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春的洛邑,王畿腹心,本該沐浴在和暖的陽光與複蘇的生機之中。然而鉛灰色的雲層低垂,沉沉地壓著這座曾經象征天下禮序的巍峨王城。風帶著料峭寒意,穿過宮闕的重重門廊,掀起玄色錦幡,發出沉悶的撲打聲,簷角青銅風鐸的叮當,也透著滯澀的空洞,彷彿古老的王朝在無聲歎息。
太師周公黑肩,立於大殿幽深的陰影邊緣,侍從都已被屏退。他身形魁梧,如同山嶽,即使靜立,也散發著無形的威壓。他麵前擺放著一尊半尺高的三足圓鼎,鼎腹饕餮紋路猙獰,在幾案旁搖曳的燈影下,更顯森然。他正用滾熱的沸水,緩慢而細致地澆淋著冰冷的青銅鼎身。嫋嫋白氣升騰,模糊了他深邃的眼眸,那眼底深處,是常年累月沉澱下來的權謀與力量,也隱藏著一絲難以察覺的戾氣。
“新井田?”
他喉間發出一聲低沉的嗤笑,極輕,卻帶著冰渣摩擦的質感,隻有近在咫尺才能捕捉。“姬佗……莊王?”他的手指撫過滾燙的水流,感受著青銅被焐熱後的溫度變化,“你這稚子,登基方三載,便敢動祖宗之法,效仿那些不知天高地厚的諸侯,行‘徹田’之製?削割世族之根基,損毀我等舊臣之力,可是嫌這周室江山,崩塌得不夠快?”
一個名字在他心間無聲劃過——王子克!那是已故先王的庶長子,才華卓絕,處事沉穩,更難得的是,其母族乃東南勁旅南燕國之貴女。周公黑肩微闔雙目,先祖周公旦輔佐武王、成王,製禮作樂,定鼎中原的赫赫功勳如在眼前。眼前冰冷的禮器,似乎訴說著昔日的榮光與秩序,也映照著今日王權的黯淡與動蕩。
腳步聲打破了殿內的死寂,一名紫衣侍臣倉惶闖入,呼吸急促,臉色蒼白如紙:“稟……稟太師!王子克殿下……殿下他……”
黑肩澆淋鼎足的手驀地一頓,水流刹那中斷,殘留的水珠順著饕餮猙獰的眼角滑落。他緩緩抬頭,目光如同實質的銅釺刺向來人:“如何?”
“田獵歸來途中……驚馬……墜鞍!”侍臣的聲音帶著劫後餘生的戰栗,“幸……幸賴天佑,殿下隻是皮肉擦傷,可那坐騎……前腿粉碎,已然無用!太仆大夫親查馬具,說……說關鍵處的皮繩,似乎陳舊朽斷已久……”
“陳舊?朽斷?”黑肩的五指無聲收緊,指關節泛出青白。他嘴角扯動一下,彷彿聽到極其荒謬的笑話,“克兒自幼習六藝,精於禦射,他的馬具,縱然是舊物,下臣亦當日日檢視,更換維養!舊?斷?何其蹊蹺!”那‘蹊蹺’二字,如同兩塊冰磚狠狠砸落。他猛地跨前一步,威壓瞬間籠罩整個大殿,“君上何在?”
“回太師,瓊台偏殿,正……正與宋、陳、蔡諸國使臣……宴飲賞樂。”
“宴飲?”黑肩重複著這兩個字,胸膛在玄端朝服下微微起伏,眼中那抹寒光倏地收斂,隻餘深不可測的暗流。他揮了揮手,侍臣如蒙大赦,躬身疾退。偌大殿堂,複歸死寂。唯有燈台上孤寂的火苗,將黑肩投映在冰冷石壁上的巨大影子拉扯得扭曲晃動,宛如一頭伺機而動的凶獸。
他重又回到鼎前,伸出寬厚手掌,覆上夔龍紋凹凸冰涼的表麵,那觸感如同一條冰冷的鞭子抽打在掌心,也似某種沉重命運的讖言。先祖功業,王室衰微,嫡庶紛爭,暗算冷箭……諸多思緒翻滾交織,最終沉澱為一點凝縮到極致的星芒,在他幽深的瞳仁裡跳動,似利刃藏鋒。
黑肩抬頭,望向殿外那片同樣陰沉的天空,那個沉甸甸的決定在這一刻,終於如同冰冷的青銅般冷卻、定型。為防王子克再遭毒手,更為保周室血脈不墜,免於被宋國聯姻的新君徹底操控……是時候,撥亂反正了。
沉重的殿門發出冗長的呻吟,他的身影融入門後更深的黑暗裡,宛如巨獸隱入洞穴。
……
城西西市,泥濘不堪,辛伯獨自沿著被車轍和牲畜踏爛的道路緩行。這裡是洛邑繁華之下的瘡疤。兩側攤販多是麵有菜色的城郊野人,目光渾濁呆滯。攤上無非是些帶著濕土氣的柴薪、半死不活的河魚、或捆紮潦草的枯黃乾菜。
一陣細若遊絲的呻吟傳入辛伯耳中。牆根泥地裡側倒著一個老婦,襦襤褸得不成樣子,裸露的麵板凍瘡密佈,青紫腫脹的腳踝如同發黴的蒸餅。她枯瘦的手臂徒勞地伸著,朝不遠處泥水中的半塊粗糲粟餅爬去。
“辛子……行行好……”聲音破碎,帶著老邁的顫音。
辛伯的心猛地一揪。他不認識這婦人,但那句“辛子”,口音中殘留的“國人”腔調,如針般紮在他心口。這些曾在城根下有薄田,為周室屏藩的國人呢?都被新製擠兌成了枯骨?他下意識地摸向袖中幾枚貝幣。
“辛子當心!”身後突然傳來戈魯急促的低喝!
幾乎同時,一道腥臊汙穢的身影如同餓瘋的野犬,猛地撞開路人,直撲那泥水中的餅!辛伯的隨從戈魯反應如電,穿著皮履的腳帶著惡風狠狠踹在流民的肋下!
哢嚓!
清晰的骨裂聲!那身影慘嚎著,如同破口袋般倒飛出去,重重摔在泥地裡,蜷縮抽搐著,發出不成調的哀鳴。四周幾個野人商販驚恐地縮回目光,低下腦袋。
“不長眼的賤胚!敢衝撞貴卿!”戈魯對著泥濘中的身影啐了一口,轉向辛伯,臉上的凶戾瞬間切換成憨厚的恭敬,“辛子莫驚,這等不知死活的流民,就跟野狗沒兩樣,見了能吃的不咬人已是萬幸!”
