睿文小說 > 華夏英雄譜 > 第143章 桓王托孤

第143章 桓王托孤

⬅ 上一章 📋 目錄 ⚠ 報錯 下一章 ➡
⭐ 加入書籤
推薦閱讀: 花都風流第一兵王 代嫁寵妻是替身 天鋒戰神 穿越古代賺錢養娃 我覺醒了神龍血脈 我的老婆國色天香 隱婚嬌妻別想跑 遲遲也歡喜 全職獵人之佔蔔師

公元前697年三月,寒霜濃重如鐵,死死箍住了洛邑王宮。殿宇飛簷上垂下的冰棱,足有小兒胳膊般粗,倒懸著,森森然指向下方。那光芒銳利冰冷,映著殿內重重帷幔,亦抹上一層凝固的灰。空氣滯澀得如同千年的淤潭,沉滯、寒重,每一次呼吸,都牽扯著五臟六腑,沉甸甸地墜下去,直墜入骨髓深處那驅之不散的寒涼。

幽深的寢殿裡,苦味彌散不去,來自角落獸耳銜環雙耳鼎中蒸騰的藥氣,混著炭火燃燼後嗆人的煙灰氣,濃烈而頑固。藥湯黑如深泉,咕嘟咕嘟地翻滾,刺鼻的氣味從鼎蓋的縫隙裡一絲絲滲出來,纏繞著殿內垂落的重重錦帷,爬上冰冷的漆柱盤龍紋。

殿宇四角,巨大的青銅燈樹無聲矗立,鑄成盤虯曲折的枝乾上置著十幾盞燈,燈盤邊緣流淌下的油脂凝成灰黃色的淚滴。火苗暗紅,在厚重的沉寂中微微飄搖,映得牆壁上玄、纁二色的蟠螭紋影幢幢地浮動,仿若潛藏在陰影中隨時要噬人的活物。那微光吝嗇地止步於床榻邊緣,床榻之上,厚厚的錦繡被褥隆起成一個黯淡的山丘,幾乎不見起伏。

一隻枯槁的手,突兀地從那錦繡的峰巒下探出,無力地垂在楠木床沿。嶙峋的手骨清晰地透過皺縮的麵板凸出來,指甲枯黃灰敗,緊緊摳著光滑冰涼的楠木邊緣,指節因過度用力而呈現出僵硬慘白的顏色。一縷銀灰交雜的發絲從金線枕緣垂下,粘黏在布滿汗珠的蠟黃額頭,隨著若有似無的呼吸,簌簌抖動。

“呃……”一聲沉悶渾濁的呻吟,似是從深淵底艱難浮起的氣泡,勉強刺破了粘稠的滯重空氣。

那呻吟如同一個開關。床榻陰影後迅速浮現一名老宦者佝僂的身影,無聲又急促。他的雙手穩得像磐石,小心翼翼地將一隻盛了溫熱藥汁的雙耳玉杯奉到榻前。玉杯素白,在殿內昏暗的光線裡泛著微弱的瑩光。那枯槁的手指猛地痙攣了一下,指尖劃過玉杯溫潤的邊緣,似乎想借這股力量支起頭頸。老宦者見狀,連忙將另一隻布滿斑駁老年斑的手伸到那嶙峋脊背下,想將其托起些許。

指骨終究隻是顫動了幾下,連屈伸都顯得力不從心。老宦者眼神渾濁黯淡,卻異常迅疾,他以身體之力輕輕撐起那沉重僵硬的肩背,玉杯微微傾斜,溫熱的藥液被穩妥地喂入那雙翕動著的、顏色灰白乾裂的嘴唇間隙。暗褐色的湯藥順著嘴角蜿蜒溢位幾滴,迅速滲入身下的錦褥,暈開一小片更深的斑駁濕痕。那藥汁中沉浮著切碎的葉片和根須碎屑,散發出濃烈到令人窒息的茵陳蒿和某種微帶腥氣的草木氣息,撲入鼻端。

老宦者用潔白的細麻方巾仔細擦拭著藥漬與嘴角的涎沫,動作輕柔如拂拭古玉上的塵埃。可那昏沉的身體又猛烈地痙攣了一下,緊接著爆發出撕心裂肺的嗆咳,彷彿要將五臟六腑都攪爛了再從喉嚨裡嘔吐出來。

“咳咳……咳咳咳!”那聲音像是破舊風箱在絕望地嘶吼,每一聲都牽動著床帳索索顫動。老宦者臉色驟變,想再扶持,卻遲了一步。

更濃烈的暗紅色泡沫,驟然從劇烈翕張的口中不受控製地湧出,噴濺在老宦者來不及抽離的手背上,也濺落在那條細麻方巾上,留下數點刺眼如殘陽的印記。

老宦者身形凝固,紋絲不動。他看著那些溫熱的、帶著生命灼熱腥氣的血沫在寒涼的空氣中迅速失去光澤,變成冷硬的褐色斑點。時間彷彿被拉得很長,殿中除了病人壓抑的咳嗽,就隻有爐火炭灰偶爾崩塌的輕響,單調地重複著。

過了許久,咳嗽聲漸漸弱了下去,隻有呼哧呼哧的喘息在空曠的大殿裡顯得格外驚心。老宦者用那方染血的巾帕,極其小心、極其緩慢地擦拭乾淨了周桓王沾滿了血沫的下頜。他的手指關節因用力而泛白,動作卻輕柔得不可思議,宛如拂去一片凋零的秋葉上沾惹的塵埃。隨後,他用另一條簇新的、纖塵不染的白麻巾,敷在桓王微微開合的唇邊。雪白的布麵微微凹陷下去,隨著每一次艱難而破碎的吐息,緩慢而規律地起伏著。那布,像是王畿千頃土地上覆蓋的最後一場新雪,又像是某種沉沉的符籙,無聲宣告著生命無多的枯竭。

“陛下……”老宦者啞著嗓子喚了一聲,那聲音極輕,像是怕驚散了什麼,“太醫令說……說須靜養……”他沒有說下去,也不必說完。這寂靜的宮殿裡,每一個在場的人都能讀懂那片白巾下沉甸甸的含義。

沒有回應。深陷的眼窩閉合著,枯槁的麵容在幽明的燈火中猶如一張蒙塵的麵具,隻剩微弱的氣息證明這副軀殼尚未徹底枯竭。寢殿內再次沉入粘稠的死寂,連那縷透過高窗外青銅格柵篩入的、微弱如遊絲的冬日光暈,也彷彿被這凝固的空氣所吞沒。隻有藥鼎上方依然執拗地升騰著稀薄卻頑強的霧氣,固執地鑽入這沉重空間的所有縫隙。殿外的宮廊深處,宮人行走的細碎足音隔著門傳來,輕如蟲蟻爬行,反將這無邊無際的沉默襯托得愈發凝重、龐大,如同無聲的洪水,從四壁悄然湧出,一寸寸漫過冰冷的地磚,漫上床榻,直要將榻上那點微弱的生機一並浸沒。

那隻垂在榻邊的手,原本如同槁木,此刻卻幾不可察地動了一下,指骨向內蜷曲,似乎想要握緊什麼無形之物,終究徒勞地鬆開。唯有覆在唇邊的那方雪白麻巾,隨著一聲極悠長、彷彿將魂魄都牽扯出來的歎息,極其細微地,微微凹陷下去。

殿外徹骨的寒氣,正透過緊閉的重重門戶絲絲滲透。殿內藥鼎蒸騰的苦霧與炭燼的餘煙,交織得愈發濃重,粘稠地裹著每一次艱難汲取的空氣。黑暗中,僅存的一點意識,像一枚被打磨到極薄、邊緣快碎裂的銅片,沉向記憶與迷夢攪動的深淵。

光怪陸離的碎片猛烈撞擊著意識——不再是鎬京宮門前的獵獵旌旗,而是傾塌的宮闕,巨大的青銅承露盤在刺目的天光中滾落,砸入大地,激起漫天的塵煙與碎裂的泥土、瓦礫。嘶喊聲、馬蹄聲、金鐵交鳴聲、宮殿燃燒的畢剝聲……混亂雜遝,彙成一片巨大無邊的轟鳴。

畫麵突兀地一變。九尊巨鼎——大周社稷的象征,立於山巔宗廟之內,鼎身莊重的獸麵饕餮在昏暗光線下,輪廓模糊不清。接著,整個山巒無聲地震顫起來。一陣沉悶的巨響滾動而至,震得地覆天傾!九鼎竟如風中枯枝般猛烈搖晃起來。沉重的鼎足深深陷入泥土,泥土卻像流水般無法承載,豁然裂開猙獰的口子!那龐然巨物開始傾斜、滑動…無聲無息地,帶著碾碎萬物的威勢,翻滾著,壓過跪地的巫祝身影,撞破古老的石砌欄礎,直墜向無底的深穀深淵,隻有沉重的風聲呼嘯著墜落……

一個更瘦小的身影在飛落的塵土中忽隱忽現,似乎穿著象征王者的玄纁二色袍服,卻如此單薄而驚惶。那孩子徒勞地伸著小手,不是去挽留那傾覆的巨鼎,而是拚命朝著周桓王的方向揮動,口中彷彿在撕心裂肺地哭喊:“父王!鼎墜了!鼎墜了!”

