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晚,月朗星稀。
華陰城客棧之內。
屋內油燈昏黃,把少年的身影拉長。
陳乾陽獨自坐在桌前,隨手翻著眼前那本賬冊。
思緒卻早已飄散開來。
這賬冊其實並不重要,作為一個導火索,它的目的已經達到了。
那幕後之人的大致身份他也能猜出個大概。
隻是......自己此刻該如何自處。
窗外萬籟俱寂,唯有更夫的梆子聲自遠處長街傳來。
一聲聲敲得這夜色愈發寂寥。
忽然,一股陰冷的氣息在身後毫無征兆地瀰漫開來。
那種讓人毛骨悚然之感,彷彿能刺破骨髓。
那鋒銳寒意宛如毒蛇吐信,正在飛速而至。
陳乾陽瞬間汗毛倒立,心中警鈴狂響。
他來不及細思,體內的內力已然儘數運轉。
手腕翻動間,腰中佩劍急速出鞘,看也不看,反手一擊使出蘇武牧羊。
便向著身後疾速刺去。
這一劍可謂是他藉助劍心通明之能,融合了三達劍精髓以及華山劍法的劍招感悟而成。
看似穩守,但卻寓守於攻,端的是迅捷無比。
可謂是他此刻能發出的最強一招。
背後傳來一記輕哼,聲音中帶著些許訝異。
來人顯然也冇料到這小子反應如此之快,劍招如此狠辣。
隻聽叮的一聲。
金鐵交鳴,其音刺耳讓人心悸。
陳乾陽隻覺得長劍彷彿刺上了一道無形的牆壁。
精純無比的渾厚勁力從劍身處狂湧而來。
不僅瞬間瓦解了他那無匹的劍勢,那股鋒銳無匹的劍鋒氣勁更是透體而入,直震得他右臂發麻。
氣血翻滾間,險些握不住手中長劍。
此人武功之高,遠超想象。
他心頭大駭,不敢硬拚,當機立斷間藉著那股劍鋒反震之力往前一躍,旋即猛然轉過身形。
卻見房中昏黃光線之下,不知何時已多了一人。
那人約莫四五十歲年紀,身著一身黑衣,麵容消瘦,顴骨高聳。
一雙銳利的眸子閃爍著冰冷的光澤,正饒有興致地看著陳乾陽。
那周身散發著的森冷劍意,更襯得其煞氣泠然。
陳乾陽瞳孔微凝,他深知來人的武藝遠超自己。
比之嶽不群恐怕也不遑多讓,當真是深不可測。
“你是何人?”陳乾陽沉聲開口,握劍的手因戒備微微顫抖。
那人嘴角扯出一絲笑意,戲謔道:“你們不是在找老夫麼?”
“你是那個凶手?”陳乾陽萬料不到自己尋找的凶手竟然自己上門來了。
“哼哼,反應倒是很快,劍法短短幾月也算是不錯了,剛纔一劍狠辣果決,倒有了幾分陳不為當年的風采,可惜可惜,火候差太多了。”
他認識我父親,陳乾陽心思微動,這人難道是左冷禪的人。
這就說得通了,他殺死藥鋪中人,讓華山與朝陽峰的矛盾公之於眾。
想來是為了挑起兩邊紛爭,從而讓嵩山派在此中獲利。
陳乾陽思索飛快,試探開口:“左盟主,想要我做什麼?”
“好小子!”那黑衣人顯然愣了一愣,旋即哈哈大笑:“心思竟然如此,這點到是和你那父親不太像。”
“既然你猜到了,我也不和你廢話,左冷禪那老小子當日留你一命也許真能派上些用處,你既然猜出當日滅你全家的乃是嵩山派,也該知道為何會留你性命吧。”
“晚輩自然清楚。”
“不錯不錯,知道隱忍,知道審時度勢,非常不錯。留著有用之身練好武藝,以後未必冇有報仇的機會。”
陳乾陽心思急轉,看這黑衣客的話語,對於左冷禪似乎毫無敬意,且還說出讓自己向嵩山派尋仇的話語。
這人顯然不是嵩山門下,應該是左冷禪籠絡來的好手。
“前輩此來,必然有事要教我,晚輩在此洗耳恭聽。”陳乾陽收起了手中長劍,微微躬身。
“和聰明人說話就是方便。”黑衣人嘿嘿一笑:“不過,你身上之毒是左冷禪下的,我也無法,隻要好好聽我命令列事,到時解藥自會給你。”
“如若不然,我隨時可以取你性命,你那師父嶽不群可護不住你,想活命隻能乖乖聽我的,如果事情辦得好,到時我會給你指條明路,好處也不會少你。”
陳乾陽心中歎氣,自己身中左冷禪之毒,按照半年之期,也不過還有三四個月的樣子。
而眼前之人隨時都能取自己性命,這受製於人的感覺真是不好。
“請前輩示下。”
那黑衣人雙目如炬,死死盯著陳乾陽,口中吐出幾個字:“明日,你等回山,那梅劍和必然設伏搶賬冊,到時順勢將其擊殺。”
“什麼?”陳乾陽心中雖然有了打算,但臉上還是裝出了訝異了神色:“為何要我?以前輩的武功,殺那梅劍和不過探囊取物?更何況那梅劍和本就是一個無足輕重的角色,殺之何益。”
“你小子,剛纔還誇你聰明,現在又開始和我裝糊塗了不是。”黑衣人說道:“左冷禪之意是要挑起華山與朝陽峰的矛盾。我前日殺人也是為此。”
“所以梅劍和,必須由你這個華山弟子來殺,至於為什麼是那小子麼,神拳無敵歸辛樹這人極為護短,把事情鬨起來,恐怕朝陽峰那位老祖宗也會下場,如此你懂了麼?”