辛伯袖中的貝幣悄然滑回囊底。他張了張嘴,一句“莫傷性命”卡在喉嚨裡,化為無聲的歎息。他看著戈魯忠誠的臉——一個下大夫,本該是國人之盾。他再看那老婦,渾濁眼中隻剩極度的驚恐,枯瘦的身體抖得像風中秋葉,拚命想把那臟汙的水碗抱在胸前。辛伯移開目光,不忍再看。遠處,洛邑的城垣在薄霧中投下巨大的陰影,曾經禮序的王化象征,此刻卻成了壓垮子民的沉重負擔。城垣之巔,宗廟方向隱約傳來祭祀的鐘鼓磬音,莊嚴肅穆。可這泥濘中掙紮,為一口餿食便可互相踐踏的人間,那高高在上的禮樂聲越莊重,越是刺耳的反諷。
他沉默著,整了整肩頭洗得發白的葛布深衣領口,彷彿那是周禮最後的壁壘,也是無形的鐐銬。
……
太廟偏殿,香火氣與壓抑並存。周莊王姬佗麵沉如水,嘴唇緊抿,年輕的臉上籠罩著被冒犯的慍怒和隱隱的不安。
“放肆!”他猛地一拍幾案,險些震落旁邊的玉琮,“子元公!那些下賤匹夫,嚼舌根竟嚼到了寡人的宮闈之內?!”
階下,辛伯身著素色深衣,垂手肅立,如沉靜的禮器。“君上息怒。市井流言,謂‘並後’之言甚囂塵上。臣思慮,此雖悖禮,然空穴來風,未必無因。君上繼位已三載有餘,中宮之位仍虛懸。臣鬥膽……”
“夠了!”姬佗的聲音陡然拔高,帶著帝王不容忤逆的威壓,震得殿內嗡嗡作響,“寡人之事,豈容爾等置喙!先王早有成議,擇定宋公之女為後!寡人不過念其年幼,待其及笄之年自當迎聘!此乃天家體統!汝等何敢妄揣天心!”他胸膛起伏,玄鳥紋章在他略顯單薄的身上努力彰顯著威嚴。
辛伯身形如古鬆,不為雷霆所動,聲音沉穩如山間磐石:“君上明鑒。禮有定規:‘君無嗣,擇長而賢者立之;然有嫡長之分,若無正嗣,當告廟卜筮,示於公卿,定其國本’。今中宮未立,王子克乃庶長之身,才學德望素著,侍君至誠。然此等無稽之談甚囂塵上,若置之不顧,如積薪於烈焰之側,終恐星火燎原,宗廟震動,天下不安!”
他抬起頭,目光澄澈直視君王:“禮樂者,國之堤防。堤防潰則洪水至!庶長與嫡位,本無關聯,流言將其混同,乃根基動搖之始!此非但涉及王子克安危,更是禍亂周室宗法之源!臣請君上立斷,明示中宮,定太子之位,以絕天下之疑!”
每一個字都如重錘,敲打在年輕君王的神經上。姬佗怒視著辛伯,那目光似要將對方點燃。辛伯的諫言核心卻如同冰冷的銅鐘在他心間嗡鳴——這“並後匹嫡”的流言,荒謬絕倫,是否正戳中了他內心最深的忌憚?而那忌憚的源頭,是否就在他那如擎天巨柱般橫亙於朝堂的太師叔父——周公黑肩?
殿內氣氛凝滯,唯剩遠處雅樂平和悠揚的餘音。姬佗緊握禦座扶手,指節發白,最終從牙縫裡擠出一字:
“退下!”
辛伯依禮深揖,步履沉穩地退出,厚重殿門在他身後沉悶地關上,隔絕了君王的怒火和他執著的憂慮。他走過長長的甬道,殿宇高大的陰影投在身上,心頭卻比來時更加沉重。堤防已見蟻穴,崩毀隻在旦夕。
南燕使臣夜宴的華靡氣息尚在甘霖宮繚繞,絲竹殘留的甜膩混著青銅酒器冷卻後的腥甜。一道巨大的彩繪屏風之後,卻是另一番光景。燭火暗淡,氣氛凝滯得如同寒冰初結。
太師黑肩盤坐於一塊厚實的虎皮上,魁梧的身軀如山嶽穩鎮。他手中把玩著一枚溫潤生光、觸手微涼的上乘玉圭。那玉色如凝固的月華,光暈流轉間透出沉甸甸的寒意。對麵,王子克背脊緊繃,褪儘了平日的溫潤如玉,臉色在搖曳燭光下青白交加,嘴唇抿得發白,下顎線的細微抖動泄露著他內心的驚濤駭浪。
“殿下可知此圭何來?”黑肩聲音低沉,如同地底湧動的暗河,每個字都帶著金屬摩擦般的重量。
王子克搖頭,喉頭滾動了一下。
“南燕國主——你的舅父!”黑肩目光如刀鋒刮過王子克的臉,“此乃其密使攜來,同至者,更有口信!”他將玉圭遞向王子克,“此為信物!亦是戰書!”
王子克如遭電擊,下意識地接過那冰涼的玉圭,卻被那沉重的分量和黑肩話語中的鋒芒刺得手指蜷縮,險些脫手。他強自鎮定:“舅父他……何意?”
“何意?”黑肩眼中寒芒暴漲,“王子克!你可曾細思,為何會在洛邑近畿、天子腳下墜馬?王馬金貴,馬具無上,若非暗藏鬼蜮,圖謀性命,豈會如此!”
王子克身體猛地一顫,眼中浮現墜馬瞬間的驚怖與那根斷裂皮繩的詭譎影像。陰影猝然被撕開,寒氣刺入骨髓。
“這王城,早已不是周公製禮、召公宣教之淨土!”黑肩身體前傾,巨大的壓迫感讓空氣都變得稀薄,“它已被宋國吹來的陰風,被那些仰仗新政鑽營上位的蛀蟲,變成了蛇蠍鬼魅的巢穴!姬佗——你口中視為兄長的君上!若無老夫極力周旋,假借追查嚴懲之機震懾那些宵小,王子克,你早已成為亂葬崗上枯骨一具,洛水河畔無主冤魂!何談兄弟情義?何懼嫡庶名分?!”
王子克如墜冰窟,冷汗瞬間浸透內衫。玉圭冰冷的觸感此刻卻如同烙鐵,灼燒著他的掌心。黑肩的話如同滾燙的鐵水灌入他的腦海,將僅存的僥幸燒成灰燼。
“名不正則言不順!言不順則事必不可成!”黑肩的聲音愈發淩厲,字字如刀,直剖這表麵平靜下的血淋淋現實,“看看那辛伯!滿口禮法規矩,仁德正義,實則偽善至極!句句嫡庶尊卑,綱常倫理,不過是替那些欲亂大周根基、攀附新貴、排斥宗親的佞臣,鍛造出一副束縛你我手足的鐵鎖鐐銬!禮法若隻鎖君子而縱小人,便是殺人飲血的鈍刀!他們以禮為枷,縛我等良善之人,卻於暗影中磨刀霍霍,覬覦爾我性命!再忍下去,周室八百載基業,便要斷送在姬佗小兒之手,斷送在這些亂臣賊子手中!祖宗血食,將儘付東流!”
