廚房之中的戰爭,並冇有引髮屋外之人的注意,相比於熱烈的烹飪,門徒小姐遇到了更加棘手的問題。
在逐漸彌散於營地的炊煙之中,追隨自己的流民們慌慌張張的找到了城主之間,打斷了難得的冥想時刻。
當她睜開眼睛的時候,看到的是一具被放置於籃子之中的破碎骸骨。
「這是……」
隱藏於陰影之中的明亮眼眸睜大了一些,但隨後又恢複了原來的模樣,她的視線微微垂下,仔細的觀察著這具骸骨。
它身上殘留的衣服破破爛爛的,但是還能夠勉強辨認——似乎是個……神父?
「啊,冇有錯的話,這應該是一位名叫『薩博』的神父,我在城堡中的水井裡發現的。」
跟隨在那兩位負責挖井的流民之後的亞瑟,撓了撓頭,「另外,那口井我已經幫你們打通了,下方連通的是一條未知來源的地下河,應該足夠使用很久了……隻不過,井水裡會不會有什麼未知的問題,我就不太清楚了呢。要不要使用這口井,請諸位自行決定吧。」
「……很感謝您的幫助。」
盤著腿的門徒微微躬身,向著麵前的少年表達了感謝。等到再次起身後的門徒,並冇有繼續追問骸骨的事情,她隻是抬了抬手,發出了指令:「去召集其他人,先打滿水吧,廚房的水缸裡的水應該換一換了。」
雖然這口井中曾經埋葬了一具屍骸,但如此程度的骸骨,加上水流的沖刷,應該不至於引發瘟疫。無論如何,地下河的活水,肯定比護城河裡的死水要安全得多。
得到了命令的流民們對於死亡早已習以為常,他們順從的按捺下了心中對於見到骸骨的不安。低垂的視線默契的避開了那具骸骨,恭敬告退後,流民們離開了城主之間,前往執行門徒大人的指令。
目送著流民離開的亞瑟放下了撓著後腦勺的左手,他的臉上一貫的隨和表情逐漸的收斂了起來。
說到廚房,貞德還在廚房裡呢。
他下意識的摸了摸劍士服的口袋——在淺口的口袋中,放著一張捲起的羊皮紙,上麵記載著貞德與這具骸骨的共同過往。毫無疑問,無論是這封信,還是這封信曾經的主人,都是需要告知貞德的、重要的事情。
在她忙完之後,就告訴她。
「關於這具骸骨,我希望您能將它交給我們,門徒小姐,嚴格來說,這具骸骨的生前,和我們的隊伍中的貞德關係匪淺。」
亞瑟的臉上露出了認真的神情,語氣嚴肅,不像以往那般,「而且,作為教會的神父,他的遺骸,無論如何也應當交還給教會。」
——作為「門徒」的你,應該能理解吧?
原本因為對方的發言而認真注視著對方的門徒,她的視線下意識的再次掃過了籃子裡的骸骨。
對於流民們而言,一具骸骨並不能帶來什麼收益,就算留在這裡,最多也隻是為它挖一個墳,然後立一個無名墓碑。相比於迴歸教會、在同僚們的見證下下葬,成為一座無名荒墳的結局,實在是過於不公了。
於情於理,這樣的請求都冇有理由拒絕。
「當然,請自便。」
「那麼,我就先帶著它回去了。」
向著門徒小姐點頭致意後,亞瑟小心的提起了裝著骸骨的、濕漉漉的籃子,向城主之間的出口走去,「這個籃子,請暫且先借給我們,稍後我會歸還的。」
少年的腳步十分的穩健,不疾不徐的行走於殘破的大理石地麵之上,規律的腳步聲與不時響起的滴水聲交織著。
井水浸濕的提梁被赤紅的手掌握住、逐漸的開始冒出盈盈水汽,隨著他的腳步,在昏沉沉的飄雨之中留下了模糊的、轉瞬便消散無蹤的軌跡。
當提梁完全乾燥的時候,亞瑟停下了腳步。
在他的麵前,原本專心站崗的小莫莉,縈繞於可口的食物氣味之中,正輕輕的捂著肚子,擦拭著嘴角。注意到了他的歸來,小修女的臉上露出了窘迫的害羞神情,「亞、亞瑟先生……您回來了。」
「是啊,辛苦你了,莫莉小姐。」
恢複了原初形態的貞德正費力的推開虛掩著的木門,從廚房之中探出頭來。
乾淨的臉上帶著些許汗水,也許是因為剛剛結束活動,兩腮上浮現隱約的紅暈,令她看起來就像是鄰家的少女一般。
在誘人的料理香氣中顯現、映入眼簾的可愛麵容,讓亞瑟正準備打招呼的動作停了下來,緊接著,比少女還要濃一些的紅暈出現在了他的臉上。
「啊,亞瑟,你回來了啊……」聽到了腳步聲,貞德鬆開了對她而言有些沉重的木門,向著對方招了招手,「嗯?你的臉怎麼這麼紅?」
「咳嗯……冇什麼。」回過神來的亞瑟,輕咳了一聲,隨著他的深呼吸,臉上的紅暈很快的散去,取而代之的,是被料理的氣味所勾起的食慾。
有些突兀的,他的腦海中,突然的冒出了細碎但卻又深刻的畫麵——另一片平原之上、纖弱的少女、柔弱的雙手、奇特的料理、期盼的神情。
不對,現在可不是想這些的時候。
雖然打破這樣的溫馨場麵有些令人不忍,但有些事情必須說出來。
亞瑟撥出一口氣,收起了羞赧的臉上,重新浮現出了嚴肅與認真,「貞德,我得告訴你,你要找的那個人……已經找到了。」
「我要找的……」
原本正饒有興致的觀察著對方的害羞神情的貞德,在聽到對方的話語時愣了愣,但隨後,她就理解了對方的話語。原本浮現於臉上的輕鬆的微笑,也緩緩的褪去。
「你是說薩博神父?他……」
貞德的話語並冇有說完,便停了下來。少年默默抬起的手上提著的、籃子裡的骸骨,吸引了她的視線。
血跡斑斑的長白衣所籠罩著的破碎的骸骨,哪怕隻是從裸露的部分,也能夠清晰的從中讀出其生前遭受過的可怕折磨。
原本因為做出了料理、搭建好了濾水器的興奮與開心逐漸的冷卻。
儘管心中早就已經知曉、對於可能遇見的情景有了心理準備。但直到此時此刻、真正的親眼見到時,依然被更加沉重的、更加巨大的哀傷所籠罩。
貞德伸出雙手,勉強的接住了並不算輕的籃子,將它小心的放在了自己的麵前。然後,她就這麼扶著籃子的邊緣、跪坐在泥濘的地麵上,安靜的看著這具遺骸。
在亞瑟的手中、被過高的體溫烘乾的提梁,逐漸的被淅淅瀝瀝的雨水重新沾濕。
腦海之中,有些陌生的回憶,正在快速的閃回著。
在以往冇有實感的畫麵,於此刻變得生動、變得真實、變得色彩紛呈:雜亂的、無序的、混沌的、黑暗的、燃燒的、猩紅的、痛苦的、開心的、單純的、幸福的——
「……辛苦了,薩博神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