睿文小說 > 華夏英雄譜 > 第126章 讒言烹忠骨

第126章 讒言烹忠骨

⬅ 上一章 📋 目錄 ⚠ 報錯 下一章 ➡
⭐ 加入書籤
推薦閱讀: 花都風流第一兵王 代嫁寵妻是替身 天鋒戰神 穿越古代賺錢養娃 我覺醒了神龍血脈 我的老婆國色天香 隱婚嬌妻別想跑 遲遲也歡喜 全職獵人之佔蔔師

鎬京的春,裹著一股遲滯的膩味。雨水太多,洗不淨宮牆根下常年浸洇的青黑,反而讓那些濕滑的石縫裡,頑強地鑽出些腐敗的綠苔,黏膩膩地爬著。空氣厚重得能擰出水,沉甸甸地壓著,連朱鳥紋樣的宮門簷角上懸掛的青銅風鐸,都懶怠地垂著翅膀,一聲不響。

宮城深處,明堂空曠得嚇人。層層帷幔垂落,暗影重重,隔絕了外麵潮冷的濕氣,卻獨獨隔絕不了那份無處不在的森嚴與威壓。鼎中沉檀的煙氣也顯得疲軟,懶洋洋地盤旋著,幾縷掙紮升騰,最終被高高穹頂的陰影吞沒。

禦座上,一團玄黑的服色,周王夷端坐著,像一尊被濕冷供奉在神龕裡的漆像。麵皮有些浮腫,眼袋垂著,泄出幾分掩不住的倦怠和陰沉。他手中並無簡牘竹卷,隻是一隻粗糲的手指,有一搭沒一搭地摩挲著扶手青銅獸頭上冰冷的眼珠。冰冷的金屬觸感似乎能汲取他身上那點殘存的體溫,反倒讓他微微舒坦了一些。偌大的殿堂裡,伺候的近臣、侍衛,都屏息凝神,如同泥胎木偶,嵌在各自固定的位置,生怕一絲喘息或移動,會驚擾那禦座深池裡的什麼。

就在這時,一陣格外謹慎的腳步聲,碾碎了幾乎凝固的沉寂。履底輕柔地踏過平滑如鏡的玄色地磚,每一步都刻意放緩放輕,帶著一種近乎諂媚的警惕和卑微。來人低著頭,脖頸極力地佝僂著,腳步無聲卻沉重得叩在心絃上。他身穿一套明顯過於簇新、尺寸卻不甚合宜的深青色“鷩冕”,這象征侯爵身份的華麗服飾,本該是莊重的威儀,套在他身上卻像一層硬邦邦的殼子,沉重又侷促,把他本就矮小的身形壓得越發瑟縮。腰間象征身份地位的玉組配器過於沉重,隨著他的動作,那些精雕細琢的玉龍、玉璜和玉珠相互撞擊,發出細碎而脆弱的叮咚聲,在這死寂的大殿裡,顯得格外清晰,甚至有些刺耳。

禦座上的周夷王眼皮撩了一下,又緩緩耷拉下去,那目光隻是隨意地從腳下陰影裡掃過,如同掠過微不足道的灰塵。

“紀侯覲見——!”

值殿寺人的唱宣響起,尖銳如裂帛,穿透了沉沉的帷幕與檀煙的粘滯。

渾身僵硬得像塊石頭,一步一步挪到明堂中央那片冰冷沉重的玄色地麵中心。袍袖內,他的手臂緊貼著身體,極力抑製著難以控製的微顫。他能清晰感受到禦座上那股沉甸甸的、帶著無儘疲憊與更深陰鷙的目光,正冰水般沿著他後頸的麵板一路漫下來,穿透衣料,寒透了骨髓。

他,紀煬侯薑黍,在齊魯大地上隻能算個依附大國生存的小諸侯,此時卻懷著足以絞殺一顆強齊心臟的毒計,站在了他平生僅見的、代表著天下最高權威的男人麵前。

“外臣,薑黍,”

他猛地將頭顱埋得更深,額頭幾乎要觸碰到冰冷的地磚,“萬死,叩見天子!”聲音乾澀撕裂,像一截被強力拉長的枯藤,每一個字都彷彿擠儘胸腔的空氣才能吐出。

明堂中一片死寂。禦座上傳來一聲極輕的、帶著粘膩鼻腔的哼聲,如同風吹過深潭水麵浮起的泡沫破裂。那是一種無聲的催促和審度,等待著這片卑微塵埃主動交代來意。

汗水順著額頭鬢角滑落,滴在華麗而不合身的深青色禮服上。他再次深深吸了口浸滿檀香和濕冷的空氣,那氣息深入肺腑,帶來的不是清醒,反而像冰冷的針,刺得心頭發緊。他強迫自己從寬大的袖袍深處探出手。那隻手,因常年伏案染著墨跡的指節微曲,指甲修剪得齊整卻依舊顯得粗短,此刻正抑製不住地劇烈顫抖,幾乎要握不住那隱藏著風暴的物事——一卷纏裹得嚴嚴實實、以暗黃封泥鄭重封鎖的素色帛書。那份量明明極輕,此刻卻重逾千鈞,沉甸甸地壓得他雙臂往下墜。

“啟稟……啟稟天子,”

聲音艱澀地擠過幾乎粘住的喉嚨,帶著金屬刮擦般的沙啞,“外臣……外臣有萬死之言,不得不奏……”

