葵丘的城牆,在深秋的寒意裡沉默。夯土的厚重在暮色中浸透出暗褐的涼意,白日裡隨風搖動,此刻卻在昏暗光線下凝固成一副堅硬骨架。夜風嗚咽著掠過牆頭垛口,捲起細小砂粒,打在人臉上如同細碎蚊蠅叮咬。風裡裹挾著枯草的瑟瑟,混雜著遠處野地裡隱隱飄來的,牲畜營中堆積汙物蒸騰出的酸腐氣息。城牆上值守的兵卒換了一班,鐵甲關節隨行走發出沉滯摩擦的吱嘎,沉重步履踏在磚石上,響動穿透寂靜,清晰地傳出很遠。
連稱扶著冰涼的牆垛,目光越過遠處黑黝黝野地,投向西方。落日早已沉下,隻餘天儘頭一抹濃重、帶著鐵鏽味的暗紅貼於天際線上,像是蒼穹撕裂處滲出的瘀血。那方向,是臨淄。他抬起手,粗糲指腹緩緩刮過冰冷結霜的磚石邊緣,刺癢感爬上麵板。牆頭懸著的角燈在風中艱難搖晃,幾縷昏黃光芒舔舐著他半邊臉頰,顴骨在光線起伏中顯得分外嶙峋堅硬,那晦暗不定的光線下,他嘴角向下拉扯出刀刻般的溝壑,眼裡映著那最後的血痕天邊。
“一個瓜沒了,又一個瓜爛了。”聲音又低又沉,像冷鐵摩擦。他微微側頭,對著身後倚牆而坐的人。
管至父靠牆蜷縮著,屈起單膝,將頭盔隨手擱在身邊地上。粗糙硬邦邦的麻布甲衣下擺沾著乾涸泥點斑駁,膝蓋處的甲葉颳得有些歪斜,露出內裡磨舊褪色的布襯。他抓起腳邊那隻已乾癟發皺、幾處暗黃萎縮、形狀徹底扭曲走樣的老熟瓜,五指用力一捏,瓜皮發出輕微乾癟破裂的嗤聲。“臨淄的貴人,隻記得新瓜甜不甜,何曾記得舊瓜蒂落之約?”他舉起瓜,對著城上昏暗燈火照了照那乾枯脈絡縱橫如溝壑的瓜皮,“連瓜熟蒂落的聲音,怕是都嫌我等濁臭,汙了他耳朵。”話音未落,手腕猛地發力,將乾癟瓜用力擲向牆外無邊黑暗,微弱的噗聲即刻被風聲吞噬,再無蹤跡。
連稱牙關緊咬,下頜輪廓在昏暗光線下繃得更緊。
“臨淄…”管至父的聲音如同寒潭石子沉底。他抬眼,目光穿透搖曳的昏黃火苗,射向臨淄方向那片凝固如墨的黑暗。“酒酣耳熱,醉臥溫柔鄉時,可會想起這野地裡啃風喝沙的舊瓜皮?我等守在這裡……”他頓了頓,手指猛地收緊,攥著地上冰涼的塵土,用力得指節發白又簌簌顫抖,“風刀霜劍割在臉上,每一日,都像啃著這城牆上乾透的老泥磚!他那‘瓜期而代’四個字,輕飄飄,如同放了個涼透的屁!這屁,”他猛一捶自己胸膛,聲音壓抑得變了調,“梗在老子喉嚨裡,臭了!爛了!”
風陡然更盛,捲起牆頭灰土碎石,撲打著牆上懸掛的青銅報警鉦,沉悶一聲輕響。
連稱的目光從遠方收回,落在管至父因激憤而扭曲的臉上,那臉上縱橫的溝壑裡積滿昏暗燈火也無法照暖的濃重陰影。“不甘,”連稱喉間滾動,兩個字猶如被礫石磨過,硬擠出唇縫,“是毒。不吐出來,就爛在心裡。”他慢慢鬆開攥緊的拳頭,掌心被粗糙的垛口邊沿硌出幾道深紅凹痕。“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他忽然輕笑一聲,那笑聲短促而毫無溫度,像金屬刮擦冰麵,“可這連臉都不要的君…嗬。”
“臉?”管至父猛地站起,甲葉碰撞嘩啦一片響。牆上燈影狂亂跳動,將他忽長忽短的黑影扭曲著壓上城牆兩側,他聲音陡然拔高,又似被風撕裂般陡地跌落下去:“他眼裡隻有新寵,哪還有什麼禮與信!我管至父提著腦袋戍邊,圖的不是一紙換防的許諾嗎?”他劇烈地喘了幾口氣,胸膛起伏,抬手胡亂抹了把臉,彷彿要把眼裡的灼熱和臉上沾染的塵土一並抹掉,“連兄弟那妹子……”
“噓——”連稱抬手打斷,警惕地掃了一眼遠處燈影下模糊晃動的人影,聲音壓得更低,嘴唇幾乎未動,唯有氣流嘶嘶摩擦,“無用之物。”這四個字又冷又毒。葵丘城關深處,一盞孤燈如豆,映照著泥牆裂縫間乾枯的蓑草。
油燈的光線微弱地在鬥室內搖曳,浮塵在燈影邊緣浮動,忽明忽暗。燈盞擱在漆麵駁落、紋理遍佈裂痕的矮案上,旁邊淩亂堆著幾卷已鬆散捲起的殘簡,上麵沾著灰塵。室內彌漫著濃重的乾草與陳年竹木混合的氣味。
公孫無知背對微光,久久凝視著眼前攤開的兩套衣袍。一件是嶄新的赤色深衣,厚重絲帛的冰冷光澤即使在昏暗中也格外刺目;另一件是件穿舊的暗赭色細麻深衣,褪色泛白,寬袖邊緣線腳磨損鬆散,前襟處有幾點難以擦除的陳年淡酒漬印痕。
他的手,指節微微凸起,緩緩從新衣那冰涼滑膩的錦緞表麵滑過,那觸感陌生而遙遠。隨即,他五指用力一抓,粗魯地將那件揉成一團,隨手狠狠扔向牆角幽暗處。燈影猛一陣跳動,角落裡便隻剩下那團錦緞在塵影裡勾勒的模糊輪廓。他動作突兀轉換,如同野獸撲食般一把攥住那件舊細麻深衣的領襟。細麻布觸感粗糙親厚,帶著年深日久的體溫般的暖意,悄然滲入他掌心冰冷的肌理。
他猛地將舊衣緊緊抱在胸前,深深埋首進去,鼻翼劇烈翕張,嘴唇無聲地翕動。手指因過度用力深深陷進鬆軟的衣料裡,揉出密密的褶皺,衣襟的邊緣隨著他胸口的劇烈起伏而不住顫抖。寬大的袖子頹然垂下,蓋住他顫抖緊握的手背,麻布磨蹭著手背粗糙的麵板。燈芯啪地爆出一顆火星,在他低垂的、被墨發遮擋大半的側臉上,一瞬間映亮一點濕亮的水痕。
風鑽過緊閉的窗牖縫隙,發出細微尖細的呼嘯,一絲涼意滲透進來,無聲地吹散了片刻前衣襟上的溫熱氣息,室內陷入更深的寂靜。
屏風後一陣窸窣輕響,女子腳步輕如踏雪無聲。是連氏,她身著素色窄袖曲裾深衣,衣襟下擺繡著精細難辨的幾簇草葉紋,已被長久搓磨得幾近模糊褪色。她無聲停在燈影邊緣,似一縷幽魂浮於沉墨暗處。手指悄悄攥緊袖口邊緣一片薄而堅韌的內襯絲角料,手心浸出粘膩一層冷汗。
“他今日去了姑棼之野,”聲音很低,幾乎是氣聲,像怕驚動室內漂浮的塵埃,“隨行不多。說是去遊獵散心。”話語簡短,每一個字都透著小心斟酌。
公孫無知緩緩抬起頭,臉龐自那件舊衣中抬起,衣襟被他抓得皺成一團。眼中尚未收斂的混沌瞬間結冰,沉澱成一片極寒的幽邃,直刺破昏暗,釘在連氏的臉上,那目光利如淬過冰水的匕首尖。
“散心?”他喉嚨裡滾出兩個字,喑啞而澀,像是被什麼堅硬東西刮擦著。隨後,嘴角古怪地向一側提起,那算不上笑,隻是皮肉被無形力量牽扯抽搐著:“好得很。獵得儘興,該回宮了?”他鬆開緊握的衣襟,站直了身體,那件舊麻衣從他胸前滑落,像褪下的蟬蛻,無聲委頓在他腳邊微冷的泥地上,衣襟邊角無力拂過他冰冷的鞋麵錦緞。
連氏的目光從地上那件衣袍上倉促移開,彷彿被那目光蟄了一下。她垂下眼簾,長長的睫毛在眼下投出兩弧陰影,眼瞼下的肌膚顯得愈發蒼白。“宮中有眼線稟報……陛下近來常在姑棼一帶遊獵……貝丘那塊獵場……”
她的話語尚未說儘便被生硬截斷。
“獵場?”公孫無知眼中那點殘存的混沌陰翳徹底消散,隻剩下一種冰層碎裂般的銳芒,又冷又刺。“那便成全他!”他猛地轉身,步聲沉沉敲擊冰冷泥地,徑直衝向門邊角落堆積如小山的甲冑雜堆而去,甲片碰撞聲嘩啦驟響,在寂靜的鬥室裡炸開一片碎響:“讓他在貝丘獵個夠!讓他永遠留在他的獵場!”
