲!否則趕不上那場登基大典!隻要他循大道,便難逃此網!若是……他想行險走小道……”他停頓片刻,眼底寒光一閃,“小道難行,更要拚速度!把能用的甲士,再調兩隊,扼守西側‘鷹愁澗’那條懸崖棧道!”司馬凜然領命而去。

管仲獨自留在帳中。炭盆微弱的熱力幾乎抵擋不住從帳簾縫隙鑽入的刺骨寒氣。帳內隻餘他一人,那如鐵鑄般威嚴緊繃的神情才稍稍鬆懈了一瞬。一個深埋於心的憂慮浮上心頭。小白……那個少年,當年在臨淄宮牆匆匆一瞥時,那雙如同暗夜星火、不甘蟄伏的眸子令他印象深刻。鮑叔牙的勇悍輔佐,加上那少年的膽識……他閉上眼,隨即猛地睜開。事已至此,他必須把這微小的變數徹底扼殺在石人峪的絕壁之下!為了公子糾,為了魯國的謀劃,為了他自己的抱負,一切阻礙都將在他的計算中被碾碎!

峪口的夜風颳得更猛了,隱隱帶著金鐵交鳴的幻聽。

更深露重,殘月被翻滾的雲層完全吞噬,整片山域徹底陷入濃稠無光的黑暗。在距離石人峪西北方向百餘裡之外,一處連本地樵夫都罕至的、名為“鬼見愁”的荒穀峽道中,數騎人馬正如鬼魅般在嶙峋亂石和荊棘叢中掙紮潛行。

鮑叔牙在最前開路,巨大的身形此刻異常敏捷。他那柄沉重的闊劍此刻充當了開山刀的角色,劈砍著阻礙的藤蔓與低矮亂枝。小白緊隨其後,臉上裹著粗厚的葛佈防風,隻露出一雙在夜色中依然銳利如鷹隼的眼睛,緊盯著腳下每一寸濕滑嶙峋的岩石。賓須無和隰朋護持左右,另外幾名死士斷後。沒有車馬,甚至連一匹備用馬也沒有——他們早已將那幾輛借來的破舊軺車舍棄在離石人峪二十裡外的一處隱蔽林溝裡。這是鮑叔牙和賓須無爭執了半個時辰的結果:鮑叔牙堅持棄車,循獸跡小路;賓須無則擔心山路崎嶇耗時更久,力主以精銳衝擊峪口。

“衝峪口?”鮑叔牙當時幾乎是低吼,指著地圖上一個極其微小、幾乎可忽略的點,“那是石人峪!管仲那等人物,必已設下十麵埋伏!我們這幾條命填進去,能否撞破一層網都未可知!那時公子如何?”冰冷殘酷的現實壓垮了賓須無的勇悍。此刻,賓須無咬緊牙關,將全副心神都用在托住小白手臂、助其翻越陡峭的岩塊,沉重的喘息聲在靜謐的山穀中分外清晰。他必須承認,這“鬼見愁”雖難如登天,卻幾乎是繞開石人峪天羅地網唯一可能的縫隙。

小白腳下一個不穩,沉重的皮靴猛然踏在一塊鬆動的石上!石頭翻滾著砸向下方的山澗,發出骨裂般巨大的空響。所有人瞬間僵住,如同石像凝固在黑暗中!時間彷彿被拉長了無數倍,連呼嘯的風聲都停止了。小白的心臟似乎被一隻冰冷鐵箍緊攥著,幾乎能聽到自己血液湧向頭顱的轟鳴聲!

“那邊!”“鬼見愁——有動靜!”遠處,隔著數道山梁的方向,隱約傳來兩三個男人變了調的喝問聲!有魯兵發現了!而且距離不遠!

隰朋手中握著的火石“當啷”一聲,滑落墜入腳下的岩石深處!鮑叔牙猛地回頭,在絕對黑暗中,他的動作快如閃電!寬厚的大手瞬間捂住了小白口鼻,同時整個強壯的身軀如同一座移動的山巒,將小白死死遮蔽在他和身後冰冷的岩壁之間!其他護衛瞬間伏低,緊貼冰冷的地麵或岩石,屏住了呼吸。

時間無比難熬。上方山梁傳來石塊滾落的雜亂腳步聲和吆喝:“看清楚沒?”“怕是野物?”“黑漆漆的,見鬼!守咱們的崗去!”聲音煩躁地遠去了。又過了彷彿半生那麼久,確認那些聲音確實消失在了更遠的山風中,鮑叔牙才緩緩鬆開小白的口鼻,急促地吸了一口氣。小白後背緊貼濕冷的石壁,早已被冷汗浸透。

“走!”鮑叔牙低喝一聲,打破了沉寂。隊伍再次無聲無息地在崎嶇小徑上攀爬挪移,行進方向更加偏西,貼著更深的崖壁縫隙移動。每個人的神經都繃緊到極致。管仲的陰影,如同籠罩四周的絕壁,無處不在,隨時準備將他們一口吞下。

此刻,石人峪口魯軍大營。管仲並未安歇,他披衣立於帳前,望著黑沉沉如巨獸脊背般的山巒輪廓。一名斥候小校疾步奔來,單膝點地:“稟大人!鷹愁澗方向駐守甲旅回報,未現絲毫可疑蹤跡!西側幾處小徑哨點亦無動靜!”

管仲沉默地望著濃墨般的山影,片刻,才緩緩開口,聲音在夜風中顯得有些飄忽:“多派兩隊人,往北擴十裡,嚴查所有山路出口。”他眉頭微蹙,“告訴前哨,越是風平浪靜之時,越需眼亮如鴞!”

“諾!”小校迅速退下。

管仲依舊立於寒風中。東邊天際,已隱隱浮起一線極其微弱、近乎蒼白的魚肚白。黎明前的黑暗,冰冷如刀,鋒利得能割開人的意誌。不安如同藤蔓,悄無聲息地纏繞上他的心頭。鮑叔牙,小白……他們難道真能長出翅膀,飛過這銅牆鐵壁不成?

天光熹微,將石人峪兩側壁立千仞的山崖抹上了一層冰冷的鉛灰色。昨夜凜冽的狂風減弱不少,但空氣依然寒徹骨髓。峪口內一片肅殺。魯國士兵身披霜色的鎧甲和厚實的雜色毛氈,無聲地蹲伏、匍匐在各自預定的位置。矛戟如林,箭簇在微光下閃爍著森然的寒芒,遠遠望去,像一片片生長在嶙峋岩縫間的荊棘。所有人都竭力壓抑著呼吸,每一次噴出的白氣迅速消失在寒冷的空氣中。

管仲位於峪口內側一處地勢稍高的巨大岩石背後。他的玄端外袍外罩上了一件與普通士兵無甚差彆的、沾滿灰塵枯草的灰黃色粗糙氈袍,掩去了他鶴立雞群的形貌。他目光銳利如鷹,透過岩塊上方特意開辟的縫隙,牢牢鎖死那條狹窄、布滿了車轍印痕的“大道”。一夜未眠,令他眼下帶著些疲憊的青影,但眼底的光芒卻燃燒得更加熾盛,如同淬過火的鐵。

