睿文小說 > 華夏英雄譜 > 第124章 青銅餘燼

第124章 青銅餘燼

⬅ 上一章 📋 目錄 ⚠ 報錯 下一章 ➡
⭐ 加入書籤
推薦閱讀: 花都風流第一兵王 代嫁寵妻是替身 天鋒戰神 穿越古代賺錢養娃 我覺醒了神龍血脈 我的老婆國色天香 隱婚嬌妻別想跑 遲遲也歡喜 全職獵人之佔蔔師

夕陽沉重地壓在西天,將那最後幾縷殘破的光,暈染在鎬京巍峨的王宮建築上,宛如潑灑開的新鮮血跡,觸目驚心。宮室巍峨,丹漆映著慘淡的光,透出一種垂死掙紮的華麗。宮人捧著巨大的青銅燭台,步履輕盈地從廊下走過,燈火被帶動的氣流拂得忽明忽暗,在他們臉上投下鬼魅般的陰影。每一次光影的搖曳,都像是這搖搖欲墜的殿堂無力地一次喘息。空氣凝滯,唯有祭祖的熏香——一種混合了艾草、鬆枝與某種名貴樹脂的濃烈氣息——不甘地掙紮彌漫,厚重得幾乎令人窒息。

巨大的青銅鼎中,犧牲的脂膏燃燒著,發出畢剝的低響。青煙蛇行而上,企圖攀附住藻井上那些在幽暗光線下變得麵目模糊的獸麵紋飾,卻最終徒勞地消散於昏黑的殿頂深處,無聲無息。

姬囏(周懿王名)便坐在這片沉浮的煙霧之後,九旒冕冠下的珠玉微垂,遮蔽了他年輕卻已顯疲倦的臉龐。厚重的玄衣纁裳刺繡著日月星辰、山龍華蟲,針腳細密,如同黃金織就的囚籠,將他束縛在至高無上的冰冷禦座上。冕服上象征權力的紋章,此刻隻對映出巨大的空洞。他微微頷首,目光垂落在階下:太宰、內史、司寇……那些三公九卿的老邁麵孔,在香爐吐納的煙靄中浮沉,如同河底僵臥的石刻。殿內寂靜無聲,連呼吸似乎都凝成了沉重的泥淖。就在這個莊嚴祭祖大典的尾聲,當眾卿正欲奉上冗長頌詞的空隙裡——

一聲突兀淒厲的聲響撕裂了大殿的窒息!

“報——”

聲音嘶啞尖銳,帶著一路狂奔入骨的寒氣與血腥氣,撞碎了宮殿內凝滯的香靄。一個渾身汙漬、風塵仆仆的驛卒,如同剛從地獄泥濘中爬出,在殿門陰影下撲通一聲重重跪倒。他身體止不住地戰栗,甲衣縫隙裡填滿了泥土和已然凝固發黑的汙跡,唯有那雙深陷眼窩中的眸子,燃燒著極度驚惶後的死寂,直直刺向王座。

階前持戟的侍衛下意識搶前一步,手中冷硬的戟戈反射著躍動的燭火,鋒鏑直指那闖入者。

驛卒全然不顧森寒的兵鋒,隻死死盯著玉階之上那片模糊的身影,乾裂的嘴唇翕動數次,終於擠出嘶啞、破碎的音節:“急報!岐、岐……岐陽烽燧……”聲音哽住,彷彿有無形的手扼住了他的喉嚨。胸腔猛烈起伏了幾下,喉頭滾動,終於爆出一聲裂帛般的哭嚎:“……沒了!全是狄人的馬!岐陽……失守!翟人已至‘我隃’!”

“轟”的一聲,彷彿一道無形的驚雷炸開在那片死水般的臣僚們頭頂。

“我隃?!”一名鬢發花白的老卿士猛地抬起了頭,渾濁的瞳孔驟然縮緊,聲音因極度的驚駭而扭曲變調,“才過岐周地界?!賊…賊人……竟已越過先王所設要塞?!”他身體不由自主後仰,若非身旁同僚下意識伸手扶住,幾乎癱軟在冰冷的青金石地磚上。那地磚上打磨精細的古樸雲紋,此刻彷彿也旋動起來,化作無底的漩渦。

“翟人兵鋒……已然切近宗廟根基?!”另一位大臣麵色煞白如紙,手指死死攥緊了象牙笏板,發出細微不堪重負的碎裂聲。空氣裡的熏香驟然濃烈刺鼻,令人作嘔。

那一聲“沒了”,像是冰冷的青銅重錘,結結實實砸在姬囏的心口。

他端坐著的身體幾不可察地輕震了一下,冕冠前垂下的十二串白玉旒珠發出極輕微的、近乎嗚咽的碰撞聲,清脆又冰冷。寬大袍袖下,他垂放在赤金扶手紋路上的右手猛地攥緊,指甲深深陷入堅硬的龍紋凹槽裡,指節因過度用力而瞬間失血變得青白。禦座下的青銅腳踏,被他無意識踩踏著,發出沉悶壓抑的微響。那張在旒珠之後原本隻是略顯蒼白的年輕臉龐,血色幾乎刹那間褪得乾乾淨淨,眉宇間剛剛登極不久尚存的幾分躊躇之色被撕得粉碎,隻餘下極度的茫然與冰冷的麻木緩緩沁透骨髓。