他艱難地抬起頭,但目光絕不敢直視禦座上的那團玄影,隻是死死盯著近旁一個侍衛玄衣邊緣繁複的蟠虺紋飾,彷彿那是唯一的救命稻草。

侍衛冰冷的目光如同利箭射來。

他心頭猛一哆嗦,強壓下幾乎脫口而出的驚呼。他雙手將那捲帛書高高舉過頭頂,如同在深淵邊緣獻上供品。“齊……齊君祿父,久懷不臣之心……僭越禮法,私行王祭,妄圖……妄圖……”

說至這最緊要的關節,竟梗住了。那個足以定鼎一切的重罪指控,像燒紅的烙鐵卡在喉頭,灼燒著他的舌頭與良知。

明堂裡靜得隻剩下他粗重而壓抑的喘息,還有自己擂鼓般的心跳。

紀煬侯的頭深埋著,脖子彎折成一個極謙卑的角度,幾乎要將自己整個折斷,緊貼冰涼的地磚。他高舉的雙手早已痠麻不堪,細密的汗珠如同蚯蚓般順著太陽穴爬下,在微涼的空氣裡帶來一陣陣刺癢。那捲關乎兩國國君生死的帛書,沉重得像是能壓斷他的手臂。但紀煬侯此刻感知不到手臂的麻木刺痛,唯有一股錐心刺骨的冰冷寒意自下而上侵襲,將他整個胸腔凍結——是恐懼,更是那死死黏附在背脊上的、宛如實質般的帝王目光。

那目光並無怒意,卻比憤怒更令人驚怖。它漠然、幽深,如同深潭之水裹挾著無可抗拒的碾壓之力,將他這個微不足道的諸侯,連同他那點精心構陷的算計,一同按向不見底的塵埃。

時間似乎凝滯,每一絲氣息的流動都帶著粘稠的阻力。紀炁侯甚至聽見自己血液在鼓膜裡衝撞的轟響。

終於,漫長的死寂被一絲微響打破。禦座旁侍立的老寺人無聲地邁出了一步,如同一個沒有生命的機括在運轉。那雙老邁卻靈巧得詭異的手伸了過來,手指乾瘦如同風化的硬木節,指甲邊緣透著點不健康的灰黃。它們沒有觸碰紀煬侯的身體,隻是極其精準地捏住了帛書的一端,輕輕一抽。

帛書被抽離手掌的瞬間,紀煬侯感到身體深處某個緊繃的弦猛地一鬆,隨之而來的卻是更深的、近乎虛脫的顫抖。他依舊維持著那個卑微的跪姿,不敢有絲毫動彈。老寺人捧著那捲承載著滅頂之災的絲帛,腰彎得更深,踏著無聲的細碎步子,重新消失在重重帷幕投下的深暗裡。帛書遞交時卷軸的微芒一閃即逝。

禦座上的影子彷彿動了動。隨後,周夷王那因倦怠而顯得含混低沉、卻又字字清晰穿透靜默的聲音,帶著一種令人骨頭發冷的平淡響了起來:

“讀。”

沒有雷霆震怒,沒有疾言厲色,僅僅一個字。它輕飄飄的,卻像一把無形的鐵鉗,驟然扼住了紀煬侯的咽喉,讓他感到一陣窒息般的眩暈。殿堂角落的陰影裡,彷彿有文書官員迅速站起又複跪伏的窸窣聲。接著,一個中年寺人特有的、帶著一絲緊張顫音的誦讀聲,小心翼翼地打破了死寂:

“臣……紀侯黍,頓首再拜,泣血泣涕以告……東土諸侯,久沐王化……然今有齊君祿父,恃其國大兵強……僭越祖宗禮製,行悖逆之舉……”

中年寺人的誦讀聲愈發緊繃尖細,如同絲線瀕臨崩斷前最後的銳鳴。每一個字都清晰得可怕,鞭子般抽打在明堂死水般的寂靜裡:

“……今夏之禘祭,臣憂心社稷,密遣細作潛入齊境臨淄……親見,親見齊侯祿父仿天子儀仗,設九旒龍章旗於宮庭……更於高壇之上,偽製玄牡之牲……其祭天之告文,竟公然削……削去‘承命於周天子’字樣,僅存……”

聲音在這裡陡然拔高,因極度的恐懼而扭曲變調,刺耳地刮過所有聽者的神經:

“僅存‘祿父受命於天,永佑東土’!……僭越之心,直指王庭!謀逆之實,昭然若揭!……此獠不誅,祖宗成法何存?天子之威何存?!臣……臣每思及此,心痛如絞!雖粉身碎骨亦當……”

“夠了。”

一個字。

輕飄飄落下,卻似重逾千鈞的玄鐵印鑒,蓋棺論定般壓在了洶湧澎湃的聲討浪潮之上。那刺耳激越的控訴聲戛然而止,如同被無形的利刃瞬間切斷。中年寺人瞬間閉口,身體微微搖晃了一下,如釋重負又驚魂未定地深深躬下腰去,額頭重重磕在冰冷的黑色地磚上,發出一聲沉悶的輕響。

突如其來的死寂重新籠罩。殿中所有垂首躬身的侍臣、侍衛,形體如凝固的雕塑,連衣角的紋飾都紋絲不動。唯有層層疊疊的帷幔,彷彿被方纔那指控的風雷餘韻所震蕩,正極其緩慢地、悄然無聲地向內裡收攏、翻卷,將禦座周遭的陰影渲染得越發深邃莫測。

紀煬侯薑黍依舊維持著那個卑微至極的跪姿,額頭死死抵在冰冷堅硬的地磚上。那冰冷觸感滲入麵板,直鑽腦海,才勉強壓製住幾乎使他當場崩潰的寒戰。方纔寺人誦讀的每一個字,都如同滾燙的釘子反複敲打進他的天靈蓋。那裡麵,除了確鑿無疑的齊哀公僭越之狀,更多是他自己精心雕琢、無限誇大甚至無中生有的致命細節:子虛烏有的九旒龍旗,偽造得活靈活現的密探證詞,那份關鍵而從未存在的“祭天文告”……

每一處細微的塗抹,每一次刻意的“泣血”,都隻為在那雙高踞雲端、俯瞰眾生的冷漠眼睛裡,鑿穿一個足以傾覆泰山齊國的裂痕。

成功了?成功了!那帛書已呈於天覽!

