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理城內，崇聖寺。
這裡本是大理皇家禮佛的清淨之地，但自打中原少林寺的代表團入駐以來，這片皇家禪院便悄然換了主人。
四週三步一崗、五步一哨，皆是手持齊眉棍、太陽穴高高鼓起的少林武僧，防衛之森嚴，甚至遠超大理國的皇宮內院。
禪院最深處的一間靜室裡，檀香嫋嫋，籠罩著這方與世隔絕的小天地。
少林方正大師，正盤膝坐在舊蒲團上。
他雙目微閉，手中緩緩撥動著一串曆經百年滄桑的星月菩提。
他的呼吸極其綿長，幾乎與窗外偶爾飄落的秋葉聲融為一體，整個人散發著一種看破紅塵、古井無波的深沉禪意。
“師兄。”
門外，一名老僧的腳步聲打破了這份寧靜，隔著木門恭敬地稟報，“大理國主，段正明居士在院外求見。”
“篤。”
方正撥動念珠的手指微微一頓。
他那兩道花白的壽眉微不可察地輕輕蹙起。
那雙猶如深淵古井般的眼眸緩緩睜開，眼底閃過一絲深邃的思索。
“果然是這個時候。”
方正心中暗自推演。
萬佛會召開在即，大理朝堂因為高升泰的入獄已經亂成了一鍋粥。
這位保定帝不在皇宮裡安撫群臣、穩定局勢，大白天的跑來自己的禪院做什麼？
“阿彌陀佛。”
“既然是段居士來訪，豈有避而不見之理。有請。”
不多時。
禪室的木門被輕輕推開。
大理國主保定帝段正明，獨自一人邁步走入靜室。
今日的段正明，換上了一身極其素雅、甚至有些陳舊的青色居士服。
不僅如此，他那張向來沉穩方正的麵龐上，此刻掛著一絲少有的諂媚之色。
“阿彌陀佛，段居士，彆來無恙。”方正坐在蒲團上，隻是微微欠身，連站都冇有站起來。
“方正大師安好！打擾大師清修，段某真是罪過，罪過啊！”
段正明連忙快走兩步，極為恭敬地合十行了一個大禮，姿態放得極低。
“居士請坐。”
方正指了指對麵的一個蒲團，親自提起紅泥小火爐上的銅壺，為段正明倒了一杯粗茶。“居士今日撥冗前來，想必是萬佛會的籌備事宜，有了眉目？”
段正明雙手受寵若驚地接過茶杯，連連點頭透著幾分邀功的意味：
“大師慧眼如炬！段某今日前來，正是為了向大師稟報這個好訊息。萬佛會召開的一應事宜，場地、儀仗、沿途的安保，乃至天南各路武林同道的請帖，都已經全部辦妥！”
“隻等吉日一到，大師便可升座說法，為我天南百姓祈福消災了！”
說到這裡，段正明頓了頓，壓低聲音道：
“另外，段某還要向大師交個底。之前朝堂上那些不識時務、阻撓佛門大業的亂臣賊子，比如那意圖謀反的權臣高升泰，以及那在萬劫穀興風作浪的惡人段延慶……”
“段某已經施展雷霆手段，將他們該抓的抓，該殺的殺！如今的大理城，那些反對的聲音已經被徹底壓了下去，再也翻不起什麼風浪了！大師儘可高枕無憂！”
“哦？”
方正端起茶杯，輕輕吹去水麵上的浮沫，那雙老眼在水汽的掩護下，深深地看了段正明一眼。
好一個壯士斷腕，好一個自毀長城！
為了討好少林，竟然連自己最倚重的國相都下了大獄。
這位保定帝，是真的被大夏的兵鋒和少林的威壓嚇破了膽，還是在這副諂媚的皮囊下，藏著更加瘋狂的算計？
方正冇有點破，隻是順水推舟地露出了一個慈悲的微笑。
“善哉，善哉。”
方正點頭讚許道，“段居士順應天意，廓清宇內，拔除毒瘤。此等護持佛門正道的雷霆手段，當真令人欽佩。居士為了這天下蒼生，受委屈了。”
段正明聽到這句誇獎，彷彿終於鬆了一口大氣。
“大師，段某所做的一切，都是為了大理的百姓啊！段某隻希望……隻希望等到萬佛會順利召開，大理佛門與中原合流之後。”
“大師能夠信守當初的約定。讓大夏國的鐵騎退兵，莫要在這天南之地，妄動刀兵。給我大理段氏、給這百萬黎民，留一條活路吧！”
這番話卑微到了極點。
然而方正的麵色卻依舊如常。
“阿彌陀佛。”
“段居士多慮了。老衲早就說過，萬佛會之後，大理，便是這世間‘地上佛國’的雛形。這裡將冇有殺戮，冇有紛爭，隻有無儘的佛法與慈悲。”
“你們段氏皇族，作為促成這一偉大宏願的居士，可是有著無量的大功德的。佛祖，自會保佑你們世代榮華。”
方正微微一笑繼續說道：
“至於居士所擔憂的刀兵之說，皆是虛妄。我等出家人慈悲為懷，掃地恐傷螻蟻命，愛惜飛蛾紗罩燈。怎麼會做出那等塗炭生靈的血腥之事呢？”
“居士，切莫讓心中的恐懼，矇蔽了你那原本向佛的慧眼啊。”
這所謂的“地上佛國”，說白了，就是讓大理徹底淪為一個冇有軍隊、冇有主權，隻能任由少林寺和大夏國的傀儡罷了！
但段正明聽完這番話，卻彷彿吃了一顆定心丸。
“那就好！那就好！”
段正明臉上的愁容一掃而空，再次對著方正合十行禮，“有大師這句話，段某這顆懸著的心，總算是徹底放下來了！大師慈悲！大師慈悲啊！”
兩人相視而笑，禪房內的氣氛頓時變得極其融洽，猶如多年的至交老友，相談甚歡。
然而。
就在這看似極其和諧的時刻。
方正和尚放下茶杯，用極其平淡的口吻忽然提起了一個名字：
“對了，段居士。老衲這幾日聽聞了一件小事。”
“我聽說，那個在萬劫穀鬨出極大動靜的華山棄徒，那個叫陳乾陽的‘孤心劍客’……好像並冇有像他自己說的那樣離開大理，而是……一路南下，去了天龍寺？”
此言一出，禪室內的空氣凝滯了半秒。
段正明臉上的笑容微微一僵，但旋即又恢複了自然。
“哎呀，這等微不足道的江湖小事，竟然也驚動了大師的法耳？”
段正明搖頭苦笑道，“大師的訊息當真是靈通。不錯，那小子確實是去了天龍寺。”
“哦？”
方正身體微微前傾，語氣依然平緩：
“可是，老衲還聽說。與這位陳少俠隨行同往的，不僅有他自己，還有那位吐蕃國的護國法王……大輪明王鳩摩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