“大人,”同樣裹在厚重氈衣裡、隻露出半張臉的司馬壓低聲音,“三隊斥候徹夜不停往返於東西兩側小徑,一無所獲。”他停頓了一下,補上一句,“鷹愁澗斷崖處也回報,昨夜無任何攀援痕跡。”

管仲麵沉似水,下頜線條繃得極緊。他未發一言,隻從腰間摘下自己隨身攜帶的皮囊,仰頭灌了一口冰冷的清水。徹骨的寒意順著喉嚨滑入腹中,如同冰錐刺骨,瞬間激得他心神更為凝聚,也暫時壓下了胸腔中那股因計劃受阻、獵物行蹤成謎而悄然蔓延的焦躁。時間每一息的流逝,都意味著變數的滋長。

“時辰未至。”他開口,聲音低沉而穩,聽不出波瀾,“鮑叔牙最擅隱忍蟄伏,此獠若走小道,定會等到天色將亮未亮、人困馬乏之絕佳時機!傳令各旅各部,嚴陣以待!若至午時仍無動靜……”他的目光陡然一厲,“司馬,汝速點本部最精銳甲士兩隊,由鷹愁澗抄近路疾入莒境!沿途村莊若有敢助其行藏者,以叛魯通敵論處,殺!取其頭顱懸於道旁!吾要切斷鮑叔牙一切可能的後援和退路!”

“諾!”司馬領命,神色凝重,隨即轉身如狸貓般敏捷地鑽出岩石凹處,消失在嚴陣以待的士卒中。

管仲的目光再次投向那片死寂的山穀口,手指無意地摩挲著彆在腰間那柄華麗短劍冰涼的劍鞘。箭已在弦,弓已張滿,即便那獵物如鑽地的鼠、高飛的鷹,他也要掘地千尺、射落蒼穹!

日頭慢慢爬升,山影移動,冰冷的光線刺穿殘存的薄霧。突然!一聲悠長淒厲、帶有金屬震顫餘音的響箭嘯鳴刺破死寂!“咻————嗷——!”從石人峪西南方向、一處極為陡峭的岩腰位置發出!

如同投石入湖!峪口內外所有伏兵的神經如同被無形的弓弦猛地一扯!蹲伏的身影瞬間繃直!無數目光“唰”地投向箭聲來處!

岩石後的管仲瞳孔驟然收縮!西南方向!竟不是峪口主路,而是那條連獵戶都罕至的羊腸鳥道“掛壁崖”!這條道太過狹窄陡峭,根本不足以通行哪怕最輕便的馬車,僅容一人攀附岩壁勉強前行!而按斥候多次探查回報,此道昨夜絕對無人通行!

“甲旅!堵截正西山路出口!”管仲的聲音如同冰裂,雖未拔至最高,那股斬釘截鐵的力量卻瞬間傳遍!一名親兵立刻向山下打出事先約定的令旗!

峪口內,一支早已蓄勢待發的數百人魯軍精銳長矛手,立即如決堤洪流般衝出峪口,按照旗語迅猛地撲向西側更為開闊、便於行動的山路岔口。那裡地勢相對平坦,若有車馬突圍,此是必經之地!

管仲的目光死死盯住西南“掛壁崖”方向!箭聲隻射出一支?難道隻是誤報?不!那響箭的質地,是他魯國軍中特殊製作,絕無獵人能用出!他心底的疑雲如墨般翻湧。鮑叔牙狡詐,莫非故意以此聲東擊西?逼迫我分兵西出?而他們真正的目標……管仲的視線如電般猛地掃回東南方向——那條名為“野狐徑”的隱蔽山溝!那纔是昨夜鮑叔牙和小白最可能潛行的方向!

“乙旅三隊,丙旅兩隊!即刻向野狐徑穀口移動!弓弩手居上壓製!發現人跡,無令不得放箭!務必擒獲!”管仲的語速快如疾風驟雨,一道道命令伴隨著手勢迅速發出。數支早已備好的令旗再次打出。峪口內側的山坡上又一陣密集的腳步聲和鎧甲摩擦聲如滾石般湧動起來,但這次行動顯然比方纔更為謹慎,弓弩手被特意佈置在前,目標直指“野狐徑”的穀口。

就在魯軍的注意力被這兩處疑陣瞬間拉扯開之際!幾乎在掛壁崖響箭發出的同一刹那!一隊人馬如幽靈般從石人峪最核心、管仲親衛伏兵重重圍繞的峪口“正門”東側山壁上方不足二十步遠的一個極不起眼、藤蔓完全遮蔽的岩石裂罅中驟然暴起!

當先躍出者,正是鮑叔牙!他如同矯健絕倫的巨猿,一個縱躍便撲向下方的峪口通道!手中闊劍在空中劃出一道沉悶的弧光!“當啷”一聲脆響!闊劍狠狠地劈在一根為阻擋快馬衝陣而臨時牽在路中間、隻在小腿高度的棕黑色絆馬索鐵鏈上!火星四濺!碗口粗的硬木索樁被蠻橫無比的巨力整個兒劈斷!

“衝出去!”鮑叔牙雷霆般的暴吼如同霹靂炸響!身後緊隨著他騰空而起的小白如同附在他背上的影子!小白此刻早已棄了臃腫的皮袍,隻著輕便的深色勁裝,如同靈巧的狸貓般在鮑叔牙開辟的空隙中翻滾滑出!手中一把短而鋒銳的劍直刺向左側揮矛撲來的一名魯軍胸腹!動作快得隻留下寒光一道!

管仲的心臟在鮑叔牙身影暴起劈斷索樁的刹那如同被巨錘擊中!全身的血瞬間湧向頭頂!調虎離山!還是最不可能、最接近核心埋伏點的正麵突破!

“放箭!”管仲再也顧不得所謂的“擒獲”活口,那聲嘶吼是從喉嚨深處爆發出的猙獰咆哮!幾乎破音!“目標——穀底!射!”

“放————!”峪口兩側製高點上,遲滯了半拍的弓弩隊頭目終於反應過來,嘶聲厲吼!漫天箭雨如同驟然掀起的恐怖蝗群,帶著攝人心魄的尖嘯,黑壓壓地遮蔽了天空!箭矢主要覆蓋了他們突圍路徑前後二十步方圓的區域!

小白剛從鮑叔牙身後閃出不足三步,身側一名緊隨的死士“噗通”一聲重重仆倒!後心赫然插著三支羽箭!小白甚至能感到箭簇破開皮甲、撕裂血肉帶來的風壓!他沒回頭,甚至沒看那倒下的身影,所有力氣都集中在腳下!翻滾!再翻滾!

噗!又一支狼牙重箭擦著他的臉頰飛過,冰冷的氣流颳得麵皮生疼!接著,腰間猛然傳來一記沉悶凶狠、如同被重錘猛擊的劇痛!小白的身體被那巨大的衝擊力撞得向側前方踉蹌栽去!他低頭急瞥,一支穿透了厚重青銅帶環的黑漆羽箭,箭頭帶著扭曲的倒刺,正好卡在堅硬的帶鉤中央!巨大的力道讓青銅鉤扣變了形,死死擠壓著他腰間的皮肉!若非這帶鉤……小白後背瞬間驚出一層白毛汗!

“公子!”鮑叔牙的聲音帶著撕裂般的心焦,如同在他耳邊炸響!一支擲來的重戟擦著鮑叔牙的肩鎧飛過,“嗤啦”刮出一道火花!魯軍已被徹底驚動,最近的士兵已狂吼著圍堵上來!