天光刺眼,帶著深秋特有的涼意和銳利,毫不吝嗇地傾瀉在貝丘莽原之上。疾馳車輪輾過布滿枯黃草莖的大地,沙沙作響,車後揚起一道混合煙塵與碎屑的黃色塵煙。襄公一手攥韁繩,一手緊握那杆鑲嵌綠鬆石的硬木長弓,指節攥得發白,弓弦發出令人牙酸的緊繃細鳴。他的寬大繡金玄色獵袍隨急馳烈風捲起翻飛,袍角金色繡飾在高速中模糊一片眩目金光。前麵,一頭體型龐大的黧黑公鹿早已疲憊至極,深色皮毛汗水油亮浸潤,巨大犄角在奔跑中笨重搖擺如枯枝,它粗重喘息著,每一次踩踏都濺起大片裹雜泥土枯草的碎屑飛散,胸腔劇烈起伏,噴吐出縷縷白氣漸漸散入寒涼空氣。
“陛下神武!”駕車的力士嗓門洪亮,帶著討好諂媚的激動,被風吹得有些撕裂,“此鹿必入彀中!”
襄公不答,眼尾因專注用力扯出深深紋路,嘴唇抿得薄而緊,鼻翼微微翕張。他上身略略前傾,靴尖猛地狠狠一蹬車轅,借力將弓拉到極致,綠鬆石在劇烈動作中微微抖動,弓臂發出不堪重負的嘎吱呻吟。箭鏃遙遙鎖定那起伏騰躍的黧黑鹿背——
“彭生——”驚懼的聲音驟然拔高,尖利得撕裂空氣。
所有人猛地一窒,彷彿空氣被瞬間抽乾。
駕車的力士下意識猛勒韁繩。健馬前蹄騰空,嘶鳴著陡然收勢。大車驟然一頓,隨即劇烈搖晃。襄公原本聚力開弓的姿勢被這突如其來的猛頓徹底打亂,他身體被狠狠拋甩出去,失控的弓弦呼嘯著抽回,指骨如遭鞭笞劇痛!那支瞄準的箭隨之歪射而出,箭頭無根無依地紮進遠處泥土裡,隻剩尾羽劇烈顫巍巍搖曳。
“混賬!”襄公被踉蹌摔回車內,額頭撞在車壁上悶響,一陣銳痛直鑽心肺。狂怒如同毒藤纏緊咽喉,他猛地扭頭,眼睛裡布滿血絲,厲聲咆哮:“誰在胡唚!”
驚懼叫喊的兵卒麵色慘白如紙,癱倒在車旁地上,眼睛瞪得幾乎脫眶而出,恐懼扭曲了麵部每一寸肌肉,手指抖得如同寒風中枯葉,正死死指向右前方一片濃密凋枯的柞樹林深處陰影:“那…那裡!彭…公子彭生!”聲音破碎不成調。
齊襄公胸腔劇烈起伏,粗重喘息,手背抹過撞紅劇痛的額角,指節捏得咯咯作響。他順那顫抖手指所指方向凝神望去,眼中銳利殺氣如同實質刺破前方密林枯藤糾結縫隙。
枯敗柞木林邊沿,一叢殘存濃密葦草被壓倒一大片,窸窸窣窣一陣明顯晃動,像巨大的爬行物碾過深秋將死的枯萎莖稈。昏黃日光斜照下,一個黧黑粗壯長毛的巨大影子無聲無息地從倒伏葦草深處拱了出來。那野物腳步慢而沉,異常魁梧,四蹄深陷泥土,踩踏著草根發出枯裂的悶響。它全身鬣毛粗硬,長逾半尺,黑黢黢打著油亮卷結,隨著步履顫巍巍晃動,彷彿披了一身浸透瀝青的破敗鬃毯,透著一股子地下腐土深埋久矣的厚重腥氣。巨大頭顱緩緩上抬,嘴部輪廓長而突兀,在枯草掩映下顯出獠牙慘白尖銳的邊緣,細小腥紅眼睛被厚重毛發遮蔽得隻見兩點豆粒大小血光微芒,毫無情緒地在渾濁空氣中緩慢掃視。
那不是尋常野豬的形貌與氣息。
一股刺骨寒氣順著脊骨猛地躥升,刹那凍結了整片莽原空氣。襄公身邊那幾個原本蠢蠢欲動的貼身護衛持弓的手僵在了半空,像是被無形寒冰瞬間封凍在那裡。其中一人牙齒開始噠噠碰撞,牙關不由自主打著冷顫,細微碰撞聲在死寂氣氛中格外清晰刺耳。連風似乎也在此刻停滯,凝固成一麵沉重冰牆,沉沉壓迫在每個人頭頂,灌鉛般壓進胸口難以呼吸。
野豬巨大的頭顱轉向車駕方向。腥紅小眼穿透昏黃光線與飛揚塵土,釘在襄公身上。那目光冰冷黏膩,帶著粘稠沼澤底層般的腐朽氣息,毫無野獸該有的狂躁或避忌,反而是一種凝視。一種沉寂至死、又凝聚刻骨怨毒,彷彿來自幽冥彼岸的無聲凝望。巨大鼻孔對著風猛嗅,噴出兩股凝成霧氣、帶著土腥氣的潮濕粗重白汽。
齊襄公手背上凸起的青筋劇烈跳動著,那猙獰痕跡宛如一條活生生的毒蛇攀附在他麵板之下。一股混雜著狂怒與某種本源恐懼的渾濁熱流在他腹腔深處猛烈攪動衝擊。他死死盯住那頭非形非神、非生非死的巨獸,牙齒咬在唇上,嘗到一絲自己口腔深處彌漫開來的鐵鏽味血氣。那東西慢而沉重地拱出葦草深溝的陰影,朝車駕方向迫近一步。腐朽腥風撲麵而來。
“彭生?”襄公喉嚨裡擠出兩個字,低啞嘶啞,像砂紙刮過生鐵。不是驚疑,是確認。確認某種跨越生死的陰毒東西回來了。他猛地一腳狠狠踹在車夫背上:“蠢貨!衝過去!”
