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那本經典,是……」
當看清了老舊封皮的瞬間,貞德下意識的捂住了嘴,輕聲呢喃。
熟悉的樣式,很顯然,是教會中常用的封裝技藝。這是一本染血的、光的代行人的遺物。
「為什麼,這本經典會在你的手中?」她深吸了一口氣,從亞瑟的身後站了出來,仰著頭,直麵著山坡之上的女性。
女性沉默了一會兒,輕輕的摩挲著手中的書籍封麵,「這是我在城堡附近的荒地中發現的,在那附近還有一輛馬車的殘骸。」
「馬車……在那周圍,有看到其他人的屍骸嗎?」
話剛問出口,貞德就知道,自己問了個傻問題。
在這種匪徒橫行的混亂地帶,一輛損壞馬車的周圍怎麼可能會沒有屍骸呢?啊……當然,也可能那些屍骸已經被分食完畢了呢。
她屏住呼吸,緩解了心中的情緒,「能請您帶我們去那輛馬車那兒看一看嗎?」
陌生的女性昂了昂頭。
「貞德?」
亞瑟有些意外的側過頭,看向身旁的少女。他下意識的輕聲呼喚,也讓對方轉過頭來,少女沖他露出了一個溫和的笑容,「亞瑟,麻煩你了呢。」
少年抿著嘴,點了點頭,「當然,我會跟在你身邊的。」
「阿卡斯特先生,也麻煩您了。」
貞德轉過身,也向著一旁的角族青年說著。
「嘛,本來就是說好的事情。」
阿卡斯特毫不在意的擺了擺手,他招呼著少年與少女們,讓他們重新上了車後,纔再次看著那位陌生的女性。
「那麼,請帶路吧。」
「大人……」
衣衫襤褸的人們,安靜的圍在她的身邊,走在林間的山道上,原本做好了殊死搏鬥的準備的他們,沒有想到這一次竟然如此的順利。
雖然他們不需要和匪徒們搏鬥,但眼下門徒大人卻要單獨帶著這群危險的訪客外出。
他們的眼中流露出了擔憂與不安,想要開口勸解,但卻又不知該不該說、該如何說。
好不容易,有門徒大人願意解救他們,帶領他們在荒蕪之中紮根生存……如果這位得來不易的門徒大人也消失了的話……
「不會有事的。」
然而,這位門徒大人隻是安靜的前行著,為身後那輛篷車引路。
她理所當然的注意到了周圍人們的目光,沉默了許久後,才輕聲安撫著他們,「那可是……行走於世間的光呢。」
「先回去吧,好好看守城堡,我很快就會回去的。」
最後,無法違背門徒大人的意願的人們,隻能默默的離開小道,順著來時的路走去。
「那群人……」
篷車之中,安靜的注視著人們的互動的貞德,從他們的身上嗅到了似曾相識的味道。
曾經阿佐亞、奇菈的村子裏的村民們,也有著同樣的氣息,隻是與之相比,這群人身上有了十分重要的區別。
是希望的味道。
「看起來,應該是周圍的流民吧。被那位『大人』收攏了起來,似乎是在照顧他們的樣子呢。」
亞瑟一邊鬆開緊緊攥著的左手,將已經完全乾枯、變得脆弱不堪的葉子輕輕的放在手中,看著它隨著車輛的搖晃而漸漸破碎的模樣。
他如是說道。
「這樣的話,她是個很了不起的人呢。」當人們消失在了小道的另一頭、完全隱沒於樹叢之中後,貞德收回了打量的視線。她發現了少年手中枯黃的樹葉,伸出手,將它撚了起來,小心的把玩著。
隱藏在厚厚的手套之下的、泛著微光的手指輕輕的握住了它的葉莖,也許是感受到了從中傳來的溫柔,僵硬的葉麵,似乎也在逐漸的重新變得柔軟。
「至少比我厲害多了呢。」
「為什麼這麼說?」從少女的口中聽到了幾乎稱得上是「喪氣話」的話語,亞瑟挑了挑眉。
「能夠將人們從苦難之中聚攏起來,帶領他們走向更好的未來,不是很厲害嗎?哪怕隻有一小群人,但也是實實在在的。而我至今為止,真的有『拯救』過誰嗎?」
不是其他世界線的「貞德」,而是我,「我自己」,有做到什麼值得稱讚的事情嗎?似乎沒有呢。
不如說,自己還給大家帶來了不少麻煩呢。
唯一一次主動的想要做到什麼事情,但最後卻沒能達到目的,還差一點被對方反將一軍。最後的補救,依靠的是「大賢者貞德」與「妖精貞德」的奉獻,與自己真的有關係嗎?