他猛地抓住王子克握著玉圭的手腕,力量之大,令後者痛哼出聲,腕骨幾欲折斷。王子克被迫直視黑肩眼中那片焚儘一切的火焰與決絕。
“太師!”王子克聲音抖得不成樣子,“若……若事不成……”
“事在人為!由不得敗!”黑肩咆哮,如虎嘯山林,瞬間碾碎王子克最後的猶豫,“王子克!你非孤身一人!老夫在!南燕數萬鐵甲在!洛邑城中忠義誌士在!箭已在弦,刀已在手!不是你承天命,禦九州!便是你我今日相談之地,成為埋骨之所!彆無他路!”他將玉圭狠狠按進王子克汗濕冰涼的掌心,“持此信物,藏於腑臟!振作爾膽魄!我二人同心戮力,以雷霆之勢,撥亂反正!則天命可易,大道可期!”
王子克眼中最後一絲光彩被絕望的黑暗吞噬。他頹然靠住冰涼的牆壁,閉上雙目。玉圭的輪廓如同猙獰的爪牙刺入掌心。黑肩那龐然、執拗、帶著毀滅力量的身影深深烙印在他腦海,如同一道無從擺脫的宿命符咒。血與火的氣息,已然彌漫至鼻端。
……
數日後,還是甘霖宮那間暗室,燈火比前次更顯昏黃壓抑。
辛伯又一次肅立於階下。他心中早已波瀾萬丈,麵上卻如深潭古井。從各種隱秘渠道傳來的蛛絲馬跡,尤其是王子克深居簡出、府邸異動,都印證著他最壞的預感——那位權勢熏天的太師,似乎已在鋌而走險的邊緣策馬揚鞭。禮崩樂壞的最終大幕,似乎即將拉開。他必須再做最後一搏。
黑肩背對著他,正俯首於幾案前,執筆揮毫,身形沉靜,每一筆落下都帶著千鈞之力。墨跡在簡牘上蜿蜒,如同蓄勢的毒龍。書寫完畢,他才緩緩放下毛筆,轉過身。昏黃的燈光勾勒著他刀鑿斧刻般的側臉,威嚴如神隻,那眸底深處卻似有熔岩翻湧。
“辛子此來,夜已深沉。”黑肩的聲音低沉而平穩,目光卻銳利如鷹,刺向辛伯,“擾了安枕,倒是老夫之過。然事態緊急,不得不為。”
辛伯依禮微躬:“太師有召,伯不敢怠慢。不知何事?”
黑肩緩緩繞過幾案,步履沉重,停在辛伯身前不足五尺之處,巨大身影投下的陰影幾乎將辛伯完全覆蓋。一股無形的壓力彌漫開來。
“辛子飽讀詩書,通曉古今,尤以明禮法、知利害著稱。”黑肩緊盯著辛伯的雙眼,不放過一絲細微變化,“近日洛邑城內,陰風陣陣。誹謗宗親,擾亂聖聽,流言蜚語甚囂塵上。辛子可知,此類言語其毒更甚鴆酒,足可瓦解人心,動搖社稷根本?”
辛伯迎著他的目光,心中瞭然,臉上波瀾不起:“太師所指,可是坊間所謂‘並後’、‘匹嫡’之說?”
“正是!”黑肩的聲音陡然加重,如同悶雷滾過暗室,沉甸甸地壓在辛伯心頭,也震得燈焰一陣搖曳,“汙衊王子克德行有虧,不堪為君儲?簡直荒謬絕倫!克兒敬賢愛士,仁厚聰慧,朝野有目共睹!這滔天謠言源起何處?用心之險惡,早已是司馬昭之心——路人皆知!辛子,”他踏前一步,陰影徹底將辛伯吞噬,“你是朝中為數不多尚存風骨、明禮知義的老成重臣!當知此等混淆視聽、亂國毀家之惡徒,乃是王朝肌體上必除之疥癬!禮者,國之綱紀,君之盔甲!禮崩則國亡!”他目光如炬,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裹挾,“今日辛子既至,老夫便開誠布公,欲借辛子素負之直諫忠名,祭周禮之神器,行雷霆之手段,滌蕩妖氛!肅清君側,重振禮綱!辛子可願與老夫同心同德,挽此狂瀾於既倒?!”
黑肩的話語如同戰鼓擂響,帶著鼓動人心的力量和無形的威逼。燈花猛地一跳,昏暗瞬間加深了他臉上冷峻的線條,如同廟堂祭器上的饕餮,威嚴肅殺,準備吞噬一切阻礙。
辛伯在那短暫的光線黯淡中微垂眼瞼,避開了那迫人的灼熱視線。心,卻如墜冰窟。眼前這人,已徹底被權欲和仇恨裹挾,聽不進任何不同的聲音了。那所謂的“滌蕩妖氛”、“肅清君側”,不過是他行篡逆的遮羞布。禮,在他口中不再是維護天下的規則,已然墮落為他鏟除異己的工具。巨大的悲哀攫住了辛伯,但他知道,任何猶疑此刻都將萬劫不複。他深吸一口氣,彷彿下定了最後的決心,抬起頭,眼神清澈而堅硬,帶著殉道者的平靜。
“太師明察。流言生於暗壑,確需明斷。然懲奸除惡,當依國法,由君上頒詔,百官司職,彰明法度以正視聽。此非臣子可越俎代庖,擅自行刑。況且……”辛伯略作停頓,聲音不高,卻字字清晰,如同鑿入青銅的金石之音,“臣聞古禮有訓:君者,如北辰居所,眾星拱之。外製六師,內馭公卿;內寵不得乾政,外臣不得涉私。此乃君道所昭,亦為臣子圭臬。今君上中宮未立,王子克但為庶長,恪守臣職,侍奉於前。太師乃國之棟梁,三公首輔,正宜導君上遵古道,行正禮,速定中宮,明立嫡位。如此,則流言自消,尊卑自明。若捨本逐末,效法非常之手段,則上下離心,君臣互疑,此乃禍亂之端,社稷之險啊!太師……”辛伯的聲音陡然加重,一字一句,如同在冰冷的大殿中敲響四麵警鐘:
“……妾媵並同於王後,庶子相等於嫡子,權臣和卿士互爭權力,大城和國都一樣,此乃‘四亂之本’!絕不可為啊!”
