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奇菈!!!」
難以想象,這樣飽含著憤怒和仇恨、充滿力量的怒吼聲,是從一個受了傷的、昏昏沉沉的少年的口中發出的。
角族的少年瞪大了眼睛。
失去了魔法術式、失去了穿透身體的利刃的支撐,從空中掉落的幼女的身體,跌出了難以觀測的半空,毫無阻礙的落入了漆黑的彼岸之海中。
因為魔法術式而躁動著的靈魂們翻騰著,蒼白的手一雙接一雙的從水麵之下探出,拽住了「生」,要將她拽入漆黑的深淵之中。
「……奇菈!」
蘇夏阿姨的托付,就這麼落入了深淵,奄奄一息、鮮血淋漓。
阿佐亞的身上爆發出了巨大的力量,他那顫抖著的雙手支撐起了身體,邁出同樣顫抖的雙腳,跌跌撞撞的衝出了村莊,向著遠處的海岸跑去。
沿路的巨石、沙礫,輕易的隔開了亞麻織成的衣物,在少年的麵板上留下或深或淺的劃痕,但早已失血過多的少年隻感覺到四肢麻痹,這樣的傷痕、這樣的疼痛……
完全比不上心臟的顫抖。
「等、等等——」
隻是為自己做了最低限度的治療後,就一直在為少年使用治癒神術的瑪麗亞修女也從地上站了起來,過於突然的動作,讓她的眼前有些發黑。
踉蹌了幾步,扶住了有些歪斜的、水井的圍欄,瑪麗亞修女提起了裙襬、帶著擔憂的神情,跟上了少年的腳步。
聖女大人……
在最後被抓走的時候,聖女大人發出的傳遞著「不用擔心」的資訊的眼神,並不能讓瑪麗亞修女感到安心,但她還是忠實地執行著聖女大人的吩咐。
「如果……我是說如果,瑪麗亞修女,如果發生了意外,不需要管「我」,你需要做的,是保護好阿佐亞,那個角族的少年,跟著他,確保他的安全。」
「意外?聖女大人……是有什麼事情即將發生嗎?是危險嗎?請……請告訴我該怎麼做,我會拚上性命為您掃除所有危險的!」
「嘛……不用這麼激動,瑪麗亞修女……我隻是做個假設,總之,如果真的發生了這樣的事,就按照我說的來做吧。」
那是在來到阿瓦隆之後,她與聖女大人分彆、前來接受治療的前一天晚上,聖女大人和那位神秘的妖精對自己說的話。
總之,現在應該就是聖女大人說的「意外」吧?
瑪麗亞修女深吸了一口氣,逼迫著自己,不讓自己去看天空之中發生的一切,所以她冇有看到角族的劍聖揮砍在「聖女大人」身上的斬擊,冇有看到「奇菈」展開的魔法術式,冇有看到「領主大人」穿越混沌而來的身影。
唯一注意到的,是落入海中的奇菈。
那個和自己當了許久鄰居的幼女,叫做阿佐亞的少年很關心她,照顧著她的飲食起居,明明並不是話多的性格,但還是找著蹩腳的話題與沉默不語的幼女說話。
瑪麗亞修女的腳步加快了些許,輕巧的躍過了掉落的碎石,很輕易的跟上了搖搖晃晃的阿佐亞。
少年有些渙散的視線微微轉動著,他注意到了跟在自己身邊的修女。這個溫柔的大姐姐明明看起來很熱心,但在那外表之下,是不知原因的「冷淡」。
他以往從冇有在其他人身上感受過,這樣陌生而矛盾的人,讓少年總是下意識的想要警惕。
但她並不是壞人,聖女大人相信著她,她不會是壞人的。
她……她會幫助自己的,對吧?
前方就是森林的儘頭,彼岸之海的海岸。
紅龍的魔法術式肆虐著,落雷隨時都有可能擊中他,狂風可以輕易的掀飛他單薄的身體,冇有任何力量的少年想要穿過海岸、踏入彼岸之海,去往幼女的身邊,簡直……
……完全不可能做到啊,這樣的事。
他死死的咬著牙,劇烈的喘息著,臉色蒼白的可怕,粘稠的血液從他的嘴角滲出,有些是來自於被咬破的嘴唇,有些是來自於口腔和咽喉。
冇有人會幫自己的,除了聖女大人和亞瑟先生……
眼前的視野逐漸發黑,缺氧讓少年的大腦逐漸的變得混沌,過往的記憶不受控製的上湧,逐漸的與眼前的黑暗重疊在了一起。
阿佐亞似乎回到了某個夜晚,當他因為奇菈的症狀而彷徨,甚至隻能偷偷躲在修道院的角落裡悄悄哭泣時,那個角族的大叔找到了自己,和自己聊了一晚上的話。
「……警惕是好習慣,信任更是彌足珍貴,畢竟愛是相互的。」
「不過,我要說的和信任、和愛冇有太大的關係,這隻是個友好的小建議——」
「試著向其他人求助吧,少年,這個世界並不總是令人失望的。勇於嘗試,雖然不一定能讓自己的生活變好,但也能讓自己的生活不至於總是那麼壞。」
所以……
「……請……幫幫我。」
少年停下了腳步。
紫色的雷霆轟擊在了他麵前的草地上,發出了足以讓耳膜破裂的巨大鳴聲。
草屑紛飛,夾雜著泥土,砸在了少年的身上。
劇烈的閃光,令少年原本就已經難以辨認的視野徹底的失去了作用。
他用嘶啞的嗓子,大聲的向著身旁的修女發出了求救,就像是溺水了的人拚命的向著不遠處的木板伸出手。
「請幫幫奇菈……瑪麗亞修女,求求你,幫幫奇菈!」
瑪麗亞修女抿著有些蒼白的嘴唇,她伸出散發著溫和的光芒的右手,輕輕的牽住了少年冰冷的左手。
「彆擔心,我會保護好你的。」
屏障。
溫和、但是堅韌的屏障,從瑪麗亞修女的手中被構建,溫柔的話語誦唸著神言,然後,邁著堅定的腳步,走向了早已千瘡百孔的海岸。
「哦——總算趕到了呢。」
海岸的另一邊,延綿而來的木質棧道上,健碩的角族青年,帶著身材嬌小的紅髮小修女,小跑著趕了過來。
「你瞧,你的親愛的貞德大人並不在這裡吧?」
星之壁被擊破的瞬間,切壞了土豆的小莫莉似乎是察覺到了什麼,她放下了手中的工作、跑出了小木屋,與周圍同樣慌張的妖精們一起,抬著頭、看著天空中突然出現的裂痕。
她很確信,自己看到了貞德大人,儘管相隔好幾公裡,但她一定不會看錯的。
貞德大人一定是被什麼人給擄走了!
「貞德大人,一定……一定遇到了什麼危險!」
她撕開了自己有些礙事的裙襬,跑向了裂痕出現的方向。
望著小修女那焦急的姿態,阿卡斯特輕輕的歎了口氣,關掉了火爐。
失去了助燃物的青色的火焰、在火爐中跳動了幾下,發出了不甘的「嗤」的一聲。隻剩下爐底的、掩蓋於炭灰之中的不熄的火源,散發著微弱的溫度,等待著下一次被引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