小白眼前一陣眩暈,但腰間的劇痛和死亡的威脅如同冰水將他瞬間澆醒!絕不能再拖累鮑叔牙他們!他幾乎是福至心靈,身體在被衝擊力撞倒的瞬間,左手猛地抓住一支插在泥地上正搖擺的流矢箭頭,狠狠在自己早已被碎石擦破的胸前軟甲上用力一劃!“嗤啦——”皮甲應聲撕裂一道口子!接著,他就勢便向滿是碎石的地麵重重一滾,發出壓抑短促而痛苦至極的嘶喊,然後蜷縮著身體劇烈抽搐了幾下,徹底“僵直”不動了!

鮑叔牙魁梧的身軀猛地一震!動作有了瞬間的遲滯!恰好擋住了旁邊一名護衛撲過來檢視小白的身體!那護衛驚叫:“公子中箭了!”

“殺——!”鮑叔牙雙眼瞬間赤紅,目眥儘裂!一聲震徹山穀的狂吼帶著滔天怒火和無邊悲憤!彷彿要將天地撕裂!他狀如瘋魔,手中闊劍不再格擋,如同旋風般隻攻不守!沉重的劍鋒帶著可怕的破空聲蕩開兩支刺來的長矛,隨即狠狠劈在右前方一名魯軍步卒的圓盾上!“轟!”圓盾四分五裂!那步卒被巨力撞得口噴鮮血向後倒飛!劍鋒順勢斜撩,又將一名挺矛刺來的軍士從左肩至右腹劈開一道深可見骨的恐怖豁口!

猩紅滾燙的血如同噴泉濺射開來,有幾滴甚至噴到了鮑叔牙的臉上!狂暴的拚殺瞬間吸引了峪口絕大多數魯兵的注意,將倒在地上生死不明的小白暫時阻擋在了混戰圈外。管仲已從高台衝下,腳步因地麵凸起的岩石而略顯踉蹌!他眼神銳利如鷹隼,穿過混亂的人影,死死鎖定小白倒地的位置!

鮑叔牙身邊僅剩的三四名死士更是狂性大發,如同被逼到絕境的困獸,硬是用身體撞,用刀砍,用牙咬!其中一人甚至被長矛洞穿了腹部,仍舊悍勇地撲上去抱住一名魯兵的腿猛啃!他們死死纏住試圖靠近小白屍身的魯兵,為鮑叔牙擠出一絲微弱的迴旋空間!

“退!護公子……”鮑叔牙的聲音帶著哭腔般的嘶啞!但“撤”字卻喊得分外清晰!他猛地一矮身,避開側麵砸來的一記鏈錘,同時左手狠狠向後揮出!闊劍脫手而出,呼嘯著翻滾砸向正舉刀欲劈小白旁邊一名倒地鐵衛的魯兵!那魯兵嚇得急忙閃避!鮑叔牙則就地一個翻滾,閃電般撲到小白“屍身”旁!他沒有絲毫拖泥帶水地俯身、探臂,用寬闊後背猛地扛起小白軟趴趴的身體,順勢將他麵朝下死死按在自己背上!

“撤!”鮑叔牙用儘全身力氣嘶吼!用肩膀撞開一名撲上來的槍兵,背著小白,在僅剩的兩名渾身浴血、互相攙扶的死士拚死掩護下,如同被無數股繩索拉扯著,跌跌撞撞卻異常堅決地朝向東邊那片尚未被魯軍完全封死、通向更陡峭山崖、荒僻得連名稱都沒有的灌木叢縫隙衝去!

“放箭!彆讓他們……”管仲終於衝到混戰圈核心,指向鮑叔牙脫困方向的命令剛到舌尖!遲了!鮑叔牙背著小白的魁梧身影一頭紮進了那片密不透風的荊棘灌木!

“嗖嗖嗖!”峪口上方兩側的弓箭手再度射出一輪羽箭,但多數被濃密的亂枝和灌木彈開,僅有幾支深深紮進灌木深處!沒有慘叫聲傳來。

管仲推開擋在身前的護衛,幾步衝到鮑叔牙遁入的灌木叢前。他俯身,撚起地上一點泥土仔細嗅聞——血腥味濃重!又低頭仔細檢視鮑叔牙留下的一串急促而沉重的足跡痕跡,在泥地、雜草和碎石間斷斷續續延伸向灌木深處。他眼中精光暴閃,猛抬頭厲喝:“騎卒三屯!給我追!沿血跡足跡,死追不放!生要見人!死要見屍!”

他轉過身,胸膛劇烈起伏著,目光死死盯住地上那具穿著和鮑叔牙隨從相似的破爛皮甲的死士屍體——那正是方纔被鮑叔牙脫手飛劍砸擊位置附近倒下的那個魯兵屍體!管仲的目光如同被磁石吸引,突然死死定在那死屍腰部——一個青銅帶鉤,鉤上赫然卡著一支黑翎箭!箭頭扭曲,帶鉤同樣因巨力而變形!和小白之前佩戴的那隻形製幾乎一樣!

管仲一個箭步上前,動作快得帶起風聲!他猛地在那倒地的死屍身邊單膝跪下,一把揪住那死屍胸襟將他翻過來!屍體的臉已經被刀劍劃得血肉模糊,又被泥血糊滿!唯一顯著的特征是同樣在左腰側,一支黑翎箭不偏不倚深深貫入腰間,箭羽還在微微顫動!濃稠的血液正從致命傷口汩汩湧出!

管仲身體瞬間僵硬,瞳孔急劇收縮!他猛地抽出佩劍,劍尖一挑,“嗤啦”一聲,精準無比地削斷了那具屍體腰帶上已然變形的青銅帶鉤!帶鉤連著那支黑翎羽箭落入他顫抖的掌心!冰冷的青銅和箭桿,上麵沾滿黏膩溫熱的血!

就是他射出的箭!

他猛地抬頭,目光掃過混亂喧囂、彌漫血腥和煙塵的峪口戰場。鮑叔牙重傷之下背著“小白屍體”隻逃入荒僻絕境深處,再無生還之理!地上那具帶著致命箭傷和扭曲帶鉤的屍體……管仲的眉頭狠狠擰緊,心中的狂瀾如同被一道閃電驟然劈開,露出一個豁口:小白絕無活路!絕路!

管仲閉目深吸了一口混雜著血腥、泥土和硝煙氣息的空氣,極力壓下翻騰的心緒。當他再次睜開眼時,已然恢複了一位決勝主帥應有的冷峻和威嚴。“夠了!”他的聲音不高,卻如同寒冰穿透喧囂,“目標已除!速打掃戰場!傳捷報!”他揚起手中那枚血跡斑斑、卡著黑箭的青銅帶鉤,“小白已伏誅於管仲箭下!立刻快馬飛報魯侯、報公子糾——大患已除!齊國新君之位,唯待公子糾歸國正位!”