那巨獸像是被“彭生”二字瞬間點燃了死氣沉沉的魂靈,喉嚨深處猛地爆發出一聲絕非畜類所能發出的、淒厲綿長、穿透耳膜直刺腦髓的尖嘯!那聲音怪異撕裂,既有野豬垂死般嘶嚎,又夾雜著人類垂死的極端痛苦與恐怖怨毒的尖銳長鳴,混雜著骨骼碎裂的咯吱刺耳怪響,撕裂了凝滯空氣。周遭枯樹乾枯枝條劇烈震顫起來,嘩啦啦如同無數枯骨在亂風中相互叩擊。
刹那間,如同被這地獄魔音徹底喚醒,那龐然巨軀猛地加速,龐大軀體攪起一股腥風,直撲車駕。粗壯四蹄刨起大塊泥塊枯草根莖,捲起漫天枯草碎屑與泥土構成的煙塵!
“放箭!射死這穢物!”齊襄公目眥欲裂,血絲瞬間布滿眼球,幾乎凸出眼眶。手中綠鬆石硬弓如毒蛇暴起,弓弦繃至極限哀鳴刺耳。他身體半探出搖晃的廂壁,不顧一切瞄準那腥紅眼珠——
“保護主公!”左右護衛如夢方醒,聲嘶力竭地嘶吼著,紛紛開弓。羽箭嗡鳴著離弦而出,夾雜著護身銅劍出鞘的刺耳摩擦聲。車駕混亂,健馬被那頭凶獸的氣息和漫天飛舞的羽箭驚得瘋狂前蹄騰空,發出驚怖長嘶,車轅猛烈顛簸搖擺如同狂濤中的葉舟。
那巨獸疾衝,全然無視暴雨般射在背上、粗毛中發出噗噗悶響的箭頭。一支冷箭破空而來,角度刁鑽,嗤地沒入它耳後一處缺乏長毛護衛的薄弱處!烏黑濃稠、散發著濃烈腥臭幾乎如同腐敗淤泥的血漿瞬間噴湧濺射!劇痛徹底刺激了它,那怪獸狂嘯一聲,龐大軀體像被一股巨力從斜下方猛掀而起!它竟以兩條粗壯前蹄為支撐,整個龐大身軀人立了起來!月光刹那被擋住大塊,那高踞眾人頭頂的龐大黧黑輪廓,鬃毛如同地獄鐵刺叢林般炸開!那雙猩紅小眼驟然居高臨下,死死鎖住車中臉色煞白的襄公!彷彿地獄大門洞開,將無邊怨毒死氣儘數傾瀉於此!
“彭——”那嘶吼中清晰地帶著瀕死之人的音節回響,裹挾著濃烈的怨恨與得意,猛地當頭壓下!
齊襄公腦內嗡地一聲巨響,刹那空白。他手中滿月硬弓僵在半空,身體如墜冰窟又如同被無形巨錘狠狠砸中!一股純粹的、凍結骨髓的恐怖寒意自尾椎骨瞬間炸遍全身,靈魂都在那聲裹纏血腥與死亡氣息的咆哮麵前發出破裂嘶鳴!腳下劇烈顛簸的戰車如同瞬間脫離掌控,向一側猛地傾斜!巨獸立起的龐大陰影如同沉鐵烏雲傾覆而下——
他隻來得及發出一聲短促驚懼到完全變調的喉音,身體便被巨大離心力狠狠丟擲!獵袍如斷線紙鳶般揚起,整個身體重重砸落在泥濘冷硬的地麵!後背著地發出沉悶撞擊,骨頭深處傳來鑽心劇痛!更清晰的撕裂感從足踝位置猛地傳來!他下意識地蜷縮翻滾,左靴底傳來某種布帛被強行剝離的刺耳裂響,腳上一輕——
一隻鑲綴白玉環扣、式樣極為考究貴重的玄色厚底緞履被甩脫出去,在枯草地上劃過一道狼狽的軌跡,半截深陷進泥濘坑窪的土溝中,鞋底白玉環扣在昏黃光線下微微閃了一下微弱反光,隨即被飛濺的塵土覆蓋。
齊襄公蜷在冰冷、散發著腐朽草木氣味的泥土裡,每一次呼吸都拉扯著背部撞傷的劇痛,踝骨像被重錘擊中裂開。混亂的車馬聲、驚恐呐喊、巨獸粗重的噴息、狂怒的咆哮……所有的聲音彷彿隔著一層厚重渾濁的泥漿,模糊不清地攪動沸騰。他試圖撐起身體,手臂卻在猛烈顫抖中酸軟無力。抬眼望去,那頭龐大的黑影在煙塵中狂暴衝撞,鐵蹄踐踏下枯枝草根化作齏粉。幾個悍勇的甲士撲上去,長戟刺穿野豬厚實肩胛!腥臭黑血暴雨般迸濺!淒厲慘嚎與野獸垂死掙紮的巨響混作一團,地麵被攪動得泥濘不堪。不知過了多久,也許是幾息,也許片刻漫長如同永恒,那恐怖的轟隆聲、撕咬聲終於停歇,隻剩下劇烈喘息和壓抑呻吟。
“陛下!”車夫連滾帶爬撲到他身邊,聲音因恐懼撕裂變調。襄公痛得嘴唇咬出血印,冷汗浸透鬢角。借著車夫拚力攙扶,他搖晃著勉強撐起上身,左足劇痛鑽心,足底冰冷黏膩泥濘觸感尤為鮮明。他下意識低頭看向左腳——
足踝裸露在外,粗麻織成的精白足紈已被蹭得烏黑破裂幾處。一隻玄色厚底緞履不知所蹤,唯有那隻陷入汙黑泥濘土溝內的左腳。那隻腳上,精潔白紈裹覆下隱隱現出赤紫腫脹的麵板輪廓,**裸暴露在風裡,刺骨的寒意沿著**足背寸寸爬升。
他猛地扭頭,目光瘋狂地掃過這片被踐踏得狼藉不堪的土地。
“寡人的履呢?……”聲音嘶啞扭曲。
被車輪和蹄印反複蹂躪過的草地一片混亂泥濘枯草斷枝攪合。那隻脫落的玄色厚底緞履蹤跡全無,彷彿被狂怒翻攪的泥土整個吞沒消化。深秋晚風帶著刻骨的陰冷直撲上來,舔舐他凍得發麻的**腳背腳趾骨節麵板。
那隻光著的腳,此刻像一根燒紅的針,尖銳地刺痛了他的神經和尊嚴。
寢殿內充斥著濃烈的草藥膏氣息,苦味混合著龍涎香熏爐散發出的濃鬱甜膩香氣,彌漫混雜在一起變成一股令人頭暈欲嘔的怪味。太醫調製的藥糊還溫著,剛剛被小心翼翼敷塗在齊襄公高高腫起、呈青紫色澤的左踝骨處,以乾淨麻布纏繞數道裹緊。
疼痛如同無數細小燒紅的針尖在骨縫中密密攢刺。襄公斜倚在寬敞錦緞堆疊鋪就的玉榻上,額頭沁出密麻一層冷汗,半乾的頭發幾縷粘在汗濕的鬢角和耳際。他臉色鐵青,牙關咬得咯咯作響,方纔那冰冷泥漿觸感彷彿還纏繞在**的那隻腳上。每一次細微活動都牽扯踝處劇痛鑽心。目光死死鎖在左腳,那裡被布帶纏繞得如同一個粗笨醜陋布袋,腳背腫脹位置即使裹纏厚布仍無法完全遮掩那異常凸起的輪廓。腳旁踏腳錦墩上空蕩蕩。
“費!”聲音如同鞭子抽裂沉悶空氣,裹著劇痛無法發泄的暴戾,直接刺向門口那片垂落遮蔽的巨大繡幅帷幔陰影處。
費一直佇立在門口陰影裡,如同泥塑,隻留一片衣角融於幽暗之中。聽聞厲聲喝叫,身形幾乎不可察地微微一僵,隨即低頭垂眼,快步趨近榻前幾步之外,動作無聲無息:“臣在。”
“寡人的履,”襄公撐著榻麵微微前傾身體,死死盯住費的頭頂,眼中布滿血絲紅光閃爍,“寡人要它原樣無損!現在!”每一個字都像從齒縫中硬生生擠出來,帶著濃重血腥氣喘息回蕩在浮蕩藥膏氣的重帷深處。
費的頭垂得更低,下頜幾乎觸到頸項:“陛下息怒。臣已令人去尋…尚需些時辰。那…地方攪得太亂…”
“時辰?!”襄公猛地抓起榻邊一隻尚未動過的金盤藥碗,手臂一揮,砰地一聲狠狠砸在費身前堅硬墨玉地磚上!熱燙藥汁濺射開來,粘稠烏黑藥渣潑濺上費灰青色衣袍下擺、鞋麵,濃烈苦澀氣味瞬間炸開彌漫!碎裂的金片滿地滾落:“寡人連一盞茶的時辰都等了,是等著你去野地裡從頭到尾種一雙新履出來不成?!若誤了時辰,”他聲音陡然拔高,如同鐵錐鑿冰,“你拿你頸上東西來頂替!”