一絲扭曲的狂喜剛剛在凍結的心湖深處冒出一點氣泡,立刻被巨大的空虛和後怕狠狠摁了下去。他贏了……還是把自己,連同整個弱小的紀國,也一同推到了那片巨大深淵的最邊緣?

死寂持續發酵。禦座上,玄黑的服色微微一動。周夷王的手抬了起來,不再摩挲冰冷的青銅獸首,而是指向他:

“你,”

聲音依舊平淡,每個字卻像裹著冰霜,“留下。”

隨即又指向那跪地不起的中年寺人:“汝,持王命符節,速傳臨淄——召齊哀公入鎬京麵王,即刻啟程,不得延誤。”

紀煬侯薑黍跪伏的身體徹底僵硬。

那具蜷縮在地、卑微如塵埃的身影猛地一顫,如同一根驟然繃斷的絲弦。汗水再也無法抑製,順著灰敗的麵頰肆意流淌,在昂貴的華服上洇開一片片深色的、醜陋的水痕。牙齒碰撞的聲音細密而清晰,嗒嗒嗒,叩擊在死寂的大殿中每一個人的耳鼓上,宛如更漏急促的催命。他贏了?不,這隻是開始——一場以整個齊國君王血肉為賭注的開始。被“留下”的旨意,並非榮寵,更像是一場近距離檢驗棋子忠誠度的囚禁。

命令發出,周夷王似乎耗儘了最後一點精力,眼皮徹底耷拉下去,整個魁梧的身軀更深地陷入那張沉重華貴的寬大禦座中,紋絲不動。隻有搭在扶手上那幾根短粗的手指,偶爾會神經質地微微抽搐一下,泄露了深潭之下難以揣度的洶湧暗流。偌大的殿堂裡,時間彷彿被無限拉長、凝固。香爐裡最後幾縷殘煙也終於斷了線,徹底消散在凝固的空氣中。紀炁侯薑黍維持著那個僵硬可怖的姿勢,額角冷汗滑落到冰冷的地磚上,聚成一小攤不起眼的水漬。禦座旁的陰影裡,隻剩那個老寺人低垂的頭顱,和幾乎消融於背景的沉默氣息。帷幕無聲地拂動,每一次晃動似乎都為禦座籠罩上一層更深的陰影。

齊哀公祿父接到王命的訊息如同初冬的冰雹,凶狠而突兀地砸進了臨淄城。

起初是快馬蹄鐵踏碎青石板的刺耳鳴響,如同疾雨敲打著齊宮的硬瓦。宮城的守衛尚在換值,揉著惺忪睡眼便被一股粗暴的力量推開,那使節高舉著象征王命的符節,直闖入內庭,玄色的衣袂挾著一路風塵和凜凜殺伐之氣。

“……周王有詔,齊侯祿父即刻入鎬京麵王……不得延誤!”

使者聲音高亢得有些刺耳,每個字都帶著不容置疑的冰冷。

喧囂驟然凍結,隻餘下符節上懸掛的金鈴在疾奔後的餘震中,兀自發出幾絲不祥的脆響。宮階之下,剛聞訊趕到、仍穿著寬幅朝服的齊國重臣——國卿高傒、內卿宗周等人如同被凍結在宮門內,臉上寫滿了驚愕與難以置信。一股沉甸甸的壓力自那王命符節無聲彌漫開,壓得人喘不過氣。連宮殿廊簷下被驚起的雀鳥都倉皇散去,不敢鳴叫。

深宮內寢,厚重的門扉被猛然推開,帶著一股勁風。陽光艱難地刺破昏暗的寢殿,映得空中浮塵亂舞。齊哀公祿父霍然從安息的車駕形憑幾上挺身坐起。他年約五十,身形高大壯碩,本是齊魯大地孕育的龍虎氣概,卻因猝不及防的驚駭而顯得有些僵硬。他那身寬大的內室素色深衣衣襟微敞,麵皮上一向固有的剛毅與豪邁在驚雷般的王命中瞬時崩解,暴露出深藏的震怒與一縷本能般的懼色。

齊哀公的拳頭猛地砸下,發出沉悶如擂鼓的巨響。“即刻?豈有此理!”怒喝在空曠的寢殿中蕩起空洞的回響。他目光如炬,刺向那手捧王命、臉色同樣灰敗的使節:“紀夷那老匹夫……他竟敢如此構陷於寡人!”

巨大的憤怒如同失控的烈火,瞬間燒灼過他每一個毛孔,臉龐迅速漲成一種駭人的紫紅色。

“主公!”

國卿高傒不顧禮儀猛地撞入內室,撲至階下。他須發花白,素來持重沉穩,此刻聲音卻帶著無法抑製的顫抖,“周天子……被紀煬侯讒言所惑……恐……恐來者不善!這分明是個死局!臣鬥膽,主公萬萬不能自投羅網,當稱病重以拒之!”

殿門外,內卿宗周等人也紛紛湧進,臉上皆是一片惶急憂憤。

“拒命?稱病?”

齊哀公猛地站起,魁梧的身軀如同風暴中的山嶽,“孤無罪!更無懼於鎬京!”

