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州望海樓。
雅間內燭火通明。
酒過三巡,席間的空氣彷彿凝滯。
方巍眼見場麵冷了下來,忙不迭地起身打圓場,雙手虛引向主位:“慕容公子,戚長老,容我為二位引見一番。這位,便是名震江南的郭靖郭大俠!”
慕容複聞言,優雅地放下手中酒杯隨即拱手:“原來是郭大俠當麵,失敬。鄙人姑蘇慕容複,對郭大俠的為人武功,可是心嚮往之,敬仰已久啊。”
他言辭懇切,令人如沐春風。
郭靖隻是抱拳回了一禮,麵容冷硬:“慕容公子,久仰。”
他此前與這“南慕容”素無來往,對其“以彼之道還施彼身”的威名倒也聽聞已久。
然而,一想到此人竟與方家做著那等見不得光的生意,心中便已先存了七分惡感,此刻能維持基本禮數,已是極限。
慕容複碰了個不軟不硬的釘子,麵上卻不見半分慍色。
他目光流轉,隨即落在一旁靜坐的陳乾陽身上,見這少年不過弱冠之齡,氣度卻沉靜從容,竟能與郭靖這等人物同席主位,不由得多打量了兩眼,心中暗自揣度其來曆。
方巍察言觀色,立刻介麵介紹:“這位是華山派嶽不群掌門座下高足,陳乾陽陳少俠。”
“哦?華山派的?”慕容複隨意地拱了拱手:“久仰華山劍法精妙,今日得見嶽掌門高徒,幸會。”
陳乾陽打了個哈哈:“慕容公子說笑了,南慕容的威名,響徹江湖,便是我遠在華山,也如雷貫耳。”
坐在方巍身側的老者似是有些不耐煩,打斷道:“廢話少說,生意要緊。”
他轉嚮慕容複:“慕容公子,你上月定下的那批貨,船已備妥,隻是這尾款。”
慕容複從容應道:“戚長老放心,銀錢早已備齊。我燕子塢在江南立足數代,這點信譽,還是有的。”
兩人隨即低聲交談起來,口中不時吐出“精鐵”、“镔鐵”、“皮甲”等詞彙。
這些話語聽在郭靖耳中,臉色陡然變得鐵青。
這分明是私運軍械,圖謀不軌!
然而慕容複與戚無涯言談自若,顯然有恃無恐,渾然未將郭靖與陳乾陽放在眼裡。
坐在郭靖下首的楊過年紀尚小,哪裡懂得這些機鋒暗語,隻覺得席間大人說話雲山霧罩,無聊至極。
他早被滿桌精緻菜肴吸引了全部注意,此刻正埋頭大快朵頤,吃得嘖嘖有聲。
慕容複身後侍立的家將包不同,見郭靖對自家公子態度冷淡,心中已是不忿,再見楊過吃相粗魯,毫無禮數,當即按捺不住,陰陽怪氣地冷嘲熱諷道:“哼!當真是什麼酒囊飯袋都能登堂入室,也不怕汙了這美酒佳肴!”
楊過自幼流落市井,性子本就敏感叛逆,聞言猛地將手中筷子往桌上一摔,怒視包不同:“你說誰是酒囊飯袋?!”
包不同“嘿”了一聲搖頭晃腦道:“非也,非也!我本非說你是酒囊飯袋,但你既然自己認了,那便是嘍!”
他神態輕蔑,極儘挑釁之能事。
“你找死!”楊過想也不想,抓起麵前瓷盤,作勢就要向包不同砸去!
“過兒!住手!”郭靖見狀沉聲喝道,便要起身阻攔。
就在這千鈞一髮之際,一直靜坐旁觀的陳乾陽動了。
他持箸的右手手腕極其細微地一抬,將手中那根竹筷,向著包不同的方向一遞。
這一下非刺非點,無聲無息。
獨孤九劍·破掌式!
劍理於心,無招無式。
包不同正欲再度開口,那句“非也”已湧至喉頭,忽覺自己抬起的右手腕“內關穴”上,傳來一道刺痛!
“呃!”包不同悶哼一聲,已衝到嘴邊的話硬生生被堵了回去。
他整個人僵立在原地,臉上先是一愣,隨即湧上難以置信的驚駭。
滿座皆驚!
郭靖瞳孔驟然收縮,他武功已臻一流境界,看得分明!
陳乾陽這一下,後發先至妙到巔毫,這已非尋常劍招變化。
他心中震動:“這陳兄弟年紀輕輕,劍法修為竟已至如此境界?嶽先生竟教出這般弟子?”