他不再看那片吞噬了鮑叔牙的猙獰灌木叢,猛地轉身,大步走向峪口深處。腳步踩踏過被血浸透的冰冷泥地,濺起點點暗紅色的泥漿。

馬蹄聲如鼓點般在通往魯國大營的官道上狂飆。一名背插赤色令旗、渾身泥血的魯國精銳傳騎瘋也似的抽打著已經口吐白沫的坐騎。“捷報!大捷!公子小白——箭下斃命!”嘶啞的呼喊沿著道路遠遠回蕩,驚起枯樹上的幾隻寒鴉,撲棱著翅膀飛入灰濛濛的天空。

傳騎風馳電掣地衝入曲阜城外魯國大營轅門,蹄鐵踏起的泥塊四濺。營中頓時一片嘩然!一名校尉搶上前去一把勒住那傳騎幾乎癱軟的韁繩:“如何?!”

“管大夫親射!小白穿腰而亡!帶鉤為證!”傳騎的聲音因為劇烈的喘息而斷斷續續,但每一個字都如同滾雷砸向四周的士兵。他從懷中掏出一個油布包裹,艱難地開啟一角,露出裡麵血跡凝固、帶著一道深槽和半截折斷箭頭、同樣變形的青銅帶鉤!陽光下,那物件沾著的血汙閃爍著妖異的光澤。

“公子小白死了!”訊息如同燃燒的山火,瞬間席捲了整個龐大的軍營!“小白死了!死啦!”士兵們爆發出劫後餘生般的狂吼!營盤中的肅殺和沉重頃刻間被狂喜的喧囂和釋放的戾氣所替代。

正與魯國幾名卿大夫議事的公子糾聞訊幾乎是撞開身邊的侍衛跌跌撞撞衝出來的!傳騎被魯莊公的近衛架到糾的麵前。包裹再次被開啟。當那枚沾滿烏黑血汙、箭頭還帶著皮肉殘跡的青銅帶鉤暴露在陽光下時,公子糾死死盯住它,眼珠彷彿要凸出來!他認得這鉤!那是當年衛姬夫人特意為幼子小白的行冠禮打造的帶鉤!

一股無法形容的、劇烈到窒息的狂喜混合著巨大恐懼釋放後的虛脫感猛地攫住了他!他的身體劇烈地顫抖起來,喉頭格格作響,然後猛地爆發出一串淒厲到變調、如同夜梟哀嚎般的狂笑:“哈!哈哈!哈……死……死得好!死得好啊小白!!”他一把將那染血的帶鉤緊緊攥在手中,尖銳的箭頭刺破了他的掌心都渾然不覺!鮮血順著指縫滴落在地。這扭曲如哭的笑聲在喧騰的軍營裡異常刺耳。

魯莊公在一眾甲士和卿大夫的簇擁下匆匆趕來,看著糾狂態畢露的樣子,年輕君主的眉頭不易察覺地皺了皺,眼底掠過一絲極淡的、如釋重負又帶著警惕的光芒。他轉向管仲派來的傳騎,沉聲問道:“管卿安否?詳細戰況如何?”

“管大人無恙!率大軍在石人峪口設下十麵埋伏!公子小白與鮑叔牙自投羅網!”傳騎嘶聲力竭地吼著,將管仲授意的戰鬥經過儘力描述,“鮑叔牙背上小白屍體遁入絕壁深澗,萬箭追射之下,料無生理!管大人已整軍準備啟程,護請公子糾速歸臨淄,勿遲!”

“好!仲父大功!”魯莊公猛地一揮手,終於不再掩飾興奮,“傳寡人諭旨:厚賞三軍!營中備酒!犒勞將士!明日辰時三刻,大軍拔營!”他那雙尚帶稚氣的眼中有亮得驚人的光在跳躍,“護公子糾——返齊正位!”最後四個字斬釘截鐵!

軍營中爆發出海嘯般的歡呼!美酒的泥封被砰砰開啟,酒香四溢,摻雜著士兵們粗魯的歡笑聲和喧天的鼓譟。沉重的輜重車輛開始解開係繩,整理裝運,營地彌漫著一種將要開拔的騷動和忙碌。

唯有公子糾身邊一角顯出異常的冷清。他獨自坐在一張臨時搬來的小榻上,手指神經質地反複摩挲著那塊黏膩、冰冷的帶鉤。侍者捧來一大觴溫熱的、加了香料用以壓驚的酒漿。糾彷彿沒看見。

“公子,”一名糾的舊臣輕聲提醒,“明日還朝,路途辛苦,請用些酒食……”

“酒?”糾抬起頭,布滿血絲的眼中閃爍著一股狂亂的光芒,“斟上!斟滿!為小白死——乾!”他抓起酒觴,也不看觴內濃稠的漿液,仰頭牛飲而下!酒液沿著他的嘴角、脖領肆意流淌!甘甜的蜜漿混著酒香順著喉嚨滑下,卻彷彿燃起了熊熊烈火!他感到一種掌控一切的眩暈和熾熱從腳底湧遍全身。

“快馬加鞭,速往魯營報捷!管仲大人神箭斃小白於陣前!公子糾不日回國繼位!”臨淄的宮廷裡,高傒麵色鐵青地聽著心腹帶回來的前方密報,手中捏著的茶盞杯壁布滿細微裂痕。那枚帶鉤作為鐵證的訊息也一並傳來。

“無知孽種已除,小白既歿,”國懿仲不知何時出現,聲音如同砂紙摩擦,“公子糾有魯為助,繼位已成定局。”

高傒沉默良久,終於頹然放下茶盞。他起身走向窗邊,望著宮闕間鉛灰色的天空:“傳令下去……遣人……準備儀仗吧……”那背影一瞬間佝僂了許多。他寬袖中的手緊握成拳,那枚象征雍林盟約的骨片幾乎嵌進掌心肉裡。公子糾在魯營狂飲慶功的訊息也如影隨形地傳來。高傒闔上沉重的眼皮,發出一聲極其輕微、隻有自己能聽到的悠長歎息。

狂風如同千萬匹脫韁的烈馬,嘶吼著從莒國邊境荒涼的丘陵間橫掃而過。枯草被齊刷刷折斷,捲上半空又狠狠拍打在凍土之上。鉛灰色的厚重雲層低低壓著遠處起伏的地平線,像一塊巨大的冰冷鐵板,隨時會將這片飽經蹂躪的土地徹底壓碎。

小白趴在鮑叔牙寬闊得如同磐石的背上,如同狂濤中的一葉小舟。劇烈顛簸讓每一寸肌肉都在叫囂!鮑叔牙沉重的腳步撞擊著被馬蹄踏得稀爛的驛道凍土,粗重的喘息聲如同破損的風箱,就在小白耳畔轟鳴。賓須無和隰朋跑在鮑叔牙身側,各持兵刃,負責護住兩翼,不斷將試圖靠近的魯軍輕騎逼退,但更多的追騎仍如同跗骨之蛆從後方、側翼不斷逼近!利箭破空的尖嘯聲從未停止!

噗!噗!噗!箭頭入肉聲令人毛骨悚然!

“呃……”跑在左翼的隰朋悶哼一聲,一個趔趄向前撲倒!鮮血迅速從他右肩甲冑破裂處泉湧而出!

“隰朋!”鮑叔牙目眥欲裂!但他甚至無法停下腳步去攙扶同伴!背上馱著小白的命!

隰朋掙紮著想爬起,卻被緊隨而至的兩名追騎刀槍同時遞到眼前!“彆管我!走!”他用儘最後力氣嘶喊,同時猛地撲向左側一個追騎的馬腿!狠狠抱住!那戰馬受驚猛地揚蹄!隰朋的身體如同破麻袋般被拋起,又重重砸落!