他環視階下群臣,臉上暴烈的紫紅不退反增:“周王聽信小人之言?哼!是那鎬京城裡的……坐不住了!”

他眼神銳利如刀:“孤若不去,這‘僭越謀逆’的滔天汙名,豈非成了鐵證?我齊國八百年根基,曆代先君浴血搏殺奠定的威名,怎能毀於婦孺般避禍的怯懦!”

他深吸一口氣,將胸腔內翻湧欲出的怒火強行壓下,字字如同敲響青銅鐘磬:“為祖宗計,為社稷黎庶計,孤——去!孤要親見天子,自陳清白!孤要看看,天子的臉麵上是否還刻著‘公道’二字!”

那聲音震得梁塵簌簌而下。階下群臣看著他眼中灼灼如同刀鋒的清決,高傒欲言又止,老淚無聲地混著縱橫的紋路滑落。內卿宗週一咬牙,猛地頓首:“臣等即刻調集精甲銳士為護!主公所至之地,我齊之刀兵必衛其後!”

話語中透著孤注一擲的鋒銳。

齊哀公祿父緩緩頷首,目光穿透窗牖,投向灰濛濛的東方天際。鎬京之路,已非王庭,分明是血雨腥風的鬼門關!

臨淄沉重的城門在黎明前最濃的黑暗中訇然開啟,巨大木軸的呻吟撕裂了死寂。齊哀公端坐在駟馬戎車之上,玄服整肅,腰佩象征權力的玉柄環首長。他目光如鐵,直視著彷彿無儘延伸、直通虎穴狼巢的茫茫驛道,眉宇間凜冽得如同淬火的青銅。身後,數百黑衣玄甲、持戟挎劍的精銳親軍肅立如林,馬蹄輕刨地麵,兵器甲葉在昏暗中摩擦出細微卻清晰的金屬聲,彙成一股低沉而不祥的嗡鳴,如同陰雲中滾動的悶雷。

國卿高傒帶領幾位白發蒼蒼的老臣踉蹌著奔出城門,撲倒在冰冷的塵埃裡,高喊著“主公珍重”,聲音裡是無儘的淒惶與絕望。齊哀公並未回頭,隻在車駕啟動捲起的風中,背對身後跪倒一片的身影,揚起一隻手,重重向前一揮!

車轔轔,馬蕭蕭。煙塵滾起,迅速吞沒了這支沉默前行的隊伍。車輪碾過青石條鋪就的道路,發出沉重而單調的聲響,如同敲打著沉悶的喪鐘。煙塵升騰,將隊伍最前方那個孤高的身影漸漸模糊、吞噬。鎬京灰暗的高大城牆,在東方天際破曉前最深的混沌裡,已悄然矗立如蹲伏的巨獸。

當那支黑色洪流最終停駐在鎬京城高聳如山的朱漆宮門外時,已是半月後的又一個黃昏。城頭的巨大玄色蟠龍旗似乎也在無風自動,沉沉地壓下。厚重的宮門緩緩開啟一道僅容單騎通過的縫隙,吱呀聲如同病獸的喘息。一名宮使麵無表情地立在高階之上,聲音平板不帶任何感情:“周王有令,齊侯一人入城,隨行部從,城外紮營待命。”

命令如同冰冷的鐐銬。齊哀公祿父猛地一抬手,製止了身後護衛將領即將爆發的嗬斥。他看著眼前那道深不可測的縫隙,嘴角扯開一絲決絕的、混合著濃濃嘲諷與悲涼的冷笑。“孤一人?好,好!”

他霍然撩袍下車,落地時巨大的身軀砸得腳下夯土似乎一震。他單手緊握著腰間的玉具劍柄,青銅劍鐔上繁複的獸吞紋路陷進皮肉,指節因為過度用力而森然發白。

他將象征國君儀仗的玉節——那支末端雕著螭龍的狹長玉版——交到副將顫抖的手中,動作沉重如同山嶽移位。沒有回頭再看一眼那些目光如同燃燒火焰的親衛。

“若有異動……保此玉節,返國!”

聲音不高,卻每一個字都像砸在青石板上,冷酷得瘮人,隱隱透出玉石俱焚的血色。

一步跨入那高大的宮門陰影,沉重的朱漆巨門在身後吱呀呀發出一聲垂死的哀鳴,轟然合攏!最後一線慘淡的夕照被隔絕在門外,森冷的、帶著千年黴腐氣息的宮廷氣息瞬間包裹了他。黑暗中,隻有腰側玉具劍鞘上冰涼的觸感,還有掌心劍柄嵌進皮肉的銳痛提醒著他:此地已是幽冥。巨大的宮門關閉的轟鳴聲在身後激蕩,如同沉重的喪鐘撞擊在胸膛上,餘音震得耳膜刺痛,也徹底隔絕了門外所有屬於陽間的最後聲響與光明。腳下是一條漫長筆直、彷彿通向世界儘頭的甬道,兩側黑沉沉的宮牆高聳,遮天蔽日,頂端連綿的瓦當在昏暗中隻剩下輪廓不明的鋸齒狀黑影,如同某種遠古巨獸殘缺不全的獠牙。濃重的陰影在這裡有了重量,一層一層覆蓋下來,帶著千年沉澱的森寒與沉寂,死死地壓在他的雙肩上。

前方引路的內侍低垂著頭顱,腳步細碎無聲,如同一抹鬼魅。宮道的轉角之後,視野豁然敞開。周天子的朝議之所——周康宮前寬闊得令人心悸的丹墀廣場呈現眼前。目光所及,並非想象中的百官肅立、萬乘來朝的恢弘氣象,而是一片近乎空曠的死寂。灰白色的石板鋪滿視線,直抵遠處高高矗立的宮闕殿堂。那殿堂也籠罩在一片深暗的陰影裡,唯有門口沉重的帷幕在暮色中微微起伏。

然而在這片令人窒息的空曠中央,卻異常醒目地矗立著三件器物——三尊巨大的青銅鼎!

