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奮已經不記得自己有多久沒有好好吃過一頓飯了。
乾娛記這行,三餐不定是常態。蹲點的時候啃麵包,跟車的時候吃泡麵,偶爾坐下來吃頓飯,也是快餐店裏十幾塊錢的套餐,匆匆扒幾口了事。
此刻,他坐在彩虹園大食堂的圓桌旁,麵前是一碗白米飯、一碟紅燒肉、一盆燉排骨,一碟炒青菜、一碗紫菜蛋花湯。
沒有星級酒店的華麗擺盤,沒有精緻昂貴的食材。
但每一口,都像是小時候媽媽做的味道。
米飯粒粒分明,軟硬適中。紅燒肉燉得軟爛,肥而不膩,醬汁濃鬱,拌在飯裡能多吃兩碗。炒青菜火候剛好,脆生生的,帶著蒜香。蛋湯清淡鮮甜,喝下去整個人都暖了。
秦奮大口扒著飯,腮幫子鼓鼓的,像旁邊那個七八歲的男孩。
他已經很久沒有這樣吃過飯了。
周圍都是孩子們的笑聲、說話聲、打鬧聲。
“哥哥你搶我的肉!”
“誰搶了!明明是你自己不吃的!”
“阿姨!他欺負我!”
“行了行了,別吵了,再給你們加一勺。”
阿姨端著菜盆走過來,又給那桌添了一勺紅燒肉。
兩個孩子立刻不吵了,埋頭吃飯。
周圍幾十張桌子坐滿了孩子,嘰嘰喳喳地說著話,偶爾有人笑出聲,被旁邊的阿姨瞪一眼,又捂著嘴偷偷樂。
這種熱鬧,這種煙火氣,讓秦奮忽然覺得鼻子有點酸。
他已經五年沒有回過家了。
不知道媽媽的身體好不好,不知道爸爸的腰還疼不疼,不知道他們是不是也像這些孩子一樣,盼著他回去吃頓飯。
他低頭扒了一口飯,掩飾自己的情緒。
薛濤坐在他對麵,慢條斯理地吃著,時不時給他夾菜。
“慢點吃,不夠還有。”
秦奮含糊地應了一聲,繼續吃。
薛濤一邊吃一邊給他介紹園裏的情況,“園裏現在大大小小的孩子有四百多個。這還隻是住在這裏的,有些年紀小的、身體不方便的,在另外的樓裡,有專門的護工阿姨照顧。”
秦奮抬起頭,有些吃驚,“四百多個?”
薛濤點頭,“對。年紀最大的已經工作了,最小的才幾個月。護工阿姨有五十多個,後勤保障的也有二十來人。還有幾個老師,專門給學齡前的孩子上課。”
他指了指窗外的幾棟樓,“那邊是教室,教孩子們一些學前知識。等他們到了學齡,就去鎮上的學校上學。學費書本費都是園裏出。”
秦奮順著他的手指看過去,沉默了一會兒,“這麼多孩子,花銷不小吧?”
薛濤笑了,“是不小。但有人撐著。”
他沒說那個人是誰,但秦奮心裏清楚。
那個人,此刻正在後廚裡顛勺。
正吃著,一個身影坐到了秦奮旁邊。
“這兒有人嗎?”
秦奮抬頭,差點被飯噎住。
是那個拿雞毛撣子的女人。
是那個一個眼神就嚇得他從樹上掉下來的女人。
孟姐坐下來,懷裏抱著小鈴鐺。
小鈴鐺已經換了一身厚實的棉睡衣,臉蛋紅撲撲的,顯然剛洗過澡。
秦奮下意識往後縮了縮。
孟姐看著他,笑了,“怎麼,怕我拿雞毛撣子打你?”
秦奮乾咳一聲,“沒有沒有……”
小鈴鐺從媽媽懷裏探出頭,好奇地看著他,“叔叔,你是誰呀?我怎麼沒見過你?”