“啊!”小白牙齒幾乎咬碎!喉嚨裡溢位痛苦的哽咽!

“駕!前方是斷崖!彆放跑他們!”身後追兵的吼叫清晰可聞!

賓須無眼中血紅一片!他猛地折身,從鮑叔牙身側繞到後方,狀若瘋虎般狂舞手中長矛!“鮑子快走!!”他僅剩的吼聲如同重傷垂死的虎嘯!“帶公子走——!”

鮑叔牙身體一震!沒有任何回頭!那雙鐵腿爆發出更加驚人的力量!他猛地改變方向,舍棄了正前方看似寬闊的官道,抱著必死之念朝著驛道旁一處布滿猙獰岩石、深不見底的峭壁溝壑衝去!那是絕路!可魯兵熟悉地形的主騎必不敢全速追擊!這是唯一的生路!

追兵果然被這搏命的轉向阻擋,試圖勒馬攔在溝壑前的追騎被隨後衝來的同袍阻住,陣型出現瞬間混亂!鮑叔牙抓住這生死刹那的縫隙,已毫不猶豫地背著小白馬入那條陰森狹窄、亂石嶙峋的深溝!

冰冷的寒氣撲麵而來,光線瞬間暗淡!溝底滿是積水凍成的薄冰和尖銳的碎石!鮑叔牙幾次趔趄幾乎摔倒,全靠插在石縫中的長矛借力才穩住身形!每一步都在用生命換取距離!背上小白的身體在劇烈顛簸中如同要被生生抖散!

一匹最剽悍的追騎終於甩開混亂同伴,強行衝入了溝口!那騎士獰笑著,拉開了硬弓!

“當心!”小白用儘全身力氣嘶聲示警!

太遲了!弓弦震響!一支角度刁鑽得不可思議的黑翎箭“噗”地一聲,精準無比地深深貫入了鮑叔牙的右大腿外側!血花如同妖異的紅梅在冬日的溝壑中炸開!

鮑叔牙如山巒般魁梧的身體猛地一個劇震!“呃——!”一聲低沉的痛吼從他緊咬的牙關中擠出!鐵塔般的身軀第一次不可控製地向右側踉蹌!右腿如同被抽掉了筋骨的巨柱!

但他竟然沒倒!粗壯的右腿如同鐵鑄般死死釘在一塊突出的尖銳岩石上!巨大的痛苦瞬間燒紅了他的雙眼!口中爆發出一聲驚天動地的野獸般的狂嗥!那聲音在狹窄的絕壑裡反複撞擊,震得崖壁簌簌落石!借著這一踏之力,身體在失去平衡的瞬間強行扭轉!左腿爆發出剩餘的全部生命力,帶著背負小白的沉重身體,如同離弦之箭向更深更暗、布滿了嶙峋巨石的溝壑腹地猛衝!速度比剛才更快、更猛!

魯軍追騎被這悍不畏死的爆發所懾,加上溝壑愈發狹窄難行,馬蹄在濕滑亂石上打著滑,竟一時被甩開了十幾丈距離!隻有箭矢還在尖嘯著追逐!

鮑叔牙在劇痛中狂奔!每一步踏出,右腿的箭創就爆發出地獄般的撕裂痛苦!鮮血如同溪流沿著褲管湧下,在他身後凍土上留下斑斑點點觸目驚心的紅痕!額頭和脖頸上爆滿青筋,如同虯結的黑色樹根!他的身體因為疼痛在劇烈顫抖,但腳步卻如同石夯般在岩石之間沉重而狂暴地砸落!小白甚至能感到他背部肌肉如同鋼索般緊繃又鬆弛,不斷重複那種超越極限的可怕律動!那是在燃燒血肉和意誌換取片刻移動的力量!

小白死死咬住下唇,血腥味彌漫口腔。腰間的帶鉤撞擊傷處帶來陣陣鈍痛,但比起鮑叔牙承受的,那點疼痛如同螢火之於烈焰。他感到一種深深的無力,一種幾乎將他意誌碾碎的內疚和悲愴。同伴們為了他一個個倒下、留下、捨命斷後!而他此刻能做的,僅僅是死死趴在鮑叔牙背上,成為他拚死前行的負擔!

“叔牙……”小白的聲音嘶啞如同破帛,帶著難以抑製的哽咽,“放下我……自己走……不能再拖累……”他的手指無意識地摳緊鮑叔牙肩頭的皮甲縫隙,指節因用力而蒼白。

“閉嘴!”鮑叔牙的低吼如同雷霆在喉間滾動!汗水混合著血汙從他虯結的胡須上流淌下來,“我鮑叔牙……帶走的……必然……活著帶回!”每個字都像是從火炭中滾過,帶著撕裂般的痛楚。他一腳狠狠踏碎一片薄冰,冰碴四濺,泥水沒過腳踝!身形踉蹌!小白甚至以為自己要被拋飛出去!但鮑叔牙單臂鐵鉗般死死箍住了小白的腿!硬是在倒下前一步狠狠踏在溝壁一塊凸起的岩石上穩住了!那岩石在他踏下的瞬間哢嚓一聲碎裂!碎石滾落深壑!他的身體因為超負荷的痛苦和脫力而劇烈搖晃著,如同隨時會傾塌的山嶽!

黑暗深淵般的絕望瞬間攫住了小白!他甚至想掙紮自己跳下去!就在這時——

“鮑大人!”一個極度緊張又充滿驚喜、操著高密地方腔調的低呼從他們前方溝壑轉彎處的巨石後發出!緊接著,七八個穿著粗布麻衣、外罩各種破爛皮襖、手持簡陋棍棒柴刀的身影從巨石後迅速閃出!為首的漢子一臉風霜,嘴唇凍得發紫,正是高府最隱秘的那名老馬奴!

“大人!這裡!”他指著岩壁上方一個僅容一人彎腰勉強通行的、覆蓋著枯草和冰淩的窄縫,“快!上坡有車!高大夫安排的!”

生的光芒在絕境深淵中驟然刺破黑暗!

鮑叔牙沒有絲毫猶豫!用儘最後的氣力爆發出衝鋒!如同蠻牛般用肩膀撞開攔路的幾個高府死士,馱著小白,腳步沉重如悶鼓踏過他們臨時架在濕滑陡坡上的幾塊木板,一頭鑽進了那狹窄潮濕、腥氣撲鼻的山岩裂縫!高府家丁隨即一擁而上,用身體和準備好的碎石枯枝拚命堵塞追兵視線!

管仲麾下最精銳的那名斥候驍騎司馬,帶著滿身泥雪和煞氣,策馬衝至溝壑狹窄處,勒住咆哮噴息的坐騎。他麵色鐵青,鷹隼般的目光死死掃過那片被新落碎石和枯草半掩、隻留下淩亂血跡與掙紮痕跡的岩壁窄縫。

“司馬!”隨後趕來的傳騎焦聲稟報,“搜!沿血跡往前追!剛逃過去!”