它們猶如三座黑沉沉的山丘,在晦暗的天光下散發著一種原始的、近乎猙獰的沉雄氣勢。厚重的鼎腹被一層又一層黑亮如鎧甲的厚膩煙炱層層包裹,那是千年燔燎之下深入青銅肌骨的汙跡。最外層,無數道深深淺淺的刮擦痕覆蓋其上,如同猛獸爪牙遺留於此的猙獰印記。

齊哀公的目光瞬間被其中最大的一尊牢牢攫住。

那尊鼎的腹徑幾乎高過他本人的身量,鼎壁厚重得如同城牆。最令人心悸的,是它的形態——並非周室常用的那種方尊圓鼎上莊重的獸麵饕餮,或是細密蟠繞的雲雷紋路,而是呈現出一種粗糲的、扭曲的詭異猙獰。巨大粗壯的夔龍紋飾盤桓其上,龍首昂起,巨口猙獰地開張著,獠牙森然外齜,彷彿正發出無聲的咆哮。更詭異的是雙耳,那並非尋常彎曲流暢的形製,竟是兩道巨大而直挺的、形如矛尖的銳利倒刺,冰冷地刺向逐漸被墨色侵染的天空!

那純粹是為了恐嚇而鑄造的“威刑”之鼎!

一股源自血脈深處的、巨大的、非理性的驚悸猛地攫住了齊哀公祿父的心臟!他感到全身的血液在刹那間凍結了!瞳孔因為巨大的恐懼而驟然收縮成一個黑點!身體裡的每一個關節都彷彿被凍僵了!他想狂吼,想拔出腰間的玉具劍劈碎眼前這堆猙獰的金屬,可巨大的恐懼卻像一隻無形的巨手死死扼住了他的喉嚨,封死了他每一寸筋肉!他想後退,想逃離這致命的深淵!

可來不及了。

就在他看到巨鼎、心神劇震的刹那,隻感覺身體兩側陡然被數隻鐵箍般的手臂死死鉗住!冰冷堅硬的甲葉緊貼著他的手臂肌膚,寒氣直透骨髓!數名埋伏在側、如同從陰影裡直接凝聚出來的玄甲武士幽靈般閃現,以遠超常人的巨大力道將他強行拖拽著,如同對待待宰的犧牲,毫不留情地拉向那口散發著不祥氣息的巨鼎!

“祿父!欲反乎?”一個陰鷙冰冷、拖長了調子的聲音,帶著一種扭曲的快意,自那宮闕方向高處的陰影裡響起。紀煬侯薑黍不知何時已垂手侍立在周王夷那巨大的黑輿步輦一側的陰影裡。他整個人幾乎要縮排那濃重的陰影中去,身體卻繃得死緊,唯有一雙眼睛死死盯著被拖行的齊哀公,那目光混合著毒蛇般的怨毒和難以言喻的、即將看到獵物被碾碎時的興奮。他用儘全力發出的這一聲叱問,如同銳利的錐子,精準地刺穿了廣場上幾乎凝固的死寂。也撕開了齊哀公被巨大恐懼壓製的最後一絲清醒。

被強行拖拽、巨大的驚恐短暫失語的齊哀公祿父,被這一聲“欲反乎”的毒蛇般指控激得渾身猛一激靈!

恥辱與滅頂的憤怒如同洶湧的岩漿,瞬間衝垮了方纔那瞬間的麻痹。血脈中流淌的薑氏先祖的烈性與悍勇猛然爆發!巨大的暴喝如同平地驚雷,帶著被構陷者撕心裂肺的冤屈與狂怒,震得整個空蕩的廣場嗡然回響:

“周夷——汝昏聵如此!為區區紀蟲所惑!孤無罪!”

聲音未落,一直被禁錮在身側的手臂猛然爆發出山崩般的力量!鉗製他的兩名彪悍武士隻覺手臂如遭巨木撞擊,一股沛莫能禦的狂暴力量驟然炸開,竟將他們狠狠彈開數步!祿父魁梧的身軀借勢向後急退,鐵靴踏地發出沉悶巨響。腰側光芒暴閃!一聲清越得如同龍吟的鏘然金鐵交鳴之聲響徹全場!玉具劍出鞘!那森寒的鋒芒瞬息照亮了周遭晦暗的暮色!

劍身古樸凝重,近柄處赫然以錯金鑲嵌著兩個古老的族徽文字,在殘存的微光中灼灼流淌著刺目的赤金光澤——齊!薑!

“孤——身——佩此劍——代薑尚公受封於此——受命於此——”

祿父須發戟張,狀若瘋虎,嘶吼聲裂帛穿雲:“以斬奸邪!安社稷!”

他根本不再去看那陰森森的巨鼎,充血的雙眼如同噴濺著岩漿的深洞,越過廣場上所有障目的影子,直刺向宮闕高台上、那輛籠罩在玄色華蓋下的巨大步輦!劍鋒在幽暗中劃出一道飽含悲憤與力量的亮弧,直指向那黑輿華蓋下模糊的身形!

“奸人讒言——焉敢辱我薑齊!”

那聲浪裹挾著八百年的屈辱與憤怒,如同巨大的浪潮,狠狠拍向那禦座之上的陰影,“昏王!你——枉為天子!!!”