聲音尖銳得像劃破冰麵的錐子,刺穿層層的塵土與幻象。周桓王渾身冰冷,感覺自己也在無邊的黑暗中隨那些巨鼎一起墜落。他想向那孩子狂奔,腳下卻生了根,灌了鉛,口鼻間全是被巨鼎墜落激起的嗆人灰塵味道,彌漫著鐵鏽般的腥氣,噎得他無法呼吸……

“克……克兒!”

周桓王猛地睜開眼,一聲嘶啞的呼喚衝出喉嚨。心臟在枯槁的胸膛下瘋狂擂動,彷彿要直接撞碎那幾根脆弱的肋骨。一陣劇烈的窒息感猛地扼緊他的喉嚨,緊接著是更洶湧的灼燙感從胸腹間倒衝而上!他身體劇烈抽搐痙攣,猛地向一側歪倒。

“陛下!”守在一旁幾乎未曾閤眼的老宦者驚呼一聲,拚儘全力撲過去想攙扶。

“哇——!”

一大口濃稠得幾乎化不開的暗黑血塊噴湧而出,狠狠撞擊在靠近床榻的楠木髹漆憑幾上,發出沉悶的“噗”一聲。那黏膩的血塊夾著黑紅交雜的泡沫在光潔如墨的漆麵上急劇蔓延開來,宛如一朵在腐土上驟然綻開的、詭異而致命的巨大毒蕈。刺鼻的血腥氣瞬間炸開,濃烈地蓋過了鼎中藥氣與炭燼的味道,蠻橫地宣告著某種終局的逼近。憑幾下方冰冷的金磚地麵,也被濺開數點深漬,宛如暗沉的星。

劇痛撕扯著肺腑,周桓王死死捂住心口,乾枯的手指幾乎要嵌入胸口皮肉。喉間嗬嗬作響,每一次艱難的吸氣都如同在磨刀石上拉扯。一片混亂的光影裡,那巨鼎墜落的轟鳴似乎還在腦髓深處回蕩不息。那個在飛塵中絕望掙紮的小小身影……他劇烈地喘息,想要在意識沉入混沌深淵前再清晰捕捉一點那孩子的麵孔。

黑暗帶著千鈞之力再次沉沉壓下,拽著最後一點殘餘的、清醒的掙紮,向無光的深淵直墜而去。冰冷的地磚彷彿延伸成了深不見底的懸崖。

在意識即將徹底消散的一刻,周桓王似乎又看到了那傾覆的青銅鼎身,巨大的獸麵浮雕正緩緩破裂,縫隙裡滲出濕冷粘稠的、血一樣的東西。

沉重的宮門被無聲地推開一道縫,一股初春深夜的濕冷氣息瞬間入侵,衝淡了些許殿內汙濁藥氣與血腥混合的窒息感。一道裹著玄色素錦披風的身影悄然閃入,如同融入殿內的另一道更深沉的黑影。厚實的門扇在身後悄然合攏,發出沉悶的輕響,隔絕了外麵深冷的夜。

玄色披風上的暗紅鑲邊被身後門縫捲入的最後一縷微光映得閃了一瞬,隨即完全隱沒在寢殿濃得化不開的幽暗裡。

來人是虢公忌父。年近六旬的攝政老臣,白發如嚴霜,一絲不苟地束在白玉素冠之下,那張瘦削嚴肅的麵孔彷彿由嶙峋的岩石雕鑿而成,布滿溝壑,不見分毫暖意。他快步趨近床榻,步態卻帶著一種刻入骨髓的沉穩,厚底的絲履踩踏在金磚上,幾近無聲。

“如何了?”忌父的聲音壓得極低,如同夜風吹過古墓的石隙。他緊盯著榻上彷彿隻剩下形骸的軀體,又掃向跪侍在一旁、正專注地以溫湯替桓王擦拭唇頰的老宦者。目光銳利如鷹隼,掠過憑幾上那塊未來得及拭淨的、駭人的深色血漬。

他眉宇間的皺紋刻得更深了。

老宦者抬起滿是哀慼的臉,動作凝滯,隻是沉重地搖搖頭,手中沾濕的白麻巾停在空中,一滴水無聲墜落在地磚上,暈開微小的暗痕。這無聲的回應,比任何嚎啕更加清晰有力。

忌父無聲地走近幾步,俯下身。他那石雕般的麵容在幽暗燈光下愈發顯得生冷嚴峻。他沉默地伸出微涼乾燥的手指,極其輕緩地搭在桓王枯瘦蒼白的手腕上。那隻垂落在錦褥間的手腕細弱得如同易碎的鳥骨,麵板像揉皺發黃的皮紙。脈搏的跳動在他指尖下微弱得難以辨識,如同冰層深處一條隨時會凝滯斷絕的微流,時有時無,幾乎要消散於無形。

殿內死寂。燈盤中跳動的火苗似乎也凝滯了,在周遭投下搖曳不安的巨大陰影。

許久,忌父緩緩地、極其沉重地直起腰身。他深吸了一口氣,冰冷的空氣湧入肺腑。“傳,”他轉向老宦者,聲音低沉卻異常清晰,每一個字都帶著不容置疑的終結意味,“太子佗,入侍湯藥,即行監國事。”聲音在空曠的殿內回蕩,竟似比方纔更加清冷,如金石墜地,“並……召周公黑肩,即刻入見。”提及那個名字時,語氣微不可察地略頓。

當“周公黑肩”四字出口時,彷彿有什麼極其沉重的東西被驟然拋擲進深潭,驚起了一圈圈無聲的漣漪。昏暗中,那張幾無人色的麵孔似乎猛地繃緊了一下,緊閉的眼瞼之下,眼球劇烈地轉動了幾下。周桓王那隻搭在老宦者臂彎的手竟痙攣般死死攥住了那枯瘦的胳膊!力道之大,使得老宦者全身都僵硬緊繃,渾濁的眼睛瞬間因疼痛而眯起。隨即,那隻枯手如同失去所有牽拉的線,頹然滑落,重重地摔在冰冷的錦衾上,微微彈動了一下,便再也不動。

整個軀體重又陷入徹底的、死一般的僵直。僅有唇邊那塊覆蓋的白麻巾,在忌父冷銳目光的注視下,再次顯出微弱到幾乎消失的凹陷起伏。

“太子已在宮室候見。”老宦者吸著氣,用極輕的聲音回答,竭力掩飾著手臂上鑽心的疼痛。

“嗯。”虢公忌父的聲音平淡無波。他目光如兩把冰冷的錐子,沉沉釘在桓王毫無血色的麵容上,掠過那緊閉的、深陷的眼窩,停留片刻。最終,他緩緩收回視線,轉身,玄色披風的寬大下擺無聲拂過冰冷的地磚,如同一片不祥的夜影,向殿門方向滑去。“太子與周公皆至時,報我知曉。”最後幾個字隨著他再次融入門外更深邃的黑暗,一同消散。