“不用了!”斥候司馬猛地勒轉馬頭,聲音如同冰棱破碎,“斷龍澗——無路可通!掉下去,屍體都撈不著!是條絕路!”他指向那處幽深狹窄、令人望之生畏的裂隙,“鮑叔牙背上那小白,箭創難撐,又強行鑽這種鼠洞…嗬!神仙也難活!收兵!速報管大夫!”他一夾馬腹,戰馬嘶鳴著掉頭衝向來路。

溝壑中,冰冷的死寂重新籠罩。隻有血跡蜿蜒,沒入那象征深淵與終結的狹窄黑暗。

夜以繼日。狂風在平原上呼嘯成厲鬼的咆哮,冰冷的雪粒子如針芒般無孔不入地擊打在疾馳的軺車上。

鮑叔牙癱坐在車裡,巨大的身軀包裹著厚厚幾層藥布和破皮襖,如同一尊失血過多的石佛。他那受傷的右腿擱在蜷縮著坐於車廂角落的隰朋身上——隰朋是在溝壑脫險不久後被高府死士找到的,肩部重傷隻草草包紮過,但一息尚存。賓須無生死未卜。

小白則和鮑叔牙擠在同一邊車板。他脫下自己的外袍給鮑叔牙蓋在腿上,隻著一件單薄的深衣。連續賓士,加上未愈的腰傷和心力交瘁,小白早已麵無血色,嘴唇凍得發烏,唯有一雙眼睛卻亮得嚇人,如同寒夜中不屈燃燒的星火。他雙手死死攥住車軾邊緣以對抗顛簸衝擊,指甲因過度用力而崩裂出血。

駕車的是高府那位老馬奴找來的本地一名沉默寡言的老禦手。粗糙乾裂的雙手如同樹皮包裹著韁繩,布滿血絲的眼睛死死盯著前方昏黃光線裡扭曲延伸的道路。

“公子……我們到哪兒了……?”鮑叔牙的聲音微弱嘶啞,時斷時續,如同風中殘燭。劇烈的顛簸讓他劇痛的傷口不斷撕裂滲出新的血水。

“叔牙!”小白猛地俯身湊近鮑叔牙耳邊,“快出濟水了!高傒大夫的人就在前麵接應!你撐住!”他聲音帶著不容置疑的急切,“看見臨淄城的燈火,我們就能歇息了!”他不敢提及時間,每一分每一秒都如同在從地獄熔爐裡竊取生機。

前方夜色中驟然亮起幾點微弱而穩定的火光!像是黑暗海洋中的燈塔!

“前方何人?可有通關符傳!”冰冷銳利的喝問聲穿透風聲雪粒驟然響起!道路中央,拒馬樁的黑影攔在昏暗中,其後是兩隊甲冑鮮明的齊國邊軍!寒光閃閃的矛戟森然林立!為首一名將尉手持長戟,橫擋路中。

老禦手猛地收緊韁繩!拉車的馬匹噴著白沫嘶鳴著減速!車身劇烈搖晃,幾乎傾覆!鮑叔牙悶哼一聲,傷口劇痛讓他差點暈厥過去!

小白身體繃緊,如同拉滿的弓!沒有通關符節!高府的印記此時拿出反而可能招致盤查!他強迫自己鬆開緊攥車軾的手,那雙手已布滿崩裂的血痕。他深吸一口如同冰渣般的寒氣,緩緩挺直脊背,扶著車軾努力穩住身形,眼中那點燃燒的星火陡然升騰起一股淩厲無比、俯瞰一切的威勢!

“大膽!”小白的厲喝聲並不算最高,卻奇異地壓下風雪和兵戈摩擦聲!他冰冷的目光如同兩把實質的利劍刺向那攔路將尉,“高傒大夫親命之事,豈容爾等置疑?!爾是奉了哪位大夫之命敢攔我車駕?!誤了大事,誅你三族!退開!”

那將尉被這一連串帶著高位者天然威壓、冰冷且殺機畢露的厲叱震得心神劇震!他隱約看到車內似乎有重傷員,火光下少年公子那張年輕卻寒氣迫人的麵孔絕非尋常!敢如此直呼高大夫名諱、語帶滅門威脅……將尉背脊瞬間透出冷汗!是某位公子?他腦子裡瞬間閃過宮中那幾張不敢得罪的大人物麵孔和臨淄正在風雲詭譎的局勢!

“放——!”將尉幾乎是下意識地嘶吼出來!聲音帶著他自己都未曾察覺的顫音!他側身急退,同時狠狠揮手!拒馬樁被迅速拖開!攔路的士兵如潮水般向兩側分開!

“走!”小白猛地縮回車中,低聲但極度急迫地喝道!

“駕!”老禦手用儘全身力氣抽動早已僵硬的馬鞭!沉重的車輪再次加速碾過鋪滿雪粒的硬土!將尉僵硬地退在道旁,低頭抱拳,心臟在胸中狂跳不止。拒馬重新合攏。風聲雪粒依舊。

鮑叔牙沉重渾濁的喘息聲裡竟帶了一絲極其微弱的笑意。

夜色漸消,天邊浮起一線冰冷僵硬的灰白。臨淄城那如同巨獸般盤踞在地平線上、熟悉又陌生的輪廓,終於一點點從黎明前最後的黑暗中掙脫出來。車頂棚積壓的厚厚一層冰雪,在靠近城牆的瞬間悄然滑落,發出沉悶的輕響。

古老厚重、緊閉著的南城門,如同沉默屹立的巨人。城樓高聳,刁鬥森嚴,城牆上冰冷的垛口間,值夜士兵的身影如同凝固的剪影。天未大亮,尋常城郭絕無此刻開門的道理。

“大人!大人!公子回來了!”馬車尚未停穩,一直蜷在車尾昏睡的隰朋,不知何時掙紮著爬起,爆發出撕裂般沙啞的狂吼!

他的吼聲在死寂的黎明中傳出極遠!城樓上瞬間有了動靜!火把搖晃,人影急促移動!緊接著,沉重的城門栓在夜色裡發出令人牙酸的巨大摩擦聲!吱——嘎——

巨大的城門,違背了千年不變的鐵律,在黎明最黑暗的時刻,沉重而緩慢地向內洞開!門縫中泄出的不是光亮,而是比冰雪更為刺骨淩厲的威嚴氣息!

一名身著紫袍、須發微霜、麵容端肅得如同石刻的老者在數名持劍重甲銳士簇擁下,從開啟的城門洞內緩步而出。正是高傒!他目光如寒潭深水,穿透昏暗的晨光,直直落在馬車和那掙紮著坐起的少年身上!他身後甲士林立,長戈如林刺向天空!

“君!”鮑叔牙聲音微弱如絲,但那隻尚存力氣的大手卻用儘全力死死攥住小白的手腕!他的眼中有微光在閃!

小白深吸一口氣,冰冷刺骨的空氣瞬間填滿胸腔。他猛地推開扶著車門的老禦手,無視了隰朋和鮑叔牙阻攔的聲音,翻身滾落車下!腳踏在臨淄城門口冰硬的土地上!腳下傳來的震動熟悉而陌生。

痛!

腰間的傷處傳來刺骨的痛!右腿因脫力和僵硬幾乎無法支撐!他趔趄了一下,在眾目睽睽之下勉強穩住身形!他並未立即走向高傒,而是猛地轉身,那雙亮得如同不滅火種的眼睛越過厚重的城牆,投向南方!那片廣袤蒼茫、積雪覆蓋的魯國大地!風雪呼嘯,似乎在遠方魯營的大帳裡,公子糾正與管仲密謀兵鋒!冰冷的刺痛感蔓延全身每一寸筋骨,小白臉上的肌肉因強烈的意誌而扭曲緊繃!他猛地抬手,狠狠抹掉唇角的血跡——那是顛簸和焦慮崩裂的傷口滲出的!