殿中死寂。碎片滾到費腳邊靜止不動,幾點藥汁汙跡在他膝前地麵緩緩洇開暗色濕痕。費垂下的眼瞼蓋住所有翻湧情緒,指節在身側攥得死緊,蒼白顏色透出指骨輪廓。
“是。”他深深躬身,喉結微動,最終隻吐出一個字。再起身時,臉上所有紋路僵硬凝固如同石雕。他沉默轉身,腳步刻意放得更輕,穿過那扇被砸門聲震得微微顫抖的楠木殿門。
藥糊的溫熱隔著麻布短暫抵禦著踝骨的劇痛。襄公勉強壓下那股尖銳的牽扯感,靠在冰冷的玉枕上,合上眼。然而那片混亂泥濘和那頭人立而起、獠牙滴涎的巨獸黑沉沉的影子卻驟然撕開黑暗。那腥紅得如同凝血的小眼,像浸滿油脂燃燒的火,猛地投射向他,帶著地下泉深處浸入骨髓的濃烈陰冷怨毒!
“彭生——!”那非人的恐怖嘯叫穿透顱骨!襄公身體猛地一抽,整個人如同被無形力量掀翻彈起!額角撞上冰冷玉璧,發出沉悶響聲!
“來人!”他雙目圓睜,聲嘶力竭,恐懼與暴怒徹底失控,“寡人要履!要履!”狂亂的聲音在殿內空洞撞擊回響。
宮城西北隅,一間狹長耳房內幽暗異常,唯一的光源來自高處一小扇氣窗漏下微塵浮動的一束光。空氣滯悶陰冷,混雜著陳年皮革、油脂、灰塵的混合氣息。巨大櫸木架上密密排滿匣篋,各式履鞋存放其間,如同沉默陣列。
費躬著背,跪坐在冰冷地麵亂鞋堆裡,動作近乎瘋狂。他將那些堆疊的匣篋一隻隻翻開,鞋履一隻隻抓起又狠狠擲開。他手指粗糙,麵板乾裂紋路間積著灰,在快速翻轉鞋履時磨過絲帛緞麵發出嘶嘶微響,指尖被硬挺皮革邊緣刮出幾道細小泛紅血痕。
高台邊沿一盞微弱陶豆油燈將他動作映照在身後粗礪牆麵上,那影子被拉扯放大扭曲如同困獸撲擊。汗珠順著他緊繃的太陽穴滾下,滲入鬢角灰白鬢發。終於,角落一隻蒙塵黑漆木盒被拂開堆積雜物翻出。他急速拂去盒蓋厚積灰塵,開啟——
一雙玄色緞底、後跟處嵌白玉環扣的嶄新履靜靜臥在絲絹襯裡中,正是規製樣式。
“在這裡!”費長長吐出一口濁氣,聲音嘶啞破碎,汗濕的手抓住那雙新履,硬邦邦的緞麵隔著襯布硌在他掌心汗水裡。他顧不得拭汗,倉促合上木匣便要轉身——
門哐當一聲被粗暴衝開,猛力撞擊牆壁!陶豆燈被強風掃過,微弱火光撲閃幾下瞬間熄滅,隻剩下牆麵上方那小扇氣窗射下一道慘白冰冷的灰色光束籠罩門口兩人身形輪廓。
兩名執戈近衛堵在門口,麵無表情。“陛下口諭,”聲音硬邦如金鐵相擊,“令費速歸。”
室內陰影驟然加深,僅餘那道高窗光束斜切而下,將費手持漆盒的身影與滿地狼藉踩踏過的舊履斷然分割。費喉頭如同被死死掐住。手中漆匣沉重壓在掌心,冰冷木紋硌著濕汗。他僵立片刻,最終猛地彎腰將漆匣擱在腳邊狼藉雜亂塵土中,硬聲擠出兩字:“走。”隨即垂頭,跨過滿地散亂鞋子匆匆向外。
內殿門無聲開啟一道細縫。撲麵而來的藥膏苦味混合著濃鬱龍涎香幾乎令人窒息,氣息之下壓抑著一種無形的、繃緊如即將斷裂之弦的駭人氣氛。殿內燈火比費離開時暗淡不少,幾隻巨大的連枝樹形燭台僅剩寥寥幾根將殘的紅燭搖曳不止,燈影在重重帷幕陰影之間不安晃動,拉扯出長長扭曲的搖曳陰影爬上牆壁繪彩的龍鳳紋飾。香爐裡新添的香餅也尚未完全燃透,沉滯煙氣低伏繚繞在地麵,緩緩蔓延開來。
“找著了?”襄公的聲音從玉榻方向傳來,低沉得如同地底悶雷滾滾壓境,裹著強行壓抑的銳利鋒芒,直接刺破寂靜帷幕直直投來。
費踏在冰冷玉磚地上,步履遲滯沉重。“臣……尚未尋得陛下那隻舊履。”他站在燈影晦暗處,離那玉榻尚有距離,幾乎被籠罩在煙氣裡。
話音未落,襄公驟然暴起!榻邊一隻沉甸甸青銅鏤空雕花鎮尺破空呼嘯而至!
費來不及閃避也無處可避,硬生生偏開頭顱。沉重的鎮尺帶著呼嘯風聲擦過眉骨上方鬢角,猛地砸在他肩窩!力道凶猛如攻城錘擊!一陣骨肉悶響和衣料撕裂聲刺耳!劇痛瞬間炸開!費身體猛一踉蹌,半邊身子驟然麻木失控,幾乎向旁跌倒,右腳一軟硬是單膝重重砸在冰冷堅硬地磚上!跪地時膝蓋撞在堅硬地麵發出沉重悶響,額角瞬間密佈冷汗如同溪流滾落臉頰。
“寡人問的是新履!”咆哮聲炸雷般在頭頂轟響。襄公不知何時已拖著傷足站在榻前,麵孔猙獰扭曲在跳躍光影中,青筋暴突在額頭如同猙獰蚯蚓蜿蜒。他右手兀自緊攥著玉榻邊緣用以支撐,左手卻高高揚起,一根不知何時被隨手抄起的青銅尺狀兵器——量地用的“步”——粗糲尺緣閃動刺目寒光直劈而下!
