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雨初歇,月華如水銀瀉地。
將華山玉女峰的青瓦飛簷浸染得一片清冷。
房間內,陳乾陽並未如嶽不群所要求的那樣專心修習內功。
而是盤膝而坐,心神沉浸於劍法的世界內,覆盤著白日裡的那場比試
他此刻並未執劍,但腦海中卻已然將那一招一式演練了千百遍。
早間擊敗梁發的那一劍,他雖然說是三達劍的殘招。
但其實卻是依仗劍心通明的天賦,將華山劍法的精義與三達劍的詭譎,準穩融合後的產物。
這天賦不僅僅提升了他練劍的速度,同時讓他對於劍法的理解也遠超他人。
那一劍,不僅僅是招式的勝利,更像是對嶽不群所推崇的氣宗理唸的無形挑戰。
也不怪嶽不群如此涵養之人,當時會表露出不悅之色了。
氣為劍先,可若手中無劍,那一身內力又有何用。
陳乾陽心中冷笑,他當然知道金書世界內力的重要性。
九陽九陰,易經洗髓都乃是絕頂的武學典籍。
但自己身中劇毒時日無多。
冇有時間像嶽不群那樣耗上二三十年去追求所謂的氣宗大成。
他要的是最快最直接的力量。
“吱呀!”
正在這時,房門被輕輕推開。
一道俏麗的身影躡手躡腳地走了進來。
正是嶽靈珊,她手中端著一盅熱氣騰騰的蔘湯,見到陳乾陽“乖乖”盤坐,不由得莞爾一笑。
她將聲音壓得極低:“小陳子,算你聽話,冇偷著練劍。這是孃親特意為你燉的,快趁熱喝了。”
雖然說是母親所燉,但實際上卻是自己辛苦所燒。
深夜時分,來到一男子房中,饒是她自詡江湖兒女也不免羞紅了臉。
但這一個多月來的接觸,讓她覺得自己這個小師弟長相英武非凡,又頗有男子氣概。性子沉穩可靠,武學修為還高,短短一月就能擊敗梁師兄。
最為關鍵的在於.......他和自己的接觸過程似乎完全男女之防的概念,時不時逗弄自己一番,雖然有時會讓自己恨得牙癢癢,但回味起來也頗為溫馨有趣。
這感覺,山上這麼多人哪怕是大師兄都冇有過。
讓她不自覺地就想與其親近聊天。
她將瓷盅放在桌上,月光透過窗欞,照在她嬌俏的臉龐上,那雙明眸亮得驚人。
陳乾陽睜開眼,故作疲憊地長舒一口氣,笑道:“師姐深夜探訪,莫不是想我了?”
“呸!油嘴滑舌!”嶽靈珊俏臉一紅,啐了一口,心裡卻甜絲絲的。
她走到陳乾陽身邊,見他額角有細汗,便很自然地取出自己的手帕,輕輕為他拭去。
“爹爹也真是的,你明明贏了三師兄,又冇犯錯,他偏要罰你修習內功,這不是明擺欺負你嘛。”
少女的幽蘭體香混著手帕上淡淡馨香飄入鼻端,陳乾陽心中為之一蕩。
順勢握住了她柔若無骨的小手,語氣卻變得真誠:“其實師父說得冇錯,我根基不穩,確實該多練內功。不過……我可惜的是,這一個月冇機會再和師姐你修習劍法了。”
他的目光灼灼,嶽靈珊被他看得心頭小鹿亂撞,臉上緋紅一片,用力一掙,卻冇有掙脫。
她嘴上逞強道:“誰……誰要你請教了?快放手!被人看到成何體統!”
正當兩人拉扯之際,窗外一道身影一閃而過,帶起一聲極輕的歎息。
兩人皆是一驚,嶽靈珊如同觸電般縮回手,又羞又急地跺腳道:“都怪你!”說罷,便頭也不回地跑了出去。
陳乾陽望著她的背影,嘴角的笑意緩緩收斂。
這小妮子遲早逃不出自己的手心。
不過現在還不是時候。
他知道,方纔那人是令狐沖。
要知道嶽靈珊可是他心儀之人。
另一邊,離去的令狐沖心中卻是五味雜陳。
他夜裡看到師妹獨自外出,害怕其遇到危險,便悄然跟了過來。
卻不料撞見那一幕,小師妹那嬌羞嗔怒的神情,是他從未見過的女兒態,而那樣的神情,卻是對著另一個男子。
他隻覺胸口彷彿被一塊大石堵住,悶得發慌。
他一向敬重師父,即便師父對他多有責罰,他也隻當是自己頑劣活該。
他愛護師妹,覺得隻要師妹開心,自己怎樣都好。
可當他親眼看到師妹與陳乾陽那般親昵時,一股說不清道不明的酸楚與煩躁湧上心頭。
想那陳師弟少年英才,劍法悟性極高,人也風趣,小師妹喜歡他,也是人之常情。
可為何,心裡這般不是滋味?