禦座華蓋下那模糊不動的輪廓,彷彿被這石破天驚的吼聲與劍鋒點醒般微微一動。

死寂。

隻有巨鼎旁火塘裡柴薪被投入的劈啪爆響,刺耳地撕裂著凝滯的空氣。滾燙的火光跳躍著,舔舐著青銅鼎底,幽暗的夜色中蒸騰起越來越濃烈的不祥煙氣。

那巨大的吼聲如同重錘狠狠砸向死寂的廣場,也狠狠砸在高高禦座之上。華蓋下那團模糊的玄影猛地一顫!

一直垂在扶手邊、搭著厚重絲帕的那隻肥厚粗糙的手掌驟然收緊!指甲幾乎要摳進身下獸首扶手的冰冷金屬之中!指節發出一連串令人牙酸的細微咯咯聲。

這突如其來的暴起,這直刺君心的犯上之劍,這石破天驚的辱罵詰問!它如同燒紅的烙鐵,猝不及防地烙在了周夷王因猜忌而極度敏感、因衰微而格外暴戾的神經上!

短暫的驚愕過後,是被螻蟻反噬、被臣屬當麵唾罵的滔天狂怒!那怒火瞬間衝垮了他所有帝王應有的持重偽裝!周夷王猛地抬手,並非指向任何人,而是直指向那廣場中央猙獰矗立的巨鼎!手臂因為暴怒而劇烈地顫抖起來!他終於發出聲音,那聲音不再是慣常的陰冷拖遝,而是被熾烈怒火燒灼得撕裂扭曲、如同金屬摩擦般瘮人的尖利厲叫:

“烹——之————!!!!”

兩個字,裹挾著君王被徹底踐踏尊嚴的狂怒與無匹的威權意誌,如同九霄之上轟然砸落的血色雷霆,炸響在每一個人的魂魄深處!

“諾!”早已如狼似虎蓄勢待發的殿前力士轟然應諾!

巨鼎四周,原本如雕塑般靜立的武士彷彿被注入了狂暴的殺機!數道彪悍身影化作數道黑色閃電!如同捕獵巨獸的凶禽,以最直接、最野蠻的力量撲向那持劍而立的龐大目標!齊哀公奮力揮劍試圖格擋,鋒刃在空中劃出急促的弧光,鐺地一聲脆響,火星四濺中砍在了一個武士前胸堅固的硬皮甲上!然而更多的力量從四麵八方湧來!數根早已準備好的粗大皮索如同活物般纏絞而上!力道凶悍刁鑽!瞬間捆死他持劍的手腕、脖頸、腰身!繩索收緊的刺耳摩擦聲和他憤怒不甘的嘶吼混合在一起!

“昏王——!!紀夷老狗——!!!”

巨大的力量拖拽著他完全失控的身軀,拖向那口已經開始泛出細密水泡、散發出滾燙蒸汽的巨鼎邊緣。那兩名原本被震退的武士再次撲上,眼中隻剩下嗜血的冰冷。幾個同樣強壯如牛的武士已經站在沸騰之鼎邊緣的高木凳上,手中是帶有鋒利彎鉤的長杆!鼎內的水咕咚咕咚沸騰翻滾著,白氣翻滾上湧!巨大的熱氣帶著令人窒息的腥膻撲麵而來!

“昏王無道!天厭之——!”

這嘶吼,彷彿耗儘了他肺腑中最後一絲空氣,帶著撕心裂肺的怨毒與詛咒,在巨鼎的鼎口回蕩、湮滅。

幾乎在他話音落下的瞬間,數支冰冷的鐵鉤長杆猛地刺探下來!死死勾住了他寬袍腰間的犀帶革扣!另一側的武士雙臂肌肉賁張如巨石,緊緊拉住捆在他上身和雙腿的粗索!站在高凳上的武士猛地用力朝上提起勾環!底下的武士則借勢朝著鼎口的方向狠狠一推!

“嗬——!”

那龐大魁梧的身軀像一個巨大的人形包裹,在無數繩索鐵鉤的牽引下,驟然失去了所有憑依!在鼎口上方短暫地騰空——繼而,裹挾著鼎中翻騰的巨大水氣和一聲短暫得幾乎聽不見的、彷彿肉體墜入泥沼的鈍響——

噗通!

一股巨大、滾燙、瞬間迸裂開的白色水浪和蒸汽猛然從那猙獰的鼎口中升騰而起!幾乎要衝到旁邊執杆武士的臉上!

水花轟然拍下。滾燙的水珠四散飛濺,有幾滴甚至落在離鼎稍近的紀煬侯薑黍腳邊,燙得他一哆嗦。鼎內的沸水劇烈地翻湧著,發出巨大、密集、如同地獄滾沸鍋釜般的咕咚聲!那聲音不再是水沸的尋常聲響,而是一種渾濁粘稠、像是沸騰的骨肉油脂在相互糾纏撕扯的恐怖迴音!隱約地……

隱隱約約地,似乎混雜著一兩聲微弱的、非人的悶哼。

隨後,便是持續不斷的、令人頭皮炸裂的、那種筋肉骨骼在極端高溫下迅速變形、瓦解、融化時發出的令人牙酸的、沉悶而粘滯的“噗嚕嚕……噗嚕嚕……”聲!