沉重的宮門又一次沉重地闔上,發出一聲歎息般的悶響,最後一絲微光徹底消泯無蹤。濃稠的黑暗再次擠壓過來,將楠木大榻圍得鐵桶一般。火苗的微光被壓製得更為渺小,隻在那枯槁麵容上,映出一片搖搖欲墜的慘淡之色。

老宦者默默低頭,繼續用微溫的濕巾擦拭著那隻剛剛攥過他、此時又無力垂落的手,動作帶著一種近乎於哀悼的儀式感。過了好一會兒,他才停下動作,微微抬起頭。在一片令人窒息的死寂中,榻上微弱起伏的白麻巾縫隙裡,逸出了幾個極輕、幾乎散入塵埃的氣音,模糊不清,卻帶著一種令人心悸的、執著無比的絕望意味:

“黑……肩……快……來……”

幽暗的寢殿如同一個巨大的、正在凝結的琥珀。藥鼎中的湯藥早已煎熬至隻剩下刺鼻的焦糊底子,炭火盆裡隻剩幾抹暗紅餘燼,掙紮地發出細小的爆裂輕響。先前老宦者反複添的香木早已燃儘,青煙散絕。空氣汙濁凝滯,隻剩下絕望凝固後的沉重和藥渣焦苦的、揮之不去的餘味。

“踏……踏……”

細微的、刻意放輕又難掩倉促的步履聲,從厚重的宮門外隱隱傳來。近了、更近了,徑直響到殿門處停下。守候的內侍無聲地將沉重的宮門推開一道更大的縫隙。

一道身影裹挾著春夜的寒意疾步踏入。來人高大挺括,步履間雖快,卻每一步都踏得極穩,彷彿帶著沉甸甸的千鈞重量。一件深赭色的寬袍取代了外出的錦袍,腰間束帶緊係,勾勒出緊繃的腰線。臉上帶有顯而易見的倦色,鬢發散亂,幾縷黑發粘附在汗涔涔的鬢角。然而那雙眸子卻灼亮得驚人,焦急之下蘊含著沉穩的力量。正是周公黑肩。

他甫一踏入殿中,幾乎沒有任何遲疑,也未曾瞥向躬身行禮的老宦者,一雙銳目便已如鷹隼般牢牢鎖定了臥榻上那昏沉的身影。他大步上前,三步並作兩步便已近至榻邊。雙膝“咚”地一聲沉重落在冰冷的金磚之上,雙手伸出,不由分說便牢牢握住了榻邊那隻枯槁冰冷的手。那手被他握在掌心,輕飄無力得如同枯葉。

“陛下!周公黑肩奉召覲見!”他的聲音低沉而沙啞,每個字都彷彿從肺腑深處擠壓而出,帶著風塵仆仆的餘響和強行抑製的震顫。

那隻枯槁如藤蔓的手,在黑肩滾燙有力的掌握中似乎微弱地掙動了一下。沉寂的麵容上,深深凹陷的眼窩上方,覆蓋的白眉微微地顫動了幾下,緊閉的眼皮掙紮著掀開了一道幾不可見的縫隙,露出一線黯淡渾濁的瞳光。唇邊沾濕泛白的麻巾下,發出一串模糊破碎的音節,像枯葉在寒風中最後的簌響:“來……了……”喘息著,夾雜著破風箱拉開的嘶嘶聲,“好……”

虢公忌父的身影如同殿內一根冷硬的柱子,無聲地出現在寢殿更幽暗的一角,玄色衣袍與那裡的陰影渾然一體。他的雙眼在黑肩跪地握住桓王手的那一刻猛地銳利起來,目光如同冰冷的探針,穿透昏暗,緊緊粘附在黑肩緊握君王手腕的每一個指節上。那目光裡有審視,有無言的重量,更隱隱帶著千鈞巨石的威壓,沉甸甸地向那榻邊壓過去。

忌父緩慢踱前幾步,直至距床榻三步之遙方駐步。“周公來得正是時候。”他那岩石般的麵頰上看不出一絲情緒,“陛下……恐已油儘燈枯。”

油儘燈枯四個字,冰冷如鐵錐,砸落在死寂的殿堂上。

黑肩猛地抬起頭,脖頸處的筋肉瞬間繃緊。他那雙灼亮的眸子直直刺向忌父,兩人目光在空中短暫相撞,如同黑夜裡短促交鋒的兵刃,迸裂出無聲的火星。忌父的目光紋絲不動,沉黑而堅硬。黑肩的目光則在刹那間爆發出難以置信的痛楚與驚駭,隨即像是被冰冷的現實刺痛,又倏忽收縮凝定。他緊握著桓王的手下意識地加了幾分力道,指骨因用力而泛起青白,喉結劇烈地上下滾動,喉嚨裡發出一聲如同獸類負傷的、壓抑到極致的“嗬”氣聲。

“陛下!臣在此!”黑肩猛地再次伏低身體,幾乎貼上榻沿。他的聲音嘶啞,帶著一種瀕臨碎裂邊緣的嘶聲,“大周萬千子民,皆仰賴您的明德!上天……定不奪周祚!”

他手中那冰涼的枯手彷彿感知到了這份如焚的哀痛與呐喊,微弱地在他掌心又掙了掙。幾根灰白稀疏的眉毛緊緊絞在了一起,緊閉的眼簾下眼球在劇烈地轉動,像是徒勞地想要掙脫某種沉重的束縛。周桓王乾裂的唇哆嗦得更加厲害,唇邊那塊白巾深深陷了下去。

“克……”這個含糊不清的稱呼終於掙紮著從喉管底部擠出,帶著一種瀕死之人絕望的、垂死掙紮般的力氣,“……兒……在哪……”聲音斷續破碎,帶著拉扯肺腑的噝噝氣音。

虢公忌父的眉頭驟然蹙緊!銳利如針的視線猛地轉向黑肩的臉龐。

黑肩脊背猛地一挺!這個“克”字,如同一把淬毒的冰錐,猝不及防狠狠紮入他的耳鼓,帶來一陣尖銳的眩暈。血液彷彿瞬間在血管裡凝固!他抬頭,目光迎上桓王那條努力撐開的渾濁眼縫——那眼神並非彌散的茫然,而是一種近乎狂熱的、燃燒著最後生命殘燼的執著和期許!一種恐怖的、洞穿一切黑暗的明悟驟然擊中黑肩的心臟!那巨鼎傾頹的夢魘,那雙無助揮舞的小手……原來並非純粹的無妄昏囈!

黑肩幾乎下意識地、強硬地驅散了眼底瞬間湧起的驚濤駭浪。他深深吸了一口氣,用力得胸膛都起伏了一下,那渾濁滯重的、裹挾著死亡陰影的空氣似乎灌入了他的四肢百骸。聲音沉了下來,每一個字都清晰得如同敲在金磚上的釘子:“陛下安心!公子克尚幼,居於桐宮,安然無恙。乳母謹守,臣亦有遣忠良衛護宮門,絕無半分差池。”

周公的話語落地,似有定心之力。他掌中緊握的那隻枯槁的手,竟不可思議地鬆開了一絲力道,不再那般僵硬地反扣著他。眼縫中那點渾濁的光芒微弱地閃爍了一下,艱難地轉動了一下眼珠,似是想在黑肩臉上辨認出更多的東西,更深層的承諾。粘稠的寂靜重新流淌開來。

虢公忌父一直沉默地矗立著,像一尊冰冷的神像。他冷硬的視線掃過桓王此刻略顯鬆弛的手,繼而牢牢鎖在黑肩棱角分明的側臉上,那目光沉如山嶽,蘊含著無聲的千鈞之重。

許久,就在這片凝固的死寂壓得人喘不過氣之時,一聲極其輕微、帶著孩童特有的柔嫩怯怯的聲音,如同投入深潭的一枚小石子,從厚重的帷幕角落滑了出來:“父王?”

一個錦緞裹著的白絨皮小鬥篷的小小身影,不知何時從殿側的帷帳縫隙裡怯生生地探了出來。小小的公子克,不過五六歲年紀,臉頰上帶著剛剛被人強行喚醒揉搓後的柔軟紅痕,頭發有些淩亂,細軟的發絲粘在額角。那雙繼承了母親的大眼睛睜得溜圓,如同受驚的小鹿,懵懂而驚惶地看向病榻的方向,看向握著父親手的陌生男人。

瞬間,整座宮殿的沉寂都彷彿被這稚嫩的聲音刺穿、粉碎!