他想衝進去問個明白,卻又覺得這般行徑既無道理,也失了大師兄的風度。
說到底他有什麼立場去質問。
令狐沖雖然為人放蕩不羈,但骨子裡卻是極為擰巴的性格。
剛纔那幕折磨得他隻想大醉一場。
他轉身便往後山走去,腰間的酒葫蘆此刻更顯得他落寞空蕩。
行至一處僻靜山崖,卻見月華之下早已經有一身影等在那裡。
身旁還放著兩壇未開封的好酒。
“大師兄,我猜你今晚定然睡不著,”
此人正是陳乾陽:“我特地備了些水酒,今日你我二人就以這月華為景,聊天解悶如何。
“你不去陪小師妹,卻來陪我個大老爺們?”令狐沖意外的發現自己話語中滿是酸氣。
“哈哈,大師兄見笑了。“陳乾陽哈哈一笑:“師姐早去睡了,更何況她哪有大師兄重要,我就問你這酒你喝是不喝。”
令狐沖聞言一怔,隨即灑脫一笑,也坐了下來:“你這小子,我剛還還想打你一頓來著,你倒像是鑽進我肚子裡的蛔蟲。”
他接過酒罈,也不用碗,仰頭便猛灌一口,辛辣的酒液入喉。
胸中的鬱結也舒緩了稍許。
陳乾陽也陪著他喝了一口,兩人頗有默契,都不提剛纔之事,隻是一味的喝酒。
片刻後,倒是陳乾陽開口問道:“大師兄,你說我們練劍習武,到底是為了什麼。”
令狐沖被他問得一愣,打了個酒嗝:“自然是行俠仗義,光耀我華山門楣。師父一直都是這麼教的。”
話說出口,他自己都覺得有些底氣不足。
“是嗎?”陳乾陽看著天邊的月,眼神深邃。
“可我覺得習武練劍就應該喝最烈的酒,騎最快的馬,爬最高的山,玩最利的劍,殺最狠的人,玩最漂亮的女人。快意恩仇,縱馬高歌,不該為那所謂的大義,所謂的正邪規矩所束縛。”
“我也不是說師父教的不對,但我心中所想卻是如此,若不是有著血海深仇要報,我怕是也不會拜入華山,畢竟師弟我實在受不得那些門規約束啊。”
這番話,簡直說到了令狐沖的心坎裡。
他天性不羈,最厭煩的便是那些繁文縟節,此刻聽陳乾陽說出,隻覺遇到了知己。
“說得好!”令狐沖大讚一聲,又灌了一口酒,“人生在世,當求一個‘快意’二字!規矩都是給俗人定的!師弟此語快哉,當浮一大白。”
兩人你一言我一語,從劍法談到江湖,從門規談到人性,越談越是投機。
令狐沖發現,這個小師弟雖然年紀不大,但見識心性卻遠超同輩,尤其是他對事物那種直指核心的銳利,更是讓自己佩服不已。
自己虛長幾歲,但一些見識反而不如這個不足二十歲的少年。
酒過三巡,令狐沖已然微醺。
終於還是忍不住問道:“乾陽師弟,你……你覺得我小師妹她……她如何?”
問出這話,他便有些後悔,為什麼要問這個,此話一出有可能連朋友都冇得做。
隻覺自己扭捏擰巴得像個女子。
陳乾陽聞言,深深地看了他一眼,冇有直接回答。
反而將手中的酒一飲而儘,語氣果斷:“師姐容貌秀麗無匹,性子又嬌憨可愛,更兼對我頗為照顧,我自然是喜歡的。”
“啊?”令狐沖呆住了,他冇想到這事陳乾陽竟然直接承認了。
一時間竟然不知該如何接話。
卻見陳乾陽哈哈大笑:“大師兄啊大師兄,你是個灑脫不羈的英雄,但唯獨在‘情’字上,卻太過猶豫。喜歡便是喜歡,心裡不痛快便是不痛快,何必藏著掖著,自己為難自己?”
“我喜歡師姐,那就是喜歡,咱們男子漢大丈夫喜歡什麼冇必要藏著掖著,在我看來,這世間萬物,無論是絕世武功,還是美人真心,從不是等來的,也非人讓與的。想要,就必須親手去奪!
“我與師姐如何,並不重要。重要的是,大師兄你,到底想要什麼,又敢不敢去要!”
話音落下,他便轉身離去,月華之下唯有令狐沖若有所思。
他怔怔地坐在原地,手中還握著冰冷的酒罈。
陳乾陽的話,如同一柄重錘,狠狠砸在他心上,讓他腦中一片混亂。
是啊,自己到底在猶豫什麼?在害怕什麼?
他看著陳乾陽離開的方向,又想起那誌在必得的眼神,心中那股擰巴的勁兒,愈發強烈了。
他不願意看到嶽靈珊投入彆的男子的懷抱。
也不願勉強自己的小師妹做她不願之事。
今日交心之後他也不想失去陳乾陽這位知己。
這世間情之為物,難啊。
令狐沖喟然一歎,把手中之酒儘數喝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