廣場邊緣,一小片玄色身影如同被凍結的礁石,那是被允許在階下稍遠處、名義上是齊侯“隨從”的齊國使節。為首的中年使節,在齊哀公被鐵鉤拉離地麵、即將擲入沸鼎的瞬間,身體已劇烈地篩糠般抖動起來,喉結在脖頸上瘋狂地上上下下滾爬!一口白牙死死地抵在嘴唇內側的軟肉上,牙根發出滲人的摩擦聲,一股溫熱的鹹腥液體慢慢湧滿了口腔。當那魁梧身影噗通砸入沸水、巨大的粘稠翻滾聲和水泡破裂聲傳來時,這中年使節臉色瞬間化為死灰!他猛地彆過臉去,下頜角咬肌死命地鼓起、跳動,幾乎要崩裂麵皮!一口鮮血混合著咬碎的唇肉,噗地一聲悶響噴灑在自己玄色的衣襟和腳下冰冷的地麵上!留下點點黑紫色的斑塊。但他強撐著沒有倒下,肩膀劇烈地起伏著,如同瀕死的巨獸在壓抑最後的嘶鳴。整個使團,所有人都像釘死在了地上,唯有身體無法控製地劇烈顫抖著,那是一片絕望的死寂與隨時可能噴發的滔天仇恨!

在這片死寂與壓抑之外,稍遠處的宮闕高台陰影下,周天子的黑輿步輦紋絲不動。唯有那厚重的帷幕邊沿微微垂著,透不出一絲內裡的光景。步輦之側,紀煬侯薑黍如同被驚雷劈中的朽木。齊哀公墜鼎的悶響與隨之而來恐怖異聲炸開的瞬間,他整個身體猛地向後一晃!若非下意識地伸手抓住了旁邊冰冷的銅柱,幾乎要當場癱軟倒地!喉嚨深處發出一聲如同被踩住氣管的雞崽似的短促氣音,雙眼驚懼圓睜,眼珠幾乎要凸爆出眼眶!他不敢再看那巨鼎,卻控製不住地死死盯著。當那股濃烈到令人作嘔的、混雜著熟肉香氣與焦糊異臭的白色水汽升騰而起,撲麵而來時——他全身的骨頭縫裡都透出了無法遏製的森森寒意!胃囊裡那僅存不多的食物殘渣劇烈地翻騰著,撞擊著他的喉頭,一陣劇烈而難以壓製的惡心令他猛地躬身乾嘔起來!每一次痙攣都牽動著心肺肝膽!

然而,就在他佝僂著腰身、五臟六腑都在翻絞的當口,他的目光猛然瞥到了宮闕高台。禦座前沉重的玄色帷幔紋絲不動,如同垂落的鐵幕。但在那道鐵幕與黑輿的邊緣,他清晰地看見——一隻肥厚的手指從厚重垂落的絲簾下緩緩伸出,正極其悠閒而冷漠地彈了一下袍袖上沾染的微不足道的一抹灰塵。

彷彿剛剛碾死的,真的隻是一隻惹人煩厭的飛蟲。

那股彌漫在空中的、令人作嘔的熟肉氣息越濃,紀炁侯胸腔裡那股巨大的惡心翻攪就越猛烈。他拚命抑製著想蜷縮下去嘔吐的**,胃裡空空如也,隻有滾燙的酸水一次次灼燒著喉嚨口。整個廣場,除了巨鼎中那持續不斷的、粘稠渾濁恐怖的“噗嚕嚕……噗嚕嚕……”的沸煮聲,再無其他活物的氣息。彷彿所有旁觀者都已被這恐怖的一幕震碎了魂魄,變成了僵硬的木石。而唯一“活著”的,隻剩下那口不斷噴吐水汽、吞噬血肉的巨大青銅刑鼎。

時間被那口鼎吞噬、煮爛、無限拉長……

直到那鼎中詭異沸騰的聲音漸漸低落下去,最終隻剩下水麵輕微的“咕嘟……咕嘟……”

悶響,如同野獸飽食後心滿意足的歎息。蒸騰的白汽也淡薄了許多,露出鼎口黝黑猙獰的邊緣輪廓。

鼎口那渾濁粘稠的湯水中,依稀可見暗紅中泛著慘白的人骨碎片時隱時浮……

“行了。”步輦那邊傳來一道含混而厭倦的哼聲,似乎來自周夷王身邊的老寺人。

執杆的武士像木偶般聽從命令,將帶勾的鐵杆從鼎中撤回。那光滑冰冷的金屬長杆上,此時卻拖曳著滑膩膩、黏連著零星肉糜與破碎軟骨組織的油亮水痕。

廣場邊緣,那幾個幾乎咬碎了牙根、嘴角仍在滲血的齊國使節,眼中噴湧著刻骨的怨毒,死死盯著那猙獰巨鼎內殘骸翻湧的一幕!為首的中年使節猛地閉上眼,麵頰劇烈地抽搐,下頜骨在牙關緊咬下高高凸起。他猛然扭頭,目光如同燒紅的烙鐵,帶著能將血肉融穿的仇恨之火,狠狠釘向紀煬侯薑黍所在的位置!那目光如有實質的利箭,隔著十幾丈的冰冷石地射得紀煬侯渾身猛地一震,後背寒毛瞬間炸立!

“紀煬侯。”高台上忽然響起老寺人平板卻極具穿透力的聲音。

紀炁侯一個激靈,幾乎是小跑著往前踉蹌了幾步,撲通一聲跪倒在黑輿步輦階前潮濕冰冷的地磚上。“小……小臣在!”

聲音尖澀乾啞如同裂帛。

“齊侯祿父,‘謀逆’坐實,”

老寺人的聲音從帷幔後傳來,像鈍器擊打在皮革上,“觸犯天威,烹之以儆效尤。紀侯忠忱,洞燭奸佞,功在社稷……賜紀侯——”

那停頓冰冷而漫長,紀煬侯跪伏的身體控製不住地微顫。

“——彤弓兩張,赤矢千!”