“四亂之本……”黑肩反複咀嚼著這最後四個字,聲音冷得如同西伯利亞的寒風,眼中那燃燒的火焰驟然熄滅,隻剩下毫無溫度、深不見底的寒潭。他臉上肌肉極其細微地牽動了一下,那表情既非震怒,亦非嘲弄,而是一種徹底的失望與冰冷的疏離。
“如此說來,”黑肩緩緩直起身,俯視著辛伯,巨大的陰影幾乎要將對方碾碎,“辛子此來,非為襄助老夫定國安邦,乃是……教訓老夫何為為臣之道咯?”
辛伯保持躬身的姿態,脊梁卻挺得筆直:“臣不敢。惟一片赤誠天日可鑒,唯恐太師……一子落錯,滿盤皆輸!此非祥瑞!實乃凶兆!請太師慎思!”
“好!好一個忠貞不二的社稷之臣!好一個萬劫不複的‘凶兆’!”黑肩發出一聲低沉如悶雷的冷笑,震得油燈火苗瘋狂搖曳,光影變幻如同鬼蜮降臨!他猛地一甩袍袖,帶起一股勁風,燈火驟暗,將他轉身而去的背影瞬間投在巨大的屏風上,扭曲膨脹,如同一頭擇人而噬的遠古凶獸,掙脫了禮法的束縛,咆哮著要踏碎這殿堂!
辛伯不再言語,垂手肅立。昏黃的燭光下,兩人一個背對,一個肅立,中間隔著幾案,更隔著天塹般的理念深淵。禮的堤防,在黑肩的冷笑聲中,終於轟然塌陷了一角。辛伯知道,最後的時刻,將要來臨。
太廟深處,幽邃的殿堂彌漫著一種近乎凝固的寒意。肅穆的香火氣與祭器特有的青銅冷光交織,卻未能掩蓋空氣中一絲若有若無、令人心悸的鐵鏽腥甜。那是鮮血乾涸後的味道。
周莊王姬佗端坐於象征著溝通天地神明的祭祀方台中央,身下蒲團冰冷。他年輕的麵龐在牛角燈跳躍的幽光下,呈現出一種極度緊張帶來的慘白與扭曲。深陷的眼窩周圍布滿蛛網般的血絲,而瞳孔深處卻燃燒著近乎瘋狂的火焰。恐懼與殺意交織,幾乎要將他點燃。貼身近衛申塗和另一名甲士按劍而立,如同兩尊沉默的殺神,腰間的青銅長劍在昏暗中折射出冷冽光芒。
“辛卿……”
姬佗的聲音乾澀嘶啞,像是砂紙摩擦著朽木,帶著難以抑製的顫抖,每一個字都彷彿用儘了全身力氣從喉嚨裡擠壓出來,“你……你方纔所言……指證太師欲行大逆之事……可敢以性命擔保?!”他的目光如同瀕死的野獸,絕望中透著兇殘,死死鎖住台階下的辛伯,彷彿辛伯就是他手中最後一根救命稻草。
辛伯緩緩屈膝,玄端深衣的下擺鋪陳在冰冷堅硬的黑曜石地麵上。他沒有立刻回答,隻是將雙手穩穩地平按於冰涼的石板之上,以一種近乎朝拜神明的肅穆姿態,深深埋首叩拜。石板的寒意透過掌心和額頭直抵肺腑深處。
良久,他才抬起上半身,動作沉緩而有力。他直視著王座上那驚疑不定、幾近崩潰的年輕君王,聲音低沉而清晰,每一個字都似經過了千錘百煉,在這空曠得連迴音都令人心悸的殿堂內回蕩:
“臣蒙先祖餘蔭,世受周室王祿。先祖辛甲公,從文王理政,武王伐紂,至周公攝政製禮定鼎,常以恪守宗法,翼護王嗣為家訓。臣雖駑鈍,不敢一夕或忘祖宗遺命,更不敢有片刻忘懷君恩。”
他略作停頓,目光從姬佗臉上移開,落在地麵一塊描繪著夔龍紋的石磚上,彷彿在凝視著曆史的溝壑與即將發生的風暴。再開口時,聲音更加凝滯,卻帶著萬鈞之力:
“太師黑肩,位極人臣,手握重器,誠然有大功於國。然近歲以來,其行止乖張,漸生驕蹇之心,所謀之事,臣……不敢不奏!”
辛伯深吸一口氣,那混合了血腥與陳腐氣息的空氣冰冷刺骨。他挺直腰背,一字一句,清晰冷冽,如同法庭上擲地有聲的最終宣判:
“其一!太師府中豢養寵妾鄒氏,所服紈素綺羅,所用銅車玉器,僭越禮製,竟與王後之尊比肩無差!朝野皆有所聞,更兼其動輒以太師府詔令行於宮中,其勢淩駕於內宮規製之上!此非‘妾媵並同於王後’而何?!”
姬佗的瞳孔驟然收縮,臉上血色急速褪去。寵妾鄒氏之跋扈,他自然有所耳聞,雖未親見其僭越之實,辛伯如此言之鑿鑿,絕非空穴來風!
“其二!”辛伯的聲音如同寒鐵,毫無情緒波動,繼續鑿刻那顛覆秩序的罪證,“太師之子姬羆,其母出身微末,不過府中賤婢,然仗太師威權,強逼大宗伯府將其名錄入宗譜,序齒列於諸公子之間!結交公卿,收攏門客,出行以宗子儀仗自居!庶子之身,儼然已成嫡係之望!朝中已有攀附者,視羆為潛蛟!此非‘庶子相等於嫡子’而何?!”
申塗在一旁猛地倒吸一口冷氣!握劍的手背上青筋驟然暴起!
姬佗的麵色已從慘白轉為鐵青,嘴唇劇烈地哆嗦著,喉嚨裡發出“嗬嗬”的、如同破風箱般的嘶鳴。王叔寵愛那個婢女所生的兒子姬羆,並為其謀圖前程,他並非毫無察覺,卻不曾想已明目張膽到如此地步!這已是在動搖他未來子嗣的根本地位!
“其三!”辛伯的聲音陡然提高一線,字字如雷,“太師安插親信,排除異己!司馬仲允原不過城衛小校,因附其門,竟得擢升為王宮司馬,手握宮禁兵權!太史令梁茂,棄占卜之正業,專司為太師勾連四方!更有甚者,太師府議事,此輩已敢公然與司徒、司空等三公重臣分庭抗禮,擅改政令!太師之令,幾有淩駕於君詔之勢!此非‘權臣和卿士互爭權力’而何?!”