“陛下明鑒!”費顧不得肩骨開裂般劇痛,幾乎同時嘶聲大喊,聲音因劇痛而破裂變形,“舊履無影,新履難配!臣並非怠慢!”電光石火,他下意識用未受傷的左臂倉惶上擋!
那根沉重的青銅“步”挾裹著雷霆萬鈞之勢已砸落!尺緣裹著勁風掠過費抬起遮擋的臂膀,重重擊打在他**頸側肩背交接的位置!撕裂皮肉的沉悶聲隨即響起!
“呃啊——!”一聲短促非人的痛苦嘶吼從費緊咬的齒縫中硬生生擠出!如同靈魂被撕裂瞬間發出的駭人哀鳴!衣袍被硬物切入皮肉的力道生生撕開!腥熱血珠瞬間從撕裂布料噴濺開來!幾點滾燙血液濺落在冰冷墨黑色玉磚表麵,如同一小片急促盛放綻開的暗紅花朵,在搖晃燭影中刺得人眼睛生痛,瞬間又快速凝結成深褐色痂點。
費眼前一黑,身體被一股巨大力量砸得向前徹底撲倒!上半身伏在冰冷地麵劇烈抽搐蜷曲起來。劇痛如同烈火裹著劇毒的刀子沿著傷口撕開皮肉直往骨髓裡鑽。他下頜用力抵住地麵,牙齒死死咬進下唇,濃重鐵鏽味瞬間溢滿口腔。肩背上撕裂的衣料口子邊緣血線急速暈染開來濡濕一片深色。
上方是襄公粗重如同拉風箱般的喘息聲:“拖出去!鞭!三百!”每一個字都像是血與火熔成的鐵塊從齒縫間燙擠出來:“抽完了,再回來告訴寡人履在何處!”
兩雙冰冷鐵腕猛地拖住費的雙臂,如同拖拽沉麻袋般向後殿方向拖曳而去。費身體在冰冷玉磚上摩擦,肩背上撕裂衣料下綻裂的傷口被粗暴拉扯,更多濃稠溫熱液體滲出,在地上拖出一道斷續彎曲、顏色愈來愈暗的狹長血痕,一直延伸向光線逐漸吞噬的陰影深處門楣之下。
內宮深處高牆之下,一片荒蕪廢棄許久的殿閣背麵背風角落。雜草叢生間幾塊廢棄斷柱基座半截埋在土裡。天已徹底黑透,無星無月,隻有遠方宮闕簷角零星懸燈微弱光線艱難撕破厚重夜霧,投下模糊昏黃光團輪廓。
費背靠冰冷布滿顆粒狀苔蘚的斷柱基座石壁癱坐著。暗紅液體浸透了他半邊後背破碎臟汙衣物,此刻與寒冷夜氣接觸凝固變得黑紫僵硬,黏在血肉模糊傷口周圍,每一次微小呼吸或肌肉抽搐都拉扯著撕裂痛楚。額頭臉頰冷汗早已乾涸,留下灰白鹽漬凝結一片發癢。嘴唇上乾涸的血痂在寒冷中崩裂出細微痛痕。他緩緩地、極其艱難地移動手臂。每一次牽動背後創口都如針錐齊刺、烈焰灼燒,喉嚨裡泛起腥甜。他喘息著將單衣下擺撕開,顫巍巍從懷中掏出一隻微小堅硬油紙包。牙關死咬,汗珠重新沁滿額角脖頸溝壑之間。他手臂扭曲到背後方向,牙關咬緊,嘴唇因忍痛咬得發白。布滿裂口的指節因用力而腫脹發紫,努力去沾那藥粉試圖覆蓋皮開肉綻劇痛傷口邊緣,然而手臂活動角度所限,粉末胡亂沾在黏結成塊的血汙衣料和傷口周圍皮肉裂口上,並未敷在深處創麵之上。
一聲壓抑到極致的、如同被掐住喉管硬擠出來的微弱嘶氣從齒縫艱難溢位,飽含濃稠血味和劇痛煎熬。
驀地!一片混亂腳步夾雜著低沉金屬碰撞摩擦的銳響撞破了這片角落死寂!
費猛地僵住!背後劇痛被這驟然聲響激得驟然加劇!他迅速將油紙包胡亂塞進胸前衣襟深處,用肘部和雙腿極力撐著斷柱基座冰涼粗粞石麵,咬緊牙關,屏住每一絲細微聲響,艱難地向更高處基座陰影蜷縮而去,幾乎將整個身體擠進巨大石座後狹窄空隙裂縫間。冰冷的苔蘚顆粒感貼著頸側麵板,堅硬石塊棱角死死抵住肋下傷處,劇痛如潮水般一**衝擊著繃緊的神經。他繃緊全身每一塊肌肉,凝固成一塊被遺棄的頑石。
宮道轉角暗處,人影憧憧。十幾個高大身影疾行而來,腳步雖速卻沉重而謹慎,彷彿竭力壓製落腳聲響但金屬甲片隨動作發出細碎清晰摩擦撞擊聲清晰穿透稀薄夜霧,如同無數硬殼蟲豸在黑暗中快速爬行。為首兩人身披深色短氅掩住內甲,腰佩長劍,行走姿態悍猛。費蜷縮在石座暗影後,視線艱難穿透模糊距離,驟然渾身血液驟冷——那輪廓,那步態——連稱?管至父?!他們身後簇擁那些精悍護衛並非宮中製式甲衣!
心臟瞬間如被冰手攫緊!
那群人徑直越過宮道,腳步毫不停頓,向著襄公養傷的寢殿方向直撲而去!目標極為明確!
費心臟狂跳幾乎撞破腔子!冷汗刹那間濕透後背剛凝結的血痂處一片涼意刺骨。他猛地弓起身體,強忍背後撕裂般鑽心劇痛、腳下踉蹌虛浮,借著高牆遮蔽陰影,足下無聲發力,朝著相反方向——那寢殿緊鄰的側門小路拚命狂奔而去!每一步牽扯都讓背部皮肉如同再度被生割!濃重喘息無法抑製地從緊咬的齒縫間擠出急促氣流摩擦聲響。他完全不顧身後劇烈痛苦,視野因劇痛和狂奔而開始陣陣發黑模糊。
“陛下!”費猛地撞開緊鄰襄公寢殿外室迴廊儘頭的小門!門框撞擊牆壁發出悶響!他撲進去,顧不得喘息,聲音因劇痛和焦急徹底嘶啞變形:“公孫無知!連稱!管至父!反了!兵……兵甲直撲寢殿而來!”迴音在這空曠殿前空間激蕩開來。
暖閣內僅點著一盞孤燈,光線昏黃暗淡,齊襄公本就難以入眠倚在榻上,此刻臉色由青轉白,眼中瞬間布滿驚怒交加血絲:“什麼?!”
就在此刻!宮門前院方向驟然炸開短促激烈的兵器撞擊鏗鳴!利刃刺穿血肉沉悶噗嗤聲與猝然爆發的慘厲驚怖呼喊聲此起彼伏!如同地獄之門被瞬間推開一角!
費猛地合攏通往內室暖閣的厚重隔扇門,背脊死死抵住雕花門板,僅用單臂急促向室內宮人低吼如困獸嘶鳴:“禦!快尋趁手之物禦敵!”自己已迅速抽出腰間束帶上一柄貼身細薄短匕,鋒刃在昏暗光線反射一線微弱冷光。外麵殺聲更熾更近!腳步紛亂踩踏石板地麵如冰雹砸落,中間夾雜垂死哀號。
“護駕!護駕!”宮人驚恐尖叫聲刺破殿內窒息空氣,暖閣玉榻旁兩名健壯貼身內侍迅速抄起矮案沉木鎮紙和一隻沉重銅製投壺,緊緊簇擁在驚魂失魄、半撐在榻上麵無血色的襄公周圍。
砰!砰!砰!