祭祖大鼎裡,犧牲的油脂燃燒得更旺了,發出“滋滋”的聲響。那跳躍的火光,將那驛卒失魂落魄的臉映得忽明忽暗,如同猙獰的鬼麵,也映照著玉階下大臣們一張張失了魂、染上死灰的麵孔。

岐陽要塞的烽火殘煙,彷彿已灼入骨髓,帶著焚燒一切的焦味。姬囏在死寂的王座上熬過了整夜。清晨,當微弱的曦光刺破窗欞上蒙著的薄絹,勉力照亮空蕩壓抑的王寢時,他眼底布滿了細密的紅絲,如蛛網般糾纏。內侍小心翼翼地捧來了溫熱的小米羹,可那微弱的暖意尚未觸及喉嚨,殿外傳來的急促步履聲,又如冰錐般刺破了這點可憐的安寧。

來人是奄父,曾經隨侍姬囏的父親周孝王多年,如今是他身邊為數不多還算可信的近臣。老人本就溝壑縱橫的臉上,此時隻剩下僵木的悲涼。他甚至忘了禮數,噗通跪在冰冷的席前,雙手高捧著一塊破損的、黑黢黢沾著不知是煙灰還是凝固血跡的厚重陶片,彷彿捧著自己碎裂的心肝。

“王……”奄父的聲音乾澀,像是沙石在粗糙的陶罐壁上摩擦,“內府…內府令譴人急奏……宗廟所藏……上兩代先王祭祀上帝、先祖所用之‘父甲大圓鼎’,‘周乙方簋’並其餘大小禮器三十有九……”他喉嚨哽住,艱難地吞嚥著翻湧的苦澀,“被……被宗人府司器之吏熔於地爐……已……已鑄成箭鏃矣!”

“熔了?!”

姬囏的聲音驟然拔高,嘶啞尖銳得變調,幾乎是嚎叫出來。他猛地從席上彈起,玄色絲袍帶動一陣旋風,帶翻了案上那碗冒著微弱熱氣的羹湯。溫熱的湯汁潑灑在織錦地席上,暈開一片汙漬,散發出米粒爛熟後的悶餿氣味。

奄父的頭低垂著,幾乎要埋進冰冷的塵埃裡,他捧著的陶片上,那焦黑的痕跡刺眼得如同詛咒:“守庫小吏畏狄深甚,以為城破玉石俱焚,不若取其銅鑄箭護城……然,然熔器之吏不知法度,不曉輕重,竟……竟……”他再也說不下去,隻有雙手在劇烈地顫抖,粗糙厚重的陶片搖搖欲墜,上麵的汙漬幾乎要滴落下來。

姬囏踉蹌一步,撞在旁邊的漆繪憑幾上,那支撐著背脊的憑幾晃了一下,發出吱呀的呻吟。眼前陣陣發黑,幾代先王奉於宗廟、承載無數祭祀、象征天命國威的重器……熔了?熔成了可以輕易被消耗、被折斷的箭鏃?

就在這巨大的眩暈和窒息的疼痛感攫住他的當口,另一道身影跌跌撞撞、幾乎是連滾帶爬地闖入了這絕望的畫麵。

“太卜!太卜求見!”殿門口侍立的宦者發出變了調的傳報聲,帶著慌亂。

太卜鬻姒,年過七旬的老者,掌管著溝通神鬼的最高卜筮大權,此刻竟是一身尋常庶民的粗麻白衣,赤著雙腳,足底被石子刮開道道血口。他踉蹌著撲倒在姬囏幾步之外,額上纏著一塊肮臟的粗布帶子,殷紅的鮮血正從布帶下緣不住地滲出,浸濕了他鬢角的白發,留下蜿蜒曲折、怵目驚心的暗紅色痕跡。他枯瘦如鷹爪的手上,緊緊捏著一根沾滿泥濘和暗紅印記的蓍草——那是筮占神靈最為神聖之物。

“王啊——!”老太卜的聲音淒厲如夜梟,他高舉著那根汙穢的蓍草,混合著腥甜氣味的血水順著他的下頜不斷滴落,在席前散開的羹湯汙漬上砸開一朵朵更深的猩紅,“臣晨起於祭壇卜問天命,凶兆畢現!蓍筮混亂,龜兆凶逆!”

他似乎已全然不顧王者的威嚴,或者更確切的,是他心頭的絕望已淹沒了所有禮法的堤壩,他踉蹌著往前撲了一步,沾著血汙的雙手幾乎要攀上姬囏的袍角,聲音因撕裂而尖利變形:

“此皆焚器毀祭之報!蒼天震怒,先祖含怨!亡國之征啊!王啊!!”