一股冰冷至極的寒意瞬間席捲姬佗全身!兵權被控!史官被收買!甚至三公之權亦被侵奪!王權已然被架空到了何等境地!他幾乎要控製不住地戰栗起來。
辛伯在做最後陳述前,出現了短暫的沉默,巨大的悲愴和義憤填滿了他的胸膛,化作最後沉重的一擊:
“其四!太師以‘巡視四方,輔弼王化’之名,長期滯留南疆洛邑大營!私募虎賁甲士,數目已逾王城衛戍之半!更廣征糧秣,在南郊私築武庫三座,其規模宏大,壁壘森嚴!南郊武備之盛,竟……已隱然與王城分庭抗禮!昔日都邑為天下樞紐,諸侯封疆拱衛。今南郊之重,已成尾大不掉之勢!此便是**裸的……‘大城與國都一樣’!此為禍起蕭牆、顛覆邦國之首亂!”辛伯的聲音帶著最後的沉重回響落下。
“四亂之本……四亂之本!”姬佗失神地喃喃自語,臉色青灰得如同墓中屍骸。這四個字宛如四根燒紅的巨大鐵釘,狠狠釘入他的腦髓!辛伯最後的話語更是徹底砸碎了他心中殘存的僥幸——擁兵自重!劃地抗衡!這是**裸的叛亂!不是針對王子克,不是針對朝臣,根本就是針對他姬佗!針對整個姬周天下的王權!
“他要殺寡人!他早就想殺寡人了!”姬佗猛地從蒲團上彈跳起來,因極致的恐懼而陷入歇斯底裡的狂暴。他五官扭曲,雙眼赤紅,指著虛空處聲嘶力竭地咆哮,唾沫橫飛,“不!不不不!寡人要他死!要他立刻就死!立刻!!申塗!申塗!!”他如同瘋獸般撲向身側的申塗,雙手死死揪住對方冰冷的青銅胸甲前襟,指甲在金屬上刮出刺耳的聲音,眼中噴射出噬人的火焰,“調兵!調兵!給寡人調集所有能調動的甲士!封死城門!圍了太師府!把黑肩給寡人揪出來!取其首級者!賞貝百朋!賜城邑一座!速去——!!”
最後三個字撕裂般尖銳,在空曠的太廟中瘋狂撞擊,震得梁柱上的灰塵簌簌落下!
“諾!!!”申塗眼中凶光畢露,猛地頓首,甲葉鏗然作響!他霍然轉身,如同一股黑色的旋風衝出殿堂,刺耳的金鐵召集令隨即劃破死寂的夜空!
殿內隻剩下辛伯與狀若瘋癲的姬佗。年輕的君王在短暫的狂怒後,彷彿被抽乾了力氣,虛脫般跌坐回蒲團,胸膛劇烈起伏,粗重的喘息在死寂的殿內如同破鼓。忽然,他布滿血絲的眼睛如同淬毒的利箭,猛地射向辛伯,那眼神裡混雜著滔天的怨毒、極度的依賴和一種無法言說的瘋狂:
“辛卿!你!你即刻去!”
辛伯霍然抬頭看向姬佗,瞳孔驟然縮緊。
“去!去太師府!宣他!”姬佗的聲音劈裂般尖銳,帶著噬人的急切,“就說……就說他督造經年、將要供奉於太廟的那件‘天黿’鎮國神鼎……已於今夜亥時,由邙山工師道……運抵鑄坊!讓他……讓他務必即刻親往太廟驗看!就說……就說此乃國之祥瑞!寡人……寡人與眾大宗伯,已……已齊聚太廟後殿敬候!誘他入宮……寡人要在……在祭壇之下……”他喘息著,牙齒因癲狂和期待咯咯作響,臉上肌肉扭曲成一種混合了殘忍與興奮的詭異笑容,“親手……用這尊大鼎……送他歸位!告慰祖宗!”
夜色濃稠如墨,太師府那兩扇厚重的朱漆大門如同一座巨獸堡壘,在稀疏星光下反射著微弱的、不祥的暗光。門前高懸的獸首門環沉默著。府內大部分燈火已熄,隻剩下值更廊下的幾盞孤燈,投下慘淡昏黃的光暈,在參差的樹影和高聳的屋脊間飄搖不定。整座府邸沉浸在一種風暴前死一般的寂靜中。
王宮衛隊的黑衣甲士在寂靜的長街上快速集結,如同黑暗中潮水般無聲地蔓延,刀槍劍戟在微弱的火光下閃爍著冰冷的金屬光澤。他們訓練有素地將太師府團團圍住,長戟如林,封鎖了所有可能的出口。空氣中彌漫著濃重的殺伐之氣。
辛伯步履行走在這股鋼鐵洪流中,每一步都沉重如同灌鉛。玄端袍服冰冷地貼在身上,他的臉上沒有任何表情,如同一塊被凍結的岩石。他在森嚴的甲士護衛下,來到緊閉的大門前。
為首的甲士統領上前一步,用戟尾的鐵柄重重叩響門環。
“篤!篤!篤!”
沉鬱的敲門聲在死寂的黑夜中格外瘮人,如同一錘錘砸在緊繃的神經上。
片刻,大門中間拉開一道寸許寬的門縫,一個值更仆役驚恐不安的臉出現在縫隙後。
“君上有緊急王命!召太師火速入宮覲見!不得有誤!”甲士統領的聲音刻意提高,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壓,在靜夜中遠遠傳開。
門縫後的眼睛驚恐地掃了一眼門外黑壓壓的甲士和刀劍,喉嚨裡發出一聲含糊的應聲:“諾!”身影迅速消失,院內響起一路小跑著遠去的腳步聲。
僅僅過了很短的時間,那扇沉重的朱漆大門發出巨大的“吱呀——”聲,彷彿巨獸不情願地張開大口,向兩邊徐徐敞開。門後長廊的深處,一個高大魁梧的身影披著玄色鬥篷,大步流星地走來,正是太師黑肩。
他似乎剛從軍務或思慮中被匆忙喚起,步伐雖依舊沉穩有力,但眉宇間難掩疲憊,深邃的眼窩中帶著被打擾後的不耐。鬥篷下的素色深衣領口微敞,露出一點強健的頸項。廊下燈光昏暗,將他高大的身形輪廓襯得如同暗夜中的孤峰,充滿了壓迫性的力量與警覺。
他的目光如同獵鷹般掃過門外陣列森然的王宮衛隊,以及那如林般指向府邸的鋒利兵刃,眉頭瞬間緊鎖,閃過一絲警惕的寒光。視線最終落在被甲士簇擁、在火把光焰搖曳中如同石雕般僵立的辛伯身上。
“辛子?”黑肩的聲音帶著一絲冷硬的意外和被打斷的不悅,“宮門已閉,漏夜相召,王命如此急切?所為何事?”
辛伯臉上如同覆蓋了一層厚厚的寒冰,沒有任何波瀾起伏。他上前一步,動作極其精準地深深俯首行禮,如同進行一場最隆重的祭祀。當他直起身子時,刻意拔高的聲音如同冰冷的喪鐘,穿透了壓抑的死寂,清晰地在所有屏息凝神的甲士耳畔敲響,每一個字都如同砸在黑肩的心頭:
“臣辛伯,奉命傳召!啟稟太師!太廟新鑄‘天黿’鎮國神鼎,已於半刻之前,由邙山工師道護送,安然抵至太祝掌管的鑄坊!此乃大周祥瑞降世!君上龍心大悅,欣喜難抑!念及太師為鑄此鼎夙夜操勞,功在社稷!特命太師即刻赴太廟主持驗鼎之儀!君上此刻已率諸位大宗伯、太祝、卜官齊集太廟後殿恭候!”辛伯的話語不帶一絲活氣,隻有刻板的複述,“請太師……速速隨臣入宮!萬毋遲誤!——君命,不得遲誤!”