虢公忌父那張岩刻般嚴肅的臉上猛地湧起一絲混雜著驚怒的厲色!眼角的皺紋驟然加深,彷彿刀刻一般。負責照料公子的老媼不知何時已倉惶地出現,慌得渾身篩糠般顫抖著跪倒在地,額頭死死抵著冰冷的地磚,嘴唇哆嗦著卻一個字也吐不出來。

而病榻之上,桓王如蒙雷擊!原本鬆弛的手猛攥成拳,竟在黑肩掌心爆發出迴光返照般的巨力!乾涸的眼瞳驟然收縮,直勾勾投向聲音的來處。喉嚨深處發出一陣令人膽寒的、破空般的抽氣聲,像一隻被扼住脖頸的老獸在掙紮喘息。

“誰……”一個字未落,更洶湧的、帶著黑色血塊的穢物自口中嗆咳而出!染汙了唇邊那方白麻巾,也噴濺在黑肩措手不及的手上、胸前深赭色的衣襟上!星星點點,帶著灼燙的腥氣。“帶……走!”後兩個字是撕裂般爆出來的,帶著絕不容置疑的狂暴怒意與最深沉的恐懼。

黑肩猛地一震!那驚鴻一瞥的孩童麵孔如同燒紅的烙鐵燙入眼中。但他根本無暇思索,巨大的驚駭與生理的刺激已被掌中那股驟然爆發的、來自瀕死君王的力量完全壓下!那力量包含著最深沉的恐懼和最堅決的意誌!

他毫不遲疑,幾乎是憑借身體的本能反應——就在那滾燙的血汙噴濺上身的同時,身體已如離弦之箭般彈出!一個箭步側撲上前,雙臂一張,那巨大得如同鷂鷹撲擊的身影,瞬間將小小的公子克整個兒護在了自己深赭色衣袍的包裹之下!動作迅猛、決絕,帶著義無反顧的氣勢。孩子細軟的發梢蹭過他的下頜。

“公子……莫看!”黑肩的聲音貼在小孩子的頭頂上方響起,低啞急促,充滿了強行抑製的緊繃感,“父王倦了,需靜臥!”那聲音在空曠壓抑的殿宇裡撞出微弱的回響。

跪地的老媼此時如同受驚過度的人偶被猛然抽動了發條,連滾帶爬地膝行過來,布滿老繭的雙手哆嗦著伸出,觸到了公子克軟乎乎的腳踝。

“走……快走……”桓王喉嚨裡翻湧著腥甜的血沫,嘶啞的聲音如同垂死困獸被獸夾夾斷腿骨的哀嚎,卻依舊強行凝聚最後一點意誌在命令。

“隨我來!”黑肩的聲音如同劈下的一刀,果決斷喝。他臂膀猛收,將孩子密實地抱離地麵,托穩在胸前最嚴密的保護下。幾乎同時,足下發力,高大的身軀挾帶著那一小團溫暖柔軟的人影,頭也不回地急步向後殿角落那道低矮的偏門衝去!身影迅捷如電,深赭色的衣袍在燈樹黯淡的光影裡掠過一道沉重的、如同帶著千鈞重托的軌跡。那孩子在他懷抱中發出小貓般的嗚嗚聲,稚嫩的聲音被迅速淹沒在衣物的摩擦和急促的腳步聲中。

虢公忌父的身體終於動了動,寬大的玄色袍袖向前拂了一下,似乎想阻止什麼,指尖劃破空氣。然而周公退得實在太快,太決絕!他的動作遲了一瞬,指尖隻抓到一股冰冷滯重的空氣,裹挾著黑肩離開時帶起的、令人心悸的殘風。忌父那雙沉凝如冰的眼睛霍然轉向那道迅速關閉的偏門,目光銳利得如同淬火的彎鉤鐵,筆直刺向那殘留的縫隙,彷彿要穿透厚重的門板,釘在某個急速離去的背影上。

偏門“吱呀”一聲,沉重地隔絕了最後的身影。

此刻,寢殿之中重歸死寂,空氣凝滯得如同千年的寒潭。病榻上那猛烈抽搐的身軀在噴出血塊後,彷彿被抽走了最後一根支撐的骨梁,癱軟下來,隻有胸膛劇烈地起伏鼓譟著。老宦者匍匐上前,拚命按壓心口,混亂而徒勞。老媼仍跪伏在地,抖得如同風中枯葉。殿內四角的燈影在幾人身上劇烈晃動,搖曳著張牙舞爪的幢幢暗影。

虢公忌父緩緩收回了僵在半空的手。寬大的袖擺垂落,遮住了那隻骨節嶙峋的手掌。他緩緩轉過身,目光再次沉沉落在床榻之上——落在了周桓王因喘息與劇痛而扭曲、此刻已如同剝去所有光彩的灰敗麵孔。那張臉被噴濺的汙血覆蓋著部分,殘餘的渾濁瞳孔裡,方纔那團因憤怒和恐懼而迸濺出的火焰,已漸漸熄滅、擴散,隻剩下了無邊無際的空洞與黑暗。虢公忌父的眼底深處,那片沉凝的冰海之下,似乎有什麼東西也隨之碎裂沉沒,發出無聲的巨響。

偏殿內唯有角落燃著一小盆黯淡的炭火,將壁上映得一片昏黃浮動。空氣凝滯冰涼,帶著塵土和一種久未人居的黴敗氣味。孩子細軟的哭聲在空曠中顯得格外清晰。

一隻枯瘦卻穩如磐石的手,小心剝開裹在公子克身上的白色軟皮小鬥篷。孩子的臉上布滿淚痕,小嘴癟著,驚懼地看著眼前的人。淚水沿著柔軟的麵頰不斷滾落,滴在黑肩深赭色的衣袖上,滲開一個個深色的圓點,像是灼燙的小火舌。

黑肩半跪在冰冷的磚地上,懷抱著小小的身軀。他那堅毅的輪廓在昏暗的光影裡顯得尤為鋒利緊繃。他深吸了一口氣,試圖讓緊繃的聲線放柔一些:“公子……勿驚。此乃父王之命……”

話說到一半,卻卡在了喉嚨深處。他濃密的眉毛緊緊鎖在一處,下頜繃著冷硬的線條。懷中傳來那柔嫩小身軀無法控製的瑟瑟顫抖,透過布料清晰傳遞到他堅實的臂膀與胸口。這孩子驚恐的眼淚,帶著滾燙的溫度和無助的依賴,將他胸臆中翻湧的所有言辭徹底堵截、消融。那股原本盤踞在心頭、幾乎要衝破壁壘的萬鈞重壓感,此刻竟奇異地被懷中這份脆弱無知的戰栗所淡化了些許,揉進一種苦澀的柔軟。

他沉默著,寬厚的大手不再遲疑,動作沉穩輕柔卻不容抗拒。他輕輕托起公子克一隻綿軟溫熱的小手,五根胖乎乎的手指還捏著幾縷自己的衣襟不放。黑肩用粗糲的指腹極小心地、緩慢地、一根根掰開那捏得發白的小指頭,動作之細致如同梳理極易打結的珍貴絲線。他另一隻手順勢探入自己深赭色束腰寬袍的胸襟內裡,摸索片刻,從中極其慎重地取出一件物事。

那東西被他托在粗礪的掌心,在昏昧跳躍的火光下顯露出溫潤內斂的光澤——竟是半枚玉環!玉質並非頂級的無瑕,帶著些許天然的綿密絮狀紋理和一道微淺的綹裂,內圈打磨得十分光潔,外圈則切割得並不十分規整圓滑,顯出古樸自然的拙意。斷裂處是極其突兀的硬直斷麵,顯然是被某種巨大的外力生生硬折而成,留下參差鋒利的茬口。

黑肩攤開的掌心穩穩托著這半枚溫潤的玉環,將其送至公子克眼前。跳躍的火光在玉麵上流轉,溫潤中帶著硬折後的殘缺棱角。

“公子可知此為何物?”黑肩的聲音低沉而平靜,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奇異安撫力量,緩緩流過孩子被淚水浸透的耳膜。

