隨著馬蹄聲逐漸放緩，車轍發出輕微的嘎吱聲後，篷車停了下來。
破敗的城堡就在不遠處，透過稀疏的樹冠，仍能夠看到坍塌了一半的塔樓。
貞德隨手挽起柔順的金色髮辮，將那片翠綠的葉片別在發尾上後，在小莫莉的攙扶下跳下馬車。
荒廢已久的林間道路，破碎的石塊與泥土混雜在一起，雜草叢生。
就在道路的一旁，已經看不出原來模樣的、殘破的木頭殘骸堆放著，原本附著其上的布料、金屬和皮革，這些「皮肉」都被完全剝去，就連「骨」也沒有留下多少。
隻剩下木板上依稀能夠辨認的教會標識。
這是……在自己「醒來」之前，最後見到的「外麵的場景」，被攔截的馬車、可怕的嚎嘯、揮舞的武器、噴濺的鮮血。
陪同自己的那位牧師，在眼前被貫穿胸膛、斬斷脖頸，然後跌倒在地，暗紅色的液體反射著火光，然後逐漸沉入地麵。
如今，已經看不出任何「死亡」的意味，隻剩下殘骸。
所有人都安靜的站在了一旁，他們看了看這堆殘骸，最後，視線都望向了落地的少女。
輕巧的瑪麗珍鞋踩在碎石上，發出細碎的「啪嗒」聲。尖銳的觸感哪怕是隔著鞋底，也清晰的被腳底所感受到，刺激著敏感的神經。
在眾人的注視下，貞德來到殘骸之前，俯下身子，伸出被厚手套包裹的雙手，有些費力的翻開了一塊又一塊腐朽發黑的木頭。
但有些出乎意料的，當她翻開所有木板之後，卻隻看到一片暗紅色的泥土，除此之外，什麼都沒有。
怎麼會沒有？我……我記得應該就在這裏才對……
少女愣愣的跪坐在一片殘骸之中，望著空無一物的地麵。呼吸因為搬動重物而顯得有些急促，她的手又下意識的撥弄了幾下發黑的地麵，顯露出了其下稍顯潮濕的泥土。
被稱為「門徒」的女性站在一旁，安靜的看著少女的動作，直到少女停下了動作、望著空地出神時，才走到少女的身旁，將那本經典放在了她的手中。
「這裏已經被完全搜尋過了，唯一剩下的隻有這本經典。如果不是木板的防火做得太好，這些木板應該也不會剩下。」
她對著少女如是說道。
「……貞德？」
亞瑟走上前來，將手輕輕的搭在貞德的肩膀上，他的臉上帶著隱約的擔憂。
突然感受到的溫熱觸感，喚醒了仍在仔細回憶的貞德，她下意識的發出了「嗯？」的輕響，但隨後就回過神來，「我沒事……既然這裏沒有的話，那就隻能……等下一次再仔細的找一找了。」
說著，她摸了摸手中的經典，粗糙的書皮上沾染著暗淡的血液，哪怕已經過去許久，依然散發著淡淡的鐵鏽味。
在貞德無法看到的背後，扶著少女肩膀的亞瑟回過頭，與一旁環抱著雙手的阿卡斯特對視了一眼，兩位男性默默的搖了搖頭。
貞德曾經和他們提到過想要來這座山地上，並且和他們訴說了緣由。
她想要來這裏尋找一個人，或者說，那個人的殘骸。
隻是如今看來，這裏什麼都沒有，想要在滿是亡命之徒的山地中找到一個人的「肉」和「骨」，無疑是非常困難的。
……也許什麼都不剩了。那些「肉」早就被餓鬼吞噬，連「骨」一同在泥土裏化成了塵埃。
唯一的線索也沒有能給予任何幫助，也許，她再也無法找到那個人了。
無論是阿卡斯特，還是亞瑟，他們還有其他要做的事情，身為「聖女」的貞德，也有需要擔負起的責任。小隊裏的所有人，都不可能永遠留在這裏漫無目的的尋找。
雖然心中也曾想過這種可能，但如今真的麵對這樣的「真實」，貞德還是有些失落。
「那就這樣吧。」