秦奮張了張嘴,“我……我是……”
“他是爸爸的朋友,來園裏住幾天。”薛濤替他回答。
小鈴鐺點點頭,又問,“叔叔,你從樹上掉下來,疼不疼?”
秦奮:“……”
“你怎麼知道的?”
“我看到了呀!你趴在樹上,像隻大猴子,然後‘砰’掉下來了!”
秦奮的臉瞬間漲紅。
孟姐忍著笑,輕輕拍了一下女兒的頭,“鈴鐺,不許沒禮貌。”
小鈴鐺吐吐舌頭,又看向秦奮,“叔叔,你為什麼要爬樹呀?你是不是也想摘果子?可是現在是冬天,樹上沒有果子。”
秦奮乾咳,“我……我是想……看風景。”
小鈴鐺歪著頭,“看風景?那你可以站在地上看呀,爬那麼高多危險。上次我爬樹,媽媽打了我屁股。”
秦奮看了一眼孟姐,心有餘悸地點頭,“你說得對,以後不爬了。”
小鈴鐺滿意地點頭,又湊近他,壓低聲音說,“叔叔,我告訴你一個秘密。”
秦奮配合地低下頭:,什麼秘密?”
“葉哥做的飯可好吃了!比媽媽做的好吃一百倍!”
孟姐在旁邊瞪眼,“薛雨琳”
聽到媽媽叫自己的大名,小鈴鐺立馬縮了縮脖子,“媽媽你別生氣,我最愛吃你做的飯了。”
“是嗎?我做的可沒你葉哥做的好吃。”
“但我最喜歡媽媽做的,我發四。”
看到小鈴鐺小手指天的樣子,秦奮忍不住笑了。
這是他今天第一次笑。
三大一小正聊著天,後廚的門簾掀開了。
葛葉端著一個大托盤走出來,熱芭跟在後麵,手裏也端著一個盤子。
“讓一讓讓一讓,燙啊——”
葛葉喊著,把托盤上的菜放到秦奮他們這桌。
第一道菜,紅燒魚。
魚是下午迪爸釣的那條草魚,被葛葉做成了紅燒的。
魚身完整,醬紅色的湯汁濃稠油亮,上麵撒著翠綠的蔥花和香菜,香氣撲鼻。
第二道菜,口水雞。
白嫩的雞肉切成整齊的塊,鋪在盤子裏,澆上紅亮的辣椒油,撒著芝麻和花生碎,光是看著就讓人口水直流。
熱芭把菜放好,看著秦奮,對他笑了笑,
“秦記者,嘗嘗葛葉的手藝。這道口水雞是你們川省的名菜,是他特意做的。”
那笑容很真誠。
剛纔在後廚,葛葉和她說了秦奮的過往,她知道眼前這個不是為了金錢毫無下限,而是一個內心富有正義感的記者,內心對秦奮的抵觸和戒備也就少了很多。
秦奮愣了一下。
他想起自己下午還躲在樹上偷拍他們,現在人家卻給他端菜,還特意做了他家鄉的菜。
他有些手足無措,站起來想幫忙,但不知道該做什麼。
“謝…謝…謝謝。”
葛葉擺擺手,“坐下吃,別客氣。我們還有菜要端,你慢慢吃。”
說完,他和熱芭轉身回了後廚。
熱芭走之前,也對秦奮擺了擺手,笑了一下。
那笑容,像是對一個來做客的朋友。
秦奮站在原地,看著那兩道菜,忽然覺得喉嚨發緊。
他何德何能啊。
他一個狗仔,偷拍人家,從樹上摔下來,人家不僅沒把他扔出去,還給他請醫生,留他吃飯,還專門給他做家鄉菜。
這算什麼?
以德報怨?
秦奮掏出手機,對著那兩道菜拍了一張照片。
構圖很隨意,光線也一般,但拍出來卻莫名好看。
他發了條朋友圈:
勤奮睡著了:今晚的飯。
圖片圖片。
發完後,他又覺得自己有些傻!