小小的公子克淚眼婆娑,長長的睫毛被淚水粘濕。他困惑又驚懼的目光,從黑肩凝重的臉龐,緩緩移到那隻攤開的、布滿粗繭的手掌上,聚焦在那半枚在火光下閃爍著熟悉光芒的玉環上。哭聲陡然停止。他細小的身子在黑肩懷中猛地挺直了一下,小嘴微微張開,溢位一聲短促的、充滿困惑的抽噎聲。

他顫顫巍巍地伸出另一隻沒有被黑肩攥著的小手,一根細軟白嫩的手指遲疑地、小心翼翼地探出,指尖輕輕地觸碰了一下那冰冷的玉麵,彷彿在確認它的真實。冰涼而堅硬的觸感順著指尖傳來。

“父…王…”一個含糊不清的、帶著濃重鼻音的詞語從孩子嘴裡艱難地吐出。

就在公子克指尖觸碰到玉環的刹那,這幽暗僻靜的偏殿小門吱呀一聲,被悄然推開一道縫隙。虢公忌父那道如墨染、如影附身的玄色身影悄無聲息地滑了進來。他站立在門框投下的長條陰影裡,目光如同最冰冷的探針,瞬間鎖定了黑肩攤開手掌中托著的那半塊玉環碎片,也釘在了公子克那隻伸出去觸碰玉環的小手指上。那張刻板如石雕的臉上依舊紋絲不動,唯有他深陷的眼窩中,瞳孔如針般驟然收縮,隨即又緩緩平複下去,隻留下無邊的幽沉與冰棱般的反光,在昏暗裡若隱若現。他的存在像一塊沉重的寒冰,投入了原本隻有火焰躍動聲響的小小空間。

黑肩的脊背在門開的瞬間幾不可察地一僵。他緩緩地、如同轉動沉重的青銅門樞般,抬起了頭。目光越過懷中孩子柔軟的發頂,與門邊那深沉如同古井的眼神直直地對撞在一起!霎那之間,兩人目光的短暫交鋒彷彿凝固了空氣,周遭的火光跳躍都顯得詭異而遙遠。黑肩的眼底沒有絲毫退避,隻有沉如九淵的定力,包裹著深不可測的巨流。

周公黑肩的動作流暢而平靜。他緩緩地將握著公子克的手收攏,沉穩地藏回自己胸襟之內,彷彿那半枚玉環從未顯露過。另一隻手依舊穩穩地抱著孩子小小的身軀。

“公子受驚體弱,不宜久滯此處。”黑肩的聲音響起,平靜無波,聽不出任何額外的情緒,“請老媼速護公子歸桐宮暖閣。好生安置,驅寒寧神之湯飲當備之,務使安穩。另著宮尉率銳士再增衛護之數,於桐宮周遭加倍巡邏戒備。凡無王令召傳,妄近宮門十步者——”他的聲音頓了一下,斬釘截鐵,清晰地吐出了最後兩個字,“立斬!”

最後兩個字落地,空氣如同被冰封了一瞬。跪在角落、依舊簌簌發抖的老媼聞聲猛地一顫,彷彿被無形的鞭子抽了一下,隨後唯唯諾諾地應聲:“老婢遵令!”她手腳並用地迅速爬起,膝蓋骨在冰冷地磚上撞出輕響,踉蹌著奔上前來。

黑肩小心翼翼地將懷中漸止哭泣的孩子遞了過去。老媼幾乎是用搶的,將那裹在軟皮鬥篷裡的小小身軀緊抱在胸前,手指死死箍著,深恐再出半點差池,幾乎是逃一般迅速地退出了這間令人窒息的偏殿。那扇低矮的門被小心地帶上了,隔絕了最後一點微弱的哭聲。

偏殿內隻剩下冰冷的炭火盆偶爾發出“畢剝”的細響。

黑肩緩慢地直起他那高大的身軀。深赭色的衣袍上,孩子方纔留下的淚漬和桓王噴濺上的幾點黑褐色汙血斑痕在昏暗光線下顯得格外刺目。他並未整理衣袍,任由那些痕跡昭然地存在。他的目光落在虢公忌父沉如鐵鑄的臉上,語調沉穩卻蘊含著不可折彎的力量:“王孫貴胄,幼弱易折。值此危疑之際,護衛周全乃你我臣子萬死莫辭之責。”語畢,他微微頷首致意,不再贅言,邁開大步,徑直走向殿門。步履沉緩,肩背挺直,如同負山而行。當他行至那深濃的陰影邊緣,與忌父玄色的身影擦肩而過時,一股無形而凝重的氣流彷彿瞬間絞緊在兩人之間的狹小空間裡。

虢公忌父沉默地看著黑肩消失在門口高大宮燈投下的光暈與黑暗交織的邊緣,那道深赭色的身影如同被宮殿的深暗吞噬。

良久,他才緩緩收回視線。目光低垂,落在方纔那幼童觸碰過玉環的位置,冰冷的地磚上空無所有,隻有燭火跳躍時在地麵拖出的恍惚暗影。他靜立片刻,玄色衣袍彷彿凝固在陰影裡的雕像。隨後,無聲地轉過身,身形如同鬼魅般滑入幽深的宮道,朝著桓王寢殿的方向再次消隱而去。沉重的腳步聲融進宮殿更深處死一般的沉寂裡。

殿中巨鼎藥氣與濃稠的血腥味彷彿凝固成了無形的泥沼。空氣吸進肺裡都帶著沉重的、令人窒息的顆粒感。

虢公忌父的身影如同幽靈般無聲滑回,再次矗立在寢殿幽暗的角落。他的存在,本身便是一座沉默而龐大的冰山,散發著凜冽的寒氣。

周桓王此刻如同一縷細沙堆砌的土偶,在無邊疲憊的衝刷下已支離破碎。每一次艱難的喘息都如同破舊風箱的嘶鳴,每一次肺腑的抽動,都帶動喉嚨深處滾出粘膩含混的汙穢血沫。老宦者垂首跪於榻前,以濕潤潔淨的白麻方巾不住拭去不斷滲出的汙跡,那白巾邊緣已然被染透成深淺不一的臟汙紅褐色。

周公黑肩大步流星,徑直趨至床前。他高大的身軀再次沉了下去,膝蓋重重落在那冰冷堅硬的金磚之上。未等喘息稍定,他那雙寬闊有力、骨節分明的大手已再次牢牢握住桓王僅存一點皮包骨的右手。這隻手在他滾燙的掌心下冰涼微顫,彷彿一碰即碎的枯蝶翅膀。

“臣……歸矣。”黑肩的嗓音嘶啞,如同兩片粗糲的金屬在相互摩擦。他俯下身軀,頭顱壓低,直至前額幾近觸到君王那隻枯槁的手背。這是一個古老而沉重的臣下之禮,帶著某種祭奠般沉痛的意味。

那隻枯槁的手在被黑肩有力的手掌包裹的瞬間,竟似乎被注入了一股微弱的活氣!五指猛地收緊!力道強得出奇,枯硬的指節死死掐入黑肩的皮肉,指甲因過度用力深陷其中,幾近滲出血絲。手背與手腕上的筋脈驟然凸起,如同幾條垂死掙紮的青色蚯蚓。

渾濁的眼皮劇烈地顫動,彷彿沉陷的河泥被激流翻湧。一條縫隙艱難地撐開,裡麵那渾濁黯淡、蒙著濃重血絲的眼珠子死死地轉動了一下,鎖定了黑肩近在咫尺、滿是風塵仆仆刻痕的臉龐。那目光不再空洞,不再是投向小兒克時的狂亂與恐懼,而是凝聚為一種沉如深潭、陰寒刺骨的實質力量,狠狠釘在臣子的眼底!