“亡國”二字像是淬過毒的匕首,狠狠紮入姬囏的耳鼓。

殿內一片死寂。奄父捧著殘片的手抖得如風中落葉。羹湯餿敗的氣味、血腥氣、還有那宗廟重器被焚燒時特有的、令人作嘔的刺鼻銅腥,混合成一種末日降臨的汙濁。

王寢深沉的寂靜,已被撕裂出第一道血淋淋的口子。那些宗廟神器被毀的哀嚎,和太卜泣血的“亡國之征”餘音,仍如無形的寒冰懸在梁上,絲絲縷縷往下滲透著絕望。姬囏蜷在冰冷的禦座上,目光失焦地望著殿外高牆分割出的一小片灰暗天空。身體深處那冰冷的麻木,似乎正被另一種源於骨髓的劇痛取代——那是他的王座根基正在寸寸龜裂的裂響。

“祭!”一聲極其突兀、卻帶著斬斷一切夢魘般決絕的嘶啞命令,猛地撕裂了寢殿的沉屙氣息。

“大祭!祭天!告祖!禳災!”姬囏霍然從冰冷的禦座上挺直脊背,那沉寂得太久的軀體,此刻竟爆發出近乎病態的亢奮光芒,灼灼地燃在他的眼底,“國之重器遭損,乃天道不顯之故!須以更盛之禮敬之,求天心回轉!內府何在?!”

早已侍立在外、如履薄冰的內府令宰夫辰,幾乎是連滾帶爬地跪伏在了門檻之外的光暈裡,頭緊緊抵著冰冷的地磚,聲音因恐懼而發飄:“臣……臣在!”

“寡人命你,傾儘內府之藏——金、玉、帛、貝、黍、粱!召聚四方良工巧匠,建百丈祈年之台!選最雄壯之犧牲,最潔淨之粢盛!備天子九鼎八簋之數!要快!七日,寡人隻給你七日!”姬囏的聲音在空曠的殿內回蕩,帶著一種孤注一擲、近乎癲狂的力量,壓過了所有人的呼吸,“孤要向上帝和先祖,證明我大周仍有至誠之心!天命未棄!”

“王……王上!”宰夫辰猛地抬起頭,臉上血色儘褪,驚恐萬狀,“去歲……去歲收成不濟,四方……四方貢獻不足……庫中……庫中已是……”他看著姬囏眼中那不容置疑的寒光,後麵的話儘數凍結在了喉嚨深處。那眼神裡沒有絲毫商榷的餘地,隻有熊熊燃燒的毀滅之火。

七日!宰夫辰感覺天旋地轉。那需要動用的財富,足以榨乾搖搖欲墜的國庫最後一滴精血!

姬囏沒有給他任何喘息的機會。他布滿血絲的眼睛轉向早已麵如土色的奄父:“命宗伯府,即刻籌備大儺之禮!擊黃鐘!鳴雷鼓!誅邪逐疫,禳儘四方不祥!”

他猛地揮手,寬大的玄色袍袖在凝滯的空氣中劃出決絕的軌跡:“去辦!即刻!”

命令像巨石滾落山崖,無可阻擋,撞碎了所有試圖躊躇的阻擋。宗伯府徹夜通明的燈火,工官催逼匠人的厲聲呼喝,內府倉廩沉重的大門開開合合聲,車馬驅馳於街巷的轆轆聲,以及混雜其中隱隱傳來的、因貢賦盤剝陡然加重而爆發的平民壓抑哭嚎……這些聲音層層疊疊,如巨大的漩渦,將整個鎬京拖向混亂的泥潭。

七日後,一場耗儘國力的盛大儀式開始了。高台之上,姬囏身著最為華麗、也最為沉重的冠冕,在司祝高亢肅穆的唱讚下,親執三牲之首,對著蒼天與先祖的方向,行那大拜之禮。腳下嶄新的祈年高台尚未染上風霜,矗立在王城東南,周身覆蓋著未經時間打磨的原木氣味與新鮮泥土的腥氣,在秋日慘淡的日光下顯出龐大而虛弱的蒼白輪廓。犧牲的血流淌在潔淨的石板上,瞬間凝固成暗褐色斑塊;焚燒的白茅清香被強勁的山風一吹,裹挾著獸脂燃燒的濃重焦糊氣,彌漫於高台上下,嗆得近處負責執禮的卿士們難以自抑地低咳起來。

姬囏屏息凝神,汗水沿著額角滑過蒼白的臉頰,滲入冕服絲滑的紋理。他無比虔誠地俯身,額頭在冰冷的玉璋上留下印痕。他等待著,祈禱著,那足以焚毀不祥、蕩滌晦氣的霹靂天火能自蒼穹降臨。風更大了,台上懸掛的各色象征祥瑞的青赤幡旗獵獵作響,如同掙紮的困獸。隻有幾片沉甸甸的烏雲遲緩地掠過慘白的日輪,留下一道模糊的陰影,又緩緩移開,並未帶來一滴雨水,更遑論他所渴望的、昭示天神回應的雷火。