不就是兩大頂流送的菜嗎!看吧自己激動的。
他放下手機,夾了一塊口水雞放進嘴裏。
雞肉鮮嫩,紅油香辣,芝麻的香氣在舌尖炸開。
他又夾了一塊紅燒魚,魚肉細嫩,醬汁濃鬱,鹹甜適口。
好吃。
真的好吃。
是家鄉的味道。
他是川省人,已經很久沒吃到這麼正宗的口水雞了。
秦奮又夾了一塊,眼眶不禁有些發熱。
薛濤在旁邊笑著說,“小葉隻要回到園裏,就會在後廚做飯。比起寫歌,他做飯的時間更長。”
秦奮抬起頭,看向不遠處的另一張桌子。
葛葉和熱芭正坐在那裏,和迪爸迪媽一起吃晚飯。
熱芭夾了一塊魚肉,細心地挑了刺,放進葛葉碗裏。
葛葉笑了,也給她夾了一塊雞腿。
兩人相視而笑。
那畫麵,普通得不能再普通。
沒有什麼天王的架子,沒有什麼頂流的光環。
就是一個年輕人,帶著女朋友,和家人一起吃晚飯。
秦奮忽然覺得,自己有些看不懂這個人了。
葛葉。
頂流歌手,世界音樂天王,求婚霸屏熱搜,隨便發一條微博就能引發千萬轉發。
這樣的人,回到家裏,不是坐在豪華別墅裡享受,而是在後廚給幾百個孩子做飯,給客人添菜。
他圖什麼?
秦奮想不明白。
後廚裡,熱芭葛葉端著菜,並肩往外走。
熱芭小聲說,“那個秦奮,你確定沒問題嗎?”
葛葉知道她在擔心什麼,“濤哥已經查了他的過往,這是個很不錯的年輕人,再說濤哥也會看著他,你放心。”
熱芭點點頭,但還是有些不安,“我怕他把這裏的照片發出去。這些孩子……他們不該被打擾。”
葛葉想了想,“他要是想發,早就發了。他在樹上趴了一下午,拍了那麼多照片,真要發出去,現在熱搜已經爆了。”
熱芭沉默了一下,“你覺得他是好人?”
葛葉笑了,“不是好人壞人那麼簡單。他是那種……見過太多黑暗,所以不敢相信光明的人。”
熱芭看著他,“你倒是挺瞭解他。”
葛葉想了想,“因為我以前也是這樣。在遇到你之前,我也不太相信這世界上有那麼多好人。”
熱芭愣了一下。
葛葉繼續說,“我們在園裏長大,被人騙過,被欺負過,被社會毒打過。那時候覺得,這世界上哪有什麼好人,都是算計。”
他頓了頓,看向熱芭,眼神溫柔,
“但後來遇到了你,遇到了那個大叔,何老師,那時候我就想,這個世界上,還是有好人的。”
熱芭聞言,欣慰一笑。
葛葉也笑了,“所以給秦奮一點時間。讓他自己看,自己感受。等他看到了,自然就信了。”
熱芭點點頭,兩人一起走出後廚。
她看了一眼不遠處正埋頭吃飯的秦奮,忽然覺得這個人也沒有那麼討厭了。
至少,他吃得很香。
晚飯結束後,小一些的孩子被護工阿姨帶回宿舍,大一些的孩子則主動留下來幫忙收拾碗筷。
十幾個男孩利落地把碗碟摞好,端去後廚。幾個女孩拿著抹布擦桌子,動作熟練,顯然經常做。
秦奮站在一旁看著,有些感慨。
薛濤走過來,“走,帶你轉轉,順便給你安排房間。”
兩人走出食堂,夜風微涼,帶著泥土和湖水的氣息。
園裏的路燈亮著,暖黃色的光灑在小路上。
薛濤指著前麵幾棟公寓樓,“那邊是宿舍。孩子們的,還有護工阿姨的。”
秦奮跟著他走過去,抬頭看了看——幾棟樓都不高,但很整潔,外牆刷著淺黃色的漆,窗戶明亮。
他注意到,大部分房間都黑著燈。
“那些是出去上學、工作的孩子們的房間。”薛濤解釋,“別看沒亮燈,但都有人住。園裏會定期打掃,保證他們不管什麼時候回來,房間都是乾淨整潔的。”
秦奮愣了一下,“每一間都是?”