殿門被沉重器物猛烈撞擊震響!每一擊都震得厚重門扉簌簌發抖,帶動費緊貼的門板背後一陣猛烈震動!門外撞門聲驟然一止!
殿內所有人霎時間屏住呼吸。
死寂隻維持了一息,隨即響起刀劍猛劈門板樞軸的碎裂刺耳裂木聲!雕花精緻木屑飛濺!
“陛下!”費猛地扭頭,眼中血光閃爍,對襄公僅厲聲吐出兩個字:“隨臣!”他再顧不得君臣名位,手臂拚力一撐門板,借那反力疾速撲向玉榻方位,一把拉住襄公冰冷僵硬的腕子向下拖曳!另外兩名內侍瞬間會意,一人迅速拖開榻後重垂落地帷幔,另一人奮力挪開角落半人高的厚重青玉插屏底座!一扇極為隱蔽的小門輪廓隱藏在壁毯之後!
門軸轉動發出刺耳乾澀吱呀——通往狹窄漆黑夾道入口洞開!費狠命一推,將踉蹌不支的襄公推進那片濃稠幽暗!自己也緊跟其後擠入,隨即拚命推動內側隱藏機關!青玉插屏底座和厚重帷幔被最後退入的兩名內侍重新拚命拉回原處——
就在厚重插屏底座堪堪合攏擋住小門縫隙的刹那!
“嘩啦——轟!”被劈砍得殘破不堪的殿門樞軸猛地向內斷裂,巨大門扇帶著漫天碎木屑、金箔脫落漆皮向內轟然倒塌砸下!煙塵彌漫中,無數火把光影明滅晃動如鬼蜮搖曳,刀光反射晃成一片殺機刺目光海!喊殺怒吼聲浪和濃烈血腥氣瞬間灌滿整座大殿每一個角落!
火光迅速蔓延開來,照亮殿內橫躺豎臥的宮人屍首血跡,照亮叛軍臉上扭曲興奮的獰笑。費在狹小黑暗夾壁中屏住呼吸,耳中嗡嗡作響,心臟撞擊肋骨如擂戰鼓,背後傷處隨心臟狂跳一陣陣劇痛抽搐。他能聽到外麵腳步沉重踏過滿殿血跡,聽到甲片刮擦牆壁與屍骸、聽到那些人粗暴翻倒器物搜尋的叫囂:
“搜!就在這裡麵!”
費猛地將襄公手臂用力向夾壁幽深處推搡,聲音壓得極低,氣流急促噴在襄公頸側:“退……再退……貼著……冷牆……”黑暗濃如墨,咫尺之間隻能勉強感覺到對方身軀僵硬冰冷顫抖。外麵暖閣中搜尋器物砸碎的爆裂聲清晰傳來,叛軍如鬼魅在咫尺之外。一陣沉重腳步聲似乎正在暖閣內反複搜尋踱步,離這堵脆弱的隔絕僅一步之遙。
費全身的肌肉緊繃得像一張拉到極限的弓,汗水在布滿血痂的背部滲出,那冰冷的濕黏感異常鮮明刺骨。夾壁裡空氣幾乎凝固成濃稠濕透的冰水。他聽得到襄公喉間壓抑不住的細碎齒顫聲,如磨砂礫石碰撞出的斷續聲響。自己背靠冷牆傷口位置被冰硬的牆麵硌壓著一陣陣鑽心剜骨劇痛炸開,每次炸裂都讓心臟猛一哆嗦。他隻能死死咬住口腔內側軟肉,直至濃腥充斥整個口鼻。
外麵搜掠的撞擊器物聲、憤怒叫罵聲,如同無數細密鋼針穿透壁板空隙刺入耳膜,在腦髓深處攪動翻騰。
驟然!一道格外清晰嘶啞咆哮在暖閣中炸開:“無人?!齊侯怎會憑空消逝!那鞋吏費仲方纔分明逃來此處!掘地三尺也要把他給我挖出來!”
費的心臟如同撞在冰刺之上,幾乎停滯!他猛地攥緊手中那唯一一柄貼身薄短小匕首,粗糙刀柄紋路深陷掌心軟肉。
門外腳步聲猛地移向這玉璧插屏位置:“這玉屏動過?給我用力掀!掀它開!”
屏風內側兩名內侍猛撲上厚重屏風底座!沉重玉石底座邊緣被裡外兩股蠻力角力下發出令人牙酸的沉重摩擦聲!
“裡麵有活人!”外麵聲音狂喜尖利!
費胸腔裡衝上血腥,在黑暗中驟然對著已被叛軍吼聲駭得僵硬的襄公手臂發力猛拽!兩人身體在狹窄夾道中猛力後撞!背部劇痛連同撞上冰冷牆壁的衝擊讓他眼前陡然發黑發花!狹道內壁被劇烈動作帶起一片簌簌塵灰撲落在兩人發頂、肩頸。
幾乎同時!
外麵發出野獸般的嘶吼:“起開——!”數道巨力合抱猛掀!
轟然巨響!沉重的玉石底座被整個掀翻、刮蹭著地麵,發出令人心膽俱裂的刺耳摩擦聲!玉屏基座帶著風壓重重向外倒砸在暖閣內鋪地磚石之上!崩碎裂響!煙塵騰起!通向夾壁的窄口暴露無遺!
火光猛然湧入!十幾支明滅火把瞬間將這片狹窄空間照得亮如白晝!刺目亮光驟然降臨如同無數柄利刃紮進眼球!費瞳孔驟然緊縮,下意識閤眼!熱浪裹挾血腥焦臭氣息撲麵而來!無數雜遝腳步聲、興奮喊殺怒吼如同洪水猛獸般瞬間向入口湧來!