最後八個字,辛伯說得斬釘截鐵,如同冰冷的鐵律無情落下!在這幽暗的府門庭前,回蕩著最終命運的宣判!
黑肩臉上的所有表情在瞬間徹底凍結、僵硬、繼而碎裂!廊下昏黃的光線勾勒出他棱角分明的臉龐,那一刻,他眼中如同深淵般的神采驟然消散,變得空洞無物,彷彿兩個黑洞!緊接著,那深不見底的瞳孔中猛然迸射出比萬年玄冰更冷、比地獄烈火更暴戾的毀滅之光!那不是醒悟,是徹底的幻滅與被背叛的最狂暴怒火的徹底點燃!他高大如鐵塔的身軀猛地一震,旋即僵硬挺立如同青銅巨像!他死死地盯著辛伯那張在跳躍火把光影下如同木偶般僵硬、卻帶著某種殉道者最終解脫般平靜的臉!
明白了!全都明白了!
從西市那“無意中”聽到的流言,到今日這場深夜催命!這辛伯!這該死的辛伯!他哪裡是什麼周禮的衛道士!他是姬佗小兒的忠犬!是送他黑肩上斷頭台的引路人!
“呃……嗬!”黑肩喉嚨裡發出一聲極其短促、彷彿氣管被割裂的、非人非獸的嘶啞氣音!是笑?是哭?是難以置信的悲愴?亦或是撕心裂肺的滔天狂怒!?他體內那股沉寂蟄伏了一夜的、足以焚毀一切的力量在這一刻轟然爆發!然而爆發的並非怒火,而是能將靈魂都凍裂的極致冰寒與暴戾!緊攥在鬥篷下的雙手猛然青筋暴凸,指節發出令人牙酸的“咯咯”脆響!下一瞬,他動了!不再是朝門外走,而是如同一頭被刺中要害的太古凶獸,從喉管深處擠出一聲撕裂夜空的、僅辛伯可聞的沙啞咆哮:
“辛——賊——!”
吼聲未落,龐大身影已如同鬼魅,舍棄門前道路,竟朝大門左側斜靠牆邊、擺放著幾件儀仗禮兵的木架猛撲過去!他五指怒張如鉤,筋肉虯結,在間不容發間抓住了一杆形似長戈但柄部更長、頂端鑄有猙獰青銅鳥首、專用於天子儀仗的重型禮器——“鏘啷!”一聲刺耳銳鳴伴隨著木架碎裂聲,鳥首戈已被他擎在手中!
幾乎同一刹那!甲士統領也發出了雷霆怒吼:“奉王命!逆賊黑肩!殺!!”最後那個“殺”字如同血腥的號角,徹底掀開了地獄的帷幕!
“殺——!”
列陣的甲士瞬間啟動!前排距離最近的十幾名甲士手中長戟,如同驟然而起的死亡森林,帶著撕裂空氣的恐怖銳嘯,冰冷的戈鋒閃爍著寒光,從多個刁鑽角度,朝著廊下那個剛剛握住武器的魁梧身影狠狠攢刺而去!動作整齊劃一,快如閃電!後排的弓箭手早已引弓待發!“嗡——嘣!”刺耳的弓弦震響!數道更陰毒、更迅捷的黑影撕裂黑暗,激射而出!
黑肩的暴怒化作了雷霆般的咆哮!“吼——!”沉重的禮器青銅鳥首戈在他巨力揮動下,彷彿輕若無物,帶著山嶽傾崩的毀滅力量,迎著那片刺目的戟林猛然橫掃!鐺!鐺!鐺!金鐵交擊的爆響震耳欲聾,刺目的火星在黑暗中亂濺!竟硬生生將首輪攢刺的鋒刃強行砸開!巨大的反震力讓甲士們也為之手臂發麻!同時他腳步詭異地錯動,鬥篷在高速移動下鼓蕩如蝠翼!
噗嗤!
噗嗤!
噗嗤!
一支箭擦著他臉頰飛過,帶起一溜血珠與幾縷斷發!第二支狠狠紮入他左肩的鬥篷與內襯銅扣連線處,入肉不深!第三支如同毒蛇吐信,帶著鑽心的劇痛,“噗”地一聲深深射穿了他大腿後側的肌肉!
“呃啊——!”黑肩喉間爆發出穿雲裂石般的痛嚎!那如山般雄壯的身軀被箭矢強勁的衝擊力帶得猛地一個趔趄!巨大的疼痛如同燒紅的烙鐵貫穿了整條腿!他單膝一軟,幾乎跪倒,卻憑借超人的意誌力,硬是用鳥首戈拄地,穩住了身形!但腿上爆開的劇痛已如毒焰蔓延,侵蝕著他的力量!
血紅的眼睛如同燃燒的熔爐!目光穿透黑暗、穿透人群,死死釘在了辛伯那張冷漠的臉上!新仇舊恨在這一刻徹底引爆!
“辛賊!償命來——!”他如同受傷的遠古巨熊,拖著那條已然麻木的右腿,爆發出恐怖的速度,在第二輪致命戟林攢刺而來的前一瞬,竟不顧一切地朝著辛伯所在的方向猛撲!鳥首戈帶起淒厲無匹的破空尖嘯!沉重的戈風已然壓迫得辛伯麵板刺痛!
辛伯瞳孔驟縮!大腦空白!死亡的冰冷氣息已將他徹底鎖定!他甚至聞到了鳥首戈上那股金屬與血的腥氣!所有長戟距離稍遠,最近的護衛也來不及格擋!
電光石火間——!
一道比寒月更冷、比毒蛇更致命的幽藍劍芒,毫無征兆地自辛伯身後右肩側半步之距,如同九幽冰獄中陡然刺出的毒牙,無聲無息又狠辣刁鑽地暴起!
快!
超越一切感官!
準!
直取必救要害!
狠!
一往無前,絕無半分猶豫!
嗤——!
一聲令人頭皮炸裂的、沉悶而清晰的切割皮革筋肉骨骼的聲音,在辛伯麵前咫尺之地轟然炸響!
時間似乎在這一刻被凍結。
辛伯僵硬地站在原地,冰冷的血霧噴灑在他大半張臉頰和深衣前襟。視野中,是黑肩那張完全凝固在極致暴怒中的麵容。他龐大的身軀如同被無形的巨手扼住喉嚨,所有的動作、所有的咆哮、所有的力量,都被這致命一擊無情地按下了停止鍵!