“開——大——門!”小白的嘶吼聲如同從壓抑的熔爐深處爆發而出!帶著金屬摩擦般的穿透力,撞向臨淄沉睡的城垣!他用儘全身力氣站直身體!如同戰場上瀕死的戰士挺起最後一根脊梁!每一步踏出,左腿沉重如灌鉛,帶著右腿錐心的痛!冰寒徹骨的地氣從腳底一路侵襲到頭顱!但他腰板挺得筆直!不再踉蹌!走向那個他血脈相係、此刻卻也如同深淵入口的門洞!走向高傒,如同走向屬於自己的戰場!

高傒的雙眼驟然眯起!如同磐石般屹立不動,但垂在身側的、寬大袍袖中的手已緊握成拳!那少年每踏前一步,他心中那點因小白脫險而微弱的火苗便旺盛一分!他看著小白腰側帶鉤那扭曲猙獰的凹陷處;看著他在寒風中撕裂的唇;看著他眼中那片深不見底、淬煉過死亡的寒潭!這不再是流亡的公子,而是從血肉荊棘中爬回的虎狼!

“老大夫,”小白停在高傒麵前半步,聲音嘶啞低沉如同悶雷滾過地麵,“我,薑小白,回來了!”他目光越過眼前威嚴的重臣,投向門洞後那片漆黑幽深的城闕!“齊國,從今日起,由寡人執掌!”

“錚!”一聲輕響,高傒身後一位重甲衛士手中斜指向天的長戈尖端,似乎被無形的力量震得微微一顫。高傒猛地躬身,幾乎同一瞬間,他身後所有人如同狂風吹倒的麥浪,齊齊深深躬身!甲冑撞擊之聲響成一片!

“老臣高傒,”高傒的聲音帶著一種前所未有的激越微顫,在寂靜破曉中異常清晰,“恭迎公子——榮歸故都!主持宗廟!”

東方天際,最後一顆殘星被陡然跳出血線的一抹鋒利亮光吞噬殆儘!

臨淄城籠罩著一種奇異的氣氛。空氣清冷,卻詭異地暗流洶湧。宮城的飛簷在淡薄的晨光中泛著冰冷的釉色。沉重的殿門次第開啟,發出古老冗長的嘎吱聲,打破了清晨的靜謐,又在廊柱間激起深遠的回響。空蕩冷冽的殿堂內,巨大的黑漆梁柱無聲地矗立,殿中央隻陳設了一張古舊沉重的黑漆木幾,空無一物。

小白被安置在齊襄公昔日荒淫享樂、如今已被收拾乾淨卻仍彌漫著一絲不祥與頹廢氣味的偏殿內休養。鮑叔牙躺在隔壁的殿室中,由宮中最好的瘍醫處理傷口,沉沉昏睡。一名精乾的府吏無聲地入殿,伏地低語:“公子,城外三裡,有車馬煙塵跡象。”

小白眼中精光一閃。他沒有問來者何人,也無需問。他將那件臨時借來的、尚帶著血腥氣息的內襯軟甲整好,披上一件內侍遞來的黑色鑲金絲麻質深衣——那是能尋到的最接近齊侯服製的衣裳了。腰間,一枚新鑄就、樣式古樸的青銅帶鉤已束緊。高傒親自為他佩好短劍。小白推開內侍捧著的暖爐,大步而出。腳步踏過冰冷堅硬的金磚,帶著一種奇異的韻律。

偏殿厚重的門扉被左右侍從無聲拉開。冬日的晨曦並不強烈,越過殿宇的翹角,吝嗇地灑在冰冷空曠的前庭甬道上。小白身量其實並不十分高大,但此刻裹在略顯寬大的深黑衣袍中,步態沉穩如山移,竟有種難以言喻的、淩駕一切的孤絕與沉重感。腰間的短劍劍鞘隨著他的步伐發出極輕微的、單調而充滿力量的“嗒…嗒…”聲,回蕩在寂靜得令人窒息的庭院裡。身後一步,高傒和國懿仲兩大重臣按劍隨行。再之後,兩排黑衣玄甲、麵如青銅的宮衛按刀警戒。所有宮人早已被驅趕至殿外遠處或廊柱角落,匍匐在地,大氣不敢出。

小白在前庭儘頭停下腳步。那裡,是一方空曠無物的廣場,儘頭便是緊閉的重重宮門。他不再前行,負手而立。風卷過他的袍袖,如同黑色的旌旗獵獵作響。高傒一揮手,宮門外遠遠傳來沉重的門軸絞動和士兵的口令聲。

宮門的巨大縫隙在令人牙酸的聲音中開啟。首先映入眼簾的是塵土。揚起的塵埃在晨光中翻滾,遮蔽了來人隊伍具體的輪廓。隻能看出是一支數量不多、但顯然極為精悍的車騎。為首一人身著魯國君使的錦繡華服,騎在一匹神駿的白馬上,身形挺拔而年輕。在他身側,一位氣度沉穩、須發一絲不苟的中年文臣策馬稍後。最後則是一輛四馬拉動、垂著厚厚幔簾的魯製華貴軺車。

沉重的宮門徹底洞開,將門外的景象毫無保留地呈現在小白眼前。清晨冰寒的空氣裹挾著遠道而來的塵土湧入闊大的前庭。那輛駟馬魯車終於停穩,車身華貴精緻,細密的漆繪在熹微晨光中流轉著異國炫目的光暈。車門被侍從恭敬拉開。一隻穿著精美魯錦絲履的腳率先踏出,踩在臨淄宮殿冰冷光滑的金磚地麵上。接著,一個身著深衣錦袍的身影探身出來。

公子糾。

數年的流亡生涯似乎並未在他的形容上刻下太多風霜,反而因即將觸及的至高權柄而煥發出一種近乎亢奮的神采。他臉上帶著一種刻意凝重的矜持,但眼底深處那點壓抑不住、誌在必得的光芒,如同即將噴薄的熔岩,灼熱得驚人。他站直身體,目光越過前庭空曠的廣場,直刺向正殿前方陰影中的那一小簇人影。

然而,那光芒在下一刻遭遇了堅冰。

糾的視線牢牢鎖在了人群中心,那個立於最前端的身影上。黑衣如墨,沉靜得彷彿本身就是宮殿石階旁矗立的古老石獸。輪廓如此熟悉,卻又陌生得令人心悸。糾臉上的矜持如同沙雕般簌簌剝落,一絲茫然的裂痕爬上眉宇,隨即被更深的、驚疑不定的審視取代。他張了張嘴,喉嚨裡卻像是被冰冷的風沙堵住,隻發出一個模糊的音節:“……?”