儀式耗儘了國庫,也耗儘了這座城最後一絲虛假的生機。

祭天祈禳的巨耗像一個無形的黑洞,日複一日地吞噬著鎬京的生命之氣。街道上,王宮巍峨的陰影投射下來,覆蓋著昔日曾有的繁華,隻留下一地寥落狼藉。饑饉的氣息如瘟疫般迅速蔓延開來。市井之間,被榨乾最後一點口糧的平民,麵黃肌瘦地蜷縮在街角殘破的草蓆上,眼神空洞地望著高牆,遠處祭台燒焦的木頭氣味還在風中遊蕩。倉廩告罄,王宮供給也已縮至苛刻的地步。

內府令宰夫辰額上沁著冷汗,硬著頭皮跪伏於冰冷的丹墀下,雙手奉上了一卷沉重的竹簡,簡冊末端因過度磨損而變得毛糙,像被絕望啃噬過。

“啟稟王上……”宰夫辰的聲音像是從凍僵的喉嚨裡擠出來的,“去歲……賦稅……賦稅實物僅收倉五成有奇……至於貝幣……為籌措大祭之金玉貢帛,府庫所存銅貝十去**……如今……如今……”他喉結艱難地滑動了一下,“糧秣僅夠王宮月餘之用……將士之粟米……已然斷供三日……”

“斷供?!”姬囏猛地從堆滿簡牘的朱漆大案後抬起頭,案牘兩側青銅燈台的燭火被他帶起的氣流驚擾,劇烈地跳蕩著,在他驟然繃緊的下頜線投下搖曳不安的陰影。他聲音裡帶著無法置信的暴怒,震得丹墀下幾片碎裂的青玉石板嗡嗡作響,“司農呢?!他前月信誓旦旦尚有月餘儲備!這才幾天?!”

他下意識地捏緊了案上的一塊圓形玉璜,指節因用力而發白,冰涼的玉質傳遞著死寂的氣息。

“王上息怒!”新任司農仲山甫匍匐在地,身體因恐懼而篩糠般顫抖,“實在是……實在是……牧野、京畿附近各邑倉吏……”他猛吸一口氣,聲音帶著哭腔,“呈報糧冊有假!臣等……臣等無能,稽覈未周……倉廩……大半皆空!”

“好!好一個‘稽覈未周’!”姬囏怒極反笑,那笑聲在空曠的大殿內回蕩,比刀刮青銅更刺耳,“你們這些牧守王土的蠹蟲!食萬民膏血而不知饜足的豺狼!”他霍然起身,寬大的玄色袍袖在狂怒中卷動空氣,帶得燈火再次瘋狂搖曳,“傳寡人令!徹查!自今歲初至今,凡牧野及京畿五十裡內所有倉廩之吏,主官佐員、簿記、看管者,無論何人薦舉,儘數拿下!所有賦稅賬冊,給寡人一石一鬥地追索清楚!凡侵吞一粒粟者——”他眼中寒光暴射,如同冰窟深處的火焰,“夷三族!”

旨意挾著雷霆萬鈞的恐怖威勢穿透宮牆。鎬京城,瞬間被一股比饑餓更刺骨的寒意籠罩。司寇府的屬吏們如同驟然蘇醒的惡犬,持著冰冷的木枷鐵索,凶悍地撞開了那些曾經壁壘森嚴的地方倉廩大門。鎬京內,各級官吏倉惶奔走如蟻,告發、攀咬、推諉……昔日井然卻也沉悶的官衙,瞬間變成了自相殘殺的修羅場。

姬囏難得感到一絲異乎尋常的快意。他像一尊生鏽的銅鼎被重新點燃,日夜守候在南宮偏殿,那冰冷的、不久前還堆滿祭天賬目的朱漆大案上,此刻疊滿了司寇府快馬遞來、尚帶著塵土氣息的竹簡奏報。他逼著自己凝神細看那些蠅頭小字,親自勾劃著可能涉事者的名字,下達著雷霆般的處置。那冰涼的案麵,彷彿也因他注入的權力而有了某種灼熱的脈動。

“查!給寡人深挖下去!”他的朱筆點著簡冊上一個名字——那是牧野附近一個大倉的簿記,“夷三族!即刻明典刑!以儆效尤!”

就在處置的詔命火漆剛剛封緘的次日清晨,一個寒意徹骨的秋晨。深宮甬道儘頭,被霜氣浸潤得愈發濕冷的青石板路上,一灘黏稠、暗黑、觸目驚心的血色闖入視野,像一幅用最殘酷的顏料潑灑而成的圖畫。血跡邊緣呈放射狀凝固,深深滲入石板細微的縫隙裡。幾片被踐踏得模糊不清的陶土硬殼——官履底部的殘片,散落在血泊旁邊。

那被抬到他眼前的屍首,赫然是新任的中諫大夫,一位因彈劾此次瀆職蠹吏最力而被姬囏賞識擢升不久的年輕臣子。年輕的麵孔慘白扭曲,脖頸處一個黑紫色的環狀印記如同猙獰的巨蛇勒縛其上。雙眼圓睜,空洞地望著宮廊灰白的天頂,凝固著最後的驚駭與不甘。一身諫官的青色官袍滿是泥汙、拉扯的破洞和斑斑點點的暗褐色的血漬,如同被野狗撕扯過一般。