她從地上爬了起來，拍了拍裙擺上沾染的泥土，正要重新爬回篷車裏時，門徒向他們發出了邀請：「現在已經快要接近黃昏，各位如果繼續出發的話，可能就要在野外過夜……我並非質疑各位的能力，但如果是在更安全的地方過夜的話，也能更好的休息。」
「嗯？這位小姐，是要邀請我們去你的營地裡做客嗎？剛好，我們也需要補充一下物資了呢——」阿卡斯特挑了挑眉，他側過頭，看著一旁一腳踏在篷車的駕駛座上、正要爬上去的貞德，「——怎麼樣？」
貞德想了想，點了點頭。
「那就去吧。」角族的青年聳了聳肩，放下環抱著的雙手，牽起韁繩，沖門徒昂了昂頭。
隨著馬蹄聲規律的響起，篷車的車輪再次開始轉動，在泥濘的道路上留下清晰的車轍。
貞德背靠著馬車的車廂壁，望著手中的經典，過往的記憶不受控製的湧出。
這種感覺……該如何形容呢？
對她來說，原本的「貞德」記憶一直像隔著幕布觀看的電影，冷淡而疏離。可是在來自其他世界線的「自己」的記憶沖刷之後，那些本應隻是「他人的片段」卻一點點變得清晰。
——彷彿那就是她自己，就像是自己確實就是「貞德」一樣。
修道院的時光，十四歲被選中的夜晚，神父溫和的笑容與搖晃的馬車……這些不再是別人的故事，而是她真正走過的道路，是「親身經歷」。
這樣的感覺困擾著貞德，勾動著她隱藏在心底的疑慮。
她的手指輕輕的劃過發皺的書頁，發黑的血痂隨著她的撫摸而脫落，在皮質的手套上留下了細碎的斑點。
在短暫的猶豫後，貞德翻開了其中的一頁，並不算好看的字跡在紙上浮現，與自己的筆跡如出一轍。
這本經典是手抄本，而她曾經幫忙抄寫過一部分——「親身經歷」並不是自己的錯覺。
不是竊取了他人的「身份」而活的冒牌貨，而是確確實實的，身為「見習聖女」的貞德。
在這個世界中生活了十四年、散發著光的貞德。
就在此時此刻，從自己「覺醒」開始直到現在，一直壓在心裏的名為「負罪感」與「自我懷疑」的巨石，終於在見到這份「證據」的瞬間，被卸下了。
貞德合起了經典，閉上眼睛，平復著有些急促了的呼吸。
「貞德大人，您……您還好嗎？」
感受到自己的手臂被輕輕搖晃了一下，緊接著，耳邊傳來了小莫莉柔軟的呼喚，貞德睜開眼睛，看到了擔憂的望著自己的小莫莉與瑪麗亞修女。
她衝著兩位修女笑了笑，接過了小莫莉手中捧著的水袋，「我沒事，小莫莉，瑪麗亞修女。」
說著，她抿了一口。
因為急促的呼吸而有些發乾的喉嚨和嘴唇，在水分流過之後，變得滋潤了一些。
「你也要喝一點嗎？」
注意到了小莫莉同樣有些發乾的嘴唇，貞德將水袋遞還給了她。
小莫莉並沒有拒絕，她紅著臉也抿了一口，然後將水袋交給了一旁安靜的跪坐著的瑪麗亞修女。
並不大的水袋在車廂內轉了一圈後，落在了駕車的阿卡斯特的手中，握著韁繩的青年空出一隻手，接過了一旁的紅龍少年遞過來的水袋，張開嘴、仰起頭。
「嗯？」
他疑惑的放下了水袋，又晃了晃。
然後他伸出胳膊、勒住了身旁猝不及防的少年的脖頸，用力的搖晃起來：「臭小子！」
「阿卡斯特先生！我、咳咳、咳咳！我拿到的時候已經是……咳咳！已經是空的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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