老宦者下意識地抬了抬手,似乎想提醒君王鬆手莫傷及周公。但虢公忌父冰冷的眼神如鞭子般掃來,老宦者的手頓時僵在半空,又頹然無力地落下,頭垂得更低。

“太……子……”兩個字,如同帶著鋸齒的鈍刀,從桓王撕裂的喉管深處硬生生地磨擠出來,每一個字都混帶著大量的血沫和濃痰。嘴角的白麻方巾被湧出的汙物浸透,顏色汙暗發黑。“佗……佗之後……”他的呼吸因說話而愈發急促破碎,喉間咯咯作響,胸腔劇烈起伏,每一次起伏都牽扯著黑肩被掐緊的手,傳來鈍痛。“……克……乃繼!”最後的幾個字,幾乎是耗儘了這具破敗軀體所能壓榨出的、最後一點殘存的生命能量噴吐而出。如同垂死野獸麵對血腥宿敵時,被逼到絕境發出的、撕裂夜空的最後一記咆哮!

那聲音雖破碎嘶啞,卻帶著一種令人頭皮發麻的瘋狂執拗,裹挾著血腥,狠狠砸向黑肩的耳鼓,也狠狠衝撞著整個死寂的殿堂!

虢公忌父的眼中瞬間寒光暴漲!那森冷的目光驟然凝緊,如同兩道冰棱刺出的冷電,在觸及黑肩側臉的一瞬彷彿要將其洞穿!一股源自骨髓深處的龐大森冷威壓,混合著難以言說的驚疑與憤怒,排山倒海般向跪在榻前的周公黑肩擠壓而去!寢殿內燈樹投下的搖曳鬼影彷彿都在這一刻凝固了,整個空間隻剩下那破漏風箱般的喘息與虢公眼中無聲翻騰的驚濤!

黑肩渾身劇震!如同被無形的雷電劈中!整個脊背瞬間繃成了一道僵硬如鐵的拱橋!他死死地低著頭,幾乎將前額完全埋入了被君王枯手按壓著的冰涼的金磚塵埃裡!虢公那兩道如有實質、如同萬鈞寒冰的目光死死壓在他的後頸上,帶來令人窒息的尖銳痛楚與重壓。

那扼在手上的巨力彷彿要將他指骨碾碎。君王眼中瘋狂燃燒的意誌,如同地獄之炎,吞噬著周遭所有的光亮。那句“克乃繼”的命令,帶著必死的決心和瘋狂的血氣,穿透層層血腥與黑暗的帷幕,化作一條無形的、卻比青銅鐐銬沉重萬倍的枷鎖,狠狠套在他的頸項之上!

心臟在胸膛裡瘋狂擂動,擂得耳膜嗡嗡作響,血脈賁張,幾乎要將血管撕裂噴湧而出!巨大的恐懼與無形的重壓瞬間凍結了他全身的血液。然而,就在那驚濤駭浪最猛烈的頂峰之上,在虢公忌父那洞穿一切、挾裹著千年沉重權杖意誌的無言威逼下——

一股源自更古遠的世代、更沉重的托付的力量,驟然自骨髓深處爆發!如同深埋於地底、曆經地火錘煉千萬年的玄鐵劍胚!那力量剛硬、沉凝,甚至帶著一絲與此刻瘋狂意誌相似的暴戾!在萬馬齊喑般足以摧垮一切脊梁的沉寂裡,周公黑肩猛地將頭抬了起來!

他的額頭因方纔用力抵壓地磚而沾染著冰冷的金色塵埃。他的雙眼抬起來,毫不避讓地迎向虢公忌父那雙沉冰般的、燃燒著無聲烈火的雙目!四目相對,如同漆黑的深淵與深沉的寒淵對視!空氣中彷彿迸射出無形的火光,帶起一股血腥的、令人窒息的風暴!

那張染塵的臉龐上,線條堅毅如同最硬的岩石鑿就,薄唇抿成一道冷峻如刀的直線。然後,他重重地將頭顱再次磕下去!用儘全身的力量!

前額撞擊在冰冷金磚上的沉重悶響,在死寂的殿內炸開!砰然一聲!比方纔更為決絕,更為沉重!撞擊之下,一點鮮血緩緩自撞擊處滲出,混著金粉塵埃,蜿蜒流下,凝聚在他沾染血汙與塵埃的眉棱骨上。

再抬起頭時,鮮血刺目,順著顴骨的線條流淌。他的聲音從喉嚨最深處擠出,嘶啞、破碎,卻字字清晰、沉重如山嶽,帶著一股滾燙的血氣和不容置疑的莊嚴誓言,彷彿每一個字都烙著青銅鼎銘上的誓詞:“臣——肝腦塗地——必——保公子克——!”

誓言如雷,在凝固的空氣裡爆裂開來,卻如同投進了沉寂萬年的古潭。

“嗬……嗬……嗬嗬……”病榻上傳來一連串尖銳急促又混亂的抽氣聲。周桓王的臉猛烈地扭曲著,像是在狂喜,又像是在無聲地狂笑。那最後一點執念如同被驟然點燃的引線,瞬間抽走了支撐這殘軀的所有精神氣力。那隻死死扼在黑肩手上、青筋虯結的手猛地一鬆!手臂頹然砸落在厚重的錦衾上,發出沉悶的一聲。

渾濁的雙眼依舊圓睜著,死死盯著雕花床頂藻井深處那幽暗不明的蟠螭紋,瞳孔卻已迅速地擴散、放大,變得空茫虛無。那空茫的眼神定定地凝固在虛空中的某一點,彷彿穿透了殿宇森嚴的穹頂,看見了外人無法企及的東西,臉上殘留著一個極為怪異扭曲的表情——像是凍結的笑容與無窮恐懼的結合體。那凝固的目光深處,最後閃爍的一簇微弱光芒,帶著某種如釋重負的解脫,更多的卻是一種無邊無際的空洞和某種令人毛骨悚然的……死寂的平靜。

覆蓋在唇上的那方麻巾,因肺腔的抽動而猛地凹下、貼緊,隨即……徹底靜止了。

噗。

死寂之中,一個極其輕微的聲音響起。虢公忌父手中一直撚著的、由某種堅硬果殼串成的珠串,在最靜默的注視中,線斷珠落!一串小如黑豆、帶著幽光的珠子,瞬間脫離了掌控,劈裡啪啦地砸落在冰冷光滑的金磚地上!聲音清脆密集,打破死亡般凝固的空氣,在這空曠的宮殿裡反複撞擊、跳躍、滾遠……如同無數隻冰冷的蟲子在地上爬行、四散奔逃。

三月初的黃河故道,濕寒之氣仍滲入骨髓。兩岸茫茫無際的蘆葦尚帶著冬的枯槁,枯黃敗葉在強勁的冷風裡發出金屬摩擦般連綿不絕的簌簌哀鳴。渾濁的泥水裹挾著尚未完全融化的巨大冰塊,沉重地、毫無生氣地流淌著,偶爾發出冰塊相互沉悶撞擊的鈍響。

一支龐大而肅殺的佇列,如同一條沉默蜿蜒的黑色巨蟒,在這天地之間灰黃的水岸邊緣緩緩移動。佇列的最中央,是那具被抬在高高木台之上的巨槨。巨大的楠木槨體漆成沉黯的玄黑,其上以黃金、硃砂、孔雀石等礦物精心研磨出的彩料,描繪出日月星辰、山川神隻,以及百獸奔騰的宏大威儀圖景。沉重的槨蓋嚴絲合縫地扣著。槨下四方,分彆穿著特製的牛筋大索,由數百名臂膀刺青、赤膊露頂的精壯漢子奮力抬在肩頭。那些古銅色麵板下的肌肉賁起、糾結,猶如老樹盤根虯結,隨著每一步沉重踏下而急劇地繃緊、鬆弛,汗水浸透厚實的布質襯肩,不斷滴落在濕冷泥濘的河灘土地上。

在巨槨最靠近的前方,行走著太子佗。他僅隻十二歲,已初具少年骨架,身上卻已罩上了一襲過於寬大的、象征著新任天子的素色“斬衰”重孝麻衣——那是用最粗劣、帶茬的苴麻製成,未經任何染色的灰白質地,沉重地包裹住他單薄的身形。巨大的麻服將他幾乎吞沒,粗礪的麻線磨蹭著他細嫩的脖頸皮肉,留下道道刺目的紅痕,顯得格外脆弱可憐。他低著頭,一路趔趄,深一腳淺一腳地踩踏在河岸濕滑粘腳的爛泥地上。每一步前行,都不得不拚力抬起深陷汙泥的厚重麻履,如同在與這片渾濁粘滯的天地艱難拔河。