一片薄薄的染血竹牘,就藏在他被殘忍扭斷的手指縫隙中。字跡模糊,但幾個血字依舊如同針紮般刺眼:“……不可儘……徹查恐……將……亂……”

“亂?”姬囏死死盯著那血淋淋的字,喉間發出一聲野獸般的嗚咽,“誰敢亂?!給寡人查!查是誰膽敢在王宮之內……殺害諫官!查!”他幾乎是咆哮著,聲震殿宇。

這一次,司寇府的屬吏們如泥牛入海。調查陷入了死寂般的凝滯。朝堂之上,那往日喧囂、指責、推諉的場麵,詭異地消失了,隻剩下一潭深不見底的沉默。所有大臣都低著頭,盯著自己腳下的笏板或前人的後腦勺,彷彿那黑沉沉的地磚裡隱藏著無儘的秘密與深淵。無人言語,唯恐多吐露一個字,便會被那巨大的、無形的陰影吞噬。時間如同凝固的銅汁,沉重地流淌在這片死寂之上。隻剩下屍首被發現那地方殘留的血腥氣,被寒風吹得若有若無地送入深宮大殿,滲入絲幔,滲入衣袍,悄然附著在每個人的肌膚之上,再也揮之不去。

寒意如同毒藤蔓,悄無聲息地在心頭滋生纏繞,絞得姬囏每呼吸一下都帶著撕裂的痛楚。夜複一夜,他坐在空曠得令人心悸的大殿深處,唯有那支曾用來勾決囚徒的硃砂筆,還殘存著些許虛假的溫度。窗外,北風叩擊著窗欞,發出如同鬼魂嗚咽的嘶響。

不能再等了。那來自北方的威脅從未真正退去。犬戎的遊騎如同幽靈般時不時掠過邊界,每一次都留下焚燒的農莊與曝屍荒野的百姓。鎬京彌漫的絕望,需要一個出口,一種足以震懾內外的、強悍的證明。

他需要一場酣暢淋漓的勝利。

“召虢公來。”他的聲音在寂靜的殿中響起,帶著一種奇異的平靜,卻掩蓋不住深處的焦慮與孤注一擲的決心。虢公長父,出身於與王室世代聯姻、軍功卓著的姬姓虢氏。姬囏反複權衡,目光數次掃過那份用金絲細繩捆紮、被內府秘密遞來的虢公長父的資曆簡冊。其上羅列著其先祖輔佐武王伐紂、成王東征的赫赫功勳,以及他自身年輕時就曾作為王室司馬副手參與數場對淮夷小規模戰鬥的經曆。尤其是那次在“彤之戰”古戰場附近遭遇流寇時的應對表現,被資曆冊大書特書——“臨危不亂,排陣有度,親率車徒追奔逐北,斬首四十餘級”。

案前展開的犬戎地域圖簡異常粗糙模糊,但虢公長父粗糙有力的手指重重戳在其中一個被簡略標注為“大原”的墨點上。他濃眉之下的眼睛閃耀著一種堅毅而略顯灼熱的光芒,聲音鏗鏘有力:“王上明鑒!‘大原’之地,水草豐美,犬戎盤踞已久。其雖來去如風,然其秋肥冬聚,此時正是聚部於原野、牛羊繁盛而行動不便之時!此乃天賜良機!臣隻需精卒三千,戰車百乘,以我大周堂堂之陣、雷霆之勢出隴阪,必可一戰蕩其巢穴!取其牛馬,戮其酋首,令其十年不敢南下牧馬!”

三千精卒。百乘戰車。這個數字在姬囏心頭激烈地撕扯。他幾乎能聽到每一個銅貝被硬生生從空癟的國庫角落裡摳出來、每一粒粟米被強行從饑民口中奪走時的痛苦呻吟。但他更看到了虢公眼中燃燒的、不容置疑的信心,以及那“十年不敢南下牧馬”的承諾所帶來的巨大誘惑——一個喘息,甚至足以挽回一切的時間!他將目光艱難地投向地圖那粗劣的墨點,彷彿看見一支鋒利無匹的長戟,正洞穿這令人窒息的黑暗。

“準!”姬囏的聲音在空寂的大殿中如裂帛,帶著一種孤注一擲的慘烈決絕,“以虢公長父為帥!升司馬!調……調集京畿六師!寡人給你京師六師之精銳!”

虢公長父眼中瞬間爆發出狂喜的光芒,巨大的榮譽感和一雪前恥的渴望壓過了一切,他重重地伏地頓首:“王上英明!臣……肝腦塗地,必不負王命!”