薛濤點頭,“每一間都是。哪怕他們一年隻回來一次,也不會安排別人入住。這是他們的家,房間永遠給他們留著。”
秦奮看著那些黑著燈的窗戶,心裏被什麼東西狠狠撞了一下。
四百多個房間。
每一個都留著,等著他們回來。
他忽然想起自己剛工作時住的出租屋,房東隨時可能收回去,行李永遠不敢全拆開。
而這裏的孩子,有自己的房間。
不管走多遠,都有一盞燈,為他們亮著。
秦奮深深的嘆了一口氣。
薛濤繼續說,“有些孩子已經結婚了,有了自己的孩子。但每年還是會回來,帶著媳婦、帶著老公、帶著娃。園裏給他們留了家庭房,一家幾口住一起,熱熱鬧鬧的。”
他笑了笑,語氣裏帶著驕傲:“去年過年,園裏擺了八十多桌。出去的孩子回來了大半,加上他們的家人,比現在還熱鬧。”
秦奮沒說話,隻是默默地聽著。
兩人走到一棟公寓樓前,薛濤停下腳步,“你今晚就住這兒。三樓有空房間,我給你安排好了。”
他帶著秦奮上樓。
房間不大,一張單人床,一張書桌,一把椅子,一個衣櫃。
床單被褥都是新的,疊得整整齊齊。桌上放著一盆綠蘿。
窗簾是淡藍色的,窗外能看到湖邊的夜景。
簡單,但溫馨。
薛濤靠在門口,“早點休息。明天要是想轉轉,我讓人帶你。”
秦奮點點頭,“謝謝薛哥。”
薛濤笑了笑,關上門走了。
秦奮躺在床上,盯著天花板。
他想這一下午發生的事——
從樹上摔下來,在醫務室醒來,薛濤請他吃飯,熱芭葛葉端上來的兩道菜,還有園裏的孩子們,那些永遠留著的房間……
他想起自己拍的那些照片,想起自己以為拍到了“黑料”時的興奮。
現在想來,隻覺得羞愧。
他翻了個身,拿出手機,開啟朋友圈。
那條“今晚的飯”下麵,已經有不少評論了。
【同行1】:臥槽?這菜看著不錯啊!哪家館子?
【同行2】:口水雞!你回老家了?
【同行3】:你不是在京市嗎?這菜誰做的?
【死黨】:你這傢夥,夥食不錯嘛!哪家館子?趕明也請我搓一頓。
勤奮睡著了回復死黨:葛葉家。
幾秒鐘後,評論區就炸了:
【死黨】:哪個葛葉?別告訴我是那個葛葉。
【同行1】:老秦,什麼情況,???你在葛葉家吃飯?
【同行2】:臥槽!你打入敵人內部了?
【同行3】:什麼情況?你不是去拍黑料嗎?怎麼還吃上了?
【同行4】:那魚看著好香……等等,重點不是這個!你怎麼在葛葉家!
【前同事】:兄弟,你該不會是叛變了吧?
秦奮沒有再看手機,他從兜裡掏出那個小女孩送給他的橘子。
他把橘子放在鼻尖,輕輕嗅著那股清新的果香,思緒飄得很遠。
他想起自己剛入行時的樣子。
那時候,他想做一個好記者。
報道真相,揭露黑暗,讓這個世界變得好一點。
但後來,他見過娛樂圈太多黑暗,太多虛偽,太多骯髒。
漸漸地,他以為這個圈子裏就是這樣的——所有人都在偽裝,所有人都在演戲。
可現在,他躺在這裏,聽著遠處孩子們隱約的笑聲,他忽然不確定了。
也許,這個世界上,真的有明星是好人。
也許,他錯了。
他低頭看了看手裏那個橘子,慢慢剝開,放進嘴裏。
嗯!很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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