貞德一直在反思,自己這一年來,到底做得如何。是好還是不好?自己值得成為「聖女」、值得他人的追隨嗎?自己真的能夠帶領追隨自己的人們前進嗎?
現在的自己,能做到什麼?想要讓大家更好的生活下去,該怎麼做?
還是說,自己最好的選擇,就是成為一個好看的花瓶、一個泥偶、一隻吉祥物呢?
「為了保護國家而壓榨村莊來整備軍隊、」
少年安靜的注視著她,在氣氛逐漸顯得有些沉默的時候,忽然開口,但卻是毫不相關的話語,讓貞德感到有些錯愕。
「什、什麼?」她下意識的發出詢問,但亞瑟並沒有回答她的疑問,隻是繼續說著:「為了發起戰爭而不得不捨棄一部分國民、為了讓被保護者能夠活下去而殺死本應被保護的人——這樣的選擇是正義的嗎?」
「正……正義?」
貞德瞪大了眼睛,完全無法預料到,自己會從這位少年的口中聽到這樣的質問。
如此嚴酷的質問。
「我……」
「這些問題,是我的父親曾經詢問過我的問題。」並沒有為少女留下疑惑和反應的時間,亞瑟輕輕的笑了笑,「你知道,在問出這些話的時候,他正在幹什麼嗎?」
「……什麼?」
一瞬間的慌亂之後,貞德冷靜了下來,意識到了話題的嚴肅,她端正的跪坐在毛毯上,注視著少年那跳動著蒼炎的雙眸,等待他的下文。
「也差不多是現在這個季節呢……那時,我的父親正在搜刮領地中的一座村莊。所有的糧食、所有的鋼鐵,還有所有的青壯年,糧食被運走,鋼鐵被熔鑄成兵器,隻要能握得動武器的男人,就被塞上武器、作為士兵推上戰場,隻要是能夠勞作的女人,就要紡製盔甲、整備後勤。然後,一場戰爭就這樣被我的父親主動發起了。」
「那場戰爭並沒有持續多久,雖然在入冬之前就結束了,但那個村子裏再也沒有人回來,荒蕪的村子隻是過了幾年,就已經徹底的消失殆盡,什麼都沒有剩下。」
貞德皺起了眉,輕易就決定將一個村莊完全壓榨乾凈、主動挑起戰爭,這樣的行為……毫無疑問的,完全稱得上是「暴君」了。
這樣的人,竟然是亞瑟的父親嗎?
「我當時也露出了和你一樣的眼神呢,貞德。」與少女對視的亞瑟,敏銳的察覺到了她眼中的情緒,他輕輕的舒了一口氣,臉上露出了有些輕鬆的笑容,被細密的紅色鱗片覆蓋著的雙手交握在了一起,發出輕微的「啪嗒」聲。
「我向他提出質疑,甚至拔出劍指著他,現在想來,小時候的我還真是膽大包天。」
「然後,我的父親問了我這個問題。」
「我一直思考、一直思考,一直到我來到星騎士學院,在梅林老師的教導下學習,直到我第一次拔出聖劍,第一次和劍骨並肩作戰……」
「……直到我成了現在的模樣,我大概知道了,父親想要說些什麼。」
他鬆開了交握著的雙手。
「那場戰爭,是為了保護領地中的其他村子,避免外族的入侵而主動發起的,在他們肆意劫掠領地中的人民之前,將他們討伐肅清,然後,國家的人們安全的度過了寒冬、得以安穩的進行春耕。」
「所以,這麼做到底是正義的嗎?」
「——身為王,帶領儘可能多的領民更好的生活下去,就是正義。」
亞瑟得出了結論,雖然殘酷,但卻是「王」的職責。
「職責嗎……」
貞德沉默著移開了視線、避開了少年眼中明亮的神采,不再與這位少年對視的她,看著手中微微泛黃的樹葉,輕輕的撥弄了一下柔軟的葉片。
她深吸了一口氣,又輕輕的呼了出來,溫柔的氣流吹拂著手中的樹葉,被光所包裹著的它,微微晃動著,龜裂的痕跡終於徹底的消失不見。
「抱歉,亞瑟……謝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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