命令即如雷石滾動。整個鎬京再次被強行調動起來,如同瀕死前最後的迴光返照。被盤剝得皮包骨頭的工匠們被重新驅趕進工坊,日夜敲打著修補殘缺的甲冑與轅裂軸朽的戰車。被強行征召的農夫,握著手中被磨得極其鋒利的青銅耒耜,眼神茫然地望著即將被塞入手中、更顯陌生的長戟戈矛。瘦弱的挽馬被披掛上粗糙而沉重、修補多次的皮甲。銅器作坊那特有的煙火氣再次升騰,帶著鐵腥和焦糊味,籠罩在都城之上。整座鎬京城,隻剩下役夫沉重的號子和匠錘敲打朽爛青銅的單調回響,刺耳而又絕望地持續著。虢公長父親自操練軍陣的呼喝聲偶爾穿透高牆,也僅如強弩之末,帶著一種色厲內荏的空洞。

當這支勉強拚湊起來的“精銳”之師終於開出高聳的鎬京東門時,姬囏登臨城樓遠眺。秋日的風已然凜冽如刀,刮在臉上生疼。他緊握著冰冷的青灰色箭垛,指節凸起蒼白。旗幟依舊高揚,然而那行進中的佇列卻顯出難言的滯澀與沉重。原本應排山倒海的西六師精兵,如今人馬蕭索,許多士兵麵帶菜色,步伐拖遝。勉強保持整齊的隊伍裡,時不時能瞥見幾麵殘破的、打了重重補丁的旗幟,在風中無精打采地掙紮翻卷。戰車吱呀作響,車軸上陳舊的榫卯摩擦聲清晰可聞,彷彿下一刻就會轟然解體。

隊伍之中,有士卒一步三回頭,望向高牆之內妻離子彆的方向,眼神空洞。也有小吏在隊伍邊緣低聲喝罵著走得過慢的征夫,那征夫麻木地拖著步子,嘴唇無聲地開合,像是在詛咒。更多的,是沉默,一種混合著絕望和迷茫、沉重得令人窒息的沉默。

姬囏強迫自己不去細看那些細微的頹敗。他目光死死鎖定在那位端立在最前方、立於兵車之上,身披嶄新華美皮甲、手按腰間長劍的虢公長父背影上。那身影挺直,鎧甲在稀薄的秋陽下短暫地閃過一道刺目的光澤,彷彿真成了一個虛幻的希望。姬囏的手指更深地嵌入城牆冰冷的石頭縫隙裡,幾乎要嵌出血來。

“願天佑……吾師……”他對著空茫的西北方,聲音被風聲撕扯得支離破碎。

時間在等待中滴答滑落,每一刻都漫長如寒冬。每一次西北方向的疾風吹過,都讓姬囏心頭驟然一緊,彷彿那是犬戎騎兵踏地的悶響。終於,在初冬第一場寒霜覆蓋了王宮深苑裡枯草的早晨,一騎如同撲入火中的飛蛾,裹挾著濃烈的塵土與死亡的氣息,以瘋狂的速度撕破了最後一片虛假的寧靜,衝到了緊閉的宮門之外。

那並不是姬囏等待中的凱旋戰報。

驛卒從馬上滾落下來,整個人已不成人形。他破敗的衣甲被汙泥和早已變為黑紫色的血塊完全糊住,左肩上深深嵌入一支粗糙的骨質斷簇,周圍的布料已被滲出的膿血浸得發硬發臭。臉上布滿了塵土乾裂後龜裂的溝壑,隻有裂開的口唇顯示出一種非人的乾渴。他趴在冰冷的、凝著白霜的宮門前青石板上,喉頭咯咯作響,卻隻能發出極其破碎的音節,像是破舊的風箱在拉動。一雙眼睛深深地凹陷下去,瞳孔渙散,彷彿魂魄早已在那慘烈的歸途中散儘。

隨行的衛士忍著強烈的嘔吐感解開他背後一個用破布緊緊纏繞、糊滿了泥漿與可疑凝結物的硬物。剝開層層泥殼,露出裡麵染血的皮囊。解開皮囊的係繩,一股濃重的腥臭和火燎焦糊的氣味頓時彌漫開來,熏得人睜不開眼。

皮囊裡掉出兩樣物件,摔在冰冷堅硬的石板上,發出沉悶駭人的聲響,滾落在霜上。

首先是一截東西——那是一段被火燎灼得焦黑、皮肉翻卷扭曲、甚至能看到內部部分慘白骨茬的人類小腿!那肢體蜷曲著,表麵的麵板已被高溫徹底炭化皺縮,呈現出恐怖如木炭的黑色,邊緣處翻捲起焦黑如蛆蟲狀的碎皮。裸露的骨茬尖端,沾著早已凝固發黑的汙血碎肉,在晨曦慘淡的光線下透出一種非人的猙獰。在肢體燒焦處,還黏連著幾片殘破的熟皮甲碎片,邊緣被燒熔捲起,散發出令人窒息的惡臭。

緊隨其後落在霜地上的,是一隻粗糙生鐵打造的野人頭盔,形狀醜陋如惡鬼,上麵沾著大片大片已經乾涸發黑、如同蛇蛻般的暗紅色血痂。盔頂粗糙地綴著一綹還沾著皮屑的灰黑色人發,同樣被燎掉了一部分,打著令人作嘔的捲曲。