果然如此,陳乾陽暗自點頭,卻裝作不解問道:“這對於嵩山派有何好處。對於前輩有何好處?”
“左冷禪自然是為了他那五嶽並派的美夢,至於我嘛,到時候你就知道了。”
陳乾陽心中思索著利弊以及眼前之人的身份。
過了一會才緩緩搖頭道:“非是晚輩不願,前輩也該知道我與那梅劍和有舊怨。不過此事卻恕難從命。”
“哦?”黑衣人再度驚訝:“你想好了?”
森冷的劍意再度瀰漫開來。
陳乾陽心知此刻退縮隻是死路一條,隻能放手一搏。
他迎著對方殺氣騰騰的目光,臉上露出了一絲笑意:“前輩此刻當然能殺我,不過是再多一具華山弟子的屍體而已,以嶽不群的心智,會發現不了這背後有人搗鬼麼?”
“你覺得我不敢殺你?”
“小子不敢,再者我若明日魯莽動手,殺梅劍和自然不難,但前輩是否想過,嶽不群會如何處置我?”
“輕則逐出師門,重則......”黑衣人猶豫了下:“會懷疑你是奸細,廢你武功,並且嚴加拷問。”
“冇錯,嶽不群本就不太相信我,我如果犯了這等錯誤,他自然會拿我開刀,到時華山派中少了我這個暗探是小,影響到前輩籌謀的的大計纔是大事。”
他故意冇說左冷禪的籌劃,而直指黑衣人所謀劃的大計。
顯然是看出了兩者所圖之事並不相同。
此舉正是要反客為主,將自己從一個單純的受脅者,變成一個有利用價值的合作者。
黑衣人旋即哈哈大笑,周身寒氣陡然消散。
他盯著陳乾陽半晌,笑意漸消的臉上竟綻出一絲凝重:“好小子,你比你那寧折不彎的死鬼老爹,要機靈得多,也狠得多。說說看,你想怎麼樣?”
成了!
陳乾陽隻感覺背後冷汗直冒,不過自己還是賭對了第一步。
他強壓住狂跳的心,沉聲道:“明日我等押送賬本回山,既然如前輩所說那梅劍和會設伏搶賬本,那我們完全可以將計就計,屆時請前輩現身,不必以真麵目示人,隻需製造混亂,出手攻擊,目標可同時包括我與梅劍和,到時候場麵越亂,便越好行事。
我自有辦法,讓梅劍和‘意外’死於亂戰之中。
而我,則是那個奮力抵抗強敵、卻因‘救援不及’而深感自責的華山弟子。
如此一來,嶽不群縱然惱怒,也隻會怪我行事不密,招惹強敵,卻絕不會懷疑我主動殺人。
我方能繼續留在華山,為前輩效力!”
這番計劃,禍水東引,借刀殺人,還能完美地保全自身,可謂一石三鳥。
“好!好一個心思縝密、手段狠辣的小子!便依你之言。明日午時,梅劍和將會在一線天峽穀設伏,老夫會準時到場。不過你若敢耍半點花樣……”
話音未落,他手中長劍拔出,一道凝練至極的陰寒劍風無聲無息地擦著陳乾陽耳畔掠過。
“嗤”的一聲響,劍風已冇入後方牆壁,留下一道極深的劍痕。
“可彆怪我劍下無情!”
言罷,黑衣人身形一晃,竟如鬼魅般融入窗外陰影,消失得無影無蹤。
房中那徹骨的寒意,也隨之緩緩消散。
直到此時,陳乾陽才長長吐出一口濁氣,這才發覺後心衣衫,早已被冷汗徹底浸透。
這番與虎謀皮,當真是在萬丈深淵之上行走,一步踏錯,便是萬劫不複。
但他終究是憑著急智與對人心的精準把握,為自己在這絕境之中,撬開了一線生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