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之後,墨風把自己關在房裏。
任安來過三次,彙報重建進度;裡裡來過無數次,每次隻在門外站一會兒,然後默默離開。
第七天,星芒的成員們終於忍不住了。
議事廳裡,辛珈急得團團轉:“墨風哥哥到底怎麼了?這都七天了!”
任妶小聲說:“好像是從安置區回來後這樣的……”
“我去看看。”裡裡站起身。
……
裡裡推開門時,墨風正坐在窗前。
陽光從窗外照進來,在他身上切出明暗分界。
少年手握長劍,劍尖垂地,沒有半分銳氣,隻剩滿身卸不去的疲憊。
“墨風?”裡裡輕聲喚。
少年沒有回頭,隻是望著窗外重建的城池。
“裡裡,”良久,他才開口,聲音沙啞,“我斬過多少魔人?”
“怎麼問這個?戰場上誰會去數?”裡裡輕聲應道。
墨風緩緩轉頭。
裡裡看見了他的眼睛——那雙總是清澈銳利的雙眼,此刻佈滿血絲,深處有什麼正在龜裂。
“從龍過村開始,到藏石城之役結束,數不勝數。”他喃喃道。
裡裡走到他身邊,輕輕攬住他的手臂:“你到底怎麼了?”
“我遇到個孩子,她叫甜甜。”墨風聲音平靜得可怕,“她父親叫趙大山,是個獵戶。那人在武庫裡,編號一四三。”
裡裡沉默地聽著,她知道武庫裡有什麼。
“他不是被擄走的。”墨風站起身,劍尖在地上拖出一道淺淺的痕,“是自己去的。”
“因為妻子病重,女兒挨餓,山裡打不到獵物,田裏種不出糧食。”
“魔教的人告訴他,有條路能變強,能保護家人。”
他走到窗邊,指著城外新生的嫩綠:
“你看,霖陰草三天就能固土催生。可趙家村的土地貧瘠了三年,沒人管。”
墨風轉身,眼神裡沒有憤怒,隻有洞悉殘酷真相後的虛無:
“裡裡,我以前覺得魔教是‘惡’。他們抓人,殺人,製造怪物。我們對抗的是‘強加的苦難’。很簡單,很明瞭。”
他橫起手中的劍:
“所以我揮劍時很堅定。每斬一個魔人,就覺得這世界乾淨了一分。”
“但趙大山是被一點一點推到那個懸崖邊的……”
“被這個看起來井然有序的‘世道’。”
劍身映著窗外的光,墨風看著自己的倒影:
“魔教隻是在懸崖下擺了張網,告訴他:‘跳吧,跳下來就能活。’然後把跳下來的人變成武器,扔回來攻城略地。”
裡裡想說什麼,墨風抬手製止了。
“最可怕的是什麼?你知道嗎?”他的聲音低如塵埃,“我們可以在戰場上勝利無數次,但隻要還有一個‘趙大山’,魔教的土壤就永遠肥沃。”
“我們斬殺的,從來不是根源,是結出的惡果。”
他鬆開了手。
時空裁決者“哐當”一聲掉在地上。
“那我到底在守護什麼?”墨風看著地上的劍,像是在問裡裡,更像是在問自己。
裡裡靜靜聽著,沒有打斷。
她知道,墨風需要把這些話吐出來——這些在他心裏盤旋了七天七夜,幾乎要把他吞噬的話。
等他說完,房間裏陷入長久的寂靜。
隻有窗外工匠的敲打聲,遠處營地的嘈雜聲,和這座城池緩慢癒合的呼吸聲。
終於,裡裡彎腰拾起劍,用手帕拭去劍柄灰塵,雙手捧到墨風麵前。
“你覺得,”她的聲音很輕,卻字字清晰,“把一個人逼到絕境的是什麼?”
墨風沉默接劍。
這七天,他想的無非就是這個。
“是貧窮?是疾病?”裡裡自問自答,“歸根結底,是‘別無選擇’。”
她目光清亮地看著他,那眼神裡不再是少女的天真爛漫,而是一種洞悉世情的透徹。
“魔教最惡毒的地方,就在於他們給了‘選擇’。一個包裹著糖衣的、通往地獄的‘選擇’。”
“他們讓趙大山這樣的人以為,自己在絕境中抓住了一線生機。”
“而你的劍,”她看向時空裁決者,“就是要用最殘酷的方式告訴世人:此路不通。”
墨風喉結滾動:“回頭……哪裏有路?”
“這就是問題所在。”裡裡點頭,“你的戰場,是斬斷死路。而開闢生路……那是另一場戰爭。”
見墨風依舊發愣,裡裡直指核心:
“你覺得絕望,是因為你突然發現,自己隻是龐大鏈條中的一環。
“你看清了鏈條的殘酷,卻無力改變整根鏈條。”
“但墨風,正因鏈條如此殘酷,每一環才必須咬合。”她的聲音清冷堅定,“沒有人斬斷死路,所有關於生路的想像,都會被現實的黑暗瞬間吞沒。”
“那麼,在後方開闢生路的嘗試,根本不會有時間和條件去實現……”
“……”
裡裡雙手搭在墨風肩膀上:“你不是神,救不了所有人,更改變不了積弊數百年的世道。”
暮色漸濃,她的側臉被餘暉鍍上金邊。
少女凝視著墨風,眼眸在暮色中亮如星辰,一字一句,宛如立誓:
“從今往後——生路,我來開闢。死路,你來斬斷。”
她伸出手,掌心向上:
“我們各自打好自己的仗。”
墨風深深吸進一口帶著煙火與新生氣息的空氣,將她的手握緊。
“好!”
隻此一個字,重如千鈞。
窗外,最後一縷夕陽沉入地平線,萬家燈火次第亮起。
一座城的重生,兩個人的誓言,漫長的征戰才剛剛開始。
……
看女頻小說每天能領現金紅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