虢公忌父一身玄色重禮常服,步履沉穩地守在太子佗半步之遙的側後方。他的目光沉靜如無波的古井,凝視著前方少年那艱難跋涉的背影和腳下翻騰的爛泥,神色紋絲不動,如同一尊不會呼吸的寒鐵甲冑。

隊伍最後稍偏的位置,周公黑肩同樣身披重孝麻衣,寬大的袍袖下,左臂卻緊錮著一個同樣穿著厚重“齊衰”孝服的小小人影——公子克。小人整個身體被裹在寬大麻布裡,幾乎隻露出一個圓圓的頭,小臉被河岸凜冽寒風吹得發白,鼻子凍得通紅。他一路都被這巨大而陌生的、沉默得令人窒息的場景所震懾,本能地緊抓著黑肩一根冰涼的手指,腳步淩亂踉蹌地跟著龐大沉默的隊伍移動。那雙烏黑的圓眼睛帶著淚水和驚恐四處張望,視線最終落在隊伍最前頭那個同樣穿著麻布,卻比他高大許多的太子佗身上。那是他僅有的,也是此時最該依戀的長兄。

“兄……兄……”孩子被粗布包裹而滯重低弱的呼喚終於怯怯地從他小小的嘴唇間溢位。聲音微弱得像風中斷續的葦杆,迅速淹沒在河風嗚咽、冰水碎響與無數沉重的腳步聲中。

太子佗正被腳下驟然加深的淤泥絆得身形猛地一歪,那身巨大臃腫的“斬衰”彷彿要將這纖弱的少年絆倒吞沒。虢公忌父眼中精光一閃,寬厚的右掌無聲地、卻帶著千鈞支撐之力,穩穩托住佗向後傾倒的脊背中心。隻這一下,太子佗如同即將傾覆的幼苗被牢牢扶穩重新紮根。

然而,公子克這低微卻穿透了距離的呼喚,就在佗剛剛站定的瞬間刺入了他的耳中!

太子佗的頭猛地抬起!那張尚未脫儘稚氣、因寒冷和疲憊而顯得過分蒼白的小臉驟然僵硬扭曲!眼中最後一點屬於孩童的懵懂脆弱如被狂風捲走的薄紗,瞬間褪得乾乾淨淨!代之以一種完全不合年齡的、冰寒刻骨的怨毒、驚惶,夾雜著被刺穿隱秘般尖銳的劇痛!他如同受傷的幼豹猛然回頭!那燃燒著瘋狂火焰的視線,越過整個抬棺壯漢沉默的肩膀與龐大的玄黑巨槨,狠狠刺向隊伍後方那個被黑肩緊緊箍在身側、仍在怯怯張望的小小身影!

那目光是如此凶戾、狂躁,如同淬毒的匕首,直射公子克!

孩子瞬間被這從未見過的可怖眼神嚇得魂飛魄散!“嗚哇……”一聲尖銳淒厲到極致的哭嚎驟然撕裂了天地間沉重的死寂!巨大的恐懼將他完全攫住,本能地要將整個小身體往後縮,拚命扭動著想要掙脫黑衫的禁錮,逃離那吞噬人的目光!

這撕心裂肺的哭嚎如同滾油潑入死寂的火堆!

太子佗的身體劇烈地、失控地顫抖起來!如同被無數隻冰冷的手同時攥住了四肢百骸!那件巨大累贅的斬衰重孝在他的顫抖中被拉扯得歪斜不堪。他眼中狂亂的光芒混亂地燃燒、瘋狂跳躍,最終如同被點燃引線的火藥桶——轟然引爆!所有的情緒轟然衝塌了僅存的堤壩!

“夠了——!!!”

一聲歇斯底裡的尖嘯,裹挾著孩童變聲期的嘶啞和無窮的驚懼怨毒,刺破昏沉天幕!

在所有人驚駭欲絕的注視下,太子佗猛地將一直死死握在手中的那隻盛滿了濃釅祭酒的青銅斝,用儘全身的力氣朝著近在咫尺的巨槨——他那剛剛故去、生身父親的棺槨——狠狠潑去!

冰涼的、酒香渾濁的琥珀色液體如同決堤的凶河之水,當空劃過一道半弧形的長練,在陰沉的天空下閃著濕漉漉的微光,“嘩啦”一聲,大部分劈頭蓋臉撞在玄黑描金的巨大槨蓋上!撞擊之下發出沉悶的聲響,碎裂的液體裹著寒冰殘水濺開!更多的酒液沿著冰冷的槨壁迅速蜿蜒流淌,衝開了繪製的金彩紋飾,留下大片大片濡濕深暗的痕跡,夾雜著冰屑泥沙,順著槨體沉重地滴落而下。刺鼻的、混合了陳釀新土與死亡的濕冷氣息瞬間彌漫開來!

潑酒動作太過凶猛,連帶著太子佗那件過於寬大的麻衣都被帶得掀飛一大片,幾乎將他小小的身軀掀翻!但虢公忌父那隻鐵鉗般的手再次閃電般伸出,紋絲不動地鉗住了佗臂彎下的某個緊要關竅,硬生生穩住了少年狂躁欲傾的身體。

“兄……兄?”公子克撕心裂肺的驚哭,竟在這一刻被這無法理解的滔天凶意瞬間噎住!隻剩下驚恐抽噎!

“這棺木……”太子佗被穩住了身體,卻穩不住那崩裂的魂魄。他慘白的臉上青筋暴突,扭曲變形得近乎猙獰,一雙眼睛燃燒著駭人的狂焰,死死瞪著眼前滴淌著酒水冰渣、冰冷沉默的巨槨,彷彿要將其焚燒殆儘!那喉嚨深處擠出的聲音,陰冷刺骨,穿透了河風的嗚咽,字字清晰地砸向在場每一個人的脊梁骨,帶著一種屬於陰冷地府的寒氣:

“……日後……怕是裝不下兩個天子!”

時間彷彿被凍結!

抬著巨槨的數百名精壯漢子,無論步履如何沉穩剛毅,那龐大的佇列在這一刻發生了不可思議的瞬間凝滯!無數條緊咬汗巾、青筋暴起的古銅色脖頸在同一瞬間僵硬不動!無數雙沉穩堅定的眼睛齊齊睜大,瞳孔裡映出那潑在巨大棺槨上淋漓流淌的酒漬,如同看到了某種褻瀆神靈的血汙!滔天的駭然與古老原始的恐怖如同冰冷的洪水瞬間席捲過每一個壯漢的脊骨!抬槨木台下方,數百雙深陷於泥濘中的赤足與厚底布履,在此刻產生了令人心悸的混亂踏動!巨槨第一次明顯地劇烈搖晃!沉重的嗡鳴聲從槨身發出!

更後方,護衛於側翼的禁衛軍士隊之中,幾乎在同一刹那爆發出了一陣壓抑不住、如同滾雷掠過頭頂的鐵甲鱗甲碰撞摩擦的嘩然顫音!那是整齊佇列驟然緊繃、所有銳士在驚駭欲絕之下本能挺直脊背攥緊兵器時甲冑發出的巨大共鳴!如同被冰水澆灌的篝火中爆裂了千萬點火星!長戈矛杆劇烈晃動,反射出陰沉天際下無數道冰冷刺目的寒光!

“太子!慎言!”

虢公忌父那如同萬年玄冰雕刻而成的麵龐,驟然崩裂!一聲冷厲沉雄的斷喝在他舌尖炸開,如同九天劈下的寒雷!蓋過了一切嗚咽的風聲、哭嚎、冰水撞擊與甲冑齊鳴!那蘊含著周禮秩序與龐大權柄重量的聲音帶著無與倫比的威壓,如同沉重的磐石,狠狠壓向太子佗那因瘋狂而失去血色的身軀!