驛卒似乎耗儘了生命中最後一點力氣,伸出血肉模糊、指甲幾乎脫落的右手,痙攣地指向那皮囊底部。奄父強忍著胃裡翻江倒海的嘔吐欲,將顫抖的手伸進那冰涼的皮囊深處,觸到了幾枚圓形的、冰冷的硬物。他費力地摳出來——是三顆大小不一、形態各異的青銅虎符。這些虎符本應分執於統帥與王所信任的副將手中,作為調兵的最終信物,此刻它們冰冷、沉重、沾染著粘稠的暗色汙跡。

奄父猛地看向驛卒。那人已氣若遊絲,喉間的咯咯聲微弱下去。奄父猛地意識到什麼,不顧汙穢一把抓住驛卒搖搖欲墜的殘破衣甲領口,近乎凶狠地搖晃,聲音嘶啞:“人呢?!大軍何在?!”奄父的聲音尖銳得變了調,“王符在此?!人呢?!大軍何在?!”

驛卒被這劇烈的搖晃驚醒了一瞬,渙散的瞳孔猛地一縮,彷彿迴光返照般死死盯住奄父的臉,那乾裂帶血的嘴似乎用儘了人間最後一點力氣,擠出幾個嘶啞到幾乎無法辨識的音節:

“……大原……土濕……車陷……人……皆……薪……矣……”

彷彿耗儘了最後一口生氣,他的頭猛地一歪,那隻死死抓住奄父前襟的手頹然鬆開,滑落在地上,眼睛依舊圓睜著,凝固著最後那刻無邊無際的恐懼和絕望。灰白色的霜氣在他迅速失去最後一絲生氣的臉龐上蔓延開來,連同那燒焦的殘肢、醜陋的戎盔、和冰冷汙穢的虎符一起,構成了一幅地獄的靜默圖景。

沉重的皮囊被宮侍用幾近顫抖的手捧到了南宮偏殿門口,那股混合著燒焦人肉、血腥、鐵鏽和汙垢的惡臭已經如同實質的黑色幽靈,無視一切阻隔,幽幽地鑽入殿內,彌漫於沉滯的空氣。姬囏正僵坐在那張朱漆大案之後,目光渙散地落在麵前早已冰涼的酒盞上,身體深處似乎被一隻無形的大手緊緊攥住,每一次緩慢艱難的呼吸都牽動著撕裂般的隱痛。寒意,並非僅從地磚上升騰,更像是從骨髓深處一寸寸蔓延凍結上來。

侍衛首領的聲音帶著強行壓抑的驚懼,在門檻外響起,字字錐心:“……隴阪道中……見百餘……車骸……焚毀狼藉……人骨……散於道旁溪澗……無……無整屍……”

“……隴水……數段水赤……漂屍……疊……”

“……犬戎遊騎已……出散關……至沂邑……掠……掠民……為……為奴……燒……為糧……”

每一個字落進耳中,都如同一塊燒紅的烙鐵狠狠摁在他的靈魂上。姬囏紋絲不動,連眼珠都彷彿凝固了。偌大的殿堂此刻空寂得如同巨大的陵寢,隻有那皮囊裡散發出、如同腐爛肉塊被投入烈火焚燒後產生的焦糊惡臭,愈發濃烈地舔舐著他的口鼻。他忽然意識到自己一直緊握著的,是前幾日曾把玩、冰涼的玉璜。玉璜光滑冰冷的弧線貼著他的掌心,如同凝固的血痕。

不知何時,天色已暗沉下來,西北天際,沉重的烏雲翻滾著如同奔騰的墨浪,吞噬著最後一絲微光。冰冷的風如同無數隻枯瘦的鬼手,無聲地扒開了厚重的宮窗縫隙,尖嘯著捲入殿內。瞬間,懸掛的絲幔如同垂死的魂幡般瘋狂舞動,捲起案上散落的、承載著戰事預算數字的陳舊簡冊,劈啪作響。銅燈盞中的油脂被這突如其來的妖風侵擾,火苗猛地低伏搖曳,將熄未熄,殿內驟然被濃重的、扭曲跳動的陰影布滿,那陰影如同鬼爪,貪婪地撲向王座的方向。

姬囏猛地抬起頭。在燈影狂亂搖動的那一刹那,借著忽明忽滅、行將熄滅的燭火餘光,他看見丹墀下方那幾片前幾天才換上的、嚴絲合縫的青玉石板上,赫然有幾處顏色異常深黯——正是當日發現中諫大夫屍體、被粗糙擦拭卻未能徹底抹去血腥的地方!那血跡早已乾涸發黑,深深刻入了冰冷石頭的紋理之中,與整塊石板的色澤格格不入,像是永遠無法癒合的瘡疤。

那暗紅猙獰的印記,此刻在明滅不定的火光下,竟然如同被賦予了生命,在姬囏的眼中不祥地扭曲、蠕動、放大……彷彿要吞噬他足下整個冰冷的丹陛,連同他,以及他身後那片無邊的黑暗一同吞沒!玉璜冰冷的觸感驟然變得如同燃燒的烙鐵,燙得他手指一陣劇烈的抽搐。