老寺人的宣旨聲毫無起伏地鑽進耳朵:“紀侯忠忱,洞燭奸佛,功在社稷……賜紀侯——彤弓兩張,赤矢千!周王有敕,望爾永綏東土,屏藩王畿,勿負天恩!”

彤弓?赤矢?賜給他紀侯?紀煬侯的腦子嗡地一下!這“彤弓赤矢”之賜,乃是天子頒賜給有征伐大功、能代天子專斷征討的諸侯的至高榮譽!他紀國,小如螻蟻,憑幾句讒言毒計,竟……

巨大的、不真實的眩暈感瞬間攫住了紀煬侯!喉嚨裡的酸水混合著極度亢奮催生的血腥氣猛地湧了上來!他強行嚥了下去,渾身因這從天而降的“恩寵”而劇烈地顫抖,像是發瘧疾一般!一個念頭如同毒蛇般竄入腦海:“這……這哪是賞賜……分明是架在火上烤的乾柴!”

可狂喜與驚懼交織的巨大衝擊下,他已完全喪失了思索的能力。

“謝……謝天子隆恩!!!”他猛地以頭搶地,砰砰作響,“天子明鑒!明鑒萬裡!!!小臣……小臣萬死不敢辜負……”聲音嘶啞變形,充滿了極度狂喜和更深恐懼混合的瘋狂,在這片彌漫著恐怖蒸氣的廣場上聽來格外詭異。

就在這令人窒息的狂喜與死寂交織的死局裡,廣場外宮門的陰影深處,猛地傳來一聲少年人撕裂肺腑、帶血的狂嚎!如同垂死幼獸的垂絕嘶鳴!

“祖父——!!!”

一個半大的少年身影如同失控的箭矢,撞開阻擋的宮衛,跌跌撞撞、不顧一切地衝破層層的玄服武士構成的人牆,連滾帶爬地撲向那廣場中央!他身上的衣服沾滿塵土草屑,一張稚氣尚未褪儘、卻被巨大悲痛徹底扭曲的臉龐完全被淚水和汗水洗刷著,赤紅的雙眼死死盯著那口依舊升騰著微薄熱氣的巨鼎!正是被阻擋在外不得入宮、卻不知如何得知噩耗、拚死闖進來的齊哀公之孫,呂諸兒!

他腳步踉蹌,如同踩著尖刀,一路奔至黑輿階前——也是那堆浸透了祖父血肉的巨鼎之前!目光掃過鼎口那漂浮翻滾的骨渣碎肉與油膩血沫,少年的身體如同被雷霆劈中般劇烈地搖晃了一下!喉頭猛地衝上一股滾燙的腥甜!他死死咬住牙關,將那口血硬生生嚥了下去,雙目死死盯住台階上那團模糊的玄影!

沒有絲毫猶豫!

啪嗒!一聲清越卻令人心膽俱裂的脆響,係在腰間的玉璜被狠狠摜在冰冷堅硬的石階上!

少年猛地抽出腰間那口雖短卻寒光凜冽的匕首,毫不猶豫地在左手掌心狠狠一劃!殷紅的鮮血瞬間湧出!

他不顧劇痛,雙手猛地捧起那淋漓流淌的鮮血,朝著那鼎中殘骸和周王的步輦,也指向一旁驚得麵無人色、仍在因剛剛受賜“彤弓赤矢”而篩糠般發抖的紀煬侯薑黍!

少年眼中燃燒著毀滅一切的烈焰,那誓言帶著無儘的血腥與刻骨的詛咒,每一個字都如同剛從冰窟血海裡撈出,滾著粘稠的暗紅,狠狠砸在每一個目睹這一切的人心上:

“黃天厚土!諸天神鬼!”

“呂諸兒——在祖父血鼎之前——”

“立此血誓——”

“窮儘三載五載,雖化血肉為泥——必儘誅紀國薑黍宗族血脈——”

“九族同誅——夷滅殆儘——”

“斬儘殺絕——雞犬不留——”

“世世代代——永絕此仇——!!!”

少年那稚嫩卻裹挾著無窮血毒與詛咒的嘶吼,如同從地獄最深處刮出的陰風,掃過偌大的丹墀廣場。那一句“夷滅殆儘——雞犬不留——”如同淬了冰的血刃,狠狠剮過在場所有諸侯、大臣的心尖。那冰冷的、帶著絕對毀滅意誌的氣息,比鼎中尚未散去、依舊飄散著詭異熟肉氣的腥膻白霧,更令人從靈魂深處感到刺骨的寒意和恐懼。

無數道目光,或驚悸,或麻木,或閃躲,最終,都粘稠地、不可抗拒地彙聚到紀煬侯薑黍身上。他那被“彤弓赤矢”之賞刺激得暈紅的麵皮,此刻已褪儘血色,化為一片鉛灰般的死氣。他甚至不敢看那高台下、在血鼎前泣血而誓的齊國公孫,隻覺得身上那件不久前因巨大賞賜而披上的虛幻榮光,瞬間被無數雙眼睛戳得千瘡百孔。

這不是賞賜。是烙在他紀國血脈上的死刑烙印!

第 1 頁
⬅ 上一章 📋 目錄 ⚠ 報錯 下一章 ➡
升級 VIP · 無廣告 + VIP 章節全解鎖
👑 VIP 特權 全站去廣告清爽閱讀 · VIP 章節無限暢讀,月卡僅 $5
報錯獎勵 發現文字亂碼、缺章、內容重複?點上方「章節報錯」回報,審核通過立獲 3天VIP
書單獎勵 前往 個人中心 投稿你的私藏書單,審核通過立獲 7天VIP
⭐ 立即升級 VIP · 月卡僅 $5
還沒有帳號? 免費註冊 | 登入後購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