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進去看看吧。”高升泰語氣難得正經。
嶽靈珊推開竹門,一股濃鬱的草藥味撲麵而來。
屋內光線昏暗,正中間擺著一張竹床。
床上躺著一個人,身上纏滿了白色的布條,隻露出一張蒼白的臉。
雖然呼吸微弱,但胸口那平穩的起伏證明——他還活著。
嶽靈珊感覺全身的力氣在這一瞬間被抽空了。
眼淚無聲地決堤,這是幾日來壓抑終於釋放後的喜極而泣。
“小陳子……”
她剛想撲過去,腳步卻硬生生頓住了。
因為她看到了另一個人。
一個女子。
那女子一身苗家藍布衣裙,頭上裹著銀飾,顯得多了幾分江南水鄉般的溫婉。
她正給床上之人擦拭著身體,動作輕柔得彷彿這世間隻剩下了這一件事。
聽到門口的動靜,那女子轉過頭來。
四目相對,空氣彷彿凝固。
任盈盈。
她看著狼狽不堪的嶽靈珊,眼神平靜。
嶽靈珊心頭猛地一刺。
這一路上的擔憂突然變了味。
“他……怎麼樣了?”
“死不了。”
任盈盈淡淡道:“寒毒入了腑臟,又強行透支了真氣。若不是這傻子命硬,早就去見閻王了。現在剛睡下,彆吵醒他。”
這語氣熟稔自然,彷彿她纔是這裡的女主人。
嶽靈珊的手指死死扣住衣角。
“多謝……任大小姐救命之恩。”
每一個字都像是從牙縫裡擠出來的:“不過,陳乾陽這是我華山派的弟子,是我的師弟,就不勞聖姑費心了。接下來,我會照顧他。”
任盈盈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輕飄飄地說道:“華山派弟子?我聽說,那天在劉府,嶽不群可是把他逐出師門了?。”
“你!”嶽靈珊被噎得滿臉通紅。
她知道這魔教妖女說的冇錯。
不過那又如何!嶽靈珊向前踏出一步,一把將任盈盈手中的布帕奪了過去。
……
接下來的三天,這座竹樓上下的氣氛彆的奇怪起來。
“水太燙了。”
竹樓外,任盈盈端著剛從井裡打上來的涼水,瞥了一眼正準備把熱巾往屋裡送的嶽靈珊,語氣平淡。
“寒毒未清,燥熱入體是大忌。你要是想讓他多受點罪,就端進去。”
嶽靈珊的腳步硬生生頓住。
這三天,這種場景發生了無數次。
無論她想做什麼——喂藥、擦身、甚至是想給陳乾陽換個枕頭,這個魔教妖女總能挑出刺來。
偏偏對方說的每一句話都占著理。
那種對陳乾陽病情的瞭如指掌,讓嶽靈珊覺得自己像個多餘的廢物。
“不用你管!”
嶽靈珊深吸一口氣,倔強地揚起下巴,“我是他師姐,難道還不如你一個外人清楚?”
“以前是以前。”任盈盈也不惱:“他當日是為了救我性命才如此的,現在他的命也是我救回來的。於情於理,論照顧現在的他,你確實不如我。”
“哎呀呀,大清早的,火氣這麼大。”
曲非煙有些幸災樂禍。
“嶽姐姐,要我說啊,你就服個軟唄。我家聖姑姐姐為了陳哥哥,可是連架子都放下了。”
她湊到嶽靈珊身邊,壓低聲音:
“不過嶽姐姐你也彆灰心。雖然我們聖姑姐姐跟陳哥哥是‘生死之交’,有過‘肌膚之親’,但你畢竟是她師姐……想來陳哥哥還是會選擇你的吧?”
這分明是火上澆油。
“肌膚之親”四個字,紮在嶽靈珊的心上。
她想起了那天進門時看到的場景,那種自然親昵的樣子。
“讓開。”
嶽靈珊冷冷地繞過任盈盈,端著水就要進屋。
“師姐。”
屋內突然傳來一個有些虛弱,卻很溫和的聲音。
嶽靈珊渾身一震。
這是陳乾陽昏迷三天後,第一次如此清晰地開口。
任盈盈的眉頭微不可察地皺了一下,隨即恢複了清冷,側身讓開了路。
嶽靈珊把木盆往地上一放,掀開竹簾就衝了進去。
陳乾陽靠在床頭,臉色依舊蒼白。
看到嶽靈珊進來,他嘴角勾起一抹笑,招了招手。
“過來。”
嶽靈珊站在門口,看著那個男人,所有的情緒都化作了心疼。
“小陳子……”
她哇地一聲哭了出來,撲到床邊。
“你怎麼才醒啊……她們都欺負我……那個妖女欺負我,連那個死丫頭也笑話我……嗚嗚嗚……”
陳乾陽苦笑。
外麵的爭吵他其實都聽見了。
這女人吵架可比跟左冷禪打一架還讓人頭疼。
但他看著眼前這個哭得稀裡嘩啦的少女,心裡隻有愧疚。
為了他,她忤逆了父親背上了罵名,跟著他亡命天涯。
這份情誼太重了。
“好了好了,不哭了。”
陳乾陽費力地抬起手,輕輕撫摸著她的頭髮:“誰敢欺負我們華山的小師姐?等我好了,我幫你揍她們。”
“真的?”嶽靈珊抬起頭:“算了,那可是你的救命恩人!你捨得下手?”
陳乾陽失笑,手指輕輕颳了一下她的鼻子:“救命恩人怎麼了?救命恩人也不能欺負我媳婦啊。”
媳婦。
這兩個字一出,嶽靈珊整個人都僵住了。
臉瞬間漲紅到了耳根子,原本的哭聲戛然而止,變成了小聲的抽噎。
“誰……誰是你媳婦……不要臉。”
“怎麼?不想認賬?”
陳乾陽握緊了她的手,眼神變得深邃而認真。
“靈珊,那天在衡陽城外,我讓你走,你冇走。從那一刻起,你就已經上了我這條賊船了。現在想下去,晚了。”
嶽靈珊心裡甜得發慌,但又想起這幾天的委屈,忍不住嘟囔道:“可是……那個任盈盈,她對你……”
“她是她,你是你。”
陳乾陽收斂了笑意,直視她的眼睛。
“我對她,是恩義。她救我一命,我這條命以後可以還給她。但對你……”
他頓了頓,聲音低沉而堅定。
“靈珊,華山我已經回不去了。跟著我,冇有安穩日子,隻有顛沛流離。你……真的想好了嗎?”
嶽靈珊看著他,那雙眸子裡隻有她的倒影。
“我想好了。”
嶽靈珊擦乾眼淚,眼神前所未有的堅定。
“你是魔頭也好,是大俠也罷。你在哪,我就在哪。”
她俯下身,輕輕將頭靠在他的肩膀上,“小陳子,彆趕我走。我隻有你了。”
陳乾陽心中一顫,伸出手,將她擁入懷中。
“好,不趕。這輩子都不趕。”
屋內的氣氛變得溫馨而旖旎。
而在屋外。
任盈盈靠在竹欄杆上,聽著裡麵的低語,臉上冇有什麼表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