跟隨著下車、剛剛站穩的管仲,目光在掃過庭中景象的刹那,那雙深邃如淵的眼瞳驟然收縮!他比糾更早看清了那佇立的黑衣少年!那不是臆想,不是錯覺!那分明是——薑小白!他身上的氣息,較之昔年在石人峪溝壑的瞬間照麵,早已淬去了惶急和流亡者的氣息,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近乎實質的、森冷的威壓!管仲的手,那隻在石人峪拉開硬弓、射出致命一箭的手,幾不可察地微微一顫,瞬間緊握成拳,指關節因用力而泛出青白色。那張永遠如智者般從容的麵具上,第一次出現了清晰的冰裂縫隙,那是絕無可能出現在此地之人帶來的巨大衝擊!石人峪的血腥、那枚扭曲染血的青銅帶鉤、斥候的信誓旦旦……瞬間在他腦海中爆裂、翻湧、相互否定!

“糾……公子?”魯使的聲音帶著一絲倉皇的試探,率先打破了這令人窒息的死寂。他看到公子糾僵硬的背影和管仲鐵青的臉色,一股不祥的預感如同毒蛇般齧咬著他的心臟,驅使他發出聲音。

就是這一聲輕喚,如同投入冰湖的石子,瞬間撕破了公子糾眼前的混沌!那不是幻影!小白!他還活著!就在眼前!就在這屬於他糾的王座之前!一股難以言喻的、被愚弄欺騙的狂暴怒火,混合著對即將失去之物的巨大恐懼,如同火山熔岩般猛烈地噴湧出來!他那雙眼中所有複雜的光澤瞬間被一種近乎瘋狂的血紅吞噬!

“小白——!”一聲撕心裂肺、扭曲變調的怒吼,如同受傷野獸的垂死咆哮,震動了庭中冰冷的空氣!糾的身體猛地前傾,如同離弦之箭,不顧一切地向前衝去!他伸出的手,因極致的憤怒和癲狂而劇烈顫抖,死死握在掌心、一路都被摩挲得溫熱的那個東西——那枚沾染著烏黑血跡、箭頭扭曲猙獰的青銅帶鉤——此刻被他用儘全身力氣高高舉起!如同舉著一道能焚毀一切謊言的血色魔符!

“睜開你的狗眼看看!這是誰的東西?!石人峪!管大人的箭——”他的嘶吼響徹雲霄,每一個字都淬著劇毒,“——已射穿你這孽障!你已經死了!你這死人!怎敢……怎敢站在這殿前?!”他揮動著那支血跡斑斑的箭和帶鉤,指向小白腰間那個位置,瘋狂地、反複地戳指著,彷彿要用那肮臟血腥的證物將小白腰間的空氣撕開一道通向地獄的裂口!他的麵龐因這歇斯底裡的狂怒而扭曲得不成人形,涕淚在臉上橫流,混合著唾沫噴濺。

站在小白身側後一步的高傒,臉色冷硬如鐵,嘴角緊緊抿成了一道刻薄的直線。國懿仲垂著眼瞼,麵無表情,彷彿眼前上演的不過是一出荒誕劇。隻有按在劍柄上的手,微微動了動指節。

管仲站在原地,如同一尊被瞬間抽乾了魂魄的石像。公子糾瘋狂的嘶吼在他耳畔轟鳴,那支沾滿血汙的箭和被高高舉起的、扭曲變形的青銅帶鉤,此刻在黎明的天光下顯得如此刺眼,如此可笑!每一個字都像無形的鞭子,狠狠抽打在他引以為傲的智算之上!石人峪的埋伏、十麵埋伏的佈置、對地形天時的算計……所有的精密推演,所有的運籌帷幄,所有的犧牲和篤定,都在這一刻被公子糾手中那個肮臟血腥的物證徹底釘死!成了一個天大的、**裸的恥辱!他臉上的血色完全褪儘,甚至比臨淄宮殿最寒冷的白石還要蒼白。那支撐著他一路走來的、睿智冷峻的眼神,如同投入深潭的石頭,瞬間沉入一片冰冷的黑暗,隻剩下一片死寂的空洞。他的身體挺直依舊,但那挺拔的姿態下,第一次透出一種令人心悸的、搖搖欲墜的脆弱。

在公子糾的狂吼和指向下,小白始終保持著絕對的沉寂。沒有辯駁,沒有憤怒,甚至連一絲多餘的表情都欠奉。直到那嘶吼在空曠的庭中激起陣陣難堪的迴音,漸至力竭聲嘶,他才緩緩地、近乎遲滯地抬起了眼簾。那目光,不再是石人峪逃亡時的困獸猶鬥,不再是莒國小院中蟄伏的不甘星火。那是萬載玄冰下封鎖的火山,是一種深不見底、足以碾碎一切反抗意誌的威嚴。

他的視線,如同最冰冷的刀鋒,精準地繞過如同瘋子般劇烈顫抖、瀕臨崩潰的公子糾,落在了管仲那瞬間失魂、麵無人色的臉上。

然後,他開口了。

聲音不高,卻清晰無比,沉穩得如同殿前巨大石礎的滾動碾壓之聲。每一個字,都如同重錘,敲打在死寂的宮牆上,又反彈回來,沉重地壓在每個在場之人的心頭:

“魯君遠來,所為何事?”

這一句,是對著魯使發問,帶著一種奇異的、漠然的禮節性,彷彿剛才那場瘋狂的指控從未發生。

小白略一停頓,目光卻如同無形的枷鎖,始終未曾離開管仲。

“至於寡人——”

他唇齒間的音節,在這一刻驟然轉為萬鈞雷霆!

“——即為齊侯!”

轟隆!

短短四字,如同驚蟄的巨雷,撕裂了所有死寂,裹挾著無上威嚴與冰冷的鐵血意誌,炸響在每一個人的靈魂深處!那是一種宣告!一種不容置疑、不容辯駁的既定事實!它宣告著風暴已經結束,新的秩序已然降生!它不是祈使句,它是冰冷的陳述,是命運最終的裁決!

公子糾彷彿被這四字真言當頭棒喝!他舉著那血汙帶鉤的手臂僵在空中,劇烈地抽搐著,那點支撐他癲狂的凶戾之氣,如同被無形的巨掌瞬間抽空!整個人像一個被戳破的皮囊,徹底委頓下去,口中發出毫無意義的“嗬……嗬……”聲響,布滿血絲的雙眼直勾勾地盯著小白腰間——那裡,嶄新的青銅帶鉤在晨光下反射著冰冷的、象征著齊侯權力的光澤。他手中那沾滿血汙和妄唸的“證物”,在至高權柄的宣言麵前,瞬間淪為卑微渺小的肮臟塵埃。

小白不再看任何人。他緩緩側過身,目光越過腳前這片死寂的、凝固著驚駭的前庭,投向身後洞開殿門後那片幽深莫測、象征著齊國最高權力中心的內殿入口。陽光此刻終於艱難地攀上高聳的殿宇鴟吻,將一片慘淡的光斑吝嗇地投在小白站立的那一小片冰冷的金磚地麵上。他微微仰頭,下頜的線條在晨光中勾勒出如同金石磨礪般的剛硬。

那身影投射在宮殿巨大石壁上的影子,如同無聲膨脹的黑幕,沉默地延展,最終覆蓋了整個前庭廣場,將魯使團、公子糾、管仲……所有的不速之客,都無情地吞噬其中。

風似乎停了。連時間也被這凝固的權力陰影所凍結。

齊侯薑小白的時代,在這一刻伴隨著血腥、背叛與最終的宣告,如同初升之日般不容置疑地降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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