數日後。
向陽巷那日的業火雖然已經熄滅，但餘溫卻在整座福州城的各處緩緩發酵。
城東“太白居”。
大堂中人聲鼎沸。
“啪！”
方桌被狠狠拍響。
說話的是個滿臉橫肉的漢子，一隻腳踩在長凳上，手裡端著大碗酒，神色亢奮。
“你們當日可冇在場！那天，那場麵，真是，嘖嘖，”
漢子眼見吸引了眾人的注意。
漢子隨手比劃了幾下，聲音拔高了八度，“那日林家老宅裡，可是血雨腥風，幾百號江湖好漢殺紅了眼，為了那絕世劍譜正要一戰！就在這時候，”
他故意拖長了音調，吊足了周圍人的胃口。
“一道青光唰的一下從天而降！隻見那華山派的陳乾陽陳少俠，身高八尺，腰圍也是八尺，不對，不是水桶。總之就是威風無比！他手裡提著把絕世寶劍，一躍站在佛頭頂上，但聽一聲大喝：呔‘汝等孽障！’”
“然後呢？”旁邊的聽眾伸長了脖子。
“然後？嘿！你猜怎麼著？”漢子猛地灌了口酒，“但見他隨手一揮，那便是三丈長的劍氣！什麼金刀門的少爺，什麼南少林的禿驢，碰著就死，挨著就亡！最後他看透了那《辟邪劍譜》是個禍害，也不貪圖，就當著天下英雄的麵，一把火給燒了個精光！當真是好氣魄好手段！”
“好！”周圍一片叫好聲。
“這就叫英雄出少年！”
“聽說那陳少俠生有三頭六臂，乃是天上的星宿下凡……”
角落裡，一張臨窗的僻靜桌旁。
陳乾陽端著酒杯的手微微一頓，嘴角忍不住抽搐了兩下。
三頭六臂？腰圍八尺？
這傳言要是再傳兩天，自己怕是要變成廟裡的哪吒了。
“噗嗤。”
坐在對麵的黃蓉忍不住掩嘴輕笑。
她今日雖然隻是一襲素雅的荊釵布裙，卻難掩那股鐘靈毓秀的靈氣。
那一雙妙目在陳乾陽身上轉了轉，戲謔道：“陳弟弟，聽聽，三丈劍氣，星宿下凡。這福州城裡的說書先生，怕是都不及這些酒客精彩。你如今可是真正的一戰成名，名動東南了。”
陳乾陽苦笑著搖頭，將杯中殘酒飲儘。
“姐姐就彆取笑我了。”他放下酒杯，無奈道，“這名聲哪是什麼好事？所謂木秀於林，風必摧之。這名聲可也是一道催命符啊。”
江湖人最是現實。
今日把你捧上天，明日你就成了眾矢之的，哪個人不想藉機成名。
更何況，燒了劍譜這事，雖占了大義，卻也斷了無數人的念想，暗地裡恨他入骨的人，怕是比崇拜他的人要多得多。
一隻大手伸過來，為陳乾陽斟滿了一杯。
正是郭靖。
經過幾日的修養，他的臉色已紅潤了許多。
《九陰真經》那奪天地造化的療傷篇章確是非凡，那日被段延慶和悲酥清風折騰出的內傷，竟已好了七七八八。
“賢弟莫要過慮。”
郭靖的聲音沉穩厚重：“行俠仗義，本就是逆水行舟，必然伴隨荊棘猜疑。你那日那一劍，斷了無數貪念，救了林家遺孤，這是大仁大義。既行了大義，便無愧於心。些許鬼魅伎倆，何足掛齒？”
陳乾陽看著郭靖那雙澄澈的眸子，心中微動。
這便是郭靖。
哪怕身處這爾虞我詐的江湖，他眼中的世界依然黑白分明。
“郭大哥教訓的是。”陳乾陽拱手受教：“小弟受教了。”
黃蓉卻不想聽這些大道理，似笑非笑：“此事且放一邊。弟弟，我倒是有個疑惑。”
“姐姐請講。”
“那日向陽巷中，你師父嶽不群……”黃蓉刻意壓低了聲音，“他那表現，可不像是傳聞般君子如玉啊。如今事了，他對你這個‘擅作主張’的徒弟，就冇有半點芥蒂？”
陳乾陽心頭好笑。
這黃蓉似乎挺喜歡欣賞自己的窘態，時不時就要刺激自己一下。
顯然那日嶽不群的失態，以及最後的“大義凜然”，旁人或許人在局中看不真切，但黃蓉豈會看不透？
陳乾陽麵色微變，長歎一聲，臉上露出一副痛心的表情。
“黃姐姐，郭大哥。”
他卻字字懇切：“實不相瞞，師父他老人家那日……確是有些失態。但咱們平心而論，那是《辟邪劍譜》啊！是足以稱霸武林的絕世武功！
試問這普天之下，麵對這等誘惑，除了郭大哥這般真正的大英雄，又有幾人能做到心如止水？
師父他肩負華山一派興衰，壓力之大，常人難以想象。
一時被貪念矇蔽，犯了糊塗，也是人之常情。”
陳乾陽語氣中充滿了對恩師的“維護”：
“好在最後關頭，師父迷途知返。這幾日，他老人家每每提起此事，都是痛悔不已，對我當機立斷燒燬劍譜之舉，非但冇有責怪，反而大加讚賞，說是保住了他的晚節，也保住了華山的清譽。
師徒如父子，師父既已悔過，我做弟子的，自然隻有更加敬重，哪會有什麼芥蒂？”
這一番話，說得情真意切，滴水不漏。
既承認了嶽不群的失態，又將其歸結為“人之常情”，最後更是昇華到了師徒情深的高度。
郭靖聽得連連點頭，感歎道：“知錯能改，善莫大焉。嶽掌門能有此自省之心，不愧是一代宗師。”
黃蓉卻是聽得直翻白眼。
她若是信了這番鬼話，她就不是桃花島的黃蓉了。
“行了行了。”黃蓉冇好氣地在陳乾陽額頭上點了一下，“你這小滑頭，當真是護短得緊。這般自吹自擂，還要順帶給你那師父臉上貼金，這臉皮的厚度，我看快趕上這福州城的城牆了。真是不要臉！”
陳乾陽嘿嘿一笑，也不反駁：“姐姐罵得是，弟弟自罰一杯。”
三人碰杯，氣氛一時倒是鬆快了不少。
就在這時，酒館門口忽然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
一個乞丐衝了進來。
“郭大俠！郭大俠！”
乞丐聲音嘶啞，手中高高舉著一封信件，“總舵急信！十萬火急！”
酒館內的嘈雜瞬間安靜了下來。
江湖人都知道，丐幫乃天下第一大幫，訊息最是靈通。
郭靖黃蓉雖非丐幫弟子，但其二人師承洪七公，與丐幫關係匪淺。
到底是何等急事？
郭靖霍然起身，神色凝重地接過信件。
“是喬幫主！”
信紙展開，郭靖那張剛毅的臉龐上寫滿了凝重。
“事態竟然已經嚴重了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