黑袍老者眼睛眯了起來,死死盯住了陳乾陽。
慕容複臉上的從容笑意微滯,旋即讚歎道:“好高明的劍理!陳少俠,當真是真人不露相。”
他竟似完全冇看到自家家將的窘迫。
陳乾陽緩緩收回竹筷:“慕容公子過譽了,不過是些雕蟲小技,難登大雅之堂。包先生乃江湖成名之輩,氣量恢弘,何須與一個不懂事的孩子置氣?晚輩隻是見包先生言辭如火,怕他一時口快,引火燒身,故而代為略降火氣,讓他冷靜片刻而已。”
“你……!”包不同臉上怒意上湧恨不得立刻拔刀相向,但方纔那一擊,卻讓他心生忌憚,不敢妄動。
“退下!”慕容複聲音不高,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嚴。
他目光轉向陳乾陽,笑容依舊溫雅:“陳少俠不必過謙。他日若有機會,鄙人倒真想向少俠討教幾招,領略華山劍法的真正風采。”
一旁的楊過看得兩眼放光,他雖然不懂其中精微奧妙,卻覺得這陳家哥哥隨手一下,就讓那討厭之極的醜臉漢子吃了癟,實在大快人心:“哈哈哈!說不出話了吧!活該!讓你再嘴賤!”
眼看慕容複身後幾名隨從家將臉色愈發難看,手已按上兵刃。
方巍急忙站起身來強行岔開話題:“哎呀,誤會,都是誤會!諸位,飲酒,郭大俠,您看……小弟方纔在席前提及的那件事,關於那事,您意下如何?若能得您相助……”
郭靖正欲開口,陳乾陽卻已搶先一步,向郭靖遞去一個隱晦的眼神,口中笑道:“方先生美意,郭大俠心領了。隻是郭大哥今日不勝酒力,且此事關乎重大,非一時所能決斷。方先生所提之事,還請容我等回去細細商議一番,再作答覆。”
方巍聞言閃過一絲失望,但立刻又堆起笑容:“應當的,應當的!隻要郭大俠不為難我方家這小小的生意,其他一切好說!但凡郭大俠有何需求,儘管開口,方某在明州地界,多少還有些許薄麵。”
郭靖從鼻子裡發出一聲冷哼,終究冇有當場發作,卻也未再接話。
這場各懷鬼胎的宴會,最終不歡而散。
回到下榻的客棧房間,郭靖再也壓抑不住胸中翻騰的怒火:“豈有此理!真是豈有此理!”
“這方家竟敢私售軍械,,簡直是無法無天,罪該萬死!還有那慕容複,竟也與他們沆瀣一氣!”
陳乾陽神色平靜地閂好房門,隨即走到桌邊,提起尚有微溫的茶壺,為郭靖重新斟了一杯熱茶,雙手奉上。“郭大哥,暫且息怒。”
他聲音沉穩:“方家今日敢如此有恃無恐,當著您的麵談論這等機密,背後必然有所依仗,且這依仗,恐怕非同小可。
方家在明州經營數代,根深蒂固,勢力盤根錯節,光靠你我二人之力,若貿然行事,恐怕非但難以將其剷除,反而會打草驚蛇陷入被動。”
郭靖眉頭緊鎖:“慕容複雖盛名在外,但我郭靖也未必怕他!”
陳乾陽輕輕搖頭:“慕容複此人,心思縝密,精明過人。觀其言行,他與方家更多是合作互利的關係。我所指的依仗,是另一個人——那個始終未曾多言的黑衣老者。”
“哦?”郭靖抬起頭:“那老者氣息晦澀,我的確有些看不透。”
“郭大哥,您是否注意到那戚無涯說話時的口吻”陳乾陽冷靜地分析道:“他是以主導的姿態在與慕容複談論生意細節。
那方巍在他麵前恭敬有加。依我之見,這戚無涯,極有可能纔是方巍身後真正的靠山,是方家得以雄踞東南的最大依仗!”
郭靖神色愈發凝重:“那老者……究竟是何方神聖?”
陳乾陽緩緩搖頭,目光投向窗外沉沉的夜色:“我也不知。為今之計,我們空有猜測而無實據,難以取信於人,更無法調動官府力量。
唯有主動出擊,拿到他們勾結往來、私運軍械的鐵證,方能將其一舉扳倒。”
他頓了頓,看向郭靖:“不入虎穴,焉得虎子。不如今夜,你我便再去探一探那方家碼頭倉庫的虛實,如何?”
郭靖看著陳乾陽麵露感慨:“陳兄弟,此事本與你無關,你實在不必跟著為兄冒此奇險。”
陳乾陽聞言,卻是颯然一笑:“郭大哥此言差矣!您為國為民,乃頂天立地的大俠,我雖不才,卻也自幼誦讀聖賢之書,深知‘天下興亡,匹夫有責’!
剷除奸佞,肅清國賊,護我河山安寧,乃每一個熱血男兒分內之事!我陳乾陽既逢此事,豈能袖手旁觀?縱是刀山火海,晚輩亦願追隨郭大哥,為馬前之卒,萬死不辭!”
他這番話擲地有聲,正氣凜然。
郭靖看著眼前這意氣風發少年,隻覺得胸中一股豪情沛然而生,連日來的鬱氣一掃而空。
他猛地站起身,一把扶住陳乾陽的雙臂,虎目之中儘是激賞之色:
“好!好!說得好!好一個‘天下興亡,匹夫有責’嶽掌門能得你這般弟子,實乃華山之幸!亦是天下正道之幸!”
他霍然轉身,眼中再無半分猶豫:
“既如此,我二人今夜便再去闖一闖那龍潭虎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