一條肌肉虯結、筋腱盤結的粗壯右臂!
一截猙獰畢露、沾滿鮮血的青銅鳥首戈!
齊刷刷地、以一種極其突兀又極其緩慢的視覺衝擊感,沉重地跌落!狠狠砸在辛伯腳前咫尺之地的青石方磚上!發出沉重而粘膩的悶響!斷臂處噴泉般激射而出的滾燙血漿,劈頭蓋臉地淋了辛伯滿頭滿身!濃鬱到令人窒息的血腥氣瞬間衝入他的鼻腔!
“呃……”黑肩喉管裡發出一個如同破風箱般極度走調的氣音。一股難以抗拒的力量從後方猛地攫住了他另一隻胳膊!是申塗!他麵色如生鐵般冰冷酷寒,毫不猶豫地將深深刺入黑肩右臂根關節的利劍猛地拔出!帶起一股更加狂暴的血箭!黑肩那失去支撐的龐然身軀,如同崩塌的山巒,沉重地向後倒去!
申塗動作迅如閃電,在黑肩倒地前,猛地揪住他前襟,用儘全身力氣將那顆失血而蒼白、因劇痛和憤怒而極度扭曲的頭顱狠狠向上抬起!
“逆賊黑肩!伏誅——!”申塗那如同寒鐵摩擦般的、宣告最終結局的聲音,在血腥彌漫的夜風中冷酷地炸開!
黑肩僅存的視野被強行扭曲向天空——那布滿冰冷星光的、深邃幽暗的蒼穹。他僅存的意識讓他艱難地轉動眼珠,視線穿越猩紅的血霧,終於捕捉到了石獅旁那道被血汙濺滿、卻依舊僵立的身影。
辛伯。
滿臉血汙。玄端深衣前襟浸透了暗紅。唯有那雙眼睛,清亮得如同古井水底的黑石,穿透了所有迷障,穿透了血與火的帷幕,穿透了生與死的界限,就這樣無聲地、平靜地、毫無波瀾地望著他。
那目光是如此平靜,平靜得如同……早已預見了此刻所有的毀滅與終結。
是他……他竟比我……更早看到了今天?
這個瘋狂而絕望的念頭,如同最寒冷的地泉,瞬間淹沒了黑肩瀕死的意識。比那貫體的箭矢和斷臂的劇痛還要冰冷徹骨萬倍!
猛地!
一股混合著內臟碎塊的黑紫色血沫如同噴泉般從黑肩口中狂湧而出!生命急速流逝的感覺清晰無比。眼中的血光、辛伯的倒影、夜空的星鬥,都在飛速旋轉著融入無邊的黑暗深淵。申塗那如同索命判官般斬釘截鐵的宣告,成了他在這個血火地獄的夜晚,所聽到的最後回響:
“逆賊黑肩——已伏誅!”
祭天的廣場被一場突如其來的夜雨衝刷,石板濕潤如鏡,殘留的血跡被稀釋,在晨曦初露的微光下隻留下淺淡的暗紅暈染。然而空氣中彌漫的濃重血腥味與焚燒屍體皮肉特有的焦糊惡臭,卻非雨水所能洗去。那氣味如同沉重的鉛塊,壓在每一個立於這片廣場之上的人的心頭。
辛伯獨自立在廣場邊緣的高大宮闕陰影之下,玄端深衣的下擺濕冷沉重。他極目遠望,晨曦中的洛邑城垣如同蟄伏的巨獸,輪廓模糊扭曲,令人心悸。他緩緩轉身,步履滯重如同背負千鈞,踏上了通往北側祭台的冰冷石階。木屐底部摩擦著濕石板的喑啞聲響,在這片籠罩著死亡寂靜的廣場上顯得格外刺耳。
高台之上,一幅觸目驚心、宛如煉獄的景象撲麵而來!
幾座巨大的青銅刑鼎矗立於祭台中央,鼎身古老繁複的獸麵紋在晨光中反射著幽光,彷彿在無聲獰笑。鼎身鑄刻的銘文嶄新刺目,如刀似斧——“敢亂大周宗法綱常者,肉骨消,血脈絕!”
刑鼎之下,焦臭的黑煙絲絲縷縷尚未散儘,粘稠油膩的油脂正從鼎口邊緣滴落。鼎周圍,如同堆放穢物般,胡亂拋置著一灘灘、一簇簇血肉模糊、肢殘骨碎的焦黑之物!那是昨夜從太師府中拖出的仆役、家臣、門客、婦孺……被儘數屠戮後集中於此焚毀!
辛伯的目光猛地僵住。他看到了太師府那位精明強乾、長於治家的家宰扭曲變形、被煙火燻黑的麵孔!看到了平日負責傳遞訊息、出入太師身側、此時身體卻斷為幾截、內臟外露的親信門客!最後,他的目光凝固在祭壇邊緣一處不甚顯眼的角落——那是一具蜷縮焦黑、早已不成人形的小小軀殼!依稀還能辨出是太師府負責喂馬、打掃庭院,那個總帶著靦腆笑容、不過十一二歲的馬僮!那孩子斷裂畸形的胳膊以一種詭異的角度扭曲著,凝固在臉上最後的神情,是刻骨的驚怖與茫然!彷彿死亡降臨的一瞬,他仍不明白為何如此。
辛伯感到一陣劇烈的眩暈。就在這時,一道巨大、濃重、帶著濃烈焦腥氣的陰影如幕布般籠罩了他麵前的地麵,隔絕了他投向那片血肉煉獄的目光,如同要斬斷他與所有慘烈的聯係。那陰影帶著無上的威壓,沉沉攀附,覆蓋上辛伯僵冷的身體。一個沙啞乾澀、卻蘊含著無儘冰冷寒意的聲音,如同來自九幽地獄,自高台之上傳來:
“辛卿,可看清了?”那聲音如同鈍器刮過龜甲,森然刺耳,“這,才叫真正的——鎮國之鼎!禮樂重器!”
辛伯全身的血液似乎瞬間凍結。他沒有抬頭,但視野無可避免地投向那刑鼎邊緣。一顆須發戟張、血跡斑斑的頭顱,赫然被端端正正地放置在祭台最顯眼的石案之上——正是太師黑肩!那雙曾如同深淵、承載著無儘力量與野心的眼窩,現在隻是兩個被血汙糊滿、空洞幽深的窟窿!然而,讓辛伯的呼吸驟然停止的是,那頭顱兩側,赫然還擺放著兩顆同樣年輕、卻凝固著驚恐與死不瞑目的頭顱!
左邊,是太師次子姬鷙,年方十六,曾以驍勇聞名!右邊那顆頭顱,辛伯認得——太師長子姬羆!那個被強行錄入宗譜、被視為未來希望的庶子!那顆頭顱凝固著少年人的棱角,卻永遠定格在難以置信的驚恐中!