殿門外高階之下,夜風嗚咽穿過冰冷的庭院。
公孫無知佇立在前,身著半舊而精良的赤色深衣,衣擺邊緣絲線磨損處隱隱泛白,在火光映照下像半凝固的陳舊血痂。他右手扶在腰間銅劍劍柄之上,指節因過度用力而微微發白。連稱與管至父緊隨其後,皆鐵甲裹身,濺滿濃重暗褐色新舊血跡斑點。連稱眼窩深陷,在火光陰影下黑得如同兩口乾涸枯井,管至父則緊抿著唇,目光灼灼如同即將爆燃的炭火。他們身後,十幾個精壯叛卒執著火把,將一片慘烈景象照得毫厘畢現。階上階下橫七豎八躺著十數具屍首——襄公貼身內侍、宿衛的殘缺身體,喉管被切開的宮人,身下暗紅粘稠液體正無聲蔓延滲透寒冷地磚縫隙。濃稠血腥氣混合著皮焦肉糊的古怪氣味,沉甸甸地彌漫在冰冷空氣之中。
兩名叛卒正將一個人死死按在冰冷血汙石階上!那人渾身浴血,單衣碎裂如同破網,被血染透大半凝固成深紫黑色,破口處可窺見一道道縱橫交錯、皮肉翻卷的深紫色鞭痕。正是費。
費的臉被按壓緊貼冷硬濕滑石階,口鼻深陷在滿地尚未凝固的黏稠血漿腥氣中劇烈喘息掙紮,每一次掙紮都讓周身傷口裂口加劇流血不止,新湧溫熱血流順石階紋理蜿蜒流下。一名叛卒死死扭住他右臂關節向背心方向折去,意圖徹底製住所有反抗能力。
“費主事,”公孫無知的聲音響起,異常清晰冷靜,不帶絲毫火氣,在死寂血腥夜裡穿透力格外刺耳冰冷,“識時務者為俊傑。”他一步一步踏過滿地血漬碎肉踏上石階,足下皮靴踩進凝固粘稠血窪發出輕微膠著吸扯聲。他停在費麵前幾步遠處,微微傾身,目光如同毒蛇遊動,在費痙攣掙紮的染血麵孔上緩緩掃過:“我知你是條難得的忠犬。可那跛腳主子自己都斷腿了,還能跑多遠?說出來,省受皮肉之苦。”他頓了頓,聲音壓低,如毒蛇信子舔舐耳膜,“他藏身何處?說出來,允你全屍。”
費被死死按著,側臉緊貼冰冷血汙石階,濃腥味灌滿口鼻。脖頸被大力擰折的角度幾乎要窒息,從咽喉深處發出破碎阻塞的嗬嗬聲。每一次費力吸氣都讓斷裂肋骨處發出銳痛抽搐。但他被壓製的、僅露在外的左眼猛地睜開,布滿紅絲,瞳孔深處凝固著一塊不化的寒冰!那目光穿過公孫無知皮笑肉不笑的臉,越過石階邊緣血腥狼藉屍體,彷彿直接釘在黑暗深處某個點上。他喘息急促如同垂死風箱拉動,帶著血沫氣泡破碎聲響。
“嗬……嗬嗬……”喉嚨裡擠出怪異含混喉音,像是在笑又像是垂死掙紮的嗚咽,那聲音陡然艱難拔高,又如同被扭斷般跌落:“前殿……被撞開時……他往後殿西北角方向……”聲音因臉頰被壓迫而極其模糊走調,“密……密閣……書……書架……”
“密閣?”公孫無知眼中精光一閃,卻並未立即相信。他直起身,手仍按在腰間劍柄末端紋飾上。
“信我?!信我這搖尾乞憐、吃儘背鞭的狗?!”費的聲音猛然在血汙中斷裂般嘶啞拔高,被極度的憤怒與某種扭曲情緒燒灼著:“看!睜眼看看這背上的鞭子!哪一條不是他賞的?!陛下能給的榮華,爾等也配?!”他聲音驟然轉為一種被掐死般的怪誕嘶鳴,全身猛地不顧一切發力掙紮起來!被反扭按壓的右臂骨骼關節不堪重負發出可怕喀拉脆響!他像垂死困獸,被壓製的左肩猛撞向按他頭的叛卒胸膛,在空隙中硬是扭過脖頸!布滿血絲的獨眼死死盯住公孫無知臉孔,眼神瘋狂執拗到讓人脊背發寒:“要取他命!我來引路!這傷……就是鐵證!”他聲音驟然放低,帶著毒蛇般的蠱惑,“驚擾起來,玉石俱焚……”最後四個字如同詛咒。
按住他的叛卒被他這垂死掙紮驟然爆發蠻力撼得幾乎脫手!公孫無知眼底閃過刹那猶疑,隨即被森然冷意覆蓋。他目光如同利刃,剮過費被汙血覆蓋、布滿青紫鞭痕和塵土的臉:“你想引路?”
費被按死在地,喉管被壓迫幾乎窒息,隻能用儘所有力氣猛一點頭!
公孫無知嘴角勾了一下,那笑容尚未成形便已消失,如冰麵瞬間凍結:“鬆開他。”
按住費的勁道驟鬆。費立刻蜷縮在冰冷血汙石階上劇烈咳嗽喘氣,每一次咳嗽都牽動斷骨傷口劇烈劇痛抽搐,喉嚨裡咳出血沫順著下頜蜿蜒淌入頸間衣領。他艱難想撐起身子,雙肘深深嵌入粘稠血泊之中。
“脫。”公孫無知聲音毫無溫度,如同鐵器撞擊。
管至父眉頭微擰,上前一步欲言卻被連稱冷厲眼神止住。
“要我們信,”公孫無知緩緩抽劍,霜寒刃光反射著他冰冷眼睛,“就先驗驗你這傷……有多真。”劍尖點在費破爛染血單衣後領處。
費劇烈喘息著,在眾人目光注視下,身體因寒冷和失血微微顫抖。他猛地撐起上身一點,染滿血汙的手指哆嗦著伸向頸後,摸索著去解係在頸後和身側肋骨下的衣帶扣結。那扣結已被凝固血塊和泥土糊住大半。他顫抖喘息著拉扯破結,手指被粗糙血痂割痛也在所不惜。猛地!他拚力一扯——
嗤啦!
本就破碎不堪的染血深衣被他雙手揪住兩邊猛地向左右兩邊撕開撕扯聲如同撕裂厚重牛皮紙!整片後背完全**暴露在眾多火把明晃晃的光線之下!
空氣驟然凝固。
布滿他精瘦寬闊後背的,絕不僅僅是方纔激戰中留下的數道淺口血痕。在那片皮肉之上,無數道深紫色血溝縱橫交錯!它們如同被燒灼過又硬生生撕開的粗劣溝壑,皮肉翻開邊緣因凝結血汙顯出紫黑色,鞭痕之間肌膚腫亮、皮下淤血浸透成一大片驚心動魄的青紫汙塊,高高腫成丘陵連綿般醜陋凸起!一些最深處皮開肉綻的翻卷邊緣正滲出新鮮溫熱體液,幾滴血珠順鞭痕溝壑邊緣緩緩滑下滾落,在慘白肌膚上拖出蜿蜒亮線。那畫麵恐怖猙獰到令階下幾名叛卒都下意識偏開了臉,如同看到一片被暴風驟雨蹂躪後又被肆意踐踏過殘破扭曲的大地,正汩汩冒著濃稠血水!
費艱難地維持著跪伏撐地的姿態,整個後背鞭傷在夜風中暴露。每一次劇烈喘息都牽動那片血肉模糊如地獄犁溝般縱橫鞭痕顫抖,傷口新鮮滲出體液光澤觸目驚心。牙齒深深陷進下唇崩裂的血痂裡,腥鏽味彌漫口腔。但他眼神穿過肩頸側垂落淩亂發絲,死死釘在公孫無知臉上,那眼神瘋狂狠戾如同烙鐵灼透靈魂:“這鞭……夠不夠真?!”嘶啞聲音徹底破裂,像兩片生鏽金屬用力刮擦出血。
公孫無知的目光在那片地獄繪卷般的背上足足停了三個漫長而冰寒的呼吸。劍尖緩緩收起,霜刃歸鞘發出輕微一聲嚓響。他臉上最後一絲疑慮凍結消散,被一種近乎玩味的審視冷酷替代:“好一條斷骨猶能狂吠的忠犬……也好。前頭帶路。”他手微微一抬,“跟緊他。”
壓在身上的力道徹底撤去。費劇烈喘息,汗水混著血水從鬢角滴落。他掙紮著支撐起半邊身體,踉蹌不穩地爬起,每動一下都牽扯著撕裂般劇痛,腳下踩在黏膩血泊滑膩幾乎摔倒。一個叛卒上前粗暴地推搡了他背部一下,傷口再度被擊中,費身體猛向前一傾,牙關裡擠出壓抑到極致的倒吸冷氣嘶聲。他勉強穩住身形,不再看那些血泊中的屍體,邁開虛浮搖晃的腳步,一步一拖,艱難踩著濃稠欲滴的血泊和冷卻屍身之間縫隙,向著那黑暗寢殿破碎的殿門內蹣跚走去。每一步都印下一個沾滿血汙粘稠的腳印痕跡。
殿門黑洞洞敞開著,如同猛獸吞噬一切的咽喉。殿內燈火大半熄滅,殘破燭台傾倒,僅有幾支被踐踏而未熄的燭火在角落明滅,在碎裂器物和倒伏屍體縫隙間映照著斷戟殘戈折刃寒光閃爍。空氣中漂浮著燃燒的織物和屍首微焦的惡臭混合氣息,沉甸甸壓人心肺。
費垂著頭顱,染血發絲粘在頰側。被身後叛卒再次推搡催促,他腳步一個趔趄,幾乎撲倒在地。借著不穩踉蹌前衝的幾步支撐,他半隱在亂發後的眼睛極其迅速地、如同鷹隼捕食前最後掃過獵場般掠過東南角落那巨大厚重帷幔方位——
帷幔下方邊緣處,未被完全遮掩的黑暗縫隙中,一截華貴無比、玄底織錦紋飾金線在跳躍燭光下微微閃光的靴尖,刹那間被捕捉又迅速隱沒!那正是襄公逃離時匆忙間遺落暴露的蹤跡!