他死死盯著那幾處深潛於石板紋理裡的暗紅。窗外的風聲忽然拔高,撕裂了雲層,暴雨的前鋒如豆大的冰雹般猛烈抽打著緊閉的窗欞,發出急驟可怖的嘩啦聲,如同萬千鬼哭神嚎彙聚成一片混沌狂暴的聲響海嘯。殿內,那唯一的、正在劇烈垂死掙紮的燈盞,發出一聲短促微弱的“噗”響,最後一點火苗終於被徹底掐滅。濃稠窒息的黑暗瞬間淹沒了整個南宮偏殿,隻有窗外慘淡的天光在密集的雨簾後掙紮著,投下斑駁怪異、猶如鬼爪亂舞般的窗欞暗影。

在那令人靈魂凍結的、絕對的黑暗與暴風驟雨的狂亂撕扯聲中,一個嘶啞、破碎、如同被砂紙打磨過千百次的聲音,從姬囏劇烈起伏的胸腔深處艱難地、一字一字地擠了出來,每一個字都像滴血的冰淩在墜落:

“周室……八……百……年……基業……”

他喉嚨裡發出嗬嗬的輕響,停頓,是巨大的悲慟在撕扯他的五臟六腑。最終,那聲音帶著一種空洞到極點的茫然,穿透深宮厚重的帷幕與殿外呼嘯的風雨,飄蕩在彷彿永恒的黑暗裡:

“……何……以……至……此?”

最後一個尾音如同沉石墜入深井,緩緩消散於這片埋葬了榮耀與野心的黑暗中。然而,就在那無邊的沉寂和風雨嘶鳴即將徹底吞沒這聲絕望疑問的瞬間——

“嗚……”

一陣微弱到幾乎被狂風暴雨徹底撕裂的、幾乎難以辨彆的啜泣聲,竟極其突兀地在姬囏身後的那片冰冷黑暗中,極其清晰地滲透出來。

他的背脊瞬間變得僵硬如鐵板,血液似乎都在那一刻凝固了。他緩緩地,極其極其緩慢地,一點一點地轉過頭顱,頸骨發出細微的、如同朽木將折的澀響。他那因過度絕望而瞳孔失焦的雙眼,轉向了聲音的來源處——那道隔著君王禦座、用以遮擋視線的厚重深紫色繡金帷幕。

那道曾經華貴沉重、象征著帝王威儀與神秘不可窺視的帷幕,此刻在無邊黑暗與窗外慘淡流光的映襯下,僅僅隻是幾片巨大而滯重的影子。然而此刻,那片深紫色的龐大影壁正以一種極其怪異、難以理解的頻率劇烈地顫抖著!彷彿帷幕之後並非冰冷的牆壁,而是躲藏著一個正在飽受巨大痛苦而無法自持的瀕死生物!

姬囏的目光死死釘在那片翻湧起伏的深紫暗影之上。他彷彿能穿透那層厚厚的織物,看到帷幕之後的情景。一道閃電恰如其分地撕裂了濃黑的天空,慘白刺眼的光芒瞬間透過縫隙灌滿了整個殿堂,將那抖動的帷幕映得如同風中鬼魅!雖然隻有一瞬,卻也足以讓他看見那帷幕下方邊緣,一隻保養得宜卻已被歲月刻下紋路、屬於貴婦的手,正死死捂著自己的口鼻!指節因極度的用力而扭曲、凸起,呈現出一種淒厲的青白色!而那壓抑不住的、令人肝腸寸斷的抽噎聲,正從那死死捂住的指縫中如同被絞碎的亡魂般,絲絲縷縷、不可遏製地泄露出來!

一個熟悉到骨子裡的、儘管已經被痛苦折磨得全然變調的聲音,借著窗外炸響的雷霆間歇,終於掙脫了嘴唇和手掌的封堵,帶著一種泣血般的、鋒利如刀剖心的尖銳絕望,撞進了姬囏的耳膜裡:

“嗚……是……王……用錯了人啊……”

是母親的聲音!是那個曾一手將他推上至尊之位、也曾經掌控朝局的母後聲音!每一個字,都像是淬了劇毒的冰針,帶著千鈞的絕望重量,深深釘入他早已如死灰般的殘骸之中!

第 1 頁
⬅ 上一章 📋 目錄 ⚠ 報錯 下一章 ➡
升級 VIP · 無廣告 + VIP 章節全解鎖
👑 VIP 特權 全站去廣告清爽閱讀 · VIP 章節無限暢讀,月卡僅 $5
報錯獎勵 發現文字亂碼、缺章、內容重複?點上方「章節報錯」回報,審核通過立獲 3天VIP
書單獎勵 前往 個人中心 投稿你的私藏書單,審核通過立獲 7天VIP
⭐ 立即升級 VIP · 月卡僅 $5
還沒有帳號? 免費註冊 | 登入後購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