三顆頭顱!象征著一個家族的徹底絕滅!像最殘忍的祭品,被供奉於象征王權的刑鼎之前!
辛伯的目光終於緩緩地、極其艱難地抬起,順著那冰冷威嚴的聲音望去。高台最尊貴的主位之上,身著華麗金線玄鳥紋章王袍的周莊王姬佗,端然而坐。初升的晨曦穿過雲層,映照在王袍與冕旒上,反射出刺目的、如同凝固血液般令人不適的光芒。十二旒珠串垂落,嚴嚴實實地遮蔽了他上半張臉,隻留下一個在王權華光中模糊不清的、象征著無上威權的輪廓。
但那旒珠之後投來的目光,辛伯清晰無比地感受到了——冰冷,審視,帶著一種獵食者確認獵物後的殘忍玩味。那目光如同無形的荊棘之網,瞬間絞緊了他的心臟與咽喉!姬佗顯然並不需要辛伯的回答。未等辛伯有任何表示,一個倉皇失措、帶著極致的驚恐與撕裂感的尖叫聲,如同夜梟哭嚎,猛地自高台下方的台階處響起,打破了祭台上的死寂:
“逃……跑了!!他跑了!!!”
辛伯的心如同被一隻冰冷鐵手狠狠攥住,瞬間沉入穀底!聲音的主人——是他安插在出洛邑通往南燕要道武關哨所、專司監視王子克動向的心腹暗探!
“混賬!誰跑了?!”姬佗嘶厲的咆哮瞬間如同九天驚雷在高台上炸裂!那聲音裡蘊含的狂暴怒火彷彿要焚毀一切!旒珠串被震得嘩啦作響!
“是……是王子克!!”暗探的聲音驚恐萬狀,帶著破音的哭腔,“他……他根本沒在府中!他……他在北邙山腳接應下……騎快馬已衝開武關哨卡……逃……逃入南……南燕國境了!!!”
“廢物!!!一群徹頭徹尾的飯桶!!”姬佗猛地自禦座上彈跳而起,那張在旒珠後若隱若現的臉因暴怒而極度扭曲,狂暴的聲浪如同颶風般席捲了整個高台!他胸口劇烈起伏,暴虐的吼聲幾乎要撕裂自己的喉嚨!
“南……燕!?”這兩個字如同淬毒的利箭從他牙縫裡擠出,帶著足以焚天煮海的刻骨怨毒!“好!好一個南燕賊酋!竟敢包庇寡人必殺之逃犯!傳寡人王命!”他猛地指向南方天際,手臂因狂怒而劇烈顫抖,
“即刻!點齊國中六師!征發所有可用甲士!通令南境沿路城邑、諸侯,儘毀道路橋梁,嚴加盤查,擒殺王子克!寡人要儘起傾國之兵!南下!踏平南燕!搗其宗廟!屠儘宗族!雞犬不留!!”每一個字都像是淬了蛇毒的刀鋒,狠狠剜割著空氣,“寡人要以南燕國君全族的頭顱!給寡人再鑄一尊全新的——天黿血鼎!!祭告天地!”
王命既出,聲如裂帛。高台之下的甲士轟然應諾,沉重而急促的腳步踐踏著未乾的血跡,奔向四麵八方傳遞這充滿了血腥與毀滅的聖旨。整個祭台之上,隻剩下凝固般的死寂,以及如同風暴中心般劇烈喘息著的君王。
姬佗似乎耗儘了方纔那瞬間爆發的所有狂怒,身體微微搖晃了一下。垂落的旒珠兀自劇烈顫抖碰撞。那隱藏在珠串之後的、模糊不清的麵容,似乎緩緩轉動,視線挪開了刑鼎邊緣那顆死不瞑目的、屬於黑肩的頭顱,也越過了腳下這片剛剛被血與火洗禮的土地。最終,那目光如同冰冷的玄鐵鑄成的囚鏈,死死地、深深地、牢牢地鎖向了南方——南燕的方向!那目光凝聚不動,彷彿穿透了千山萬水,要將那遙遠的國度及其庇護下逃亡的身影,徹底拖入永世不得超生的毀滅深淵。他自己所有的理智與人性,似乎也被這道枷鎖牢牢困住,隻剩下無邊無際的殺伐慾念,如同深淵般在瞳孔深處旋轉。
肅殺的王命在風中擴散,辛伯依舊如木雕般挺立在原地。姬佗的目光如同實質的冰山壓在他的身上。良久,他才如同被無形的力量牽扯著,極其緩慢地轉動沉重的身軀。木屐碾過濕滑冰冷、殘留著暗紅色水漬的石板地麵,每一步都似乎耗儘了他最後的氣力。他重新回到了廣場邊緣那片巨大的宮闕陰影之下。
殘陽如血,在天邊潑灑下最後的、濃烈得令人窒息的光芒。這光芒將他玄端袍服上早已乾涸暗沉的血跡,將他被血水浸透又半乾、凝固著冰冷腥氣的深衣下擺,將他腳下巨大的影子,都融成了一片粘稠、絕望、似乎永遠都無法清洗乾淨的、名為“弑殺”的沉重陰影。
他微微仰頭,望向不遠處那在血色殘陽裡愈發顯得高聳巍峨、卻處處透出衰敗氣息的洛邑城牆。那曾經象征王化正統、方正有序的牆垛輪廓,在斜陽的拉扯下扭曲變形,宛如鬼魅嶙峋的枯爪。牆外,是莽莽蒼蒼、一望無際的灰色原野。但此刻,在辛伯眼中,這腳下的每一寸土地,這目之所及的每一個角落,都已被昨夜的血腥屠戮、被君王剛剛發出的那血腥複仇的惡毒詛咒……徹底灼傷了靈魂的脈理。
殘陽的最後一道淒豔血痕,終於不甘地燃儘,徹底沉入西側地平線那比墨更濃的黑暗深淵。辛伯依舊佇立著,如同一段被時光遺忘的枯槁木石。刺骨的寒風帶著鐵器般的冰冷,挾裹著濃得化不開的血腥氣、焦糊味和雨後的泥腥,持續不斷地掠過這片曾為天地祭壇、如今卻是血汙墳場的空曠土地。
他像一尊徹底失去了生命力的石像,在席捲而來的、無邊無際的沉沉黑暗深處,無聲地,一點點地,從魂魄的核心開始,分崩離析。
崩壞的,又豈止是那維係天下的“周禮”?那個不惜代價、以自身的崩潰和背叛也要竭力守護某些秩序微光的最後堅守者,他那殉道般的執著與悲愴,在這血海滔天、禮樂徹底崩毀的無儘長夜麵前,不過是一聲微弱而徒勞的、很快就被黑暗吞噬的歎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