費心口如同重錘猛然鑿擊!血液瞬間直衝頭頂!他立即強行穩住身體,身體微側,利用視角盲區,腳步方向極其自然地向更靠近寢殿入口相反側方——西北牆角一排傾倒書架方向艱難挪去,同時喘息著低聲嘶啞指示:“他…必在密閣之後…書架後…夾道有暗門……”聲音斷斷續續,每說幾個字都要強忍背後劇痛似的停頓片刻。腳步踉蹌踏過一隻翻倒青銅人形燈架殘骸,尖銳殘片刮過他破損衣角下小腿麵板,又是一道新鮮血口割開。
管至父已按捺不住,幾步越過費,帶著兩名叛卒當先撲向西北角方向!“仔細搜!”
公孫無知目光如同暗夜狩獵的鴟梟,緊緊鎖定費每一個細微動作和麵部每一絲變化。連稱則一直沉默跟隨在他側後方半步之距,無聲環視這血腥狼藉廢墟殿內。
費佝僂著身軀,一步步挪向西北書閣方向,腳步沉重如拖巨石。就在他將要接近目標區域,所有視線似乎都被那急切搜尋書架區域的管至父等人牽製瞬間——
費身體猛地一旋!如同垂暮雄獅爆發最後力量!虛浮蹣跚姿態蕩然無存!借著旋身之力,身體化作一道迅疾染血暗影,向著東南方向那片巨大垂地厚重帷幔猛撲過去!手中一直緊握那柄貼身薄匕首刃在昏暗搖曳燭光中劃出一道淒厲冷弧!
“攔住他!殺!”公孫無知瞳孔驟然收縮如針!厲吼同時腰間長劍如雷霆出鞘!
晚了!
費的身體已撲至帷幔邊緣!他左手拚儘最後氣力猛地抓住帷幔厚重邊緣絲絨布麵向上掀開!右手攥緊那匕首向後疾速回掠護住破綻!身體同時向那道漆黑縫隙側傾,喉嚨嘶吼聲因劇痛和爆發力撕裂得不成人聲:“陛下!出來!隨我——”
嘶吼戛然斷裂!
兩道叛卒手中長戈毒蛇般從兩個刁鑽方向同時搠至!一柄自他左肋下猛力刺入!冰冷的金屬撕裂皮肉骨骼穿透身體深處!另一柄長戈狠狠劈過他格擋匕首的手臂內側!匕首無力脫手墜落!
鮮血如同噴泉從肋下創口狂湧而出,噴濺在眼前墨黑冰冷地麵上!費身體被這股刺穿巨力帶得騰空前衝!轟然撞在那帷幕邊緣!巨大衝擊之力徹底摧毀所有屏障!
厚重垂地帷幔被費的身體和後方追刺戈尖撕扯著整個拽倒崩落!巨大的絲絨幕布沉重砸在地麵,塵土混著血腥味衝天炸起!煙塵彌漫中露出其後緊貼牆壁的一線狹窄空間!還有——
一個蜷縮在牆壁冰冷凹陷處角落的玄色身影被驟然暴露!
正是驚駭欲絕、麵無人色的齊襄公!他癱軟蜷縮在冰冷地麵上,一隻腳上竟還穿著一隻嶄新的玄色鑲嵌白玉環扣厚底緞履,另一隻腳**裹著臟汙白紈,在劇烈衝擊下扭曲著微微抽搐!他眼中充滿了極度驚恐、難以置信的絕望。
費最後的嘶吼餘音似仍在煙塵中回蕩,身體撲倒在帷幔之上,大股鮮血迅速從他身下洇開一片深色暖流。那柄匕首當啷一聲滑落到齊襄公沾滿灰土冰冷發抖的**腳邊,薄刃上沾染的幾滴血珠尤在微微震顫。
空氣凝滯了一瞬。
公孫無知臉上最後一絲偽裝終於剝落殆儘,化為徹底的瘋狂與猙獰:“殺!”他長劍直指角落,如地獄惡鬼發出尖嘯。
無數把利刃帶著死亡的尖嘯同時刺下!那簇擁在角落的黑色身影如風中紙人般猛烈顫抖、蜷縮、扭動——隨即被冰冷的刀鋒淹沒撕碎,悶響與利刃破體、骨骼碎裂聲密集響起!
晨光熹微,如同漂洗過多次的粗劣素紗,慘白無力地透過殿內殘破窗欞斜刺而入。光線冰冷渾濁,混在空氣中彌漫的塵土、焦糊和濃重到化不開的血腥氣裡。
費從一陣錐心刺骨的劇痛與窒息中掙紮出一縷殘識。每一次心跳都像錘打著遍體鱗傷的鼓膜,每一次微弱呼吸都牽扯著左肋下被戈矛貫穿撕裂的傷口劇痛痙攣。血液流失的寒冷感如無數蠕蟲鑽進骨髓。身下是冰冷堅硬地麵,鼻腔裡灌滿了帷幔厚絨沾染上的陳舊灰塵氣味和被浸透血液的厚重腥甜粘稠氣息。眼皮沉重如鉛,他用儘僅存力氣撐開一絲縫隙。
視線模糊,如同隔著血汙凝結的毛玻璃。映入眼簾的是那片被自己扯落在地的厚重暗色帷幕殘骸,以及身下洇透大片粘稠深色還在緩慢蔓延開來的血泊。
目光艱難地越過自己染血的肩膀——
齊襄公麵朝下倒伏在冰冷牆根血泊之中。玄色錦袍被無數道致命創口撕裂得如同一堆染血碎錦。他臉孔扭曲在巨大驚駭痛苦之中凝固,眼睛暴凸渾濁空洞地映著慘白天光。一隻嶄新的玄色鑲嵌白玉環扣厚底緞履還穿在他左腳上,沾染著大片泥點血汙。而另一隻腳——
那一隻腳**著。裹纏腳踝粗陋麻布被扯脫大半,布滿青紫血腫的**足踝與足趾,被粘稠汙血浸泡。那隻**的腳,以一種極其怪異僵直的姿態微微向上勾起,似掙紮過,似痙攣過,彷彿在用儘最後一點力氣向著天空無聲詰問。足背麵板腫脹處呈深紫紺色,上麵沾著幾根被踐踏後貼上去的枯草碎屑和肮臟塵土碎末。
費唇舌間再次湧上一股溫熱稠腥的鐵鏽味道。他竭力撐開的視野邊緣開始不可控地灰暗,像劣質墨跡在水中急速擴散。視野所及範圍內最後剩下的清晰物象,隻剩下那片微青的慘白天光,和血泊中那隻**腫脹的斷腿腳。那隻腳,在微光中無聲矗立,成為這場荒誕而血腥的死亡終章最後一枚冰冷刺目的句點。
意識沉向無邊無際冰冷漆黑的海底。沉重的眼皮緩緩合攏前的一刹,他模糊看到一隻華貴的玄色厚底鑲玉緞履,出現在那**的赤腳旁邊,冷漠地踏在冰冷血液凝成的深褐色泥沼之上——那是他奔走了半生,最終也未能尋回的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