一隻乾枯卻蘊含著千斤巨力的手掌,重重地搭在了太子佗瘦削稚嫩、仍在因劇烈喘息而不斷起伏的單薄肩頭上。那隻手如同鐵鑄的枷鎖,瞬間壓下少年所有掙紮的氣焰與脫韁的癲狂!佗的身體猛地一僵,如同被凍結在玄冰裡的小獸,無法動彈分毫。虢公深陷眼窩中的寒光銳利如電,橫掃過太子佗那雙被恐懼與狂怒扭曲得如同惡鬼的雙眼。目光交彙的一瞬,太子佗眼中那瘋狂的火焰如同被玄冰潑滅,隻剩下被巨錘砸碎後的茫然灰燼與無邊無際的懼意,嘴唇不住地哆嗦著。

整個奔喪隊伍如同被施了定身魔咒!連公子克那驚天動地的號哭也在這一刻被無形的手捏回了喉嚨,變成細小的嗚咽抽泣。

黃河故道之水在腳邊沉重緩慢地湧動,沉悶的嗚咽聲如同古老幽靈在地底深處奏響的輓歌。

被黑衫緊錮在懷中的公子克猛地打了個劇烈寒顫,小臉死死埋入黑衫胸前的粗麻布褶皺裡,細弱的嗚咽聲透過布料傳出。那孩童最原始的恐懼如同冰冷的蛇,蜿蜒鑽入黑衫的胸腔,幾乎要凍結他的心跳。

他死死地盯著前方巨大棺槨上那片淋淋漓漓、不斷滲下渾濁水痕的潑酒印記。那濕痕蜿蜒扭曲,如同一條掙紮垂死的黑蛇,在沉黯的玄色底漆上格外刺目驚心!

“……日後……怕是裝不下兩個天子!”

太子佗那尖銳怨毒的嘶喊,如同淬毒的冰棱,在他耳內腦髓中反複穿刺、轟鳴、回蕩!那聲音混雜在這黃河冰水沉悶的流動聲、數百人沉重壓抑的呼吸聲中,一遍遍、無數遍地撕扯著他的神經!

刹那間,巨槨傾墜的噩夢裹挾著無邊的血紅黑暗與飛塵猛烈撞擊著他的意識!那震耳欲聾的轟鳴彷彿就炸響在腳下這片濕冷的河灘!

他感覺到自己深赭色粗麻孝服袖管深處,一個被反複摩挲得溫熱滾燙、如同炭條似的硬物,彷彿活了過來!那是一份以最堅韌的蠶帛織就,染透硃砂字跡的密詔!它緊貼著臂肘內側最隱密的麵板……此刻,那封托付著破碎山河希望的帛書,卻像一塊千鈞巨石,又像一團灼穿肌骨的岩漿!無形的火焰順著血脈灼燒,直欲噴湧而出!燒得他手臂、乃至半邊軀體都感到一陣劇烈的刺痛與灼燙!那份重量壓得他幾乎要半跪在地!

黑衫的雙眸驟然縮緊!一股狂暴的意念挾裹著寒冰與烈火席捲心海!那沉重的密詔如同燒紅的烙鐵,燙得他靈魂都在無聲地嚎叫——護佑公子克,登天子位!那不再是君王私密的囑托,那是天命!是不可掙脫、無法違逆的枷鎖!更是他心底深處被徹底點燃的野望!在這黃河泥水奔流的岸邊,在巨槨之下,在佗那怨毒的詛咒前……他那顆忠臣之心被這滔天的刺激灼燒出裂縫,一種攫取天地的瘋狂衝動如同嗜血的藤蔓,從骨肉裂開的縫隙裡瘋狂滋長!幾乎要衝開理智的堤壩!

他袖管中緊錮著密詔的手,猛然握成了死鐵般的拳頭!指節因過度用力發出令人牙酸的劈啪碎響!

“……”一旁的司禮瞽史發出了一聲微弱到極致、卻包含著無窮驚怖的吸氣聲,如同夜梟被掐斷脖頸的最後嘶鳴。

就在這足以焚毀一切的瘋狂與酷寒對峙、幾乎要將所有人撕裂之際——一陣急促雜亂的腳步與馬蹄聲從後方官道方向猛然響起,由遠及近,踏碎了令人窒息的死寂!

一個禁衛裝束的軍士,滿身泥塵,幾乎連滾帶爬地穿過凝固如塑像的百官儀仗隊伍,神色倉皇如見鬼魅,直奔最前方虢公忌父所在!

“報——!”那人單膝重重砸進爛泥裡,濺起一片汙濁的水漬,聲音因極度恐懼而扭曲變調,“洛邑急報!太廟西南角……無故……無故塌陷!露……露出了……”他喉嚨如同被扼住,臉孔因恐懼而變形扭曲,聲音如同泣血的杜鵑般嘶啞地拔高、幾近破音——

“……露出了——半截……半截的青銅人俑!斷臂失眼……狀如惡鬼!!!!”

嘶嚎聲裂帛!撕裂了鉛灰色的蒼穹!

什麼?塌陷?半截的……青銅人俑?!

太廟?國之根本所在?!

這一連串足以引爆天雷的詞語如同最狂躁的颶風,席捲了死寂的黃河故道兩岸!

“轟!!!”

抬槨的數名壯漢終於再也無法承受接連驚駭之重!其中兩人雙目失神瞪大,腳下猛地一軟!沉重的巨槨無可挽回地向前猛地傾砸而下!槨台一根支撐木發出不堪重負的刺耳裂響,驟然折斷!

巨大的玄黑棺槨轟然下沉!

“啊——”

“穩住!!”

驚懼的吼叫與支撐斷裂的巨響混作一團!無數雙手臂在驚呼中本能地伸出想頂住這沉重下傾的帝王之槨!原本穩固如山的抬槨佇列如同被投入巨石的蟻群,轟然潰亂!無數腳掌在驚恐中踩踏陷入更深的爛泥!

“護駕!”禁衛軍士隊中爆發出更狂亂的嘶吼!

就在這天地翻覆般的混亂與炸響聲中,被黑衫牢牢禁錮在臂彎裡的公子克,在極度恐怖的劇烈震動與大人驚恐嘶嚎聲裡,徹底嚇破了膽!那隻沒有被攥著的小手,彷彿唯一自救的藤蔓,在瘋狂的哭號掙紮中,死死地、本能地在黑衫垂落的沉重粗麻孝服袖子內側摸索攀抓!

哧啦——!

一聲極其微弱的、絲帛被扯裂的輕響!被這巨槨傾倒的轟鳴、無數人的驚吼、哭嚎、以及冰水奔流的嗚咽完全掩蓋!

公子克小小的、白嫩的、因為用力而骨節發白的手指,竟在黑衫那粗礪厚重的麻服袖管內側摸索時,勾到了什麼東西——一個硬邦邦、在混亂中彷彿帶著某種磁引的硬物!

那東西被極度混亂恐懼的小手指勾住、扯動!

黑衫全身如同被凍結!袖管內臂肘處那份貼肉密詔帶來的無匹灼燙與重量……被這股突如其來的、稚弱卻彷彿帶著某種毀滅性預兆的外力猛地一勾!那包裹在層層蠶帛中的朱紅密詔,竟被孩子的勾扯撕開了最內一層!半枚冰冷堅硬、邊緣帶著切割麵茬口的——玉環!——直接從黑衫麻服袖管內部的隱秘裡層掉了下來!

當啷!

一聲輕不可聞卻清晰得驚心動魄的玉擊脆響!

那半枚沾染著黑衫體溫的玉環,就這麼毫無征兆地掉了出來,恰巧墜落在公子克因極度驚懼而蜷縮的小小腳背上,又彈跳了一下,最終靜靜地陷進了河灘泥濘冰冷、粘稠發黑的濕泥裡!

第 1 頁
⬅ 上一章 📋 目錄 ⚠ 報錯 下一章 ➡
升級 VIP · 無廣告 + VIP 章節全解鎖
👑 VIP 特權 全站去廣告清爽閱讀 · VIP 章節無限暢讀,月卡僅 $5
報錯獎勵 發現文字亂碼、缺章、內容重複?點上方「章節報錯」回報,審核通過立獲 3天VIP
書單獎勵 前往 個人中心 投稿你的私藏書單,審核通過立獲 7天VIP
⭐ 立即升級 VIP · 月卡僅 $5
還沒有帳號? 免費註冊 | 登入後購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